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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唐隐 当前章节:151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49

孤 星

“大人!这儿是个镇甸。天色已晚,莫不如今夜就在此地歇宿?”沈槐骑在胭脂马上,一边抬首张望,一边对马车内的狄仁杰招呼着。没有回应,沈槐对着马车又叫了一声“大人”,车内仍然无声无息。

沈槐的心中突然一紧,赶紧示意车夫停车,自己下马来到车边,轻唤着大人,撩起车帘朝内看去。就见狄仁杰歪在后座上,帽子耷拉下来盖住半边脸,双眼紧闭,苍老的面颊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灰白。

沈槐顿时紧张起来:“大人,您、您快醒醒!”

刚伸手要去推,狄仁杰倒睁开了眼睛,冲沈槐微微一笑道:“沈槐啊,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大人我就眯这么一小会儿,你也不让?”

沈槐长舒口气,抹一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轻身道:“没、没事。大人,卑职……冒犯了。”

狄仁杰直起身子,朝车外张望:“哦,已然是黄昏时分了。”

沈槐点头:“大人,我看这旁边倒有些铺户人家,咱们今夜就在这里寻家客栈住下吧。从伊州出发,马不停蹄地走了一天一夜,卑职……很担心您的身体啊!”

狄仁杰没有答话,皱纹密布的眼眶里,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一望便知这位老人已心力交瘁,但眼中的神采依然。他将锐利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沉吟着问:“沈槐啊,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槐回答:“大人,我刚才看了看地图,咱们已进入庭州辖区了,这个地方叫作神仙镇。”

“神仙镇,好名字。”狄仁杰点头,却又皱起眉头不停扫视周围,问,“从这里到庭州城,还有多少路程?”

沈槐略一迟疑,才道:“大人,假如一刻不停的话,明天正午之前肯定能到了。不过……”他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道,“大人!您在伊州就身体不适,都没来得及好好将养就急着上路,一口气走了一天一夜。正好这里是个镇甸,今晚,您无论如何要歇一宿!”

也许是沈槐的语气太过坚决,狄仁杰注意地看他一眼,微笑道:“沈槐啊,你这口气倒像在威胁老夫啊。如果我不听你的呢……”

“大人!”沈槐急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沈槐没有别的意思,卑职知道您的心情,沈槐也想尽快见到景晖兄和从英兄……可是您毕竟上了年纪,自打从洛阳出发您就没有休息过一天,马上进到庭州城里肯定又有无数的事情要劳心劳力……沈槐虽然不知道庭州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可想来也差不了这几个时辰。今晚咱们就在这神仙镇歇一晚上,大人,沈槐求您了!”语罢,他涨红了脸,双手抱拳向狄仁杰深躬下去。

狄仁杰轻轻拍了拍沈槐的肩,和蔼地道:“好了,好了,不要这么激动嘛。沈槐啊,老夫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原来你还挺能说的。看来平时是故意不肯让老夫知道你的口才。”

沈槐头一低,干脆不吱声了。狄仁杰又朝车外张望了一下,思忖着道:“这个神仙镇怎么看去有些古怪……”

“唔,大人?”

狄仁杰伸手搭在沈槐的胳膊上,道:“也罢,你先扶我下去走动走动。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双腿都没知觉了。”

沈槐小心翼翼地把狄仁杰搀下马车,刚开始几步,就觉得狄仁杰的腿都在微微哆嗦,沈槐尽力扶持,离开马车走了十来步,狄仁杰才长舒口气道:“咳,这神仙镇的风景很不错,就是市井太过萧条。现在这傍晚时分,镇甸里行人皆无,院落上也几乎看不见炊烟,莫非都住着神仙不成?”沈槐听得愣了愣,这才注意观察周围,果然和狄仁杰说的一样,整条街面上除了他们这队人马,竟再无一个行人。

正是夕阳西沉时分,在红日落下的西南方向,天山山脉被晕染成铁锈般的山脊清晰可见,这就是进入庭州辖区最明显的标志。从伊州过来,一路上绿洲和沙漠交替,这神仙镇周边倒是青山葱翠、绿水环绕,夏日傍晚的微风吹来草木和瓜果的甜香,实在是叫人心旷神怡,难怪叫作神仙镇。不过狄仁杰说的怪异也很明显,如此怡人的环境,镇甸里西域式样的平顶土屋也错落有致地点缀在路旁,可就是看不见人迹,实在萧条得很。

沈槐正在茫然四顾,就听狄仁杰低声道:“快看,前面那个宅院像是有人影晃动,咱们过去瞧瞧。”说着,狄仁杰甩开沈槐的手,三步两步就走到那个黄泥刷墙的宅院前面,“咚咚”敲起门来,嘴里还叫着:“有人吗?有人吗?”

隔了好一会儿,院门内才传来抖抖索索的问话声,似乎是个老妇人:“是谁啊?”

狄仁杰扬声道:“啊,我们是过路的,天色已晚,想在此地借宿,不知道主人家方便与否?”

院子里没声音了,又过了好一阵子,木头院门开了条缝,那老妇人在门后露出小半张脸,从上到下地打量着狄仁杰和沈槐,半晌才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庭州来的吧?”

