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办三天。”他说。
梦中人
弄玉住进空房,美美地睡了一觉。傍晚,箫声又把她唤醒了,此刻听起来,就像隐身人在信里说的那样。弄玉愿意叫他“隐身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她经过一道道回廊、一间间空房,找到了隐身人,他在一支庭燎边专心地吹奏着,半个脸被火光映红,其余的地方渐渐融入黑暗。面对这一幕,弄玉想起来了—这不是什么隐身人,也不是前世见过的—“他是我在十四岁那年梦见的一个人,那个‘羊’字脸的人!”
弄玉有点害怕了,梦里的人怎么会跑出来呢?相比之下隐身人要好理解得多。“我还是叫他‘隐身人’吧。”她想。
箫声停下了,隐身人招手让她进去,一点客气也没有,好像他们从小就相识。他把箫递给弄玉,弄玉拿起来吹了一下。
“你的手指头真美。”他说。
他的也一样。那是从来没做过粗活的手,是在金玉宝石的呵护下长成的手。弄玉靠着在宫里打的那点底子,很快学会了他的曲子,可吹得不如他,在悲伤与欢乐的情绪间过渡不自然。他吹起来浑然一体的旋律,让弄玉一吹就好像拼凑起来的一样。弄玉觉得是自己缺乏技巧,可他说:
“你心里有事。”
“我以前就吹这么差!”
“你心里一直就没有静下来。只有心静,才能把欢乐与悲伤看得同样平常。那种欢乐,应该是从平淡的心境中自然产生的,是海底的暖流,而不是你家里煮开的一锅水。”
弄玉笑了,他也笑,接着说:“来,再试试,吹到欢快的节奏别使那么大的劲,否则你无法适应接下来的抑郁。”
她记不得在这儿待了多少天。他们俩白天郊游,晚上回来再练箫,自始至终没问过对方是谁。有一件事,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有意期待的,终于发生了。隐身人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她不惊讶,只是问:“咱们谁也不认识谁,对吗?”
他含着弄玉的耳垂,不说话。
弄玉转过来听他的心跳。
“你怎么没有心跳?你这个幽灵。”
隐身人撩开自己的胸襟,弄玉贴在他的内衣上,听见了强劲的心跳。他的肌肉和体香使她心慌,有股热风在她体内吹来吹去。她觉得奇怪,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隐身人也听她的心跳,听着听着,她觉得胸前一热,隐身人的脸已经贴在她的胸衣上了。刚才他的手在她腰带上,可她一点也没觉察,弄玉简直怀疑他做过贼。她怕了。这哪是什么梦中人、隐身人啊,不就是个男的吗,胸口那个热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他要把我怎么样呢?”好像一个及时的答案,他的舌头袭击了她的乳头,打得她一哆嗦,过去这里只是被田鸢碰过。她心想:“哎呀,完了,这个人会吃奶。”如果有奶,她觉得应该是田鸢的,但她舍不得摆脱身上的热风。
“这儿的人呢?”她问。
“没人打扰我们。”隐身人吹灭了庭燎。
隐身人在摸她的背,她身上软透了,脊梁骨就像在跟着那只手动。这只手在她身上有礼貌地探索着,有时停一停,好像在记住路口。到了她的小肚子上,它停得比较久,好像在申请通行证。弄玉只给田鸢发过这样的通行证,还没想好要不要给这个人,他突然闯关了。怎么拦得住呢,他一下就到了军机要地—她原以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一颗小豆豆。她又舒服又担心。隐身人说:“全湿透了。”
他的手指头真是好老师,让弄玉找到了自己瞎摸时没有发现的宝库。她盼望他更深地进去,因为到现在为止这件事和她梦见的一样,不疼。但隐身人抽出了手,转而探索她的腿。弄玉也回报他,碰到一个倔头倔脑的东西。弄玉想起来了,那东西在田鸢身上见过,丑死了。可隐身人很快就消除了她的偏见,他手把手让弄玉认识到这东西的温暖、善良、在蠢笨外表下隐藏的赤胆忠心和肝脑涂地的本事。
“你们走到哪儿都带着这个东西,”弄玉问,“累不累赘啊?”
