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吊桥上待了一会儿,这桥架在深深的峡谷中,下面是一段湍急的溪流,在不远处发出轰鸣,在那里变成了瀑布,他们俩伸头看,被深谷中的汩汩流水搞得头晕眼花。田鸢忽然说:“妈的,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其姝笑着说:“文盲,这叫‘逝者如斯夫’!”
这时候,时间真的是可见的,它就在下面,一眨眼就过去了,记忆又如同那些随波逐流、滋生着、湮灭着的泡沫,不仅其姝不知道,田鸢自己也差不多忘了,他曾经是一个会飞的人。
九头鼠
丹砂开始往山下运了,田鸢无事可做,和其姝一起看看地图。咸阳地图详细得能看到渭水的哪一段比较窄、出函谷关或上子午岭需要绕过哪些沟壑。那些地名,对其姝来说只是文字,对田鸢来说,却是气冲云天的宫殿、松柏林立的山坡、笔直的大道,还有通天塔、藏经阁、炼丹房……他向其姝绘声绘色地描述,其姝抱着他的胳膊,努力想象这座辉煌的大城,也想有机会去看看。但是负缙闯进来夺走了地图,还从鼻子里扔出一句话:“这套东西,一样也不能少。”他又找田鸢谈了一次,劝他住到县里去,说山路不安全,万一钦差出事,他担待不起。果不其然,一天晚上田鸢从县里回来时遇到了劫匪,他击退了他们。他向老乡打听,老乡说这个穷地方,从来就没有山大王。但是他又遇到了一次,在吊桥上,他被人从两边夹击了,这些人好像是从桥底下钻出来的。他们一放箭,田鸢就跳下了深涧。
他醒来时在水底。他贴着沙砾和水草游了一段,又往高处的白光游,沉浸在死的自由和喜悦中。浮上激荡的水面,他反而感到窒息,于是他沉到平静的水底好好呼吸。这时他想起了在水中能够自由呼吸的卢生,他觉得自己也许没有死,只是变成了一条鱼。他随着瀑布进入了山间湖。他游上岸,爬到一座悬崖上,往下瞧,下面有一个山洞,洞口有一条路,路边堆积着铁矿石,他在北方给盐铁商做过门客,对这种黄褐色的石头非常熟悉。几辆车开过来,有人从山洞里出来,把一口口木箱抬上车,驾车的人打开一口箱子检查,里面装满了剑。原来这里在私造兵器。怪不得负缙要杀他,他赖着不走,负缙怕他看到秘密。
回山寨后田鸢对负缙说:“我也是亡国之人,我也是孤儿,我的父母也是在秦国的铁蹄下丧生的,你妹妹告诉过你我不姓嬴,你要做什么我不拦着你,可我就是被杀死也会和你妹妹在一起。”
其姝看见田鸢遍体鳞伤,大吃一惊,田鸢说昨晚在山里摔伤了。她给田鸢敷药,田鸢突然发现墙角盘着一条蟒蛇,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又是其姝的杰作,蟒蛇的身子是用藤条编的,脑袋是用竹子做的,眼睛是两个烂窟窿。其姝说耗子不上当,还把假蟒蛇的樱桃眼睛啃掉了。其姝夜夜与它们为伴,已经能听懂它们吱吱喳喳议论什么:这屋里的柴火妞不是马戏团的黑丫头,晾她也不敢养一条活蟒。关紧门窗也挡不住它们,它们好像是从门缝和窗户板的缝挤进来的,又好像是从地里生出来的。
她曾让人把屋里的东西统统抬出去,但没有发现耗子洞。挂在墙上、钉在窗帘上的竹编小动物都被咬烂了,还好,耗子们没咬蚊帐,因为其姝是抱着猫睡觉的,虽然这只猫不抓耗子,但耗子对猫还有起码的尊敬。田鸢想起了桑夫人对付耗子的办法:用小半截筷子支起一口碗,碗底下放诱饵,诱饵用细线连着筷子,耗子拖诱饵时,筷子被拉倒,碗就扣了下来,然后把碗转十几圈,转得耗子晕头转向,等它的小尾巴从碗边露出来,突然揪住它。
他在其姝屋里如法炮制,考虑到山耗子比较大,他把碗换成了盆子,把筷子换成了小木棍。有一天晚上盆子真的扣翻了,叮叮咣咣乱响一气。其姝半夜叫醒他,他冲到其姝屋里,果然看见盆子被一个大家伙顶得蹦蹦跳跳,他按住盆子猛转,把自己都转晕了,然后掀起一条缝,勇敢地把手伸进去,他捉住了一只瘟头瘟脑的秃尾巴山鸡。盆子再也没倒过,其姝说,耗子就在盆子底下窜来窜去,就是不碰诱饵。田鸢服了,北方的耗子才不这样呢,它们是给什么吃什么,吃得油光水滑、脑满肠肥,据说当朝丞相年轻时就是被这样的耗子激励才跑到国王身边去找食吃的。
既然南方的耗子不识抬举,他就要下毒手了。他下山买了一些用毒药浸过、耗子吃一粒就会死翘翘的麦子,把它们撒在墙根下,然后洗干净手和其姝一起砸核桃吃。第二天早晨其姝醒来,看见一只灰老鼠趴在床头案上,在一堆核桃壳中间蠕动,她失声尖叫,但这家伙并没有跑。定睛细看,它的嘴角和眼睛都在流血,敢情人家是来死给她看的,是来控诉的。田鸢闻讯而来,用小木棍捅着这只但求速死的耗子,得意扬扬地训话:“怎么,不服?有本事你也给我们下药呀。”
