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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作者:唐隐 当前章节:80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49

说也奇怪,当袁从英把安儿紧紧贴在胸前时,那烦躁不安的孩子突然平静下来。脏兮兮的小脸一个劲地往袁从英的胸口钻,嘴里还喃喃着:“娘,娘。”袁从英先是诧异,随即恍然大悟,从他被汗水湿透的衣襟里面,一股清冽苦涩的幽香正轻盈溢出。袁从英俯首深吸口气,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谁说安儿是个痴傻,不,这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啊,竟能一下子就分辨出母亲的气息。

看到安儿停止哭闹,乖乖地依偎在袁从英怀中,敕铎狠狠地瞪了王迁一眼,便走到袁从英跟前,傲慢地问:“袁从英,你知道我想要这孩子做什么吗?”

“愿闻其详。”

敕铎冷哼一声:“据说这白痴小儿识得伊柏泰里的地道,能到达沙陀碛里的地下暗河,你知道吗?”

袁从英扯了扯嘴角:“既然你都清楚了,还问我干什么?”

“很好。”敕铎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就下去吧。”

袁从英站着不动,敕铎目露凶光:“怎么?”

袁从英平静地道:“可汗,我帮你是有条件的,你必须先答应了,我才会做。”

“哦?”敕铎若有所思地看着袁从英,“我刚才听到你说了,你是想事成之后,带着这孩子离开。”

“是的。”

敕铎微微摇头:“我倒是可以答应你,但那不过是一句话。你就真的相信?”

袁从英望定敕铎:“我没有选择,可汗你也一样。在我看来,突骑施人是言而有信的真汉子,我要的就是可汗的一句话。”

敕铎沉默半晌,慨然允诺道:“好!袁从英,我很欣赏你!没错,你们汉人常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惜我看来看去竟没有看到一个君子!好吧,袁从英,今天我敕铎就做一次君子,给你这句话,事成之后一定会放你和这孩子离开,如违此约,人神共弃!”

袁从英点点头,抱起安儿就朝唯一敞开着铁门的堡垒走去。进入堡垒,一个硕大的洞口袒露在堡垒中央,宽阔的台阶深不见底,台阶两旁的泥壁上隔一段就点着盏油灯。袁从英记得上回从木墙外的入口进入地下时,巷道非常狭窄,如此看来,这里才是正式的入口,墙外的入口明显是后来补挖的。慢慢逐级而下,周围越来越暗,油灯的光芒刚刚可以照亮前后几步的距离。安儿倒一点儿不害怕,两只胳膊紧紧搂着袁从英的脖子,转动着明亮的眼睛四下乱看,袁从英张开手掌护着他小小的脊背,尽可能地仔细观察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标记,就这样走了百来步,台阶到了尽头。

转过弯,面前是一片袁从英曾经见到过的地下监房,和上次不同的是,现在监房里面空空如也。空荡的监房顶上泥灰大块脱落,木梁和砖块裸露出来。不用想也知道,所有的犯人连同编外队上下,都充实进了营盘后面那座冒着黑烟的尸堆。袁从英咬了咬牙,停下脚步。

敕铎来到他身边,冷冷地问:“又有何事?”

袁从英道:“我想知道你们已经走过这地下监狱的哪些地方?是否探查过所有的区域?”

敕铎想了想,向后一挥手,两名士兵立即跑来,在他们的面前扯开一张绘在羊皮上的地形图。敕铎手指点向地图:“喏,这上面画的所有通道,我们都走了个遍,可绕来绕去都在伊柏泰底下,并没有可以通往暗河的出口。”

袁从英微微眯起眼睛,图上的斑斑血迹让他的心又一阵绞痛,这张图是武逊来到伊柏泰之后,千方百计画成的……当然,和吕嘉、老潘一样,武逊虽然能够摸清地下监狱的构造,却仍无法窥探出其中所蕴含的秘密。袁从英抱着安儿向地图俯下身子,轻声问道:“安儿,你看得懂这图吗?”安儿只瞥了一眼图纸,立即不耐烦地扭过脸,把脑袋埋回袁从英的胸前哼哼。

袁从英顿时了然,自嘲地摇摇头道:“我还真是……”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张香气馥郁的纸,轻轻展开。安儿冲着纸眨了眨眼睛,甜甜地笑起来。不知怎么的,袁从英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透过层层迷雾,那四个神符仿佛在熠熠生辉,他犹豫着指了指火符,又指了指地符,随后将嘴唇贴在安儿的耳边,轻声说:“把它们找出来。”

