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空中城(出书版)》作者:夏芒【完结】 > 空中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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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芒 当前章节:1530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41

“这哪是什么仙啊,他就是我的老师。”

田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王桂说,东郭先生就住在东郊,他不回将军府是因为烦透了故意输棋。一路上,田雨为自己曾经熟视无睹地经过那些村庄、那些土房、那些岔路口、那些沟沟坎坎、那些桥、那些树、那些麦田、那些光斑和那些浮在尘埃上的影子而惊讶,原来东郭先生就在这一切的后面。“他会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乡间小院?与世隔绝的林子?鸿鹄纷飞的湖边?一叶孤舟之上?”他一路甩着鞭子,恨不得让马车飞起来。

王桂把他带到一个飘着酒香的小镇上,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为朝廷酿酒,东郭先生的家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王桂指着一扇普通的门让田雨停下来,田雨看见在东郭先生家的墙根下坐着一排乘凉聊天的老人。

东郭先生是这个镇上的好居民,他替忙着酿酒的街坊们照看孩子,用围棋把他们稳住。棋主要是芮儿在教,田雨差点把她当成芮儿的姐姐了,她的脸变得像桃子一样饱满,大眼睛羞涩地垂下来看自己的胸脯。她是这家的独生女。她母亲姓林,整天忙着给二十几个人做饭,孩子们的米和盐是各家送来的。吃饭时,席面上的肉只有一条拇指粗的肉干,还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田雨让老人们先吃,他们推托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切下一丁点,送到嘴里,虔诚地嚼着,嚼了半天都舍不得咽。田雨又心酸又佩服,东郭先生宁可受这样的苦,也不愿意故意输棋给将军。

“我过得很好,”先生说,“听院子里噼噼啪啪的,我午觉睡得香。”

第二天田雨带了一大堆肉来,然后向先生请教那局让五子棋。先生在这两年中也一直在回顾这局棋,弄明白了一点:“你的那一手和我的那一手在走出来的时候都是有道理的,在过去中,我们都是合理的。”芮儿笑着说:“你别难为我爹了,他比你高五子的地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咱们学不来的,我跟他学到的,无非是一些说得清楚的东西,就算是棋艺吧。”

“那就是神,”田雨说,“他高出我们的是神。”

东郭让子谱

田雨再也没去棋馆,不陪将军下棋的日子,他就到这里来证实每一次对局都不再是梦。和东郭先生下完十几手,先生去睡觉,他和芮儿记谱,用“东四南二”“东三北三”这样简单的文字,把东郭先生的棋艺和神一起记下来。他估计这辈子能下十盘这样的棋,能编成一套《东郭让子谱》,加上他和芮儿力所能及的注释,不知会有多少卷、多少箱木片。在他们的生命终结之后,这些木片还会流传下去,永远都有人抄它们,即使围棋没有人玩了,也有人为这些木片伤脑筋,他们会写一千倍的文章来考据这到底是不是东郭先生救狼之前从布袋子里倒出来的那批书简。好像不是,因为据说那头狼要卷成一团、让人捆住脚才能塞到那个袋子里去,那么小的袋子怎么装得下这么多木片呢?那就是在传说之外东郭先生还有其他的书,这些“东三北六”很像是天象记录,于是有人用它画出五千年前的星图。终于有一个勇敢的学者提出,星相学家东郭先生和救狼的东郭先生可能不是一个人。田雨和芮儿笑得头碰头,“当然,那个东郭也是不朽的。”田雨开始为《东郭让子谱》打草稿了,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国手被让五子的对局,比一个帝王用天下作棋盘、用人头作棋子下出的棋更有价值,更配得上“永恒”这一幻想。

在芮儿忙着记谱的时候,他替芮儿照看孩子们。但他很快把这个托儿所变了个味儿。他鼓吹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下好棋可以出人头地,可以不服徭役”,他只想把这些孩子变得像他小时候一样安静。但有个叫刘瑞的淘气包就是不听话,这个孩子黑不溜秋、瘦骨伶仃的,田雨一看他的样子就讨厌他,他总在摇头摆尾,好像衣服里钻进了一只毛毛虫。田雨经常像揪鸡一样把他揪到讲台上罚站。有个叫朦朦的胖小子,田雨一看就喜欢,白白的脸蛋上嘟噜着樱桃一样的小嘴巴。刘瑞用黑手摸朦朦的白脸蛋时,田雨就把刘瑞揪出来,刘瑞一会儿做鬼脸,一会儿把老师讲棋用的大盘搅乱,田雨索性把大盘上的棋子全胡噜掉,让他捡起来摆好,摆错一个,全部重来。这样折磨了刘瑞五次之后,朦朦屁颠屁颠跑过来说:“老师,我帮你胡噜。”伸出小手就把刘瑞刚摆好的棋子胡噜掉了,还踮起脚来努力够高处的棋子。田雨笑着蹲下来劝他回去,他冷不防抱住田雨的脖子,用红嘟嘟的小嘴在田雨脸上亲了一口。

田雨捂着脸跑到芮儿屋里,笑倒在床上,“哎哟那个粉团脸蛋,呼一下凑过来,又白又香,小嘴啵儿得脆响!真乐死我了……你闻闻,香味还在这儿呢。”芮儿闻了闻,问:“他怎么这么爱你呀?”田雨说:“我帮他出气了呗!刘瑞又欺负他了。”芮儿问刘瑞怎么欺负朦朦了,田雨说他摸了朦朦的脸。芮儿不笑了,“其实,刘瑞比朦朦可怜,他娘死得早,爹是个疯子,他奶奶把他送到这儿来,是想让他开心点。”田雨说:“瞅他就来气,又瘦又黑的猴崽子!”芮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呢?你只不过是在管教他罢了,你肯定是爱他的!”