“这是我们用来写字的。”
他用这支笔在弄玉的小肚子上画了一道弯,“喏,这就是黄河。”在弄玉的大腿上画了一道,“这是长江。”又在弄玉的小豆豆旁边点了一下,说:“这是世界的中心。”
第一次,他没有深深地扎入世界的中心,还是不疼。一觉醒来,弄玉主动把隐身人的笔对准了世界的中心。隐身人先写了一些安慰的字眼,仿佛听到她的左腿对右腿说:放心,他是个好人,还是个漂亮的好人。然后在瞬间的疼痛后,弄玉经历了平生最大的震撼,把血留在这琴房里。
第二天他们不出门,一连三天都没出门,去它的郊游吧。他们除了睡觉和重复这套简单动作,别无所求。当田鸢和心里的她相会时,肉体的她却和隐身人泡在一个铜澡盆里,用放肆的呻吟和水里的咕噜声告别。她已经呻吟得很累了,而且,通行证来了。上面写着她自己报的假名,她也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名。
“走就走吧。”隐身人说,“我也要走。实话告诉你,这儿根本不是我的家。”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弄玉不想让他先走,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别人家里。当她上马时,隐身人忽然拉住她的马缰,说:
“跟我回家。”
弄玉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坚定地摇摇头。在咸阳,有许多人、许多事情、许多约定和许多牢笼在等待着她。她沿着无定河绝尘而去,沿着旧长城一路南下,隐身人的洁白肉体在城墙上晃悠,她没想到肉体在记忆中是这么牢固。当她进入富饶的关中平原时,脑海里的隐身人穿上了衣服,她对他的怀念已经不限于肉体,并且感到,离开了他,咸阳的一切加起来都不足以养育他在世界中心播下的种子。一个念头浮上心来:
“为什么我不能跟他走?难道三年之约能够束缚我一生吗?难道做公主那么好玩吗?我明白了,我是舍不得自己的父母。然而我跟他走,不是也能回家看望自己的父母吗?他不是中国人吗?我这是跟谁过不去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傻。但要回去找隐身人,她又没有勇气,隐身人可能已经走了,而那个家的主人回来了。“隐身人,你为什么那么懦弱,不死死拉住我的马缰?”她又明白了,“哎,原来他并不是真的希望我留下啊。那就算了。”主意打定,她毅然向咸阳驰去。半道上,她精疲力竭,一跤摔下马来,趴在路边也不爬起来,让黄泥巴沾了一脸一身。这时候她认定,她失去隐身人的绝望将超过田鸢失去她的绝望,她对着满世界金黄色的枯枝败叶痛哭起来。
十三·未来镜
箫声
她回宫后先让宫女打热水来,洗掉泪痕。她把脸久久地贴在热毛巾上,这时又看见了隐身人的笑脸。“这不是什么隐身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没有做梦,我已经失去了贞操!”夜色渐渐淹没了她,窗口偶尔闪现的黑影让她心惊,但她想起这是在楼下,田鸢已经不可能来了,又松了一口气。她在夜里迷迷糊糊地翻身,找隐身人的胸脯,却碰到冰凉的床沿。
孔雀叼着枫叶飞来,她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当她光着脚扑到窗前时,又想起给她寄信的隐身人并不是上郡的隐身人,那喜悦荡然无存。
这封信问她在哪里,一看就是田鸢孩子气的笔迹,这是他第一次来信。弄玉在背面写道:别管我。转念一想不妥,又找一块布写上:我已回宫,最近皇帝不让我出门。田鸢可以第一次给她写信,她也可以第一次对他撒谎。
宫女看见孔雀叼走那块布,惊讶地问:“这块布掉下来怎么办?”弄玉淡淡一笑:“掉下来,它会追上去叼住。”但她的眼睛又湿了,她忽然意识到田鸢从来没有让她流泪。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假如还能回到田鸢身边,也要等她把这些眼泪流完,也要等她忘掉肤施啊……
肤施!
……
谁能给我那样美妙的箫声和月光?谁能那么善解人意?谁的手是那么轻柔而温暖?谁的声音还能那么好听?
她倒在床上,泪如泉涌。
不!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去见田鸢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肤施!直到我被泪水淹没、被心痛折磨得断气为止。弄玉饱含着泪水质问自己:弄玉啊!你为什么说隐身人只是一个幽灵!
他是一个人,我今生今世再也碰不见更好的人!
我不可能再见到他了。世界太大了,相比之下肤施太小了,那琴房太小了!我们在其中纵情欢乐时,根本想不到离别是无法挽回的。
弄玉!她在心里咆哮着:你为什么说那些日子是淫乱放荡?
泪水又滚滚而来。人生多么漫长啊,几天的幸福,难道在一念之间成为无休无止的悲哀吗?
……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一动不动,有时能看见屋梁,有时被泪水糊住眼睛,有时做梦,有时醒来。胡亥来到床前,不知在哀求什么,弄玉满脑子都是隐身人,“……假如我在河边不理他,不跟他走,会怎么样?……但是我怎么会不理他,怎么会不跟他走?难道他不是我梦见过的人吗?上天怎么会让每个人这么幸运,见到自己梦中的人?……”胡亥的泪水滴在她手上,她也毫不怜悯。每个人都为自己流泪,她需要静静地享受自己的泪水。
“如果我还能见到他,就算他在死牢里,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咸阳的隐身人真的来信了:假如孔雀找不到你,我就当你死了,假如孔雀再也不来找你,你就当我死了。弄玉就对心中的隐身人说:好,我就当你死了,我会日日夜夜祭奠你,直到我也死去。她惊奇地发现这种想法止住了泪水,就像那些丧夫的女人一样,当找到幽灵的时候就不必再用回忆来填充余生。她的祭辞被孔雀一趟一趟带往彼岸,她比过去更迷恋孔雀传书,也比过去更加没有勇气去见那个肯定会破坏她心中的幻影的真人。晚上,她能听到隐身人的箫声,正是这箫声让她饱尝失眠的幸福。她在信上写道:
嗣音,嗣音,微君之音,胡为乎夙夜!