安儿大张着嘴愣住了,完全是个痴傻的模样。但只过了片刻,这孩子呆滞的双眸中泛起从未有过的光彩,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拼命朝前探出身子,明显是想要指示方向。袁从英连忙迈步,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紧张过,也从未如此兴奋过。真的如有神助,安儿带领着袁从英在曲曲折折、交汇错杂的巷道中穿行,不论碰到怎样古怪纷乱的岔口,他都只是略微停顿,便选择好方向继续往前。

敕铎带着众人紧随其后,吩咐每过一个岔口就在地图上做下记号,可是安儿带路越来越快,而且走法也是奇巧诡异,有些地方绕来绕去走了好几遍,有些地方又是一次经过、再不回头,敕铎的人很快就没法跟上安儿的速度了,地图上划得乱七八糟。敕铎见这样不行,就索性下令每隔五步站下一名士兵,用这个方式为后来者指示方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袁从英觉得一定把整个地下监狱走了个遍,但安儿仍在充满自信地带着大家绕来绕去。袁从英渐渐发现异样,这小孩隔一阵子就会猛揪他的胳膊,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叫声。袁从英料定安儿是想告诉自己什么,便放慢脚步,在阴暗的巷道里集中目力仔细观察。开始他一无所获,但安儿很有耐心,隔了一段时间再揪他的胳膊。袁从英额头上的汗水成行地淌下来,滴在安儿的脸上,那孩子“咯咯”笑着垂下脑袋,袁从英也不自觉地跟着低头,忽如醍醐灌顶,他的视线扫到一个黑色的铁质神符,就嵌在脚边的泥壁上!

原来是这样!神符标志是按照小孩儿在冬青林玩耍时的方式,嵌在地面之上寸把高的泥壁上,并且恰恰隐在油灯的阴影中。除非刻意在整个地下监狱里面按这个方位搜寻,否则成年人习惯性地朝前和朝上看,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这个标记。此刻袁从英强压狂乱的心跳,在神符旁边蹲下身子。

敕铎带着王迁等人也凑了过来,周围的火把顿时把神符照了个透亮。敕铎半信半疑地打量神符,王迁谄媚地上前道:“可汗,我曾经听钱归南说起过,神符标志着暗道的入口,只要启动神符上的机关,入口就能打开!不过,要是启动的方法不对,就会有可怕的异象发生!”

“异象?”敕铎愠怒地瞪了王迁一眼,又思忖着看了看袁从英,阴森森地笑道,“看你的了。”

众人全退到了十步之外,袁从英知道他们是害怕有机关,但他自己早已无路可退。袁从英问怀抱里的安儿:“你会打开它吗?”安儿眨了眨突然显得无比澄澈透亮的眼睛,抬起小手就要去按五芒星的一角,犹如电光火石般地,袁从英猛地挡住了他的小手。安儿不高兴了,哼唧着想要把手挣脱出来,却被袁从英死死捏住。满额滴下的汗水又一次模糊了袁从英的视线,他都没有去擦,脑海里轮番叠现出五芒星的图案和那首五言律诗。

就在几天前的夜里,他偷离刺史府在草原上与狄景晖会面时,狄景晖向他提到了对伏羲八卦和五芒星、神符之间关系的猜测。袁从英跟在狄仁杰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地对八卦、相位、风水、术算之类也略知皮毛,狄景晖当时一说,他就觉得很有道理。后来自己又拿出画着神符的纸看了几遍,回想裴素云透露的只言片语,基本上认定了五芒星的四角暗合“水、风、火、土”四神符,其中左上“兑”位暗喻水神;左下“震”位暗喻火神;右上“巽”位暗喻风神;右下“艮”位暗喻地神。水神和风神的神符用在地面之上,他碰巧都见过了,也明白意思。火神和风神则用在地面之下,也就是在伊柏泰的地下监狱里头,但他始终猜不透含义。当敕铎要求安儿寻找暗河入口的时候,他只好既指了火神符,又指了地神符给安儿看,究竟哪个指示暗河入口,其实袁从英心里也没有底。

现在安儿顺利找到了一个神符,并且袁从英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个与地上水神符相对的火神符,他猜想这很有可能就是地下暗河的入口。但是,安儿刚才的举动却吓得袁从英心脏骤停,因为那只小手分明是伸向了五芒星的右下角!按照推论,右下“艮”位上的应该是地神符,而非火神符,不对,不对啊!难道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这孩子毕竟痴傻,虽能凭本能找到神符,对于五星上的位置却稀里糊涂?袁从英握着安儿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了第二遍:“安儿,你知道怎么打开五星吗?”