面对芮儿善良的眼睛,田雨惭愧了。他让芮儿示范一下怎么管刘瑞,结果很简单,多陪刘瑞。一看到这孩子坐不住了,她就过去问他哪儿不明白,是不是想撒尿了……田雨第一次在一个少女身上看到这样的母性,他联想到了自己过世的母亲,在他遭人嫌弃的小时候,母亲就是这么对待他的。由此,他不由自主地在刘瑞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于是他明白,讨厌刘瑞就是讨厌小时候的自己,喜欢朦朦就是希望自己小时候像朦朦一样白。

解开了这个心结,他就不再那么讨厌刘瑞了。他试着像一个父亲那样关心刘瑞。还真见效,刘瑞不再骚扰同学了,以前这样做,只是为了博得老师—不,父亲—的重视。当田雨和芮儿一起关心刘瑞时,一个讲棋,一个给刘瑞擦汗,田雨忽然觉得,他和芮儿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面前是他们的儿子,这个荒唐念头把他自己逗笑了。

田雨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弄玉。弄玉问:“她多大了?”田雨说:“哟,我还真没问过她的年龄。在空中城的时候我觉得她和我差不多大,可现在觉得她比我大一些。你要见到她本人就知道了,简直变了个人啊。”“变成什么样了?”“嗯……头发浓了,下巴没小时候那么尖了,长高了,身上……怎么说呢,越来越像一条鱼了。”弄玉笑着揽住了田雨的肩:“你不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也长大了吗?”田雨一想还真是,挑水劈柴这些事他小时候从来没干过,一到芮儿家就学会了,他说话也比以前多了,过去不爱说话是怕别人不搭理自己,一来到芮儿面前,这种障碍就荡然无存。

有一天芮儿突然想起,田雨曾经答应天天陪她下棋,就撒着娇拉他下了一盘。一下起棋来,芮儿就恢复了在空中城和田雨大战五天的那个专注劲儿,头发掉下来遮住棋盘,她也不管,她脑子里是有这棋盘的,看不看这个棋盘无所谓。但田雨还是帮她把头发撩开了。田雨不知道把这头发往哪儿摆,索性放到了自己鼻子下面。

“真香。”

芮儿醒了过来,“你干吗呢?”

“你什么时候剪头发,给我留一缕好吗?”

芮儿脸红了,“你想干吗呀。”

“做个香囊揣在怀里。”

“我的头发有那么香吗?”

“你自己天天跟它在一起,当然感觉不到。”

田雨见到弄玉时打听:“女孩子什么时候可以出嫁?”弄玉说:“小的十五岁,大的,像姐姐一样,一大把年纪才出嫁。你想什么呢?”田雨说:“她肯定不止十五岁了。”弄玉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他一年后就可以买房子了。刹那间弄玉有点失望,那个爱幻想的小男孩消失了,现在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很现实的男人。她会永远怀念那个田雨,因为她怀疑那是支使孔雀的隐身人。

定边独眼龙

王桂带了一些棋友到东郭先生家来,田雨发现他们的棋艺和王桂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王桂还津津有味地看他们对局,看来是偶尔以下棋为消遣的朋友。他们在南房玩,南房挨着院门,这些人进院不和主人打招呼,直接钻进南房,把这里变成了不收费的棋馆茶社。有一天下雨,雨漏进南房,王桂就出钱换南房的瓦,在屋顶爬来爬去出力气的是田雨。他从没想到自己对这种粗活会毫无怨言,实际上,他帮林氏劈柴时是哼着小曲的,他每天还从街上的公用井里挑四桶水回来,还要淘二十多个人的米。换完瓦以后,王桂请他喝酒。

王桂介绍了他,却没有介绍朋友们的名字。这些人酒酣耳热,正在议论少府工室令的儿子打军官的事。少府工室令郭涛是当朝丞相李斯的姐夫,原是河东郡的木匠,李斯发迹以后他就成了管宫室器物和兵器制造的官员。这是个老实人,当官以后还喜欢把自己关在作坊里画图、做东西,可他儿子郭子豪,是河东郡一霸,哪怕进了咸阳还敢耍威风。那天正赶上戒严,军官让他绕道,他说是找舅舅,舅舅是当朝丞相,这个军官秉公执法,就是不放行,郭子豪就让手下把他的腿打断了。

如果是在蛮夷国家,权贵打伤一个军官根本不算什么,可这是秦国啊,皇子犯法都要量刑,何况是一个外地流氓打了禁卫军的军官,那军官当然把他告了。可在最后一次庭审时,那军官又承认自己是在拦车时被马踢断了腿,这样他就要承担诬告的罪责。按律,诬告与所告同罪,他诬告郭子豪打断了他的腿,就等于他打断了郭子豪的腿。再按律,伤了别人什么就要赔别人什么,他就应该赔郭子豪一条腿。考虑到他的腿已经卸下来了,就相当于执行了,案子就这样圆满地结了。

