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你觉得吴忌可靠吗?”方宸春看着别克车渐行渐远不禁问道,那里载着九千多万的现金和一个首富之女。
“你知道他是谁吗?”
“吴忌?他不就是一个侦探而已吗?”
“他以前是个警察。他还是吴煦的儿子。”
“公安局局长吴煦?原来他是吴煦的儿子啊……”方宸春摸了摸下巴忖度了一会儿,突然他望向弟弟,“冬,你说通知公安局局长他的儿子有危险算是报警吗?”
“我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素颜朝天的方宸夏对着镜子补起口红。因为时间紧迫,她出发前洗了个脸,但来不及上妆。
“在车里抹口红?”
方宸夏娇嗔一笑。“当然不是,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
“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带着一笔巨款和一个身价百亿的女人去跟几个疯子还是弱智交易。”
“十个零。”
“什么?”
“我专门去查了,百亿后面有十个零。”方宸夏抿了抿嘴,将口红抿匀。“你觉得我这款口红的颜色好看吗?”
吴忌快速看了一眼。“好看。”这对吴忌来说是个谜,在他眼里,口红只有红色和不是红色两种颜色,但在女人眼里,光是红色就可以区分出上百种。
“真敷衍。”方宸夏收起化妆镜,“能来点音乐吗?我们又不是去参加葬礼。”
于是吴忌打开电台,调到了一个音乐频道,欢快的当季流行曲立刻跳进耳朵。方宸夏跟着哼唱起来,但很快她就失去了兴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她突然说。
“你指你这个人还是你做的事?”
“有区别吗?”
“确实没什么区别,都很蠢。”
“讨厌。”破天荒的,方宸夏并没有因为吴忌的“直言不讳”而生气,“你应该是单身吧?”
“是。”
“你知道你为什么单身吗?”
“不知道。”
“你不会说谎话。女人不喜欢听真话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还以为女人不喜欢听谎话。”
“女人虽然嘴上说我不喜欢听谎话,但其实她们更不喜欢听真话。”
“所以你们喜欢自欺欺人。”
“你又说了一句真话。”
“真不好意思,对女人说谎这方面我不是很擅长。”
“看出来了。”方宸夏侧过身仔细端详起吴忌,“其实你长得还挺帅的。”
“男人喜欢听真话。”
“我没撒谎。我是说真的,仔细看看,你还挺帅的,我喜欢你右眼角下的这颗痣,虽然很小,但很可爱。”
“谢谢。”
“夏涵的右眼角下也有这么一颗小小的痣,我觉得很性感。我好像对右眼角下有痣的男人都有好感。”
“你对我有好感?我以为你讨厌我,因为我总是说真话。”
“对,又是讨厌又是喜欢,据说这才是真爱。”
“哦,真是脱口而出的真爱啊。”
“是不是觉得很廉价?”
“有点。”
“你又说真话了。”
“这辈子改不了了。”
“这辈子……这辈子我是不是就要被这群疯子耍得团团转,他们要多少钱我就得给他们多少钱?”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吴忌瞄了一眼方宸夏,她的脸上写满了沮丧,“但人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度过的吗?就像你出门一定要抹口红,不然不漂亮,要定期做体检,以防止生病,还要经常做美容护理,以保持年轻。你为什么不把定期给勒索金当成是一种定期健身呢?你很有钱,不用在乎那么一点勒索金,同时这个事情又可以定期提醒你别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这样想你会不会好过一点?”
方宸夏听罢,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但我竟然真的相信了,吴忌,你太厉害了!你可以去做心理咨询师!你认识关瑶吧?就是昨晚他提到的艾玛,她是我哥的心理咨询师,但我觉得我哥应该找你治疗才对。”
“你哥方宸春?他有心理疾病?”
“他失眠。”
“失眠是心理疾病?”
“我也不知道,但自从他去关瑶那咨询之后,据说改善了很多。我想他是压力太大了,我爸爸对他很严格。”
“看得出。”
“他不喜欢风险,一旦风险系数超过他心里的那个数值,他就会抓狂。”
不喜欢风险……却把自己的妹妹交给了我——一个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的人——去和一帮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神经病交易。吴忌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我不喜欢风险,所以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会将风险降低到最低。’”方宸夏模仿哥哥的语气和手势表演了一段他哥哥面对媒体时常说的话,“你没听过吗?这是他的经典台词。一旦有财经媒体质疑他的项目,他就会这么说,然后他的项目就会有热钱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他总能立于不败之地,对,立于不败之地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就像爸爸一样。但我不行,我做什么都会失败,我这辈子没有成功过,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你不是创立了一个自己的珠宝香水品牌吗?那不算成功?”