安儿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又把小手伸向五星的右下角,可惜还是给袁从英挡了回去。安儿气得狠狠地蹬了袁从英一脚,他却浑然无觉。敕铎等人离得远远的,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壁前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等待着。袁从英的脑海里已是一片空白,终于,他对孩子微笑道:“好吧,我都听你的。”随即伸出手,重重地按向五芒星的右下角。

很轻的一声“吧嗒”,在幽暗的巷道里带出清脆的回音。紧接着脚底传来细微的颤动,好像被轻风撩起的波纹,震动越来越剧烈,前面的岩壁随之纷纷落下泥沙,袁从英护住安儿往后退,那孩子却毫不畏惧,兴奋得小脸通红,拼命朝前方挥舞小手,仿佛是在他的指挥下,岩壁大块大块地脱落。伴着轰隆隆的闷响,飞沙碎石扑满整个巷道。

待到尘埃落定,那堵看去严丝合缝的石壁上骤然出现个硕大的洞口。蒙头蒙脑的敕铎等人定睛一瞧,洞口前空空如也,大人小孩踪迹全无。敕铎大骇:“快!”带头冲到洞口边,登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

在这个新出现的洞口里面,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岩洞,通向无尽的黑暗。举起火把照进去,只能略看出离得较近的岩洞顶端比地下监狱的顶部略低,上面怪石低垂,暗影嶙峋,底部则比伊伯泰要低十多丈,而且还呈现缓慢下斜的态势,并有隐约的潺潺声从下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微风自岩洞深处吹拂,裹挟起一股可疑的臭气,闷浊晦涩。

敕铎正看得发愣,岩洞的底部突现一抹闪亮的红光,“下来看看吧,那里有台阶!”敕铎这才看见,袁从英抱着安儿,手持火折子站在岩洞底下一片宽阔的坡地上。就在他们站立的位置几十步远的地方,漆黑的水波悠悠泛动,似沉潭深渊,幽寂难测;又如长河暗涌,一望无垠。

在敕铎的命令下,突骑施士兵们分批从洞口进入,在暗河边的斜坡上,很快用自带的圆木扎成木筏,一艘艘放入暗河之中,前后相继。刚开始时大家都有些受不了岩洞里的腥臭味,但时间一长倒也习惯了,敕铎问王迁是否知道这臭味的来历,王迁一无所知,敕铎又问袁从英,袁从英只摇了摇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先的位置上,默默地看着突骑施人的行动,安儿倒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终于,除了留守在监狱里和地面上的极少数人,突骑施士兵已全部上筏。木筏在黑色的暗河水面上整齐铺开,密密麻麻的黑甲士兵一眼望不到头,绵延直下岩洞的最深处,他们手中高擎的火把红光跳跃,映照出活脱脱一幅地狱忘川的恐怖景象!

敕铎最后一个踏上木筏,转回身望向等在岸边的袁从英。袁从英冷冷地开口了:“那么就祝可汗一路顺风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敕铎的眼中精光凛凛,道:“你们汉人好像有个说法:送佛送到西天?袁从英,你帮我找到暗河入口是没错,可是暗河河道纵横,如何才能直下庭州,我……还需要个向导!”

袁从英沉默着,敕铎身边的王迁却急不可耐地献计了:“可汗,这个没问题,我听钱归南说过,沙陀碛地势西高东低,从伊柏泰往庭州,只要顺流而下便可……”

“啪!”王迁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敕铎结结实实地送上一记耳光。

袁从英拍了拍刚被惊醒的安儿,重新划亮一个火折子,望定敕铎:“可汗,我再说一遍,你应该兑现诺言了!”

敕铎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道:“杀了他们!”顷刻间,船上、岸边、通向地下监狱的台阶和洞口,突骑施士兵们齐齐张弓,对准了那一大一小两个人。

袁从英摇了摇头,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便没有遗憾了。”随着话音,他扬手甩出火折子,幽暗的洞窟中闪过一道绚丽的红光,旋即,巨大的火团在暗河之上腾起,沿着漂浮于整个河道上的石脂迅速蔓延,只不过瞬息之间,静谧暗河已成熊熊烈焰翻滚着的火海!