田雨觉得无聊,这些事离他太遥远了,他特别想回去整理《东郭让子谱》,但第一次跟人家喝酒就溜不太礼貌。这些人的话越来越多,酒菜都完了还没有散的意思。有人说现在筑长城、建皇陵、扩宫室、在咸阳城里建空中通道,老百姓徭役的时间又延长了,家里的农活顾不上,到年底交不起租税,又要用徭役来抵,他有一个朋友在县里当书佐,收到的很多公文类似于这样:我们县某人欠了国家六十个铜子儿三年都还不上,清查他家的财产还是不够还,他有一个儿子在贵县服徭役,请你们协查,他到底在哪个乡、哪个里,请按国法延长其徭役时间,以偿还那六十个铜子儿。几十个铜子儿,连一件丝衣都买不起,却能剥夺老百姓的自由。以前大家挨饿,还有点盼头—打了那么多年仗嘛,生活肯定是有点苦,国家会富强起来—可现在……

田雨暗自惊讶,他一直以为这个国家是欣欣向荣的,统一才十年,打跑了匈奴人,消灭了土匪,他走夜路八百里都遇不到一个坏人。虽然他因为通行证问题被拘留过,因为身份卑微被一个官奴婢训斥过,这也是国家法制健全的表现啊。他看见的是人民饿着肚子歌唱圣谕,官吏们穿着简朴的短袍不停地抄抄写写,连官奴婢也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囚犯而自豪,这个饥饿的国家似乎充满着精神的力量,可王桂他们怎么能看到那么多阴暗面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觉得自己很让人讨厌。

月底他要去看望桑夫人。这时候田鸢已经被朝廷派往南方巡查丹矿了,桑夫人就住到了百里冬家。大家正在准备百里桑的冠礼,光头从北方带来了一块鹿皮,用来做皮弁。这不是一般的鹿皮,是白鹿的皮。据说白鹿也是一般的鹿变来的,变成灰鹿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头驴,但已经一千岁了,变成白鹿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一只羊,但至少一千五百岁了。这一千五百年的白鹿皮花了百里冬一百两黄金,只是为了让儿子关起门来像个贵族那样打扮一天。桑夫人把切开的一块块鹿皮缝成弁,在接缝处缝五彩玉。百里冬则钻研着古代冠礼的细节——清风、黄土、新叶、桃花、沾着青草的木轮、装圣水的铜盆、甘醴、蒲团、竹器……总之是一个没有铁的世界。

他也写书,孩子们在空中城没有写完的故事,被他写下去,并且为了让他这个国王有点事干,把这个岛拖入了战国时代,他这辈子没有打过大仗,在书里可过够了瘾。如意和容氏重建了快乐的青春作坊,因为田鸢当年从阴山带回来的胭脂花种子长成一片花了,她们把花瓣晒干,磨成粉,调上珍珠粉,再调春光和朝露,就成了胭脂。百里桑是最无聊的,听田雨说起那些怪事,就要跟田雨去认识王桂他们。

“还是算了吧,”田雨说,“我总觉得那些人阴阳怪气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思想。”百里桑说。

田雨介绍百里桑时,说这是个诗人,百里桑连连摆手:“我现在已经不写诗了。”有人问为什么,他说找不到什么可写的。王桂从酒杯上抬起头来,乱糟糟的头发下面是一双忧国忧民的眼睛,“到外面走一走,你就会找到可写的。听说过这首诗吗——‘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你们诗人就该拿起笔把这些写下来。”

田雨简直搞不清这是不是他认识的王桂。百里桑说:“我不明白,这首诗好像是说,女孩比男孩金贵?”

“哼,”王桂轻蔑地笑着,“你们京城的少爷根本不知道外面的疾苦。”

“你不是咸阳人吗?”

“我老家在定边。我弟弟已经死在长城上了!别看我成天陪皇亲国戚下棋,可我连自己的弟弟都保不住!去年冬天长城上冻死了很多苦力!我刚才告诉你的那首诗,就是说,生个儿子是拿来送死的,还不如生女孩!”

“我也听说过一首诗,”百里桑说,“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

“哼,这是齐国人瞎编的,胡人都跑了,还亡什么秦。”

“何以见得‘胡’就一定是胡人呢,说不定是个姓胡的人呢。”

“是啊,”大家面面相觑,“谁姓胡?以前的诸侯王里有吗?”

“如果这真是预言,那还有很多不解的地方,”有人说,“鲍鱼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是腌得发臭的鱼,可在惜字如金的预言里怎么会说这种东西呢?难道某年七月在某一片沙丘上会布满尸体,发出臭咸鱼的味儿吗?”

百里桑说:“这首诗,是我在一片龟甲上看到的。”

“哦?”大家对他更感兴趣了。

“那是我家一个仆人在海边捡来的,巴掌那么大的一片龟甲,上面刻的都是鸟头文,我家有个巫师把它们译了出来。而且这片龟甲碎了以后,文字会完整地出现在每一个碎片上,这说明它不是随便哪个人找一块乌龟壳刻上去的,是真的预言。”

“那片龟甲现在在哪儿?”

“我们家另一个仆人把它拿出去忽悠皇帝,被皇帝砍碎了。”

“可惜呀可惜……”

“要是不砍碎,怎么知道它的神迹呢?”

“碎片留着了吗?”