半夜里,其姝在蚊帐里诚心诚意地盯着窗格上的耗子,等它们下来吃药。在月光下,它们忽而你追我赶,忽而像小鸟那样站成一排,居然有些讨人喜欢。她觉得田鸢说的有道理,南方的耗子就是贪玩,北方的耗子就是贪吃。下地后,它们闹得更欢,又赛跑又打架又唱歌,昨天那只死耗子留下的味竟然一点也不触动它们。其姝起夜时它们消停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点燃油灯,撒了尿,喝了口水,准备吹灭油灯,这时她发现案上有一堆灰老鼠,一动不动,她心里暗暗高兴:“又一批战果!”她凑过去,揉揉眼睛仔细看,它们身上没有血,肩并肩排成一个圈,它们的头都在外边,一大堆尾巴在中间,打着死结缠成一团,这坨难分难解的、毛茸茸的、灰色的大圆盘忽然转动起来,徐徐转动,底下无数只粉红色的小爪子同心同德地划拉着,把它推动,它一边转,一边向案头靠近,挤翻了杯子,一双双有生命的小红眼睛轮流转过来,怀着蔑视,流露着诅咒。其姝魂飞魄散地冲出去,擂开田鸢的门,扑到他怀里哆嗦。她说九头鼠正在追过来,让他赶紧把门窗关严。门窗关好后,屋里漆黑一团,她在床上催他快上来,把蚊帐掖紧。田鸢掖蚊帐时碰到了她身上紧紧裹着的薄被子。这是他们俩第三次睡在一起。
他们俩第一次睡在一起时,拉过手,第二次睡在一起时,互相抚摸过,两个月过去了,他们的身体又陌生了,却比前两次都穿得更少,其姝把被子在身上紧紧缠了一圈,热得直翻身,还踢腾着腿往里扇风,田鸢也在出汗,不想碰她。门窗紧闭的屋里热得透不过气来,其姝受够了,她把被子掀到他们俩之间,说:“不许欺负我。”田鸢看不见她,只听见她在扇自己的睡衣。他下地打湿了一条帕子,上床递给她,又给她扇扇子。她擦完汗把帕子递给田鸢,田鸢就用被她捂热的帕子擦自己。他们俩都困极了,外面的青蛙和蛐蛐组成一支乐队,为他们奏催眠曲。和第一次一样,她朝着墙,他朝着她的背,但他们之间多了一条薄被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睁开眼睛没有,周围仍是一片闷黑,只是没那么热了。他昏昏沉沉地摸索着,忽然意识到身边躺着一个女人,她仰面躺着,她的平平的胸脯是那么熟悉可亲,当他的头脑还是一团糨糊时,他的手已经恢复了记忆—那是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关于咸阳最深刻的记忆。在淹没一切的黑暗中,他凭触摸一寸一寸地修复着幻影,它越来越完整,他翻到她身上,心痛地叫了一声:“玉……”
一切和从前一样,她冰凉的鼻尖、平平的嘴唇、光洁的牙、细细的锁骨、单薄的肩……都是那么熟悉。想给它“正确的爱”,但它无动于衷。她的哀求声传来:“求求你别乱来。”于是他在她许可的限度内抚慰她……其姝的喘息声停了一会儿,然后默许了这件毫无伤害的事。她的呻吟声远远地传来—声声叹息中夹杂着儿戏的笑声。在诚心诚意的、祈雨般的仪式中,他自己的冲动渐渐平息了,其姝仍然是个处女,但她说,刚才那种“地震”的感觉不是第一次来,前年她哥哥的乐队高奏楚声,她憋着尿站在人群里,忍受着一段又一段宫廷祭祀音乐,忽然间身上就“地震”了,弄不清为什么。
她欣然接受了这无损于童贞的方式,也愿意跟他到瀑布下面的湖里去游一游,他说他的水性比谁都好。水里的事情不仅把其姝吓了一跳,连田鸢也没料到—只要他接触其姝,其姝就和他一样呼吸自如。那么其姝要重新了解他了,她抓过他的手来看,没有找到蹼,她拉着他浮起来,问他到底是人还是一条成了精的娃娃鱼,她又想起了和他刚认识的那一天,抹着眼睛上的水,认真打量他:“那是你吗?那个人在我面前那么……那么不自然,我没想到会跟他好。可是你为什么喜欢我?”这个问题在她心中悬了很久,田鸢却永远无法回答,他只能把她拉下水。他们手拉手,一起沉浮、遨游,一起穿越变幻莫测的光影,忘掉生而为人的种种疑惑,记住对方的身体。其姝那没长开的身子紧绷绷的,曲线是含蓄的,她是一条小鱼,田鸢拿不准自己担不担得起让这样的小生灵出血的责任。有时候其姝心疼地说:“实在很想,就来吧。”他知道在其姝这样的女孩心中有个信念:贞操只能交给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他克制了。其姝只觉得他爱得辛苦,没想到他冒着被人暗杀的风险来爱她,只是为了看到过去的一个人的幻影,只要这个人活在世上,他就不敢向她许诺一生。
负缙问清妹妹没有失身,就弄来三只看起来可以吞掉黄鼬的大猫,扔到她屋里,让她没有理由不回去住。但是没有人拦着他们白天在一起。他们在一起,周围的一切就渐渐远逝了,在楼台上看地图的王子远逝了,歪歪扭扭的人影远逝了,地上三只大猫和房顶一只小猫远逝了,山崖上的钟鼓远逝了,丹砂、活鱼、金银、铜器,还有许多流动的、光怪陆离的东西,纷纷远逝了。在人迹罕至的竹林里挂着一对秋千,同时荡起来的时候能够在空中相遇,他们就面对面荡秋千,相遇时恰好接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吻。直到秋后他们还去湖里玩,有田鸢在身边,她就不觉得冷,多年前弄玉跟他飞上夜空时就是这样,那时的爱是空中之爱,现在的爱是水中之爱。山雨欲来,他们也舍不得离开,田鸢的身子轻得像做梦,就走进湖里,果然,他没有沉下去,其姝惊讶万分地看他蜻蜓点水,看水面上映出的乌云和水上的舞者的倒影,又跟他一起踏着涟漪,绕着一片有千白只黑鸟的雾蒙蒙的沙丘滑行。他们在暴雨中搂抱着,看湖面被雨点打得暗淡无光,看提前来临的黑夜,其姝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吻过她的手了,这“酒后无德”是她难以忘怀的,田鸢就捧起她的手,重新从命运线吻到爱情线,吻每个手指头。他们在凄风苦雨中睡着了,田鸢梦见夕阳下的麦田,麦浪无边无际,剧烈地翻滚着,空中飞过一群群金色的野鸭子,他失魂落魄地走啊走,走进一片汪洋,身边的鱼儿发出五彩斑斓的微光,其中一条白色的鱼游过来变成了一个裸女,她的身体稚气未脱,她的面孔让田鸢欣喜若狂。醒来时他相信那是弄玉,他梦见了其姝的身躯,只是由于他没见过弄玉的裸体。