“谢谢你,隐身人,”她对黑暗的窗口说,“能够用虚空中的箫声继续指导我学箫。我已经吹得比在肤施好多了,你教我心静,我做到了,我相信你能听见,我已经学会用平常心吹奏幸福和忧伤。”当她的心静下来时,甚至能注意到别人的忧伤。胡亥说他曾经恨自己姓嬴,是弄玉的弟弟,但他现在想通了,可以把弄玉当成姐姐,再也不会欺负她。弄玉尊重一个从小学习杀人的孩子心里仅存的一点真情,每个人心里都会藏点什么,各自好好珍惜吧。
许愿井
胡亥带她出去散心,只是不再往坟墓里钻了。胡亥让宫廷画师给弄玉画像,说实在的,画得很美,但弄玉觉得不像,胡亥对这张画爱不释手,弄玉就大大方方地送给了他。她听说林光宫里有一面铜镜,能知过去未来,很希望胡亥带她去,胡亥为难了,说父皇不让公子照这面镜子,因为不能让公子知道谁将继位。那几天弄玉不再搭理他,胡亥同意带她去,才重新得到她的笑容。那镜子要念咒语才显灵,管镜子的人说什么也不肯念,胡亥气得要杀他,他说,总归是一死,念了咒语被皇帝处死会更惨。在这种情况下弄玉不再任性,劝走了胡亥,但她心里在狂喊:“隐身人,你到底在哪儿?”
胡亥与弄玉,各自心事重重,领着一群精疲力竭的侍卫,游荡到子午岭脚下的大钟庙,胡亥说:“姐姐,这儿有一口井,虽然照不见什么未来,倒也是一口神井,好歹瞧瞧吧。”弄玉又打起精神来了。那口井,正对着房子那么大的一口古钟,深处的水面幽幽闪亮。胡亥向侍卫要了几枚铜钱,递给弄玉:“许个愿,把钱扔进去。”弄玉又失望了—所谓神井,就是这么个把戏呀。她此生唯一的愿望随着一枚铜钱落下去了,铜钱没有沉到水底,因为这是水银。胡亥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把她领到了斗兽场。
一道壕沟和两道铁'藜围着一片空地,一头雄狮和一头豹子在撕咬,看台上喊声如潮。这都是废除诸侯制以后在宫里养老的皇叔、饱受冷落的嫔妃、无所事事的公子王孙和伺候他们的宫女宦官……喊声又起,狮子被豹子咬翻了,豹子龇牙咧嘴地绕着铁'藜跑,等着下一个牺牲品。胡亥打听了一下,说更精彩的还在后头,一会儿是人斗豹子。弄玉问他:“你觉得这很有意思吗?”他就笑着拉弄玉出去,但是没走几步,弄玉又停下了,她的手也从胡亥臂弯里掉下来了,她在对面看台上看见一个身影,很像隐身人。胡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不知道她看的是看台,以为她欣赏的是场内的那个勇士,那人的肌肉像是石头雕的,笑起来露出满口白牙。胡亥大喝一声:“让那小子滚!给我备马!”
豹子扭过头来,朝胡亥长吼一声。胡亥得意地露出两颗金牙:“它叫我呢。”说完就往下走,弄玉喊都喊不住。
胡亥骑一匹雷都打不死的战马,铠甲护到脖子上,挥舞着弄玉见过的最长的剑,冲进了场。看客们议论纷纷:“完了,一头好野兽又完了,可惜鲜卑国的贡品呀。”“给谁下注?”“那还用问,十八弟上来玩,野兽还有命吗?”弄玉从来没想到胡亥竟是这么出色的武士,便也注视着场内。胡亥掀起护面甲骄傲地朝她笑了笑,然后死盯着豹子。豹子在他周围转了几圈,猛扑过去,他的战马身上立刻留下两排血印,胡亥挥了一下剑,没砍中豹子倒是把马耳朵削下来了。豹子再次扑来时,胡亥躲得摔下了马。豹子正要按住他,四面八方发来的箭把豹子扎成了刺猬,原来他的随从早就埋伏在场地周围了。这头豹子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咬别人就没人向它放箭。弄玉突然想:“田鸢斗豹子,不会让人这么操心吧?”一个月来,她第一次想到了田鸢。
雪地祭祀
她不再随胡亥出去,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在当初因田鸢的求欢而查看医书时,她已经知道怀孕后的反应。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以便重新看到隐身人的面容。她很想把这件事告诉隐身人,但还没傻到把写信的人真的当成她的隐身人。忽然间有一个想法让她精神百倍:在这许多来信中,会不会掺杂着他的来信呢?她立刻把这些信倒出来检查,一钩一撇地对笔迹。可惜,所有的笔迹都是同一个人的,还像是左手写出来的。哎,世界如此之大,两位隐身人怎么可能合用一头孔雀呢?在深宫的雾霭中,在透过木窗格的破碎斜阳下,她又开始画隐身人的像,好让孩子一出生就见到父亲。
腊月底祭宗庙。说不尽三牲神器、钟鼓礼乐之威仪,伴着降神的乐曲和舞蹈,皇帝一行款款进入庙门,皇后、嫔妃、公子、公主们相继入内,全都穿黑衣,远看分不清谁是谁。弄玉肃立在香火中思忖:两年前在九原,我跪在良家子弟万人之中等待皇帝露面,那时候皇宫是多么遥远虚幻的所在,空中城是多么亲切的家园,谁承想我今天会混在陌生的行列中祭奠别人的祖宗呢,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啊。