“我们自己没留着,不过建章宫里有一块,上面的谶语还完整着呢,只不过变小了,要拿水晶球来看。”

“你就瞎编吧,建章宫里存着,我们又看不见,这不是死无对证吗。”

“不是,狗骗你!我姐亲眼看见的!”

“你姐是谁?”

“她是皇子妃!”

“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我父亲以前是赵国的铁官,秦国打进来以后当了一阵子盐铁商,后来连这也干不下去了,国家不是禁私盐、私铁吗,禁到边疆来了,把我们的家产没收了,把我们家拆了,那是黄河边的一座城!用几万人把城墙挖了!我们还坐了一阵子牢,然后被强行迁到这个连肉都吃不上的鬼地方来。”

“你父亲叫什么?”

“百里冬。”

“哦!原来是他!他可是北方的一条好汉啊!”

百里桑和这帮人混熟了,田雨则远远地躲开他们。他现在着迷的事情只有一件——《东郭让子谱》。他正在芮儿屋里整理棋谱,隔窗看见一个人紧靠着南房的门蹲着,此人转过身来的时候田雨一哆嗦,那荒原人的脸、那黑眼罩,田雨是决不会认错的,这是在牢里打过他的“定边独眼龙”。田雨奇怪王桂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又想起王桂也是定边人,自然可以把老乡带来大都市混。独眼龙在太阳底下捉虱子,有人来了他就用肘尖撞一下身后的门。林氏送饭来的时候被他吓得不敢进屋,王桂出来接过了饭菜。

田雨问芮儿:“你觉得你这个师兄怎么样?”

“讨厌死了,”芮儿说,“什么人都往这里招。”

“我再攒半年的钱就可以买房子了,到时候你们搬走,不告诉他!”

芮儿脸红了,“我们凭什么住到你家去呀。”

“因为……因为我答应过要天天陪你下棋。”

百里桑来的时候,因为独眼龙堵在门口,也不敢进去了。他跑到芮儿屋里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头看家的豹子,他要是狗倒好点,怎么也得叫两声吧,可怕的就是他不叫,就那么静静地瞪着你,让你知道你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被他撕碎。我刚才在厕所里碰见他了,一靠近他就能闻到一股吃生肉的野兽的味儿!还有一件怪事呢,”他凑近了说,“他尿尿解裤带,有个东西就从裤管里掉下来,‘当’一声戳在尿槽边上,火星都戳出来了!我怀疑那是凶器。”

“不行,”田雨站起来,“我得请他们走。”

芮儿拉住他,“那个人你怎么惹得起?还是让我爹去跟王桂说吧。”

“没事,我认识那个人。”

田雨到了独眼龙面前,抱拳说:“朋友还认识我吗?”那只独眼迷惑地打量着田雨,田雨又说:“两年前在三十里铺收容所,你跟我说,不服出来找你。”那只豹眼瞪圆了,“怎么?来找后账了?”田雨说:“不是,我是来感谢你的,你当初踢我的时候光踢我骨头,没踢我软的地方。”独眼龙站了起来,“你啥意思?要我踢你软地方是不是?”田雨看出这个笨蛋还没把他认出来,只是习惯性地应对任何敢于瞪着他的人。这时王桂出来了,呵斥道:“这是我朋友!客气点!”独眼龙就老实了。田雨要王桂借一步说话,王桂说这都是他的生死兄弟,有话就在这儿说。能够感到从屋里射出来的一束束冰冷的目光,那只独眼也在努力地辨认着田雨。田雨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就照直了说吧。你们这么多人三天两头来喝酒,邻居们肯定早就注意到了,说不定里典都报告亭里了,你们又爱谈国事,我怕连累东郭先生。”王桂说:“你啥意思?轰我们走?”田雨指着南墙说:“我要是你就不选这么个地方,那墙根底下就有街坊在乘凉。”屋里人在骂:“这小子真是不会说人话。”王桂说:“你算老几呀?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这种话了?你是这家的儿子还是女婿?”说完就往屋里走。田雨追上去,独眼龙劈胸揪住了他,他被提到半空中还说:“你知道,我被你打得吐血也是不会哼一声的!”这时芮儿冲了过来,朝屋里大叫:“王桂!你让这个猩猩把田雨放下来!”

林氏和东郭先生也出来了,百里桑和孩子们也在看热闹。王桂让独眼龙把田雨放下,说:“你们要是看我不顺眼,我走就是了,可他凭什么管我?”

芮儿咬咬牙,说:“他是我未婚夫。”

田雨惊呆了,两位老人也惊奇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但当王桂看东郭先生的脸色时,东郭先生点了点头。

王桂他们再也没来,田雨从此将东郭先生和林氏叫“爹”“娘”。他现在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在城里买一个宅子,要比他哥的还大,因为有这么多人要住:桑夫人要住一间屋,田鸢如果来了也要住一间屋,丈人和丈母娘一间屋,他和芮儿一间屋,还有一间屋或几间屋给儿女们留着,如果要办围棋学校,那还不够,还有仆人呢……他陶醉于这平凡的愿景,把小时候的种种狂想抛到了脑后,连透视人心、通神的魔障也彻底消失了。他现在唯一的幻觉是:自己是在东郭先生家长大的。