不是说水火不容吗,怎么水竟会燃烧?突骑施人都惊呆了,许多人还没来得及躲避,就被火舌卷入。袁从英乘着这千钧一发的时机,俯身按下自己一直用身体挡住的神符。他和安儿初入这岩洞时,安儿就发现这个地神符,因为当初袁从英指给他看的是两个神符,傻孩子居然一直记着!既然火神符指向暗河入口,那么地神符就应该是通风暗道。袁从英明白,这就是他和安儿最后的生机了。

地符按下,顿时轰响连连,但被洞窟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盖住,岩壁顶端乱石崩塌,袁从英将安儿整个护在怀中,紧盯着岩壁上突显的裂口,就在碎石刚刚停止掉落的一刹那,他抱牢安儿,纵身跃入裂口。此刻,石脂燃起的火焰绚丽非凡,整个地下暗河的岩窟里面亮如白昼。借着亮光,袁从英看到,地符开启的裂口引向的是一条狭长的岩缝,只能容人匍匐向前。他不知道这岩缝通向何处,但显然已不可能后退,探首再朝脚下的岩洞里望去时,只能听到愈来愈疯狂的惨叫声,看见翻卷的火舌里,突骑施人挣扎着纷纷落水,不,是落入更加炽烈的大火中!有离岸近些的,带着全身的大火凫扑上岸,岸边河滩上本就沾染着石脂,于是烈焰又朝向地下监狱的洞口拥去。守在洞口的兵卒们吓得连连后退,火舌毫不迟疑地将他们一起吞噬。

袁从英并没有立即离开,他从身上取下弓箭,对准裂口,将几个试图攀壁而上逃生的突骑施人一一射倒,直到火势席卷整个岩洞,他才一把搂过呆若木鸡的小安儿,沿着狭道迅速地向前爬去。他能感觉到,狭道各处都有清风潜行,肯定有通向地面的缝隙,但一时又发现不了可以容人通过的出口。前行不久,身下越来越热,袁从英的心一沉,难道这狭道把他们重新引回火场?

前面不远是个转折,转过去狭道就断了,一堵泥壁赫然挡在眼前。袁从英定一定神,抬起胳膊肘就朝泥壁猛撞过去,因为他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动静,料定这泥壁很薄,何况他们早就无路可退了。泥壁果然松软,袁从英豁出命来连撞几下,眼前骤然一亮,泥壁外出现一道砖石台阶,上面日影斑斓。他猛吸口气,抱紧安儿跃身扑上台阶,抬头望去,立即认出这是自己曾经到过的通风用砖石堡垒。台阶下面,冲天的热气扑卷过来,一团团的火焰烧得正旺,还能依稀看见大片正在倾倒的监房梁柱,甚至能看到犹在火焰中翻滚的突骑施人。原来风道是条捷径,将他们带离暗河岩洞,回到了地下监狱的上方,并且与通风堡垒相通!而那些逃窜求生的突骑施人将烈火带进地下监狱里头后,又引燃了监房的木柱泥梁。此刻就在袁从英的脚下,整个地下监狱都在熊熊燃烧。

袁从英抱紧安儿正要起身,一个突骑施人裹着火团从台阶下面扑来,袁从英举起手中的弓猛砸下去,那人惨叫着摔回火海。袁从英刚想奔上台阶,左腿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几乎失足跌下,他跪伏在台阶上,这才发现就在刚刚按压地符跃入岩缝时,腿上、腰上已被几支箭射中,左腿上的箭正中膝盖后侧,因此完全不能站立了,他方才只顾匍匐前进,居然毫不知觉。那么,就爬吧!袁从英再一咬牙,手脚并用,终于爬上堡垒的沙土地面。

来不及喘口气,袁从英把安儿往旁边一放,就去拖那块搁在旁边的石盖板。石板很重,但他现在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只几下就把石板拖到台阶口,再奋力朝下一推,石板斜杵在台阶上,挡住了来路,也挡住了飞蹿的火苗。

台阶下面凄惨的呼号仍然不绝于耳,从堡垒外也传来狂乱的喊叫,袁从英凝神听了听,这是留在地面上守卫出口的突骑施士兵们,在惊慌失措地救助那些从地底下逃出的火人。他环顾堡垒,终于明白为什么几乎没有突骑施人往这里逃生:这是他曾经到过的最小的那座堡垒,根本没有门!