大典结束时,公子们先退场,她看见了曾经在斗兽场出现的那个身影,心想:我的隐身人穿上黑衣就是这样,隐身人,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背影。这时候她的眼睛又湿润了,“今天看见一个酷似他的背影,尚且如此伤感,要是真的见到他本人,我又会怎么样?隐身人,求你多多地附身在这些凡人身上,远远地让我观望吧,千万不要让他们转过身来,也别让他们走近,别让他们脸上的缺点令我失望!如果你还活着,请你也从周围的女人身上发现我的影子吧,你也许会同她们睡觉,不要紧的,请你占有她们肉体的时候,闭一会儿眼睛,把她们想象成我!让我们在梦里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对方吧。”
她悄悄呐喊着,在雪地里继续祈祷着。人们在树林中散开了,公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她寻找着那个背影,心想:“隐身人,你可得走慢点啊,让我再看看你。”苍天有情,这个背影就在前方等着她。她不敢再走近,生怕破坏了模糊的幻觉,她含着泪水,像个失去了儿子的疯妈妈似的盯着跟她不相干的人发愣,直到人家转过身来。她想:“结束了,再见吧隐身人。”
就在她仓皇逃遁之前,那个人的侧面又吸引了她,多像啊!她的脚陷在雪地里拔不动了。这个人微笑地转过身来,露出了整张脸,也跟隐身人一模一样。弄玉想:“我离疯也不远了,疯了也好,看谁都像他,才好呢。”但是那人没疯,径直向她走来,连面孔也和隐身人一样。他安然地打量了弄玉一会儿,伸手来抹她的泪珠,但是越抹越多,弄玉这才知道和隐身人的幽灵对话时她将多少泪水压抑到了心中。她又听见了那亲切的呢喃,像在琴房里一样。
“你怎么是我妹妹?”
十四·彩车
凤凰台
他是皇帝的长子扶苏,弄玉认识他的时候,他在上郡为皇帝体察民情,他住的地方是将军蒙恬的官邸。他已经婚配,妻子是皇帝的宠臣李斯的女儿。弄玉告诉扶苏,即使他娶过三千个老婆,她也不在乎,她愿放弃嬴姓,成为皇子妃,如果不能与他婚配,她就回到民间,把这个孩子抚养大。扶苏愁了半天,说:“谈何容易,想不要嬴姓就不要了?你的名字都刻在宗庙里了。孩子偷偷生下来交给我吧,我会把他抚养大。”那样,孩子就永远不能把弄玉叫“母亲”。弄玉问:“你是否愿意和我在一起?”他说愿意。弄玉说:“有这句话就行。”
她让宦官禀报皇帝,云公主学会吹箫了。皇帝大喜,在凤凰台召集太后、皇后、嫔妃、公子、公主、宠臣等听弄玉吹箫。当她走上凤凰台时,皇帝还乐呵呵地说:“一会儿你不会把萧史从天上招来吧?”对于即将伤害这个老人,她有些内疚,但她准备好了迎接他的狂风暴雨。
箫吹得很好,皇帝问她是跟哪位乐师学的,要重赏这位乐师,她说:“跟萧史。”
“哦?他还活着?哈哈哈,从华山上下来了?”
“萧史就在父皇身边。”
皇帝纳闷地看着扶苏,“你刚从上郡回来,哪有时间教她吹箫?”扶苏一脸的惶恐。
弄玉请求私下禀报这件事。于是,在众人退场后,皇帝留下了弄玉和扶苏。弄玉又请求宦官们回避,在只剩他们三人时,她说出了肤施之行和怀孕的事。皇帝气得浑身哆嗦。
弄玉对这老人跪下了,“我本是赵将李牧的遗孤,沦落民间,饥寒交迫,陛下收我为义女,赐以大秦帝国高贵的国姓,又为我的生父建祠堂,这份恩情,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如今出了这件事,陛下怎么处置我,我都毫无怨言。我事先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现在知道了,却已经无法挽回,只有陛下赐我一死,我才可以赎清自己的罪过!”
“你管朕叫什么?”
“陛下。”
“出了这件事,你连义父都不认了?”
“我不配做陛下的义女。”
“你知道朕收你为义女时昭告了天下吗?知道有多少赵国人感恩戴德吗?你不配?说得轻巧,你说你不是朕的义女就不是了?一个公主,和皇子通奸,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扶苏说:“是儿臣强迫她的。”
“胡说!”皇帝咆哮道,“她跟你十八弟出宫,怎么能让你强迫?她能让谁强迫?连你十八弟这么不老实的人都对她服服帖帖的,你还能把她怎么样?”他又转向弄玉,“朕知道你是在民间长大的,不习惯宫里的管束,特许你随意出宫,你想什么时候回养父家就什么时候回去,想走驰道就走驰道,你打听打听还有哪个公主能走驰道!朕一片好心,你却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以为负荆请罪就行了吗?”