狄仁杰和沈槐互相看了一眼,狄仁杰和颜悦色地道:“老人家,我们是从伊州来,要往庭州去。”

“啊?”那老妇人一声惊呼,急切地道,“不,千万不可!你们、你们还是快回伊州去吧。”

狄仁杰微微皱眉:“老人家,这是怎么说?我们在庭州有事情要办,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去……”

“庭州去不得!哎呀,”那老妇人急得跺脚,“你们就听老身一句劝,去哪里都成,就是不要去庭州,那里、那里……”

狄仁杰脸色骤变,伸手扳牢院门:“老人家您说,庭州到底怎么了?”

老妇人正要开口,忽听屋内传来一声凄惨的呼号,紧接着呼号声不绝,听上去痛苦非常。那老妇人顿时慌了手脚,扭头就往院内跑去,狄仁杰乘机一把拉开院门,带着沈槐紧跟着也进了院子。老妇人已奔进屋内,狄仁杰和沈槐赶到屋门口向内一望,俱都大惊失色。

靠北的墙下一面土炕,炕上躺着个人,惨叫声正是此人发出。老妇人一进屋就直冲炕前,努力想按住那人翻滚挣扎的身体,嘴里连声唤着:“山子,小山子,你哪里难受?啊?你哪里难受?”

那小山子断断续续地哼着:“娘,娘,我……我要死了,啊!救命啊,娘!我要死了……”

“不,小山子,你不会死的,娘不让你死!”老妇人将小山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狄仁杰走到母子二人面前,仔细端详着急促喘息着的小山子,对老妇人道:“老人家,他是您的儿子吧?他得了什么病如此痛苦?老夫略通医术,可否让老夫瞧一瞧?”

老妇人抬起模糊的泪眼,愣了愣,突然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你们怎么进来了?快走,快走啊!”

狄仁杰紧锁双眉,探身就去抓小山子的手腕:“大娘,你别着急,我来给您儿子瞧瞧病……”

哪知那老妇人劈手就朝狄仁杰打来,沈槐眼明手快,一把揪住她的手,厉声喝道:“你这妇人忒不讲道理,我家大人好心给你儿子诊病,你怎么还打人?”

老妇人给沈槐制住动弹不得,愣愣地看着狄仁杰给小山子诊脉,不禁泪如雨下,哀声道:“没有用的……你们是好心人,可我……我不想害了你们啊。”

正说着,狄仁杰脸色铁青地放开了小山子的手腕,注视着老妇人,严肃地问:“大娘,您知道他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吗?这村子里还有没有人得同样的病?神仙镇上如此萧条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病?”

老妇人噙着眼泪正要开口,炕上的小山子突然又翻腾呼号起来,两手还撕扯着胸口的衣裳,指甲把胸口的皮肤都划出道道血痕。

狄仁杰命令道:“沈槐,你把他按住,我来施针。”沈槐把小山子死死按在炕上,狄仁杰又对老妇人柔声道,“大娘,我给他扎几针,可以为他减轻些痛苦。”随即便从怀里掏出针包,全神贯注地在小山子身上扎起针来。

终于小山子渐渐安静下来,软瘫在了炕上。狄仁杰又把了把他的脉,长叹一声从炕沿站起来,沈槐赶紧上前搀扶,狄仁杰以手抚额,稍稍闭了闭眼睛,这才对那妇人说:“大娘,他暂且能缓一缓,您随我到院中,我想问几句话。”

沈槐扶狄仁杰在院中的井台边坐下,狄仁杰望着呆站在门前的老妇人,再度长叹:“大娘,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妇人摇了摇头,凄然道:“大老爷,您看我那小山子还撑得过今晚吗?”

狄仁杰摇头。

老妇人抹了把泪,露出惨不忍睹的笑容:“也好,我实在看不得他再受苦了。”

狄仁杰面沉似水:“小山子如何会染上这么厉害的瘟疫?大娘,我方才问你的那些话,请务必要从实回答。”

老妇人突然面露恐惧,尖声叫道:“大老爷,这病、这病就是从庭州传过来的!”

“庭州?”狄仁杰和沈槐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是啊!”老妇人气喘吁吁地继续道,“我们神仙镇离庭州城不过一天多的路程,镇上的很多男丁就给来往的客商当脚力,常来常往地挣些钱。可就这几天,突然听说庭州发了瘟疫,非常厉害,一两天里头就有不少人染病。镇上几个从庭州刚回来的脚夫也染了病,我家小山子恰好在发瘟疫之前拉到一趟活去庭州,结果、结果昨天回家来就……就已经不行了。”老妇人话说到此,已然声泪俱下。

“原来是这样。”狄仁杰沉声道,“那这镇上的人都去了哪里?”

“庭州的瘟疫非常厉害,镇上的老人都记得十多年前的惨状。如今一看瘟疫又犯,吓得大家不敢再住下去,全都往各处逃走了。这两天,连来往客商都听说了消息,走的走,散的散。老身我……我不能丢下小山子啊,就是死,我们娘俩也得死在一处!”

狄仁杰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又抬头,温言道:“家里还有烧酒吗?”