童年的孤僻、怯懦、自卑好像从来就不曾存在,在这个桃子脸的聪明女孩面前,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矮、自己黑、自己肩膀窄,他从来没有在谁面前这么有用、有男子气,所以他必须娶她。买到房子以后头一件事,就是把两家的老人请来,还有所有的朋友,还有哥哥(如果他回了咸阳),还有弄玉(如果她敢见哥哥),不是婚礼,而是他和芮儿同时办一个成年礼,在成亲之前把小孩子的头发绾起来是必需的。

十六·血桥

鲍鱼会

后来有一件事证明,田雨把王桂那帮人赶走是对的。郭子豪让人宰了,他的仆人报官时说,入室行凶的是一个独眼龙,田雨怀疑这就是王桂手下的那个独眼龙。要是留他们住下去,迟早会连累东郭先生。

郭子豪为什么被杀?说来话长。有一天他在街上看见一个美妇人,先上去调戏,再让手下把这妇人往府里拖。这事本身不算奇怪,河东郡人都知道一句话:“妻女遭人淫,自当报官亭;淫者郭子豪,只当被狗咬。”奇怪的是这女人的丈夫居然敢到郭府去救人,他是拎一把菜刀去的,那哪比得上郭家的刀和剑长,他的手就被剁下来了。人在这种情况下本能的反应是捡回自己的手,他刚要捡,郭子豪又一脚把那只手踢给了自家的狗……他死了,他媳妇回家把郭子豪告了,都没敢到县里去告,知道县里跟郭家是一个鼻孔出气的,直接告到了中央廷尉府。乡民们也联名上书,廷尉非常重视,“我大秦帝国竟然有这种公然挑衅法律的行为!只要情况属实,不管他是谁的外甥,一定严惩不贷!”

这个廷尉是出名的清官,多少权贵、恶霸被他送到了长城上搬石头,他自己也是皇亲国戚,人们在此案上对他寄予了巨大希望。他派出了调查组赴河东郡,取证非常顺利,看到郭子豪抢人的人太多了。关于那个丈夫的死因,调查结果也出来了,当着河东郡的父老乡亲和被害人家属宣布:有二十三人证实,郭子豪的三名仆役将被害人的妻子劫持到郭府,试图轮奸,被害人闯入郭府救人,被一条名为“黑子”的狗咬断了右手,参与行凶的还有另一条叫“大黄”的狗。被告人郭子豪,不仅努力阻止仆役轮奸良家妇女,而且叫来自家医师救治被害人,只因被害人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而死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判处凶手“黑子”“大黄”腰斩,三名仆役轮奸未遂,各判处三个月苦役,脸上刺字。被告人郭子豪管教仆役及家犬不严,处二十副甲胄的罚金,负担被害人全部丧葬费,并赔偿被害人家属二百两黄金。廷尉狠狠地敲了一下惊堂木,用最为庄严的语调宣布:

“少府工室令郭涛为国鞠躬尽瘁,亲手改进了我军的连弩和战车,为抗击匈奴战争的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战后又负责咸阳排水系统的改造和空中通道的规划,是我大秦帝国的重臣!如今他的儿子受到如此的诋毁,给他精神上造成了巨大打击,给他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原告应对此诬告承担罪责!按律,诬告与所告同罪,原告应以故意杀人罪论处,但考虑到原告被三名仆役劫持时已惊慌失措,丧失理智,未能判明真相,故予以从轻惩处,判处她剃去头发,在郭家的宗庙舂十年大米!”

原告当场撞死了。

这事过后人们对郭家的敬畏之心更强了,河东郡、咸阳,不,全国,谁还敢和郭家作对?河东郡城里的人,只要让妻子、女儿上街小心一些就是了。不过也没有机会了,因为郭子豪的人头被挂在自家门上了,嘴里被塞了一条臭咸鱼。很快,廷尉的人头也出现在咸阳宫广场“商鞅之法”的石碑顶上,嘴里也含着一条臭咸鱼,头颅下面还压着血写的布条:“国无法,民有法。”

陆续又有一些酷吏、恶霸被暗杀,嘴里都有臭咸鱼。

这臭咸鱼,给人们引起的兴趣超过了暗杀本身。难道干这事的是一群卖鱼干出身的人吗?他们很愿意朝廷到菜市场去查他们的来历吗?或者这种鱼有别的寓意?既然他们愿意以此为标志,那就管它叫“咸鱼会”吧。又有一些有学问的人,给它改了个好听的名字—“鲍鱼会”,曾有一片有神迹的龟甲,刻了这么一句话:“七月沙丘,鲍鱼之臭。”大家知道这是臭咸鱼的斯文的说法。

事态终于发展到了这个程度:皇帝的车队经过泾水大桥时,从桥洞里翻出了几名刺客,向御车袭击,总共有六辆一模一样的御车,他们不知道皇帝在哪一辆里,还没来得及打开第三个车窗,就被侍卫砍倒了,有一个人活着被带了回去,在严刑拷打之下,他招认,这是一个燕国的复国组织。他不知道以前的暗杀是不是自己所在的组织干的,因为任务都是单线下达的,他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朝廷无法肯定这个组织是不是“鲍鱼会”,因为“鲍鱼会”只是民间流传的一个名字,不是那个组织自己取的。但该组织以昔日燕国的遗老遗少为主是肯定的。秦军攻陷燕国都城时是屠了城的,因为燕太子丹曾派荆轲刺杀秦王,可见燕人对秦国的仇恨有多深。很多燕人就住在咸阳,从相貌上难以分辨,而且现行的通行证、身份证都只记录当前户口,不反映祖籍。必须想办法让巡警在大街上一下就能认出燕人。