“那个啊……要不是哥哥在背后支持,这个品牌早就破产了。”方宸夏掏出香烟,“我能抽烟吗?”
这是方宸夏第一次抽烟前先询问身边的人,吴忌明显感觉到方宸夏对他的态度比之前(上车前)好了很多,但他不知道原因,他当然不会相信方宸夏是因为他右眼角的痣而喜欢上了他这种鬼话。“你随意。”
“你要来一根吗?”
“我不抽烟。”
“你真洁身自好。”方宸夏已经点燃香烟,抽了一口,朝车窗外吐出烟圈,“我是我们家最失败的人,甚至比那个衰人方宸冬还要失败,他有骨气放弃我爸爸的遗产在外面自力更生,但我不行,如果我没有了方宸夏的名字,没有了爸爸哥哥,我就什么都不是,跟一滩烂泥差不多。我抽烟喝酒滥交,有时还要来点大麻蘑菇解解闷。”
“方宸冬放弃了你爸爸的遗产?”吴忌对方宸夏的放荡生活并不显得惊讶,但方宸冬放弃方亿恒的遗产一事震惊到了他。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很熟。”
“其实不太熟。”
“你知道他是我爸爸的私生子吧?”吴忌点点头,“我爸爸虽然没有给他的生母名分,但给了她很多钱,结果那个女人背着我爸爸和别的男人结婚了。爸爸知道后很生气,要方宸冬和那个女人断绝来往,但他不愿意。所以爸爸就让他在钱和那个女人之间做选择:要么放弃爸爸未来的遗产以及部分继承权,要么和这个女人彻底断了联系,也不能再叫她妈妈。”
“最后他选择了妈妈。”
“对,他选择了他的生母,妈的!那个时候他才十四岁。十四岁懂个屁啊,他现在一定后悔死了,哈哈。”方宸夏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夹杂着羡慕和嫉妒。“妈的,真他妈有骨气,我最讨厌有骨气的人了。”
“因为你没有骨气,所以你讨厌有骨气的人。”
“对,我没有骨气,但骨气顶什么用?没钱没权,穷光蛋一个。”
“但有自由。”
方宸夏愣了一下。“有钱有权也可以有自由,且比穷光蛋更自由。”
“你错了。你一点都不自由,你虽然抽烟喝酒滥交,但只要你父亲说一句,你再抽烟就断了你的财路,我想你会立刻把家里所有的烟都扔光。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你父亲的容忍范围内,你根本不敢触碰他任何的底线。你说你会来点大麻和蘑菇,那都只是软性毒品,不会太上瘾,但你敢碰海洛因吗?我想你父亲绝对会立刻禁止。所以你所谓的自由是你父亲许可的自由,而不是你想要的自由。但方宸冬不一样,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比你自由。当然,也比你穷。但有时候,钱本身就会让你不自由。因为你一旦拥有过它,你就没法再回到没有它的日子,于是你就会事事以它为先,你的所有决定都受它摆布,最后你变成了它的奴隶。当然,身无分文也不行。你至少得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方宸夏闷着头自顾自抽了几口烟。“所以归根到底,我就是一个loser(失败者),彻头彻尾的loser。”
“但至少你今天表现得很有骨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敢直面绑匪和绑匪交易的。”
“其实我心里怕得要死。”
“我知道,但你至少行动了,尽管内心很惧怕。”
方宸夏抽完最后几口烟,将烟摁灭,然后在副驾驶座上全身蜷缩成婴儿状,将头埋入了双膝之间。“我真的怕的要死。”
“曾经有个人告诉我。‘痛苦不是不可忍受或永远持续的,只要你记住它有它的界限,只要你不在想象中增加什么东西给它。’所以我想害怕是同一个道理。害怕不是不可忍受或永远持续的,只要你记住它有它的界限,只要你不在想象中增加什么东西给它。”
方宸夏缓缓抬起头,重复了一遍吴忌的话。“害怕不是不可忍受或永远持续的,只要你记住它有它的界限,只要你不在想象中增加什么东西给它。对,吴忌,你说的对,害怕不是不可忍受或永远持续的,它有它的界限。”这句话仿佛咒语般让方宸夏渐渐振作起来。
吴忌看着方宸夏的一举一动,忽然想起了昨晚看的《沉思录》里的一句话:哲学家说,每一灵魂都不由自主地偏离真理,因而也同样不由自主地偏离正义、节制、仁爱和诸如此类的品质。总是把这牢记在心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这样你就将对所有人更和蔼。
或许是我对她太苛刻了,她只不过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我们到了。”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抵达了绑匪指定的地点。果不出吴忌所料,这里不是最终交易地点,坛中区紫檀路1762号其实是一家快餐店。
这时,梁辉的手机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