“有一些……”

“嗯。”狄仁杰点了点头,“把烧酒拿出来,这两天时常喝一些,多少能防一防。等小山子……去了,你也尽快离开此地吧。”说着,他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回头问,“您方才说镇上的老人都记得十多年前的惨状?莫非这瘟疫近十年来没有犯过。”

老妇人泪流满面地点头道:“是的,十年没犯了。我们都快忘记这茬了,哪想到……”

狄仁杰的马车又上路了。这次,沈槐没有再说半句阻拦的话,只是一言不发地骑马跟在车旁。车队很快驶离人迹寥落的神仙镇,在月影婆娑的寂静山道上奔驰。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狄仁杰突然招呼马车停下,让沈槐上车与自己同乘。沈槐十分意外,但也并无二话,叫人过来牵好自己的马匹,就入车坐在狄仁杰的对面。

车帘挂起,微微颠簸的车厢内清风淡入、暗香习习,如果不是沉重如铅的心绪,这该是个多么美好恬然的旅程啊。沈槐借着月色,注目端详对面的老者,连日的焦虑和操劳让这张衰老的面容愈显灰败,但花白胡须下紧抿的嘴角,又流露出慑人的坚毅和昂扬的斗志。此刻,这位老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对沈槐亲切地微笑了一下,低声道:“沈槐啊,我在伊州收到武重规送来的急信,就决定立刻启程赶赴庭州。你倒始终没有问过,那信里写的是什么?”

“大人认为有必要让卑职知道的,一定会告诉卑职。大人如果觉得没必要,卑职问了也是逾越。”

狄仁杰凝神听着沈槐的回答,微扬起眉毛,意味深长地道:“沈槐啊,你的确有许多地方与从英非常相似,但刚才这番回答,又和他截然不同。”沈槐诧异,狄仁杰含笑颔首,“从英对所有感兴趣的事情,都会直截了当地向我提问,而绝不像你这般小心谨慎。当然,你们两个会有这样的区别,关键并不在你们,还是在我啊……是我的错。”

沈槐愣住了,赶紧低下头,竭力掩饰翻腾的内心。

“你看看吧。”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书信,递到沈槐的手中。沈槐仍旧埋首,接过书信匆匆读完,禁不住惊惧地抬眼直瞪向狄仁杰。只见狄仁杰面色异常凝重,一字一句地道:“沈槐,你对武重规的说法怎么看?”

“这……”沈槐犹豫片刻,还是坚决地道,“大人,说从英兄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出投敌叛国的行径,这也太荒谬了!大人,沈槐死也不信!”

“哦,说说你的理由。”

沈槐又迟疑了,想了想才道:“大人,沈槐认为从英兄是个大义凛然的人,他断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而丧失原则的。”

“儿女情长、儿女情长……”狄仁杰低声重复着,目光中有种罕见的迷离和凄怆,良久,才苦笑着叹道,“沈槐啊,自古有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沈槐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大人!您,难道您也怀疑从英兄?”

狄仁杰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怎么会怀疑从英,不,当然不是。只是武重规的这封书信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从英的处境有多么凶险,他一定在经受着非同寻常的煎熬。”

沈槐沉默半晌,才字斟句酌地道:“大人,您不也在经受非同寻常的煎熬吗?其实……沈槐倒觉得,正因为有您,从英兄不论面对何种状况,他的心里一定是有底气的。”

狄仁杰的眼中流光一闪,勉强笑道:“沈槐,你还挺会安慰人。”他拍了拍沈槐的手背,又轻声道,“为国为民,不论承受多么巨大的考验,做出怎样的牺牲,都是我们这些人的本分,这不算什么。只是人老多情,心里终究还是会舍不得……就像刚才看到那对母子,我亦会忍不住想,假如把小山子换成景晖,或者从英,恐怕我、我未必会比那老妇人镇定。”

狄仁杰的声音低哑下去,沈槐只觉眼中一阵温热,冲动道:“大人,不会的!我们明天正午前就能到庭州了,您一定要放宽心!”

马蹄得得,犹如急促凌乱的心跳,沈槐犹豫再三,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为狄仁杰整整背后的靠垫,沈槐竭力用平静的语调说:“大人,您睡一会儿吧。等到了庭州城外,卑职就叫醒您。”

正午的夏日明亮而热烈,把狄仁杰脸上纵横的皱纹照得纤毫毕现。狄仁杰从沉睡中猛然惊醒,刚睁开眼,正好看见沈槐向他探过身来,小声地唤着:“大人,咱们到了。”

庭州城的东大门,巍峨的城楼之上日光耀眼,守卫的亮银铠甲和刀锋剑刃的光芒汇聚在一处,乍望上去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明晃晃的一片在城头上闪耀。城门紧闭,沈槐搀扶着狄仁杰下车缓行,周遭的旷野上亦是一片肃穆,和神仙镇的情形十分相似,明净的夏日绿意扑面而来,天高地阔的塞外胜景中,却不见半点人声。

离城略近些,护城河的臭气弥漫在空气中,缠绕于鼻翼间,令人十分不快。狄仁杰凝目于护城河水上的斑斑油迹,眉头越锁越紧。沈槐压低声音问:“大人,有什么古怪吗?”