楚声
入冬后的一个大晴天,田鸢和其姝回来,看见平台上黄灿灿一片,一帮人站在边上指指点点。他们凑过去看,地上铺的都是负缙的地图,像晒兔子皮一样铺着,它们整整齐齐接起来,恰好接成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那些人看见田鸢和其姝就不吭声了,其中有几个生人,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们,田鸢看出这是一群荒原人,他们的脸像岩石一样,身上裹着乱糟糟的羊毛。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后面的一个小个子,不合身的狼皮袄拖到他膝盖上,高高的靴子又顶到膝盖上,他整个像一头穿靴子的狼,他正在专心致志看地图。田鸢凑过去弯腰看他的脸,他才抬起头,这张脸是那么熟悉,但田鸢记得它没这么糙,也许因为过去太嫩了,荒原上的风沙才变本加厉地糟践它,它黑一块紫一块,胡乱长着些黑瘢和硬皱纹,这样,他的眼睛就更亮了。田鸢认了半天,最后确信,这就是他的亲弟弟田雨。
“你来干吗?”
惊骇在田雨眼里一闪而过。然后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来找你呀。”
其姝回去喂猫,他们兄弟俩喝酒。田雨讲起咸阳城这两年发生的事,焚书、行刑台、万人坑、行走的山、刻在山崖上的世界地图、空中通道……田鸢听着听着,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他在南方所见是一片风光旖旎、歌舞升平,就连焚烧阳具的大坑也成了蝴蝶泉。田雨说,这些事,一个人想看到,就能看到。说到扶苏被皇帝发往上郡,田雨收住了话头,他想起扶苏是田鸢的情敌。但田鸢殷切地盯着他:“说下去,弄玉怎么样了?”
他眼里没有一点妒忌和仇恨,只有对弄玉的关心,田雨就安慰他:弄玉的生活是安宁幸福的,她为扶苏生了一个儿子,两岁多了,他们娘俩和扶苏一起住在肤施,而嫦娥母女都留在咸阳宫。田鸢打断了他:“你说什么,嫦娥?”
“李斯的女儿呀,不是他正室吗?”
田鸢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明白弟弟的话。
“弄玉只是个—妾?”
田雨没想到这路人皆知的事实竟然瞒着最应该知道它的人,他看见了田鸢眼里的泪光。
“如果扶苏当了皇帝,他会立弄玉为皇后的。”他安慰哥哥。
田鸢闭着眼睛,把泪水挤回去,他想:弄玉,弄玉,你牺牲我得到的幸福,原来就是给人做妾!可我曾经想娶你做结发妻子!结发妻子!……他吸了吸鼻涕,问田雨:“就为当皇后,她嫁给了扶苏?”
听到这种话,田雨对哥哥便没有一点怜悯:“绝对不是。她开始根本不知道他是皇子,她真心爱他。”他毫不在意哥哥听到这句话的表情,比起他自己所忍受的,这太轻了,“不管他们要不要皇位,皇位终将属于他们,昏君死掉后,扶苏一定会继位……”
田鸢厉声打断他:“别扯这个了!你跑来干吗?”
“不是说过了吗,来看看你。”
“带着那帮强盗来?”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的朋友听见了会不高兴。”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儿!说,你到底跑来干吗?”
“你跟谁说话呢!”刹那间,田雨眼里像射出了刀子,“我的事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来管?”田鸢被他镇住了,田雨缓了缓口气,又说,“哥,你一年多不给娘写信,这不对,她很想你。”
“这一年,过得像一天。”田鸢垂下头说。
田雨又给了哥哥一些金子:“这些钱你先拿着,每年的地租我都替你收了,以后见面,我统统交给你。”第二天,他不见了,也没跟田鸢打招呼。他的朋友们多留了几日,最后把一些木箱装进轿子抬下山,田鸢看他们抬箱子使的劲就知道里面装着兵器。他不明白的是这种东西怎么混得过一路的关卡。想到弟弟那句话—“昏君死掉后,扶苏一定会继位”,他全明白了。但是弟弟的事情,确实从来没让他管过,喝隐身糖浆喝成公鸡也好,下棋下成国手也好,杀人杀到天庭里也好,全是他自作主张。
初春的一天,山崖上又高奏楚声,比任何一次都更宏大悲壮,负缙和那些没落贵族站在山崖上,其他人乌压压肃立在平台上,只有田鸢和其姝置身局外,他们在另一座山上偷看着。祭祀过后,乐器被推进山谷,发出最后的轰鸣。这座山就要空了,这些人都要跟负缙下山,但其姝不想去。第二天凌晨,她把一张条子搁到床上:趁你们还没打进咸阳,我得去逛逛。然后跟田鸢私奔了。
幻影的芬芳