“我说过,听凭陛下处置。”
“你很勇敢啊,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勇敢?是肚子里的孩子吗?”
“这是姓嬴的孩子,如果陛下不愿意要自己的孙子……”
“你少拿孩子来要挟朕!你以为怀了孩子朕就不敢杀你?你先把这孩子生下来,朕再考虑你怎么死法!”
之后,皇帝派人日夜监视弄玉,防她自杀。其实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弄玉决不会因为怕被火烧死而让隐身人的儿子夭折。几天后,皇帝又召见了弄玉。
“为什么不把孩子悄悄打掉?你本来有机会保命,为什么不这么做?”
弄玉想说不想欺骗陛下,想说怀的是皇孙,杀死他就愧对陛下的大恩大德……但她随即对自己的虚伪产生了憎恶,她说出来的是:“我爱扶苏。”
“不愧是将军的女儿啊,胆子可真不小。你爱谁不可以,像那个弄玉一样爱一个民间的乐师,或者到外面随便找一个小白脸来玩不可以?偏偏要爱你的哥哥!他也是个混蛋,哪怕他玩了舅舅的女儿朕也不会说什么,可你们是同姓啊!同姓不通婚是铁打的祖制!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也给朕闹下了天大的丑闻!”
“这都是因为我姓嬴,如果我还是姓李……”
“你怎么能够再姓李?朕收你为义女,是昭告了天下的!”
“如果我姓李,那就是赵国将军的女儿嫁给了秦国的公子,会让赵国人心更归顺。”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哪里是什么公主,分明是一个说客。”
之后,皇帝昭告天下,免赵国将军之女李云的嬴姓,将她嫁给扶苏。这件事与她的养父百里冬无关,但她出生的家庭早已被满门抄斩,现在需要一个人扮演她的生父,皇帝选择了杨端和。她住进了杨端和府。在见到田雨时,她把早已写好的一封信托他捎给田鸢,然后忘掉过去。
祝福
“我要为人之妻了!那是崭新的生活!在我身边的是丈夫,不是什么隐身人!我和他不知会住在多么宽敞透亮的新房里,而不是偷偷摸摸的琴房!”现在,琴房不使她心痛,反倒被她嘲弄了,“没人再叫我云公主了,发型要改一改,老是长发披肩或扎马尾辫不好,看起来多么像小姑娘啊。抽空看看皇妃们的头发吧,挑一两种发型来做。箫还要学下去,在蒙恬家没有学完。蒙恬来了,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做了我们的月老,还蒙在鼓里呢,嘻,我要亲手把米饼蘸蜂糖送到他嘴里。真的,我要为人之妻了,”她长舒一口气,“我们天天在一起,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我们点灯,我们等待夜深人静!”
在这幸福时刻,胡亥也带来了祝福。
“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了,今后我应该叫你嫂子,或者皇后?”
“你永远都可以叫我姐姐。”
“不,等他当了皇帝,我就要叫你皇后了,他这么喜欢你,肯定要让你当皇后嘛。”
“这对我并不重要。”
“哦?那什么是重要的?”
“爱。”
“什么爱不爱的,不就是上过一回床吗?”
弄玉很想说不止一回,但看到这孩子红肿的眼睛就不想伤害他了,“弟弟,我也爱你,这是另一种爱。”
“谁是你弟弟!你现在已经不姓嬴了!”
“是的。”
“他可真有本事啊,能让你免去嬴姓。我喜欢你,却不敢对你想入非非,我总觉得同姓不通婚是无法撼动的。你看,我这个人好像很坏,其实还有一些忌惮,可是我哥,他、却、能、先、把、你、的、肚、子、搞、大,再让你免去嬴姓!”
“别恨他,免嬴姓,是我自己办到的。”
“为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你再说一遍!”
既然他在找折磨,弄玉就不客气了,“我爱他。”
“呵呵,呵呵,好一个‘爱’字,你以为自己很明白吗?事实是,你要嫁给他了,没人说你‘爱’他。将来如果他死了,谁也不会说你们的‘爱’被扼杀了,只会说你守寡!”
听到这里,弄玉霍地站起来。
“嬴—胡—亥!你要敢乱来,我会用整个余生来报复你!”
“呵,呵,我没说要杀了他啊,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刚才说到‘爱’,我真的听不懂,我就知道你被他干了,没让我干,我也没像对那些贱人那样强迫你,我的本事就是带你钻钻坟墓、照照镜子、请人给你画张像。说什么‘爱’,还他妈‘这种爱’、‘那种爱’,去你妈的吧,吃饭就是吃饭,高兴就是高兴,倒胃口就是倒胃口,上床了就是上床了,有他妈什么好粉饰的?”