狄仁杰冷然道:“看样子那妇人所言非虚啊。陇右战事已定,大白天的却紧闭东城门,周围也见不到一个要入城的百姓,这庭州城真是令人望而生畏啊。还有这护城河的腥臭也非比寻常,似乎不是一般的河道淤塞所致……”狄仁杰话音未落,城头上响起问话声:“城下可是狄大人的车队?”

沈槐跨前一步,抱拳道:“正是狄大人的车队,烦请速开城门!”

“哦,请狄大人稍等!”没过多时,城门果然缓缓开启,从城内跑出一大队人马,跑在最前面的人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斗篷,在炎夏之中显得尤其怪异。

那人率队直冲到狄仁杰和沈槐的跟前,略一犹豫,还是翻身落马,对狄仁杰拱了拱手,趾高气扬地道:“狄国老,别来无恙啊。”

狄仁杰上下打量着对方,一边回礼,一边语带戏谑:“武大人,多日不见,看来这趟差事办得很辛苦啊。怎么了?如此炎热的酷暑中还包裹得这么严实,莫非是有疾……”

武重规脸上青红交替,满面油汗,也不知道是热还是尴尬,总之看上去实在狼狈得很,嘴里还在含糊其词:“啊,没……没事。本官甚畏日晒,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哦。”狄仁杰露出诧异的表情,“既然如此,武大人何必亲自出城来迎,岂不是让老夫深感不安吗?”

“哎呀,我说了没事就没事!”武重规突然极不耐烦地冲口而出,随即一声冷笑道,“狄国老,庭州城这里让你不安的事情多着呢,你就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狄仁杰目光一凛,神色也即变肃穆,严正地道:“武大人,老夫一路行来,的确是一天比一天更觉不安。那么你我也不用再浪费时间寒暄了,武大人,老夫即刻随你进庭州城,我们好好谈谈!”

武重规眼珠乱转,却站着不动。

狄仁杰面沉似水,望定他道:“武大人,怎么了?走啊!”

武重规咬咬牙,总算是下定了决心,强自扬声道:“咳,咳!狄大人,本钦差自奉皇命,查察瀚海军私自调动一案,从伊州到庭州,如今已令案件真相大白。具体的案情嘛,想必狄大人已收到本钦差的书信,我就不必在此一一赘述了!如今首犯袁从英虽在逃,他的同谋突骑施贼寇首领乌质勒慑于我大周威势,已经在沙陀碛东沿缴械投降,这个案子嘛,就算尘埃落定了!本钦差这就要去向圣上交差去了。本来狄大人完全没必要再赶到庭州来,不过既然来了,这善后的事宜嘛,恰好也是你安抚使的职责所在,本钦差这就把庭州交给你啦!”

狄仁杰听得双眉一耸,死死盯住武重规问:“本官没有听错吧,武大人您这话的意思,是要走?”

武重规咽了口唾沫,恶狠狠地点头:“没错!本钦差与狄大人见过面就走,狄国老有什么异议吗?”

狄仁杰缓缓摇头:“钦差大人要走,本官无意阻拦。只是……武大人就不怕本官进了庭州城,把你断过的案子再翻个底朝天?”

“你!”武重规面红耳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片刻才又冷笑道,“狄大人,本钦差知道,你的心腹爱将成了叛匪,你心里头过不去!可我告诉你狄大人,袁从英罪行昭昭,就算你狄大人再怎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于事无补的!本钦差还想奉劝狄大人一句,如今连狄三公子都与乌质勒等人夹缠不清,狄大人你还是好好扫一扫自家门前雪,少管别人的瓦上霜了!”

“哼!”狄仁杰厉声喝道,“既然武大人要走,那就不要在此地盘桓了,只怕……”他顿了顿,直视着张口结舌的武重规,“走得迟了,这庭州城的瘟神就要如影随形了!”

武重规激灵灵打个冷战,慌慌张张地转身上马,狄仁杰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当马蹄声响起时,才背对着武重规远去的方向,扬声道:“武大人走好,不送!”

武重规愤愤地哼了一声,带着钦差卫队扬鞭而去。

沈槐看武重规一行走远,忙欺身上前:“大人,钦差真的走了?”

狄仁杰冷笑:“他是逃走了!”

“逃?”

“嗯。”狄仁杰沉重地点了点头,“走,咱们进城看看!”

庭州城里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因为钱归南已死,武重规又甩手而去,剩下的长史、司马、录事等大小官员,群龙无首,全都眼巴巴地守在东城门前。见到狄仁杰进城来,这些人是又害怕又期待,踌躇着围在旁边,个个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狄仁杰冷眼扫过,就知道他们早都没了方寸。进得城来,就见城门内侧,瀚海军组成的人墙把城门四周堵了个严严实实。在他们的里面,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

沈槐惊异,小声问狄仁杰:“大人,您看这是……”

狄仁杰冷哼道:“假如本阁没有猜错,这些都是畏于瘟疫,想要出城逃难去的百姓。”他抬眼看了看身边那干战战兢兢的官员们,沉声道,“你们谁可以向本官解释一下这里的状况?”官员们面面相觑,还是那个在刺史府中发放过神水的录事参军哆嗦着来到狄仁杰跟前,勉勉强强把事情陈述了一遍。