她带走了七只竹螃蟹和写着七个“酒后无德”的条子,竹螃蟹挂在腰带上,布条封在一个猪尿脬里。也不知负缙的人拦截了多少船找他们,但他们在水底游着,游出了丹砂的世界。他们买了两匹马,买了几口袋干粮,翻越千里栈道,其间也有一些小村庄,让他们喝到热汤;也有一些强盗,被田鸢打得落荒而逃。他们眼看着春天来临,灰暗的世界浮起了嫩绿色、粉红色和白色的花云,他们在花丛中相拥而眠,只有神知道,与此同时弄玉和扶苏在北方的山路上干着同样的事。
翻过秦岭已是夏天,面对熟悉的黄土地,田鸢想起了许多鸡毛蒜皮的往事—某一年跟养母出门带的金豆子是一百四十八粒,在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战争中他上交了三十六颗首级,很多事情发生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一座城堡中,它的门前有黄河,孔雀笼前面有个井里出了一千五百年前的龟甲,弄玉的失语症是自己骗自己的病……在浮想联翩中他回到了皇帝所创造的世界中心,他又看到了上林苑的气象万千、咸阳宫的冲天瑞气、通天塔的魅影,他还看到更为壮观的阿房宫、空中通道、地图山,还有行刑台……是的,都像田雨说的那样。他找到了自己家,门上的锁已经锈死,田鸢不得不把它拔下来,看房的仆人不知去向,地上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荒草,带出干干的血迹,墙上也有发黑的血点,田鸢仔细看,认定那不是人血只是牲畜的血,他不明白弟弟在这儿胡折腾什么来着。
他们在咸阳逛了几天,又往北边去,他们并辔而行,经过土石山路、黄土梁、旧长城的残垣断壁,来到定边,这里的荒凉使其姝疲倦,她在客栈里睡觉,那只猫就在这时候追上了她。田鸢独自闯进鄂尔多斯高原,在十八岁孤身战斗过的草原上奔驰,在马上仰望天空,这是卢生第一次引导他飞行的天空,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做梦呢,他在贺兰山脚下盘桓,关押过卢生的岩洞日日夜夜敞开着,大铁门被人拆掉了,匈奴人的营地也荡然无存了,他也记不得自己拴过马的树在哪儿了。他狂奔了大半天又回到定边,一股梦游的力量把他往东北方拖去,拖到上郡。
无定河的风中弥漫着只有在梦中才能闻到的气息,他牵着马走,一尺一尺地靠近弄玉的温柔乡,他游荡在阳光灿烂、树影斑驳的街头巷尾,在黄土墙上、在黑乎乎的门洞里、在柿子树的剪影中、在枣树的光斑中、在一动不动的老人身上、在孤独的小摊上、在无穷无尽的道路深处,看见的全是弄玉。因此他走得不慌不忙和漫无目的,仿佛六月的骄阳永远不会坠落,仿佛客栈里的其姝永远不会醒来。唯一没有弄玉幻影的是夕阳中穿出的队伍,军官头上的羽毛让他想起雄心勃勃的田雨,他看见马队奔进一扇豪华的大门,他感到只有皇子和皇子妃的住处才会如此豪华,他怀疑那一家三口就在里面,他最亲爱的人在这里度过最美好的时光—在她出其不意被田雨扶上皇后宝座之前。现在,田鸢百分之百地肯定了一个想法:弄玉,如果你真的为当皇后而嫁给扶苏的话,我丝毫也不怨恨你。这扇大门粗暴地闯到他面前,代表某种现实,却不足以驱赶弄玉的幻影,他骄傲地对卢生说:嘿,你的预言错了,我并没有在心里杀死她以便让自己活下去。他又质问不知在哪儿的田雨:你为理想不择手段,我为爱情沉沦一生,我们谁也管不着谁,当我呼唤我深爱的幻影时,你却在强盗窝子里茹毛饮血,当我爱着这里每一棵草的时候,你要为头上插鸡毛而弑君,不,我跟你无话可说。于是他对弄玉的幻影说:弄玉,弄玉,亲爱的弄玉,你在听吗?如果你的午睡还没有醒来,能听到我的问候吗?你别到门口来,我不想打搅你,我也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听听你呼唤孩子的声音,哪怕只是为了证实你真的在里面。假如能够听见的话,这是我唯一不会搞错的声音。这只是我记忆中的声音,你的嗓音还是那样吗?亲爱的,我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徘徊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虽然孤独,但是除了你的幻影,我不希望任何东西来打扰我。三年前那个秋天的孤独与今天是一样的,从那时起我满足于你的幻影。你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比如一封永别信,但它怎能代替你呢,信上没有你的体温。你爱你的丈夫吗?正在和他做爱吗?请你抽空听听我的问候,从他怀里醒来时,请给我一个心灵瘟疫式的回答,你们的屋里很凉快吗?你可能很爱他,因此彻底忘记了我,这没关系,请容忍我继续爱你,请相信在爱过二百个女人之后,我仍然像过去一样爱你。我对你的爱,足以让世上的一切来分享,正是由于无法抚慰你,我才让她们分享本来属于你的东西,也只有从她们身上,我才能找到你的体温。亲爱的,在三年中,我连你的一根头发都见不到。我发誓,为了你,我好好地爱全世界的女人,为了你,我永远二十岁!