但是袁从英丝毫不觉得遗憾,现在那个唯一开着门的堡垒,肯定挤满了被烧得面目全非、垂死挣扎的突骑施人,还有地面上的守卫们。以他目前的伤势,带着安儿是绝不可能活着突围出去的。而现在,至少他们还能等待……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袁从英侧身倒在沙地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从腰间、膝盖流出的鲜血,热乎乎的,却一点儿都不疼痛。他朝像傻子一样呆坐的安儿伸出手去,那孩子却根本没有反应,他又将目光投向堡垒上部的通风口,只见金灿灿的阳光在头顶上明暗交叠,昏黄不定,宛如流年相继、死生往复。

韩斌赶到伊柏泰的时候,头顶明月高悬,洁净的月色下,旷野仿佛变成一片雪白。他在阿苏古尔河畔的小土屋里只过了一个晚上,就再也待不下去了,这回就算让袁从英骂死,韩斌也要来,他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里傻等!韩斌驱策着炎风,飞一般地朝伊柏泰奔来,越来越多的焦黑死尸倒伏在沙地上,韩斌没有停下来查看,他不能停下,因为一停下就会失去全部的勇气,就会害怕得死掉。木墙上的铁门大敞着,他毫不犹豫地飞驰而入,浓重的焦煳味和血腥气冲鼻而来,马蹄踏在黏稠的血污中,韩斌的泪水早已流满面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叫着:“哥哥!你在哪里?我来了!哥哥!”

除了死寂,还是死寂。炎风在木墙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唯一有门的那座堡垒前尸体践踏着尸体,呛人的浓烟还在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来,根本进不去。幸存的突骑施人早逃得无影无踪,伊柏泰在今夜彻底荒芜。韩斌的嗓子快喊哑了,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沉,但是在千军万马中韩斌都不会听错。连炎风都认出了这个声音,直扑最小的那座堡垒。

灰黑的烟雾弥漫在堡垒上部,“哥哥!你在哪里呀?我看不见你!”韩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门,他个子尚小,骑在马上够不到通风窗洞的位置,韩斌发疯似的猛捶堡垒,拳头上顿时鲜血淋漓。

“斌儿!”那声音又响起来,低沉喑哑,可是镇定如昔、坚韧如昔。韩斌立即安静下来,听到袁从英又说:“不要着急,你站到炎风身上,就能看见我了。”

虽然窗洞里面烟气炙人,逼得韩斌连连呛咳,泪水夺眶而出,他还是拼命瞪大眼睛。他看见了,袁从英从窗洞里向他伸出右手。韩斌在炎风的脊背上努力站直身子,也把手探进去,他不知道,其实袁从英早就听到了他的叫声,却费了不少时间才站立起来,韩斌只知道,向自己伸过来的手依然温暖、稳定,充满力量。

“哥哥,你、你怎么跑到那里头去了?门在哪里呀?哥哥!我帮你出来!”韩斌语无伦次地嚷着。

“斌儿!”袁从英打断他,“周围还能看见人吗?”

“看不见!只有很多烧焦的尸首……”

“嗯,很好。”袁从英捏了捏韩斌的小拳头,“斌儿,炎风认得回庭州的路,路上不停,你们只需用一天一夜就能到庭州!即使碰上野狼也不要怕,你射箭把它们赶开就行,炎风的速度,狼是追不上的,明白吗?不要停,直接回庭州!”

韩斌猛点头,又叫起来:“啊,哥哥!我和你一起回去啊!”

“不,你和他一起回去!”袁从英缩回手,托起安儿,慢慢地把他送出窗洞。这窗洞不大,恰好可以容安儿小小的身体通过。安儿也认出了韩斌,朝他伸出两只小胳膊。韩斌搂过安儿,愣愣地看着袁从英。

袁从英对韩斌微笑:“我知道你一定能行。”

韩斌垂下眼帘,现在他完全明白了袁从英的意思,不知为什么,流了一晚上的泪突然全干了,他抬起头来,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袁从英快要站不住了,但仍竭力用韩斌最熟悉的平静声调说着:“你去,找到梅迎春他们,告诉他们来这里。”

韩斌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地道:“我知道了,哥哥,你等着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等着。”

韩斌把安儿放好在马鞍前面,又返回身,从窗洞口递进一个羊皮水囊。袁从英刚要推回去,看到韩斌闪光的眼睛,就作了罢,只微笑着说:“斌儿,去吧。”

韩斌再对堡垒深深地看一眼,把此时此刻的所有印入心底,这记忆从此永不磨灭,至死相随。

“炎风,跑啊!”韩斌一手搂住安儿,一手握紧缰绳,亮开嗓门高喊。炎风嘶鸣一声,振开四蹄,宛然在沙地上飞翔起来。

皓月平沙,漫卷风尘,一匹火红色的小马,载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头也不回地奔向东方。

在他们的前方,天际曙光微露。

在他们的背后,重重黑雾笼罩中的伊柏泰,地上沉沙寂寂、地下烈焰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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