原来庭州城近十年来一直靠发放神水控制春夏的瘟疫,今年没有发神水,瘟疫从一个多月前就零星出现,累积了这些日子以后,终于在几天前突然呈现全城爆发之态。得病的人数成倍增长,又因为没有有效的医药,病势也异常凶险。庭州城的百姓深知这瘟疫的厉害,见此情景便开始纷纷外逃,武重规无奈,只得颁布钦差敕令,将四门紧闭,并派出瀚海军镇守,严禁百姓出入。此举反而更加剧了人们的惶恐,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在刺史府和城门前,庭州城里的局势这两天来已近乎失控了。

“原来是这样!”狄仁杰目光如箭,射向身边的官员们,“尔等身为一方父母,怎么如此懈怠!本官来时的路上便听说,庭州已有十年未发瘟疫,为什么今年又犯?还会爆发到这等不可收拾的地步?”

众人再度抖成一团,最后还是录事参军大着胆子,向狄仁杰提了神水和裴素云的相关始末。

“裴素云……裴素云……”狄仁杰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只觉舌尖异常苦涩,武重规书信里提到的这个女人,让狄仁杰还未谋面就已恨之入骨,此刻想问的话竟然问不出口。沈槐见状,便向那录事参军询问裴素云目前的状况。录事参军回答,裴素云自安儿被劫后,又伤又急,虚弱不堪,始终未曾清醒。若要控制瘟疫,这女巫应该是有办法的,但目前看来,想让她振作,除非能把她那白痴儿子找回来。

录事参军说完,见狄仁杰阴沉着脸不作声,便又硬着头皮对狄仁杰拱了拱手,嚅嗫道:“狄大人,那个、那个袁从英校尉反……出刺史府,据称就是为了去找裴素云的孩子。所以、所以下官们觉得,莫不如先去寻得那袁从英……”

狄仁杰双目灼灼,怒不可遏地喝问:“一派胡言!你有何证据说袁从英是为了那女巫的白痴儿子反出刺史府?”

录事参军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狄仁杰又点指众人:“武重规这两天不是都在全城搜捕袁从英吗,怎么还没找到?朝廷要你们这班无能之辈到底有何用?”

这下子庭州城的大小官员全部呼啦跪倒,再无一人敢吭声。沈槐见狄仁杰面色煞白,赶紧上前搀扶,就觉狄仁杰的胳膊颤抖个不停,心中着实难受,轻声劝道:“大人,您消消气,您别……”

狄仁杰长叹一声,道:“沈槐啊,刚才武重规说乌质勒驻扎在沙陀碛东沿?”

“是的,大人。说是已向瀚海军缴械了。而且,好像景晖兄也在他那里。”

狄仁杰微微颔首:“好,好啊。咱们现在就去会会乌质勒。”

自从布防在沙陀碛东线,瀚海军并未遇到过真正的敌情。三天前梅迎春带着五千铁骑闯出沙陀碛,也是有惊无险。然而这天清晨到正午,镇守沙陀碛东侧的瀚海军沙陀团却一连碰上了两件怪事。首先是清晨时分,如常沿着沙陀碛东线巡逻的守兵,突然发现大漠之上出现了一大群骏马,懒散地逡巡于沙陀碛边缘的零星绿洲之上。经过仔细观察,瀚海军断定这些马匹全是第一流的突厥战马,神骏超逸,极为罕见。按推断,这样的骏马只可能属于突厥某部的骑兵部队,可却偏偏只见马匹不见骑士。十多名牧民打扮的人管理着这数千匹骏马,形迹颇为谨慎,只在沙陀碛里的几块绿地小心翼翼地放牧,看样子与普通的游牧民十分相仿,但马匹的数量和品质,又绝对不是一般游牧民所能有的。守兵远远地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认定这些骏马来历非常、十分可疑,便向上官做了汇报。

负责当天防务的军官正想再往上报,突然几名守兵往营帐里抱进两个小孩,说是在沙陀碛东侧找到的。这岂不又是桩咄咄怪事?看这两个孩子,大点儿的才十岁出头,小点儿的不过四五岁大,没有大人带领怎么会跑上沙陀碛这样的严酷大漠?据发现他们的兵卒说,当时这两个孩子合骑在一匹小马之上,刚跑出沙陀碛就从马上跌落下来。等过去看时,两个孩子都已昏迷不醒,那大孩子手里却还死死地搂着更小些的孩子。大人们一阵忙乱,又是喂水又是验伤,大孩子从马上摔落时撞到了脑袋,伤得比较重些,小孩子倒是毫发无损,两个孩子都明显脱了水,唇裂皮绽,浑身发烫,看得叫人心疼不已。因孩子们没有清醒,无法问出来历,军官正在发愁是否要汇报,营帐门前,一位身型魁伟的老人疾步走来。

“炎风,跑啊!”韩斌不停地叫着,一直叫到嗓子里燃起了火苗,全身上下都烧得滚热。刚刚离开伊柏泰,他们就陷入了野狼的围攻。韩斌搂着安儿,根本没法取弓射箭,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冲。炎风毕竟是匹小马,它也害怕了,差点儿迈不开步,韩斌急得拼命踢炎风的肚子,用尽全力喊着:“炎风,跑啊!”野狼越聚越多,越围越近,其中一头性急的甚至直扑上来,一口咬上了炎风的后腿。