二十二·凤凰作坊
鸢舅舅
离开肤施那天,弄玉在通天塔下坐了一夜,流泪,胡思乱想,再流泪……天蒙蒙亮时,她回了家。怕母亲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她一进门就急匆匆地往南房跑。但是有一个人从她一进院就发现了她—菲菲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院里看妈妈爸爸来没有,而且会一直看到开饭。现在菲菲看到了她,就光着脚跑出来,扑到她怀里哭。她身上的雨水把孩子也弄湿了,她赶紧把孩子抱回屋,抓一条薄被子像裹婴儿那样把孩子裹起来。她红肿的眼睛和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视着,像久别重逢的情人那样对视着。她忽然觉得不管是扶苏的爱还是田鸢的爱都不及这孩子的十分之一。容氏的脸出现在窗格上,“呵,爬通天塔的人回来了。”
早饭后,菲菲牵着妈妈的一根手指头出门,逢人就把妈妈的手举起来炫耀:“这是我妈妈!她爬完通天塔了!我爸爸还在爬!”下午他在院里追孔雀,弄玉看他玩得挺好,想进屋再睡一觉,但菲菲就像屁股上长着眼睛似的,“妈妈别走!”他追上来,用胖乎乎的手指头钩住妈妈的手指头,“拉—钩,上树,妈妈要爬通天塔,带宝一块儿爬,一百年不反悔,反悔变小鸡!”他的小脸上像祭天时一样庄重。就是妈妈上厕所他也跟着,百里桑笑话说:“扎条小辫当闺女养得了!反正取的名就不像男孩。”弄玉说:“去,你自己找人生个儿子当闺女养。”
这时百里桑扎着围裙,吹着口哨,正在削一截藤条,他脚下还有一大堆,他现在干起了养家糊口的正事—编藤条筐。如意则成了养蜂女,她出门比母亲起来做饭还早,带几块饼,在山上就着溪水和蜂蜜吃,她回来时天都黑了,身边总是跟着几只蜜蜂,这些蜜蜂会落在她眼皮子上,但从来不蜇她。她很少说话,只有看见菲菲揪孔雀毛时呵斥了一声:“别揪!”家里人都知道她为什么在子午岭上养蜂,那是张璐带她捉过蜜蜂的地方。为了她,家里不再熬粥了,因为每一锅粥都会让她多一年不说话,除非张璐自己冒出来念着咒语熬那种玉液琼浆。谁也不知道张璐是死是活,所以一天下午,当如意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早早回来的时候,着实把大家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大晴天,容氏在厨房门口揉一个羊皮袋子,里面装的是带壳的谷子和碎瓷片,好歹去掉些壳,然后拿筛子滤。那小伙子一出现,羊皮袋子就从她手里掉了下来,米和碎瓷片撒了一地,可是她很快认出了来人,笑了:“噢,断线的风筝飞回来了。”
百里冬在天井里坐着,从怀里摸出一根香肠,掰下一截偷偷塞给菲菲,他看见来人,慢慢站起来,激动得两腿直抖,菲菲嚼着香肠,很感兴趣地盯着这个陌生人。百里桑在削藤条,看见这个人,他哗地站起来,围裙上的碎木屑撒了一地,这个人也是目瞪口呆,百里桑明白了,笑了:“嗨,你把我当成扶苏了!”这人说:“噢,我不认识你。”他往里走,突然僵住了,弄玉背对着他,在笨手笨脚地晾被单。弄玉满头大汗地转过身来时,也惊得脸发白。
“是你……好久……不见了。”
“也没多久,三年零四个月十一天嘛。”田鸢说。
田鸢随后的表现让她宽了心。他首先来抱菲菲,因为从来没抱过孩子,怕孩子从他怀里掉下来,就把孩子搁在了胸脯上,这样他就仰面朝天了,累得脸红筋涨,但是抽空亲了菲菲一口。弄玉让菲菲把这个不速之客叫“舅舅”,他一叫“舅舅”,编筐的舅舅和新来的舅舅同时答应,后来就给新来的舅舅加了个“鸢”字。田鸢认了百里桑,马戏团的幻术他是领教过的,他完全相信虎皮人能够像裱糊一样在一个人身上贴一层撬都撬不开的英俊外壳。菲菲一趟一趟往鸢舅舅身边跑,把自己的玩具一样一样抖落出来。他递来一个猪疙瘩,鸢舅舅笑着抛了抛;他亮出一个小风车,鸢舅舅吹得它骨碌碌转;他送来一枚铜钱,鸢舅舅就把它竖在食案上转;他把孔雀轰进餐厅,鸢舅舅说:“啊,这我认识,它会送信。”吃晚饭时他说说南行的见闻,大家说说这儿的事,百里桑说说世界的事。提到桑夫人,容氏说有一天桑夫人跟着一个军官追了两条街,拉住人家叫“儿”。田鸢说他下个月就去海边找桑夫人。提到田雨,大家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放着好好的将军府不待,去当土匪,也许从来就没人明白过他在想什么,就连被他叫作“娘”的桑夫人,也只是看见他的躯壳。
菲菲不停地跟鸢舅舅套近乎:“我们家有白白的墙,你们家有吗?”鸢舅舅说:“啊,我们家的墙是灰色的。”“我们家有黄色的花、白色的花,你们家有吗?”“我们家院子里尽是草。”“我们家有花斑鱼,你们家有吗?”“嗯,我们家有只猫。”“我们家有玉箫,你们家有吗?”弄玉打断孩子:“让舅舅吃饭吧。”田鸢说:“没事。”结果菲菲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们家有个爸爸,你们家有吗?”