“那我没话可说了。”
“你跟他,除了这点破玩意儿,还能有什么呢?”胡亥纵声大笑,扬长而去。
她有足够的勇气来对付这孩子,却不知如何面对田鸢。“他收到我的信后会很吃惊吗?在我三个月都没找他的情况下就没有一点预感吗?难道他没想到,我迟早会嫁给比他更有资格娶我的人吗?对那种孩子气的‘三年之约’,他是当真的吗?”弄玉说服自己,田鸢没有当真,“在我进宫后他之所以还缠着我,只是因为和我一样的寂寞,说不定他已经找到了解闷的人,我那封告别信是自作多情。”
事实上田鸢预感到了会有什么事,他没有耐心等待三年之约了。现在离百里栎死大概有一年了,为哥哥守孝一年也够了。他暂时无法向皇帝提亲,便先找百里冬。百里冬听完他的话,诧异地看了他一会儿,说:
“这些话,为什么不在城堡里明说?那时候说出来,我会把她许配给你的。”
如意把弄玉托孔雀捎来的一封信给他看:“姐该嫁人了。”他想:好啊弄玉,原来你也等不到三年之约了。他笑着说:“这是我。”看他痴痴的样子,如意没忍心往下说。田鸢回家,把桑夫人摇醒,打听当年他父亲到盐官府纳彩的礼仪,桑夫人隐隐约约记得有一头大雁。
“我总不能提着大雁去见皇帝吧。”他笑了,“对,我这个笨瓜,带什么带,只要对皇帝跪下就行了。”
田雨到来的时候,桑夫人正在熨田鸢的内衣,田鸢在打扫武官的甲胄,他用蘸醋的抹布使劲擦铁片上的锈,用小刷子扫出夹缝里的灰土,吹掉它。田雨神态严峻地把一封信交给他,他高高兴兴地打开,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定睛细看,大意如下:
田鸢:
这封信我写了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说才好,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我就要嫁人了。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请不要有丝毫的怀疑。
不知是否伤害到你,我不敢多想。求你忘记小时候的一些约定。如果真的伤害了你,我无法补偿,也许还有来世吧。求求你:不要苛求我的今生今世。
感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安慰了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保重!
“……我苛求过你吗?我苛求过你吗?”田鸢重复着这句话,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透字里行间的用意。“我苛求过你吗?”他含着眼泪说,“你走了三个月,我都没有找过你。”透过迷蒙的泪水,他看见田雨递过来一样东西,他把它放在眼前,认出那是他送给她的绣花衣服,“你把它还给我干什么?很难看吗?新房里没有它的地方吗……”当他明白弄玉无法忍受的是这件衣服时时提醒她想起他时,泪水更是止不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同一个梦
弄玉在新的闺房里换发型,看见田鸢来找她了。田鸢浮在窗格外面,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怨恨,好像也被高人指点了“心静”大法。弄玉对他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反应。弄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人的表情毫无变化,如果是收到了那封信来表明不恨她,至少应该对她笑一笑啊。难道……那是他的灵魂吗?
“田鸢!”弄玉冲到窗前。
这时候他又消失了,弄玉无法肯定刚才是不是幻觉,她隐隐约约还听到了一句话:“这朵花为谁而开放?”她也无法肯定这是不是幻听,但她不相信这种陌生的语气会是自己心里想出来的。难道田鸢真的死了吗?她哭了,黑暗中只有松柏在摇曳,再也找不到田鸢的身影。她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爱田鸢,即使他没有死,对他自杀的想象也足以使她心碎。“田鸢可以不是我的情人,但他是我的亲人!”她打定主意天一亮就去田鸢家,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田鸢说话。
“……真的不能飞了……”
窗户上没有人,连鬼都没有,但这不是他的声音是谁的?断断续续的,还夹杂着咕噜噜的杂音,似乎有流水声、遥远的鼓声……好像在哪儿听过这样的声音……她想起来了,心灵瘟疫中别人心里的杂音,血液、心跳和冥想的声音。
“……相信她还是小姑娘,她谁也不嫁……不管她跑到哪儿,孔雀总能找到她……她从来不用擦胭脂,嘴唇总是那么红,不管她受多少罪,头发总是那么香……”
这声音渐渐清楚起来,几乎每一句话都能听清了。千真万确,心灵瘟疫在她一个人身上复发了,她试着叫“田鸢”,田鸢不答应,看来田鸢听不见她的,只有她一个人发病。“神啊,难道就让我永远忍受他的哀鸣吗?”她忽然想起空中城的医生对心灵瘟疫下的结论,更加不寒而栗—爱有多深,发病就有多重,她刚刚发现对田鸢的爱,就听见了田鸢的心音。