这个任务交给了咸阳内史,咸阳内史又把任务下达给了咸阳亭,最后,任务落到了奏谳署的一个专门起草法令的书佐手上。他的本事就是把统治者模模糊糊的念头变成有板有眼的公文。他曾经为人口大迁徙的新形势下如何灭九族提供解决方案—人口档案要存在乡一级行政机构,进行人口普查时,乡吏很容易深入基层摸清居民及其配偶的直系、旁系亲属和祖坟的所在地;人口迁徙时一定要附带这方面的档案,在迁入地、迁出地都要备案,这样,任何地方的任何人犯了大逆之罪,朝廷很快就可以查出他全部的兄弟姐妹、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舅舅、舅妈、姨、姨夫、表兄弟姐妹、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等等在哪儿,以及他的配偶的这些亲属,以及他们的祖宗埋在哪儿,以便挖出来戮尸。这位书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残忍,他坐在清凉的衙门里,撰写条例是他的乐趣、游戏。让这样一个人来区分燕人和其他人是最合适的了。他将要用一支笔、一些木片和一把改错别字的刀来决定千千万万燕人的命运。

人们不会记住他的名字,但确确实实,所谓“法令”是由一个小人物在点着昏黄的油灯、挂着沾着蚊子血的帷幕、窗户上断了几根木条却迟迟没有人来修的衙门里制造的。他解决这个问题的出发点是,把户籍分为“主籍”和“客籍”,前者代表土生土长的秦人,后者代表由其他地方迁来的人,不管他们在这儿住多久,他们永远是客人。在“客籍”中再按齐、楚、燕、韩、赵、魏来分类,并涂以不同颜色的油漆。既然上头特别在意燕人,就把燕客籍涂成最打眼的红色吧,这正好也是囚服的颜色。主籍就不涂任何颜色。

由于有针对灭九族完善的那些制度,调查每个人的籍贯本来是很容易的事—到乡里查档案就是了,但这位书佐凭经验知道,一项威严的法令应该把事情搞得复杂些,他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吃这碗饭也要把事情搞得又复杂又无懈可击,何况乡里的公仆们也渴望着为百姓做点事。于是办理新牌子的程序就是这样:先由本人填报出身情况,将它交给最基层的里典,里典初审后再交给亭里,亭里复审后再交给乡里,乡里再将几万支以“敢言之”开头、以“敢言之”结尾、中间是上述内容的重复的木片发往全国各地去核实,这些木片又经过乡、亭、里翻来覆去的程序回到户口所在地,如果上一次针对灭九族的人口普查有所疏忽,这次还可以纠正。这样半年过去了,居民就可以到乡户籍处排五里长的队领新牌子了,排队也是为了让他们稍微分担一下公仆们的辛苦。

这位敬业的书佐,一天半夜又被一个把事情搞得更复杂的点子激动得跳下床来,挑灯夜战弄出了新的条例—客籍的车、马,买国家统购统销物资的牌子,也要涂上不同的颜色,路窄时红色的车马要让绿色的车马,所有有颜色的车马都要让本色的车马(是否需要展开一次全国马口普查,核实每一匹马是不是秦国土生土长的?他想了一下,还是算了);同理,买肉排队时,本色牌子可以夹在其他牌子前面,只要有人排队,持红牌子的就永远是最后一个。甚至,可以把他们的婴儿涂成红色。

在真正实施时,朝廷免去了跨郡核实的步骤,因为现在迫切需要甄别燕人。亮颜色的人感到了歧视的味道,民怨开始沸腾。有的人在秦国定居了三代,连燕国话都不会说,证件和车马,以及婴儿的额头,还被涂成了红色的。一天早晨在渭桥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当朝丞相李斯的牌子是红还是黄?有没有人检查他?后来又有人问:难道我们不是秦国公民吗?今上二十六年将我们从河朔迁来难道就是为了用红油漆把我们标为下等人吗?那又何必让我们离开故乡?秦国人到了燕地是不是也要挂上红牌子、抱个红孩子?……没有人出来回答这些问题,公仆们陶醉于翻腾档案、用小刀在木片上刻三角凹口、把它剖开、抄写、涂漆……只有这些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

行刑台

一项新法令公布了,被刻在一个石碑上,取代了咸阳宫广场中央的“商鞅之法”石碑:对于国家的法令,有敢妄加评论的,按本法令论处。具体来说:

一、大庭广众下所议论的,脸上刺字,服三年苦役。

二、结伙议论的,剃头,脸上刺字,服十年苦役。

三、在结伙议论中有指向伟大天子的言论(比如议论阿房宫、骊山陵、空中通道、开采丹矿、派遣船队寻找新大陆和描绘正确的世界地图)的,贬为终生奴隶。

四、在上述行为中有颠覆国家的嫌疑的,游檄、士兵有权执行“弃市”,即当街斩首。

五、引用古代所谓“仁政”来指责当今万岁万岁万万岁之真正仁政的,视其情节轻重,夷三族至夷九族。

六、古书除了惑乱民心已没有任何价值,故从本法令颁布之日起十五日内收缴民间书籍(包括但不限于诗集、礼仪书、神话书、诸子百家、未得到官方认可的史书及自己撰写的书籍,但不包括医药、桑蚕、农耕方面的书和与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占卜书,以及官方认可的秦国历史书籍)。