菲菲不知道鸢舅舅家被满门抄斩了,更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对鸢舅舅来说意味着什么。弄玉用筷子狠狠敲了敲他的碗,孩子吓哭了。田鸢把他抱起来,用袖子擦掉他的眼泪,说:“你说的那些好东西,舅舅没有,可是爸爸这样东西,舅舅倒有一个,不知道在哪儿。”
大家知道田鸢说的不是满门抄斩的爸爸,而是那个木匠爸爸,亲爸爸。弄玉难过地瞧着田鸢,大家也是这样,就连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如意也翻了翻眼珠。吃完晚饭,田鸢高高兴兴地带菲菲出去玩了,回来时抱菲菲已经抱得很在行。菲菲捧着一大把蒲公英,还把它们的茎一根根揪断,舔冒出的白汁,这汁是苦的,他舔一口,就咧开嘴把头埋在田鸢肩上,但还是忍不住一口一口地舔,田鸢笑着对大家说:“菲菲在喝牛奶。”弄玉迷惑了,这就是今天下午见到她脱口说出三年零四个月十一天的人吗?她不知道当菲菲伏在田鸢肩头时,田鸢闻到了她的气味。天黑后田鸢忽然要走,留都留不住,说有人在家等着,百里冬生气了:“他还怕你丢了不成?你三年来一趟,都没跟我好好聊聊!”田鸢非常为难,容氏看出来了:“把她带家来吧,让咱们瞧瞧。”
葛布
所有的人都看出来,其姝是田鸢在世界上找到的弄玉的替代品,百里桑还悄悄说,怪不得,在流浪路上见到姐和田鸢在一起,原来不是姐,是这姑娘啊。只有其姝自己蒙在鼓里,她扎着马尾辫,像弄玉做姑娘时那样,但现在,弄玉梳着成熟少妇的发髻,她就不觉得自己像弄玉。更何况她比弄玉黑。她挺羡慕田鸢的“姐”这么白,这么漂亮。
她热情开朗的性格很快博得了全家人喜欢。孔雀歪着脑袋打量她,她惊喜地说:“啊,北方还能见到孔雀!”那帮北方佬们相视一笑,这是他们身边第一个初次见到孔雀而不会惊呼凤凰下凡的人。她看见百里桑削藤条,就捡起一根说:“这皮削了多可惜,可以用来织布。”百里桑苦笑着说:“我们家谁织过布呀。”她说她会。吃完晚饭,她把乱七八糟的藤条分成两堆:“瞧瞧,这是树上的藤条,又老又弯,只能用来编筐;这种呢,是山坡上长的藤条,又长又直,它拉出的丝也会很直的,就用它织布,它抽出的芯还可以用来编东西,比那种藤条编的好看多了。”为了这事,她和田鸢住了下来,田鸢跟百里桑住在一起,她住在以前桑夫人的屋里。第二天她找了一口大铁锅,把挑出来的好藤条一捆一捆放进去煮,把皮煮得稀烂。中午,她指挥百里桑在院里挖一个坑,六尺见方、二尺深,底下满满地铺上草,把煮好的藤条放进去,上面再满满地铺一层草。过几天藤条上的皮沤烂了,几个年轻人就嘻嘻哈哈地把它拉到河里洗。其姝认定这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是纺织的风水宝地,唯一遗憾的是泾水不如南方的江水清。弄玉也卷起裤脚站在水里玩,她笨手笨脚的,手里的藤条经常被水冲走,当田鸢踩着水去追藤条时,她觉得这无非是比较羞涩的飞行罢了,后来听其姝说田鸢从没飞过,她才真的吃惊。
傍晚,他们推着一车雪白的藤条胜利归来,容氏绕着小推车转圈,一个劲夸:“南方的姑娘就是巧!”其姝甜甜地一笑:“巧的还在后头呢。”次日一早,大家看南方姑娘会巧到什么地步。其姝一身短打扮,头发盘起来,像过门一年多的儿媳妇似的,这时候弄玉的头发却披散下来。她时时刻刻都注意使自己与其姝不同,当其姝说“姐,你的发髻真好看,教我做”时,弄玉说这是飞燕髻,一般人不许做,为了不让其姝觉得她太高傲,她盘起平民妇女的发髻,其姝出于崇拜她的美貌又来模仿,她就不知疲倦地换发型。不过在心灵手巧这方面,弄玉是很崇拜其姝的。其姝把藤条泡在水缸里,弄玉明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离不开水,谁叫它是水乡的发明呢。其姝熟练地抽出一根根白色的纤维,弄玉、田鸢、百里桑也学着干,发现这活顺手得让人上瘾,纤维都给水泡开了,一抽一长条,一点儿也不费劲。他们很快攒了满满一盆,跟蚕丝似的。抽出的纤维,也泡在水里。然后田鸢、其姝去买纺车,百里桑和弄玉在家给纤维打结。纺车回来以后,其姝把纤维绕成团,安在纺车上,然后,随着踏板的翻动、线轮的旋转,这团线奇迹般地变成了布—这可是树皮变的布啊!有学问的弄玉想起来了:“葛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这就是传说中的葛布啊!”读过书的也不止她一个,百里桑 着黑脸说:“是刈是濩,为 为绤,服之无斁。这都把生产工艺告诉咱们了。”田鸢对着其姝傻笑:“你干这活儿原来有教科书呀。”只有如意不参加这个过家家,实际上直到第十天半夜其姝才在厕所门口碰巧遇到她,她毫不好奇地对其姝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消失了,她早出晚归的习惯像老太太一样固执。
其姝专门织布,百里桑、田鸢和弄玉抽芯,两位老人煮藤条、沤藤条,没活干时就出神地看纺车骨碌碌转、雪白的葛布一匹匹变出来。这种布做的衣服,穿在身上又凉快,又吸汗,又轻,又结实,手感还很好,姑娘穿上它,更喜欢照镜子,小伙子穿上它,更容易被姑娘抱。百里桑把第一批葛布拿到城里,先给自己家的人做衣服,那家裁缝铺立刻向他们订购更多的葛布,然后其他裁缝铺、绸缎庄也慕名而来,邻居们也来买,把他们忙得喘不上气来。有一天来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商人,驾着一辆大车,把院里的葛布统统拉走了,留下一袋金子。他们打开袋子,看见个布条,那个人已经驾车走远了。布条上写着:“你和姓嬴的那小子,哪儿也别去,在这儿等着!”
其姝毛骨悚然,她不知道在自己和田鸢私奔的路上,哥哥的探子藏在哪些树、哪些房子或哪一股黄沙后面。然后从定边到上郡的绸缎庄主纷至沓来,一看见孔雀就热泪盈眶,然后要葛布,断了货他们就在门口铺上被褥日日夜夜守候着。原来,他们收到了贺兰山“独狼”的帖子—要是在他们的店铺里看不见养凤凰的人家做的葛布,就找他们借钱。土匪来借钱的意思,大家都知道,土匪会借多大数目,他们也听说过,一般不会比冤大头的家产少。他们猜不透土匪和凤凰有什么关系,土匪到底在演什么童话,但也只好去找凤凰,他们打听得好辛苦好辛苦,终于在泾水岸边这户人家找到了凤凰,于是“凤凰作坊”就叫开了。百里冬没法告诉田雨要还二百斤黄金也别用这种方式啊,把那么多人吓着不说,他们也累坏了,只好雇人来做葛布了。他们以为很快会把子午岭糟蹋光,谁知一片山坡刚刚被砍秃,周围的葛藤又疯魔般地填上它,这简直没天理,难道“独狼”的巢穴里竟然有巫师对植物施心灵巫术不成?