弄玉没敢到他家去,越是这样就越是惦记他,病情就越严重。他们可能进入了同一个梦,在那个梦里她和扶苏在接吻,田鸢冷静地站在旁边,她一点也不介意田鸢在看,她知道田鸢在想:“嗯,还是我的吻法好。”可是醒来后,田鸢的心音变得狂躁起来:“他和她亲嘴!还会和她睡觉!让我恶心!没完没了地恶心!要是我看不见,也就不那么恶心了。可是他们竟然当着我的面干!她为什么嫁给他?相信不是为了做皇后。是不是嫌每天的新鲜事不够多,还要给自己找新鲜感呢?那你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这个玩笑把他的世界变成了坟墓,他看见绿色的、银色的、青色的鬼火舔着丹釜,他看见渭水的晨雾后面隐藏着有史以来最狰狞的建筑。当婚礼的彩车经过渭桥时,弄玉强烈地感觉到他在,而且知道如果他在她脸上看见一丝无奈,就要当场宰了扶苏。他带着心里的剑站在宫廷小人物们中间,等待着彩车出现,等着以某种方式杀死那个今天晚上要穿透她身体的男人。
但是彩车来临时他丧尽了勇气,他们之间隔着一重重珠帘、金丝、玉坠、铜铃以及飘舞在空中的真真假假的花瓣,伴着銮铃的叮当声、鼓乐的喧嚣和阵阵欢呼,透过这一切他看见弄玉在笑,笑得很幸福,她又是那么美丽,比跟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更美丽。
“我知道了,玉,我知道你为什么把自己嫁给别人了,”他的心音传到了弄玉心里,“因为嫁给他,比嫁给我更美。”
田鸢的心音渐渐消失了,但弄玉怀疑有些梦仍然是他们一起做的。梦里仍然处于和他相爱的阶段,梦是这样一种奇妙的时空,即使今天的事实进入梦中,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心停留在过去,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怪事:她在梦里有一个丈夫,又有一个田鸢,她和丈夫的关系是朋友,和田鸢反而很亲,丈夫还会嘱咐田鸢:“我妻子有心疼病,你们俩在一起不要多说话。”田鸢也很乖,在搂着她看大海时会提醒她:“你丈夫不让你多说话,咱们光是看看海好了。”在他们亲吻时,她丈夫会给他们发心丹,扶苏认为他们需要心静,心静才美。
如果田鸢也做了同样的梦,弄玉可以肯定他处于这样的阶段:预感到她要离开他,而还不敢相信。有一次她在通天塔上看书,田鸢飞了上来,说这塔正在生长,层数是从底下增加的,他要接她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弄玉说:“这是我的家呀,我家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丈夫,如果你保证不抛弃我丈夫,我就答应和你生活在一起。”田鸢的鹿眼睛里出现了她熟悉的醋意,好像连她丈夫都能拆散他们似的。弄玉笑着说:“他只是我的丈夫啊,笨瓜。”当然很多时候扶苏不介入他们迟缓的时空,田鸢会和她吵架,在那些梦里烛光总是那么弱,弄玉总是在田鸢拉她的时候想起她还要等一个人,而这个人到底是谁,又实在想不起来,田鸢的眼里就布满疑云。他们处在少男少女的猜疑中,醒来时一切预感都已应验,一切猜疑都成了事实,熏笼的香烟不再缭绕,庭燎的火焰早已熄灭,田鸢的心音随着夜风飘来,使弄玉更加抱紧她的丈夫:
“你已经离开了我,我为什么还在预感你要离开我!”
第四篇 神
神看见了一切,神就是一切本身,是人们的呼吸、思绪、梦境、足迹、灵魂和一切的一切。
十五·小木盒
皇子妃
弄玉记得自己发过这样的誓:“哪怕他在死牢里,我也要和他在一起。”成亲以后,他把这句话变成了床上游戏,她发明的“探监”,比扶苏兴的什么捉迷藏、照镜子、鸳鸯浴……效果都好。她把扶苏的手脚捆牢,放在床上,扶苏是个“披枷戴镣的死囚”,她是烈女,她找了他好久了,终于在死牢里找到了他。“我可怜的隐身人哪,你再也隐不了身了,我不会离开你了……”她一边捆他,一边诉衷肠,在这个前奏中,她已经渐入佳境,想到“天一亮我们就要被腰斩”“后半夜我们就要被活埋”……她越发亢奋。事后瞅着扶苏受虐的样子,又觉得好笑:“笨瓜,我来给你松绑。”话刚出口,她的笑容消失了,她想起“笨瓜”是以前经常对田鸢说的,于是她戒掉了这口头禅。
在那幸福的日子里,她偶尔想到田鸢,只祈祷时间磨灭他的记忆。但是就连她自己的记忆也不是那么容易磨灭。每当她经过咸阳宫广场西边那个十字路口,她总忍不住向那熟悉的灰墙眺望,那儿有一扇黑色的门,她知道,一个无法忘记她的人在里面终日昏睡。她在梦中更是躲不开他,在梦里跟他吃的酸萝卜片比她真正吃过的还好吃。
她怀孕嗜酸的阶段特别长,杨梅干、杏肉脯、酸梅汤这些东西都吃腻了,她吩咐宦官给她找酸萝卜片。宫里的凉拌萝卜片不对,她边嚼边摇头:“他们不是用醋泡的。”宦官惶恐地问:“‘他们’,谁?”她指着北边:“邯郸人。”立刻就有千里马奔赴邯郸,吩咐当地官吏收购这里所有的酸萝卜片,限五天之内运到咸阳。三天后,由军队押送的快车就驶过了函谷关,车上叮叮咣咣乱响,路边的老百姓猜出这是贡品,却不知道这是有史以来最廉价的贡品。宦官从每个坛子里捞出一片酸萝卜给弄玉尝,她觉得都不如当年田鸢喂她的那一片好,但她还是指认了一个坛子。泡那一坛萝卜的人被免了十年徭役,弄得邯郸人争相泡酸萝卜,但后来宫里又不要了。