炎风仰天长啸,在最危急的时刻,这小神马于血脉中迸发出了承袭自先祖的凛凛神威,它向后猛踹将野狼踢翻,随即腾空跃起,如一抹闪动的火焰,风驰电掣般地掠过沙原。野狼群被远远抛在身后,韩斌死死抱着安儿,伏在炎风的身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悬挂在东方地平线上的那颗孤星,在韩斌若明若暗的头脑中执着地闪耀着,始终不变的凝练、清朗,引导着他奔向光明……

“哥哥!他在等我!哥哥!”韩斌从床上一跃而起,却一头撞入狄仁杰的怀抱。韩斌仰起头,愣了愣,才认出那张已有些生疏的、衰老慈爱的脸。“大人爷爷……”韩斌翕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大人爷爷向小斌儿露出亲切的笑容,可是这笑容看上去多么悲伤,甚至……有点儿胆怯呢。狄仁杰张开双臂,韩斌扑进他的怀中,拼命想说什么,仍然没有吐出一个字。韩斌急坏了,他要告诉大人爷爷,哥哥在等着,快去救哥哥!可是为什么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呢?啊,不!怎么回事啊?大人爷爷,救救哥哥!救救我们!

韩斌全力挣扎,可还是说不出一个字。他急火攻心,竟往墙上撞去。狄景晖抢上前来,帮狄仁杰按住这近乎疯狂的孩子,眼里也不禁噙上泪花,低声问:“爹,斌儿这是怎么了?”

狄仁杰轻轻抚摸着韩斌的脸蛋,和蔼又镇定地微笑着:“斌儿,好孩子。别着急,别着急。你想说什么?是关于你哥哥吗?你知道哥哥的下落对不对?”

韩斌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狄仁杰朝狄景晖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快,拿纸和笔来。”

狄仁杰的大手阖上韩斌滚烫的额头,韩斌感到凉凉的很是舒服,他精疲力竭地闭起眼睛,却一下又看到了黑雾覆盖的堡垒。哥哥!他浑身颤抖着推开狄仁杰的胳膊,不顾一切地要跳下床去,说不出话也没关系,只要你们跟我走!来不及了,要快啊!狄仁杰按着韩斌不放,双目炯炯,厉声道:“斌儿,大人爷爷问你话,你点头和摇头。再不行,就写下来!”

“斌儿,是哥哥救下了安儿?”

点头。

“也是他让你把安儿带回来的?”

点头。

“……你哥哥,他还……他还好吗?”

点头,摇头,拼命地摇头,泪如雨下。

狄仁杰的嗓子哽住了,定一定神,问话的声音仍然沉着:“他,还活着?”

点头,点头,点头。

“你知道他在哪里?”

点头。

狄仁杰含泪微笑:“斌儿,写下来。”

韩斌抓过笔,又愣住了,他会写的字本来就不多,压根儿不会写什么“伊柏泰”啊!孩子绝望地抬起头,求助地看着面前的大人们,可他们也都眼巴巴地等着自己!韩斌咬破了嘴唇,握牢笔,终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两个大大的字——“沙牢”!

“沙牢……”守在床前的狄景晖和梅迎春互相对视,一起脱口而出,“伊柏泰?”

狄仁杰刚一愣神,韩斌就挣脱了他的怀抱,滚到了床下,又立刻跳起来,踉跄着往外就冲。梅迎春箭步赶上,将韩斌抱起来,回头对狄仁杰道:“狄大人!恐怕伊柏泰局势危殆,乌质勒请命即刻率部前往!”

狄仁杰点了点头:“本阁再派瀚海军三千人马与你同去。”

“是!”梅迎春拍了拍韩斌的脑袋,“小伙子,真是好样的!炎风累坏了要养几天,你与我同骑墨风,咱们这就去找你哥哥!”

夜色苍茫的大漠上,几千铁骑全速驰骋,扬起的滚滚沙尘黯淡了满天星光。在他们前方,墨风一骑绝尘,把其他人全都远远地甩在了后面。韩斌昏昏沉沉地靠在梅迎春的怀中,他太累了,却又不肯睡去。生怕一闭上眼睛,就错过了哥哥的身影。从黄昏到凌晨,又自朝至夕,韩斌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些天他在沙陀碛的莽莽沙原上跑了多少个来回,韩斌好像觉得自己能够记住这一路上的沙丘,能够区分出它们每一个不同的面貌,但实际上,这只是他混沌头脑中的幻觉罢了。每一阵风刮过,沙丘就变换出新的模样,通往伊柏泰的路途也跟着呈现出全然不同的面目。晨凭日影、夜随星河,沙漠上恒久不变的,唯有长空中的日月星辰,与人心中永不泯灭的信念。

又一个夜与日在瞬息间流逝,既如人生般短暂,又似梦境般漫长。随着墨风声贯落霞的嘶鸣,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再次站在了伊柏泰的前面。然而,这还是伊柏泰吗?