青春膏
菲菲经常追着孔雀在织机间跑来跑去,像一团白色的球跟着一团绿色的球滚,后面那团肉球还呼哧带喘的。织女们经常被孔雀圆鼓鼓的肚子撞一下,然后看见一只小巴掌拍在织机架子上,惹得她们大笑不已。菲菲现在特别想把孔雀毛揪下来玩,孔雀现在特别怕他,好像又回到了嫁给大鹅的不堪回首的日子里,它不明白大鹅的喙子怎么长在了小主人的爪爪上。田鸢顺手拉住孔雀让他来摸:“只许摸,不许拔,啊?要不然小姨会生气的。”菲菲嘟噜着嘴,谨慎地把孔雀毛一层层翻开来研究。孔雀的嘴巴一张一合,小脑袋大惑不解地摇摆着。但菲菲还是趁人不注意揪下了一根尾翎,捏着它睡觉。第二天早晨大家起床,破天荒地看见如意在院里站着,抱着孔雀,头顶有几只蜜蜂嗡嗡转。她把孔雀抱到菲菲面前,翻开孔雀尾巴,给他看孔雀屁股尖上的一个红点:“揪吧,揪下毛来,孔雀就找不到你妈了!”
菲菲张开水汪汪的小嘴哭起来,因为妈妈去爬通天塔的时候,他只能靠孔雀去找妈妈。他哭得这么悔恨,姥爷掏出香肠也劝不住。田鸢跑到楼上把那根孔雀毛拿下来,接在孔雀屁股上,蹲在孔雀后面说:“我是大孔雀,我是大孔雀,我的毛没被揪掉,我还可以找到菲菲的妈妈!”菲菲就破涕为笑,还啃起了香肠。弄玉偷偷瞅田鸢,觉得他很快乐,甚至是院里最快乐的一个人,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吃饭时说起扶苏也不用避开田鸢了,扶苏已经来了两封信求她带孩子回去,她想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每天早晨,她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大声招呼田鸢来洗脸:“快来,其姝都洗过了。”又问:“热吗?兑点凉水。”田鸢用热毛巾捂住绝望的眼睛。没人注意到百里桑是怎么洗脸的,他对待自己的脸皮像对待生牛皮一样凶狠,他没法搓掉脸上的黑,就求容氏把那种膏—那种一夜间让人变白的青春膏—配出来。
田鸢和弄玉玩葛布玩腻了,就剩下其姝和百里桑领着雇工们从早忙到晚。其姝不仅想在跟田鸢去海边之前为他“家里人”重振家业出把力,自己也被这重复简单的劳动迷住了,她把帕子泡在水盆里,时不时捞出来擦把脸,身上又有劲了。难能可贵的是小少爷百里桑也这样任劳任怨,他自己说,早在戴白鹿皮弁那天,他就发誓要做一个责任感比耕牛还强的人。弄玉揭发他不久前还游手好闲,其姝都不信。没人把马戏团幻术的事告诉其姝,但百里桑向其姝坦白,他小时候和现在截然不同,一颗小脑袋像山芋,一对小耗子眼睛又冷漠又怯懦,一张嘟噜嘴又像刚刚啃过一只猪蹄子。其姝怎么也不相信山芋、耗子、猪蹄子就是眼前这张英俊的黑脸的过去,百里桑说直到二十一岁他才开始发育。其姝问:“你妈那么漂亮,能生下一颗山芋?”百里桑小声说:“可她不是我亲妈呀。”他讲了大地震以前的事情。但他从来不打听其姝的来历,其姝不想说的事,他恰好没有好奇心。这使其姝自在。其姝认识的很多人,包括风流倜傥的西门,也免不了这样的开场白—你家乡在哪里呀,你咋来这儿的呀……就连田鸢也问过她:你哥哥是干什么的。但是百里桑聊天不靠这个。世界的事早就把他的话匣子装满了。
他说有一个地方的人寄信不像我们这儿用木鱼和尺牍,他们寄信前把奴隶的脑袋剃光,把信写在那上面,等奴隶头发长出来,他们把奴隶寄出去,收到信的人又把那个奴隶剃成秃瓢,好写回信。他说有一种比脑袋还大的蒲公英生长在遥远的西方,它开花的时候会朝着太阳摇头,花蔫的时候它沉甸甸的脑袋害臊地耷拉下来,这时候它结出了可以吃的籽,为了让它多结籽、结出粒大饱满的籽,那儿的农夫农妇喜欢在地里交合,他们觉得植物需要学习……其姝就问他谈过恋爱吗,他说谈过,其姝追问下去,他就把那个女孩说得像诗一样,什么肤如凝脂啦,面如蟠桃啦,一听就是想象的。其姝问他现在有没有意中人,他说没有,其姝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他犹豫一下,说:“找个柴火妞呗。”
“哦,你又不喜欢丰满的了?”
“谁说我喜欢丰满的了?”
“你说的呀,你刚才形容的,不就是个胖妞吗?”
“不会吧,我没事给自己找一袋大米抱?”