七、取缔一切民间学派及私立学馆。

于是百里冬的藏书被没收了,包括但不限于他自编自写的太阳国故事;东郭家的藏书被没收了,包括但不限于田雨打算流芳百世的《东郭让子谱》,另外,围棋学校也被勒令停办了。这仅仅是个开始。

抓逆党才是正事。逆党的特征没在脸上长着,朝廷想到的办法就是查符传—出门不带符传的人有可能是逆党。这两样东西有没有关系,他们没想过,只觉得不带符传是人类的一种反常行为,不抓反常的人又能抓谁呢?于是游檄戴着黑色的高帽子站在马路边观察行人,如果有人慌神或看到他就回头,就叫住这个人,要符传(当初没有规定把户口烫在脸上实在是那个书佐的疏忽,给游檄们造成了多大的工作量啊)。在掏符传时不要太得意,否则他们会把符传扔到河里或用脚跺碎,再问你有没有,然后阿房宫工地就又多了一个人手。他们在烈日下辛辛苦苦地站了一天,应该体谅他们,只有这样才能完成抓人的指标。白天没有完成指标,他们还要熬夜去砸门呢,请配合他们的工作,不要因为符传没办好就跳墙逃跑,否则他们还要辛辛苦苦地追。在他们的眼里,没有活人,只有木牌子,只要木牌子缺失(包括但不限于被他们跺烂了),就可以认为这个人不存在,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财产、他扎根秦国多少代奋斗得到的社会地位……都不存在,一个体面的医生可以立即到骊山陵去搬木头。证件,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在这种事情上大显神威。

只有一种情况不需要证件,就是“弃市”,那就是在大街上把一个人砍死,弃之于市井之上,这个“弃”,大概是帮他放弃那受苦受难的人生吧,也许是代表人类抛弃他。反正抛弃了,不用多废话了,羁押、审讯、宣判这些劳什子都免了,一刀劈了就完了。按第四个“包括但不限于”,遇到结伙从事颠覆活动的,游檄有权执行“弃市”。游檄们跑断了腿也没找到逆党在大街上搞活动,于是由军队抽掉了一批人马组成临时执法队,穿便衣在街上巡逻。他们都上过战场,砍下别人的头,血喷三尺喷到自己嘴上也不会呕吐,但他们还有起码的良心—如果那些在街头聊天、在自家院里喝酒的人没有拒捕的意思,他们可以先把人带回去审讯再砍脑袋,反正结果一样—人头换算成爵位,这和抗击匈奴战争中一样。田雨把这些事告诉百里家和东郭家后,一家人吃饭都不敢在一起了。

在咸阳宫广场中央,挨着石碑,立起了一个高台,这就是执法队斩首的地方。犯人都要带到高台上砍脑袋,好让更多人看见并引以为戒,如果他们的血随便往下流,定会污染咸阳宫广场,所以在杀人台下面,绕着整个圆台,挖了一圈深沟,用来纳血,有了沟当然还得有桥,人才能送上去,所以造了一座石头桥。人们把这叫“血沟”和“血桥”。沟外还有栏杆,防止围观人群暴挤把活人给挤到沟里去了。执法队的业务越来越红火,沟里整天都在冒热气。砍下来的头先挂在一排高杆上,一是示众,二是统计军功,每天傍晚清点之后把账交给上级,第二天早晨就可以把那些头拉到东郊焚烧了。当然还有尸身和碎尸(如果判决是拦腰砍断、大卸八块或五马分尸)也一块儿烧。后来有一批叫花子来要头颅,要挖出脑浆来卖给做药的人,他们把手伸进栏杆,乞讨道:“军爷!行行好吧!扔一个头过来吧!”就有好心的军爷拎起头颅扔下台,那些头颅凌空划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线,越过血沟,“咚”“咚”地砸在栏杆旁边,有的当场砸出了脑浆,有的滚到血沟里就像被扔进热汤里煮一样。叫花子们用长钩子钩住头颅,挑起来,从栏杆上面挑出来。一般的叫花子只要鞋和腰带,其实这比要头还难,谁耐烦从死人身上撸这些东西呢?可是有那想积德的军爷还就这么做,叫花子们就千恩万谢,祝他升官发财、长命百岁。要衣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军爷砍脑袋、大卸八块都忙不过来,谁还有工夫给死人脱衣服呢?可是叫花子这一行有不屈不挠的传统,正如他们跟在路人屁股后面唱“万年穷”一样,他们一连喊了几天:“多子多孙的军爷!长命百岁的军爷!帮忙扒一件衣服吧!”于是就心想事成了,一个军爷在押运尸车走出血桥时停下了,他血迹斑斑的军服上有一张一看就是出身庄稼人的憨脸,“别祝我长命百岁,”他对叫花子们说,“祝我死后不下油锅行不?”叫花子们一拥而上,祝了他,抢着扒死人衣服。他开了这个头,就有更怕下油锅的军爷,在台上亲手扒死人的衣服,那衣服浸透了鲜血,和尸体之间还有黏糊糊的血丝连着,可为了积德也不在乎这个了。一件件血衣、血腰带、血鞋子飞过血沟,飞向栏杆外那一双双渴望的手。皇帝创造的世界中心腥气冲天,把草原上的苍隼和兀鹫也引来了,还有无数的乌鸦,天空中黑压压的一片,怪叫不断。每天傍晚行刑台收工后就成了一团蠕动的黑毛,每天早晨开工前,这些黑禽勾肩缩脖停在台上、法令碑上、宫墙上,痴心地等着开张。