眼前的一切令梅迎春都不禁瞠目结舌,头脑刹那空白一片。正是日暮,原先在重重沙丘包围中的大片平原上,如血的残阳遍地泼洒,在烟霞氤氲中,溅起一个又一个赤黄的小沙包,除此,再无其他!营房呢?木墙呢?堡垒呢?甚至,那些烧焦了的突骑施人的尸体呢?伊柏泰曾经的所有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抹去,又恶作剧似的在原址上堆起痤疮似的小小沙堆。假如不是墨风识途,假如不是梅迎春和韩斌对伊柏泰记忆犹新,他们一定会认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韩斌从墨风身上滚落沙地,刚爬起身就朝伊柏泰原来木墙的方向扑过去。他想叫,可叫不出声,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原来平整绵软的沙地变得坑洼不平,好像在下面埋伏着数不清的障碍。韩斌接连摔倒,又马上爬起来继续跑,突然他的脚底一阵剧痛,皮肉似乎被撕裂了,韩斌向前猛扑下去,被紧赶上来的梅迎春牢牢地抱住。

梅迎春看到韩斌的小靴子被什么利器划破了,猩红的血水不停地滴下,渗入黄沙之中。他将孩子轻轻放到身边,示意他不要动,自己则抽出佩刀,奋力翻掘起面前被血水玷污的沙地。当凌厉错落的锋刃展现在眼前时,梅迎春蓦地倒吸口凉气,停止了动作。不,他没有看错,这些就是原先高耸的三尺木墙上遍插的刀锋,此刻均已埋在了沙下!梅迎春还在发愣,身边的韩斌又跳起来向前扑去,在一处小沙堆前挥起两只小手,发疯般地刨挖沙地。

梅迎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也赶紧来到韩斌的身边,和他一起不顾一切地掘挖沙地,很快就触到了坚硬的砖石。往旁边再挖过去,堡垒上的窗洞显露出来,只是已被黄沙灌满,找不到半点儿缝隙。梅迎春的心骤然冰凉,再看韩斌,小脸上沙土混着泪水,早辨不清模样,两只小手已然血肉模糊,却还在不停地挖着。“斌儿,住手!”梅迎春大喝一声,猛地攥住韩斌的双手,孩子挣了一挣,便昏倒在他的怀里。

突骑施和瀚海军的骑兵都赶到了。梅迎春指挥着他们挖了整整一个晚上。掩埋在黄沙之下的伊柏泰才算稍稍露出真容。然而,除了烧不烂的砖石和利器,其余的一切都已成为焦黑的残骸,与厚重的黄沙混合在一起,连原先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

第二天沙陀碛上刮起火热的飓风,刚刚挖掘出的碎石烂砖再度被铺天盖地的飞沙淹没,连梅迎春带领的几千骑兵队都差点儿被活埋。伊柏泰不存在了,那些能够提供水源的深井也难觅踪影,此地无法久留。午后,梅迎春下令在伊柏泰四周插下数根铁杆作为标记,便带着大队撤离,乘着凉爽的夜晚踏上归途。为免意外,他一直让人寸步不离地看管着韩斌,回程路上,梅迎春仍然像来时那样,将韩斌放在墨风身前,亲自保护这劫后余生的孩子。他原以为韩斌会哭闹,但实际上这孩子自苏醒以后就变得异常安静,也再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奔驰整个夜晚之后,他们已经离开伊柏泰很远了。梅迎春注意到,韩斌始终都没有再回头看过伊柏泰,反而一直瞪着双眼望向前方。他是在寻找,黎明时分升起在东方天际的那颗金星。

裴素云仍然被关押在刺史府的临时牢房里。从安儿被劫走到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五天。她前胸的刀伤本来就不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这五天来裴素云始终昏昏沉沉地躺着,几乎没有睁开过眼睛,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这个夜晚降临,黑沉沉的屋子里突然有人点起蜡烛,昏黄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紧接着她便听到阿月儿急促的呼唤:“阿母,阿母,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呀。”

裴素云悠悠地睁开眼睛,阿月儿挂着泪珠的面庞在灯影前晃动,额头面颊上的伤痕十分清晰,裴素云抬起沉重的胳膊,想要抚慰一下这无辜受累的小姑娘……突然,裴素云从榻上猛撑起身来,她看见了谁?是安儿!她可怜的孩子,正在阿月儿的怀里嘻嘻笑着,撒娇地向母亲伸出双手:“娘……”

“安儿!”裴素云一把将安儿揽入怀中,没头没脑地亲吻他的小脸蛋,又忙借着烛光仔细查看孩子,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除了几道隐约可见的擦痕,真的是安然无恙!抱紧失而复得的宝贝,裴素云喜极而泣,阿月儿也坐在她身边抹起眼泪。只有安儿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在母亲的怀抱里高兴得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一个苍老严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的分量:“裴素云,你既已母子团聚,是不是也该想一想庭州城内外,那些即将被疫病害得骨肉亲人阴阳两隔的百姓们?”

裴素云打了个寒噤,这才看见桌边端坐一人,面容隐在逆光暗影中看不分明。烛火摇曳,映在那人花白的须发上,清冷又肃穆。阿月儿抱起安儿闪到一旁,裴素云垂首而坐,没有说话。老者的威严气概,让她隐约感觉出对方的身份,但那语调中鲜明的怨恨和敌意,又如乌云盖顶,压得她难以喘息。

见裴素云一直沉默,老者身边侍立的军官厉声喝道:“裴素云,狄大人问你话,你没有听见吗?为什么不回答?”