“那也比抱一捆柴火强啊。”
“一袋大米抱不住,一捆柴火嘛,我一把就可以搂住。”
说到这里,他用眼神搂住其姝的腰,其姝脸上一热。他又问:“你常照镜子吗?”其姝警惕起来:“问这干吗?”“你抹青春膏吗?”“我不照镜子,不抹青春膏,我从不关心自己的长相!”“你保养得不错。”“我只有骨头。”“你有骨子里的女人味。”“别肉麻啊。”“其实你女人味很足。”“你再啰唆!”“女扮男装都不像,皮太嫩,嗓音又那么柔美,织布的动作又那么俏……”其姝气呼呼地走开,又偷着乐。她躲在屋里,把“酒后无德”的布条从枕头下取出来看,又惆怅起来:“你怎么就不会对我说点甜言蜜语呢,哄你姐姐的孩子倒那么会哄。”她听见院里的说笑声,又打开门,田鸢正抱着菲菲,弄玉站在旁边,眼睛乐得像菊花瓣似的,姥姥和姥爷在听田鸢说刚才带菲菲去拜见花母牛的事,那头牛一直下奶给菲菲吃,可以说有养育之恩,菲菲第一次见到它,眼睛瞪得溜圆,田鸢指着牛说:“这也是妈妈,叫妈妈!”菲菲居然诚心诚意地叫了一声,把田鸢他们乐坏了。
其姝又回到织机前,这儿离不开她。百里桑从奶牛说到北房,他说刚搬进来那天他住在北房里,一宿没睡着,墙上咕咚咕咚、吧唧吧唧响,他以为一群哑巴在开通宵宴会,第二天一打听才知道,隔壁就是牛棚。他聪明地打破了刚才的尴尬。尽管他绕着世界跑了四周半,说起话来却还是当初那个搞孔雀传书的疯疯癫癫的隐身人。其姝不知道他会想起些什么,说些什么。有一天他突然问:“哎,你晚上怕声音吗?”“问这干吗。”“比如刮风、门窗响、瓦片掉下来。”“你在说什么呀。”“我嘴笨。”“你嘴才不笨呢。”“我随便问问。”“干吗想起问这个?”“昨天晚上我在想这个,我在想,那只猫跳到你房顶上会不会吓你一跳?”
自迁到咸阳以来,百里冬家没有比这更热闹的时候了。干活的干活,耍贫嘴的耍贫嘴,逗孩子的逗孩子,葛布一排排晾着,织机、水盆、葛藤、葛丝堆了一院子,天井里晾着一片白花,那是做青春膏用的,百里冬这个小老头红光满面地坐在中间,仿佛花瓣的气息先让他恢复了青春。那母子俩绕着织机捉迷藏,菲菲发现妈妈,就张开翅膀扑过去,妈妈也张开翅膀扑过来,来一个激情会合,菲菲乐得像只小鸭子,但有时他突然沉下小脸说:“妈妈不爬通天塔。”想到这儿,他还要和妈妈拉钩发誓,说定后才表情庄严地走开。弄玉累了,他一般跟鸢舅舅玩,因为姥姥正忙着配青春膏,姥爷一天只走动一次,除了姥姥,谁都知道他去弄玉藏香肠的地方偷香肠,他回来坐在天井里,会长时间陷入谁也猜不透的悠远思绪,直到菲菲来找他要香肠。
田鸢抱着菲菲去逛街,菲菲盯上什么,他就买什么,回来时他常常一手抱着菲菲,另一手搂着一大堆玩具,菲菲则一只手摇晃着新玩具,另一只手像小时候那样不由自主跟着动。弄玉劝田鸢别把孩子惯坏了,这孩子本来不会闹着要这要那,只要告诉他:“这是人家的东西。”他就不会打它的主意。如果他不是个有自制力的孩子,那就得把一条街一条街的好东西搬回家来,将来他长大了,整个国家也不一定能满足他的欲望。
弄玉热心向田鸢传授育儿经验,她觉得这对他和其姝有用。她说,孩子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半夜喝牛奶。他不饿,只是对牛奶上瘾,灌一通,咳嗽一下又全吐出来,姥爷姥姥被他累得够呛,跟他讲道理:“喝多了吐吐。”也没用。弄玉来了,下了狠招:“喝!妈妈一个人爬通天塔去!”这下菲菲老实了,瞪着大眼睛劝自己:“回家跟爸爸喝。”或者:“到月亮上喝。”有那么一些难以实现的愿望,被他寄托在更渺茫的愿望上,他就安心了。他也会放纵自己,大家掌握了一个规律:只要他在一间屋里半天不吭声,就一定在偷偷摸摸干点什么,大人冲进去,果真,那个一直被说成是装着大耗子的抽屉拉开着,菲菲嘴里嚼巴着,说:“宝也不吃两个奶条,吃多了吐吐!”有时他站在厨房的灶台上,橱柜门拉开着,他像小熊一样舔着嘴,还摇着手说:“蜂蜜也不能吃多多,吃多了吐吐!”大家知道他正在忏悔,他的忏悔比他的自律还好笑,因为这时候他的表情尤其庄重,眼睛瞪得溜圆。香肠、奶条、卤蛋、蜂蜜……这些好东西都会引起他忏悔。他没事跑到大人面前,高举着小袋子,瞪着眼睛噘着小嘴说:“大卤蛋也不能吃多多。”大家就知道,好几个卤蛋已经化在他肚里了。那么他就不好好吃饭了,他歪着脑袋,斜靠在墙上,整个一个家有余粮的爷,求他坐直了好好吃,他又成了祖宗,弄玉和田鸢就合谋了这样的诡计:弄玉把菲菲的碗递给田鸢,“宝不吃,鸢舅舅吃!”田鸢就假装吃,把自己塑造成一条黄狼,这时菲菲会勇猛地扑过来夺自己的碗,这招屡试屡灵,试完以后田鸢和弄玉会心地一笑。说到孩子哭闹,弄玉说吹箫对她的孩子很管用,“你笑什么?啊对了,你不知道我会吹箫。我还吹得不错呢。有空带其姝到肤施来玩,我吹给你们听。其姝会吗?不会我教她。”田鸢没问她是不是住在蒙恬的官邸里,也不想带其姝去听她吹箫。这是此生中最后一次见面吗?他不知道。他就要回到遥远的故乡了。无论如何在今后的日子里,呼之欲出的已不是她做姑娘时的声音,而是今天这个成熟少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