皇子妃现在想吃的是炸野鸭、红烧天鹅、炖斑鸠、油焖大虾、烤鹿肉、煨牛筋、烧羊羔、炖乳猪……刚刚吃完一整只斑鸠,刚躺下来,它就消化光了,她饿得烦躁不安,眼力见好的宦官马上差人送来小猪蹄汤。过去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些肥肉,现在它们可成了美餐。光吃肉还不过瘾,肚子里那个秦三世还需要大米白面,她枕边就少不了点心。她总是被饿醒的。没有月经了,永远都是饿、饿、饿、睡、睡、睡。眼看着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她幸福地对扶苏说:“看哪,看哪,你的爱人成了一口猪了。”
“你不是猪。你是我的大肚肚鸽。”
孔雀还能找到她,全都是妹妹的信。“怎么样?肚子可以当案子使吗?”她幸福地回答:“也可以当床。”那个隐身人,自从她成亲以后,就自觉地消失了。扶苏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孔雀在泾水边喝水时,我将枫叶交给它,你出关中后,我就在上郡等着你。”弄玉要求他拿出回信来,他说都在上郡,弄玉要他背诵枫叶上的诗,他只背出了弄玉告诉过他的,最后他笑着央求:“你就当是我不行吗?”弄玉怀疑是田雨。田雨那么聪明又那么孤独,做得出这种事。但是她永远都不打算试探田雨,她只想比过去那个做姐姐的更加疼爱他,以偿还他在隐身术时期用枫叶慰藉她的恩情。
“谢谢你替我交那封信。”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对田雨说。田雨知道她指的是给田鸢的那封告别信,他回答道:“我会为你做一切的。”弄玉低头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笨?”田雨说:“还记得你给我抹疔疮膏的事吗?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姐姐。现在我仍然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寻找东郭先生
弄玉找不到田雨的时候,田雨在世界上寻找东郭先生。他甚至向皇帝打听过,皇帝没有听说过姓东郭的国手。皇帝把他召进宫是要看另一个国手和他对局,这人恰恰是田雨小时候赢过“章台尚御”那块玉的王桂。
田雨当时赢王桂是靠了一些通灵能力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能看到对手的思路在棋盘上一闪一闪的,好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从别人的一闪一闪中偷到了不少东西,成了名副其实的国手。
本来用一百多手就可以赢王桂,但田雨为了让皇帝看得过瘾些,故意走缓着,拖到了三百多手。这个皇帝不好蒙,复盘时他问田雨:“你明明可以痛下杀手,为什么不?”
田雨说:“赢一子也是赢,赢一百子也是赢。”
“不对,”皇帝说,“棋盘纵横各十七路,有二百八十九个点,要是能赢二百八十九子,我决不赢二百八十七子。”
这回田雨明白国家为什么用首级计算军功、要把俘虏统统活埋了,皇帝把天下当棋盘,把人头当棋子。
天还早,他不想回将军府去故意输棋。他去了咸阳城里的一个棋馆,两年来,他在这里一边下指导棋,一边打听东郭先生。谁也没听说过下棋的东郭先生,只听说过救了狼又差点被狼吃掉的那个。田雨摆出东郭先生让他五子的那局棋,谁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布局像是根据终盘的结果倒推出来的。
有时连他自己也怀疑这局棋是个梦,甚至东郭先生和芮儿也不是现实中的人。神话中仙人下凡救苦孩子的事难道是真的吗?“我刚刚答应天天陪芮儿下棋,他们就消失了,然后我就成了杨端和最宠爱的棋士,难道他们的出现仅仅是为了把我从偏僻的草原引到这里来吗?他们俩出现在空中城书库门口,就让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们站在逆光中,轮廓模糊不清,只有芮儿的大眼睛是清楚的,他们就好像是从阳光中走出来的。”在细雨纷纷的夜里,田雨回将军府,一路浮想联翩,“神啊,现在只有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我的车在这条路上坏了,他们就是仙人。”他驾的车还是第一次去咸阳之前从空中城的库房里领出来的,也是当年运过四千两黄金的,走过鄂尔多斯高原、关中的丘陵,出过函谷关,见过泰山,在咸阳城里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从来没有修过一次。在进入咸阳宫广场的丁字路口,一辆车从东边拐来撞上了他,伴着一声巨响,他的车到达了几万里路的终点,在昏迷前,他看见一只车轱辘穿过亮晶晶的雨丝飘向迷茫的道路深处。
他养伤时,王桂来找他请教,他真诚地表示自己没有资格指导王桂,只是把东郭先生让他五子的对局摆出来给王桂看,“这位先生,不,这个仙,在序盘奇怪的走法,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他好像预知了终盘的局面。”摆着摆着,王桂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