“狄大人……”裴素云的猜测被证实了,她有些迷惑地抬起头,还是无法看清老人的表情,她轻声嚅嗫,“我不明白,你们要我说什么?”

沈槐愤愤地又要开口,狄仁杰向他微微摇了摇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狄仁杰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就是她吗?——她就是那个武重规言之凿凿迷惑了袁从英,并令他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女巫吗?散乱的鬓发遮住了裴素云的额头,苍白的嘴唇轻轻颤抖,此刻的她看不出有多美丽,反倒显得十分哀怨而无辜。然而对狄仁杰来说,裴素云每一分楚楚可怜的韵致,都只能在他苦涩难耐的心上平添更为刻骨的憎恶。她越显得柔弱凄怆、哀婉动人,他就越恨得心如刀绞、筋疲力尽。

狄仁杰长长地吁了口气,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冷冷地道:“你不明白?好,那么本官就提醒你一句,裴素云,你是庭州城名列第一的萨满伊都干吧?”

裴素云垂下眼帘:“是。”

“很好。本官还听说,你配制的一种神水在十年中有效防止了庭州城内的疫病,可有此事?”

“是。”

狄仁杰紧接着质问:“既然如此,为何今年不发放神水?却令疫病在庭州蔓延肆虐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裴素云还是低头沉默。

狄仁杰搁在桌上的拳头不住地颤抖着,邪佞妖祟、邪佞妖祟,他的头脑中反反复复就只有这四个字:“裴素云,你不说本官就替你说!你无非是妄图借疫病要挟庭州百姓要挟大周官府,我说得不错吧?”

“要挟?”裴素云怔了怔,困惑地瞥了一眼狄仁杰,喃喃道,“狄大人,发放神水的事情是由庭州官府做主的。您……为什么不去问问钱、钱刺史?”

“哼!”狄仁杰重重地往桌上击了一掌,“你就不要再指望钱归南了。他帮不上你!”说着,他朝沈槐使了个眼色,沈槐会意,高声喝道:“钱归南已经死了!”

“死了?”裴素云惊得从床边直跳起来,顿时天旋地转,又软软地坐回去,不觉已泪流满面,“他……是怎么死的?”

狄仁杰冷哼道:“据查,钱归南大人是被他的心腹偏将王迁所杀的。哦,你的孩子当日不也是王迁掳走的吗?”

“王迁!”裴素云发白的手指牢牢揪住裙裾,咬着牙道,“归南,你信任的好部下……”她扑倒在床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狄仁杰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用冰冷的语调道:“哭够了吧?虽然钱归南已死,我方才的问话你还是要回答!”

裴素云止住悲声,慢慢撑起身子,问:“狄大人,疫病果然已经蔓延开了?”

狄仁杰冷笑反问道:“伊都干,恐怕你对疫病比其他人都更了解吧?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

裴素云愣愣地点头:“知道,我……当然知道。”

狄仁杰一声断喝:“哼!那么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伊都干,本官今日前来,便是来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你能交出控制和治疗疫病的良方,救庭州百姓于水火,本官可以酌情宽宥你的罪行!”

裴素云直直地瞪着狄仁杰,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向安儿投去慈爱的一瞥,轻声道:“狄大人,安儿遭劫,如今毫发无损地回来,素云尚未及谢过狄大人,请狄大人先受妾身一拜,谢狄大人的救命之恩。”语罢,她起身便拜,端端正正地给狄仁杰磕了个头。

狄仁杰倒有些出乎意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他刚想开口,裴素云抢着道:“狄大人!安儿、安儿是……是他救回来的吧?一定是他……他也在这里吗?”

“他?”狄仁杰一时语塞,看着裴素云突然异样地透出红晕的面庞,锥心刺骨的创痛和仇恨猛然间席卷而来,狄仁杰只觉面前一阵发黑,不得不闭了闭眼睛。

睁开双目,狄仁杰讥讽地问:“裴素云,本官不知道,你说的他是谁?”

裴素云咬了咬嘴唇,坚决地说下去:“狄大人,那日王迁将安儿掳走,素云便求了……求了袁从英,求他搭救安儿。如今安儿平安归来,素云但求能见一见袁……能面谢恩人。这是素云唯一的心愿,还望狄大人成全!”

狄仁杰紧锁双眉,不可思议地摇头道:“裴素云,你这是在和本官谈条件吗?”

裴素云目光闪耀,声音清亮地道:“狄大人,素云哪里敢和您谈条件。素云是在恳求您!只要您让我见一见……袁从英,素云立即交出神水的配方。”

“荒唐,无耻!”狄仁杰从椅子上腾地站起,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才停在裴素云跟前,强压怒火冷笑道,“裴素云,你也忒不知好歹!没错,确实是袁从英身历百险救回了你的孩子,而你不知感谢、不思悔过,反倒得寸进尺,真真是毫无廉耻之心!”裴素云被他骂得脸色纸样煞白,反倒倔强地挺直了身躯,目不转睛地盯着狄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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