这场屠杀直到腊月里才消停下来。苍隼和兀鹫像那些持红牌子的人一样回老家过年了,只有一些本地乌鸦还在红色的积雪里找碎肉。这是旧历的腊月,实际上统一天下之初就将年底定在了十月,但人们习惯过旧年,仁慈的皇帝也不拦着,只是把“腊月”改成了“嘉平”,表达国泰民安的美好愿望。

白鹿皮弁

这一切和田雨无关,和东郭家无关,和百里家无关,和贵为皇子妃的弄玉无关,和浮萍漂泊的田鸢无关。田雨和芮儿根据记忆重写《东郭让子谱》。孩子们走了以后,林氏突然只做四个人的饭菜,一下子吃不消这么清闲,便把二十几盒棋子都倒出来洗,东郭先生听不到院里的“噼啪”声了,午觉睡不着了,也来洗棋子。他们用皂荚一粒一粒地搓洗,要在新的乐趣出现之前打发尽可能长的光阴。百里冬家则用冠礼来忘掉外面的悲惨世界。已经做好了缁布冠、白鹿皮弁、爵弁和三套礼服,剩下的白鹿皮做了一个剑鞘,里面装着涂了银粉的木剑,曾经拥有七车武器的百里冬就打算用这套东西给他儿子过家家。实际上白鹿皮还有富余,容氏问田雨要不要一起加冠,田雨已打定主意和芮儿一起办成年礼,就谢了容氏。百里桑的冠礼定在大年初一早晨,田雨怕是赶不回来了,因为他要在东郭家过年三十。

“什么?”桑夫人快哭了,“你哥哥不在,你也不和我一块儿过年……”

田雨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我和我哥实际上已经是您的儿子了,可他们家没有儿子,还从来没有一个小伙子在他们家过年呢。”

事情就这样定了。年三十那天,田雨没带礼物去了东郭先生家,在成为女婿之前,他是东郭先生的儿子,他没听说一个天天在家的儿子除夕夜还要给家里人送礼。他来到那熟悉的院里,撸起袖子,帮着剁开冻硬的牛羊肉,劈柴,打井水,一桶一桶往厨房提,再把脏水提到门口倒掉。他和芮儿一起喜滋滋地把桃符挂在门口,把椒花酒、桂花酒、饴糖、年糕摆在灶王爷面前,全家人跪下来祈求这个神向另一个叫“玉皇大帝”的神说几句好话,保佑全家平平安安。他收拾屋子时发现了一只小木盒,里面盘着一缕头发。芮儿红着脸把这盒子抢过去,塞到抽屉里。田雨想起自己曾经向她要一缕头发,“咦,这不是给我的吗?”芮儿满脸通红地说:“现在不给,不给不给!”田雨问:“那什么时候给?”芮儿锁上抽屉,笑着说:“不知道。”

大年初一中午,田雨赶到百里冬家参加冠礼,扶苏也来了,弄玉没有来,因为她正在坐月子。百里桑在漂着十二种花的水里沐浴,洗掉身上的孩子气,然后钻进临时搭起的帷幕。他身边搁着黑、白、黑里透红的三套礼服,帷幕外等着他的是三顶冠弁、一盆圣水、木梳、甜醴、佩剑这些神圣的东西,肃立的家人,也穿上了礼服的孔雀,以及仅有的三名客人—扶苏、桑夫人和田雨。他有些心慌,父亲的声音传进来:“孩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们正在为你举行庄严的成人仪式,皇上的长子扶苏,我和我的好朋友,将为你加冠。请你从帷幕中出来,接受我们的祝福。”百里桑穿着黑色的礼服,从白色的帷幕中钻出来,跪下。父亲在圣水里洗手,拾起梳子给他梳头,为他戴上黑麻布做的第一顶冠,向他敬酒、祝福。然后他钻进帷幕,换上白色礼服,出来让扶苏加白鹿皮弁,再换黑里透红的礼服,让光头加黑里透红的爵弁。“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他们的祝福虽是背古书,却使他思绪万千。

“弃尔幼志”,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围棋天才,但田雨的到来击溃了他的信心。他又以为自己是诗人,但是在今天的世道上他已不再指望有人还能理解诗歌。加冠之后又加佩剑,他真的进入了父亲营造的幻觉,他感到了为人子、为人兄、为人臣,有治人之权、征伐之权、祭祀之权的庄严。他的头发被绾成了髻,冠扣在上面,钗穿过它,缨系在颌下,在这种踏实的感觉中,他不想再混日子了,他打算学学治家之道,继承父业做个殷实的小地主。但是想到白鹿皮剑鞘里包着的是一把聊以自慰的木剑,他又笑了,他想起那个独眼龙,此人在东郭先生家厕所里撒尿,一把真剑不小心从裤裆里掉出来,在尿槽上戳出了火星。这个蛮子带着剑,但显然不是贵族,他不是贵族又是什么?那就是强盗。礼毕后,扶苏走了,他还惦记着坐月子的弄玉,以及那个天知道会不会成为大秦帝国第三代皇帝的新生儿。按仪礼,百里桑应该以成人装束骄傲地出门拜见乡邻,这个就只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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