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盘托出:芦苇地、牲口、小木匠赎罪的夜晚、礼服、信使和医生、若姜的遗言……四公子目瞪口呆地听完这一段故事,然后跑出去找人,在岩石上再添四个字:
“鸢儿尚在!”
一千次脚步声总有一百次停留在门口,然后进来一位送水扫地的客栈伙计,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嘲弄了,所以当一个方脸络腮胡子的人推开门的时候,桑夫人躺在床上没有睁开眼睛,四公子守在咕噜咕噜的药罐旁边也懒得转身。络腮胡子的情绪远没有这么平静,对他来说,峭壁上的字,无异于八月下大雪、极地放光芒,他刚刚从咸阳回来,刚在千童城门口下车,这东西一下子把他弄蒙了,他奔到岩石前抚摸油漆,字迹把他的手指头染红,一滴油漆竟然滑到草丛里黏糊糊地流淌。他驾车直奔传舍,忘了岩石上写的门牌号,索性挨个敲门,一位老年女客被他当成了桑夫人,吓得跌倒在地,一个棒小伙子被他揪住,拼命挣扎。他摸进这间屋的时候已经小心得多了。他对床上的老太太仔细端详,不仅看她的脸也看她的腿,看她到底像桑姑娘还是若姜。四公子回过头来看见他,药罐都打翻了。桑夫人也睁开了眼睛,一看到他就爬到床边痛哭:“我把你的儿子弄丢了!”
许黻说:“即便他已经不在人世,我仍然能找到他,就像找到他母亲一样。”
后来许黻把他们接到千童城里,控制了桑夫人的病情。一晃就是夏日炎炎了,四公子家的一位仆人捎来了田鸢的信,说过一两月就来海边。桑夫人的病一下子就好了。一位军官向许黻报告,许多贫民家庭想送孩子去求仙又不符合条件。许黻说:谁想来就让他们来!军官走后,许黻对四公子和桑夫人解释:“这些鬼条件—父亲的爵位、官职、财产如何如何,都是咸阳宫搞的,不管它。”桑夫人担心他抗旨,他手一挥说:“我的话就是圣旨。”又补充道:“皇帝已经不过问这事了。”四公子纳闷:“这么大的事他能不过问吗?”许黻轻蔑地说:“他,现在只能过问过问自己的肝。”
七月沙丘
秦王政三十七年初春,许黻在琅琊台上见到一个颧骨凸出、两腮深陷、蜡黄的脸皮泛着黑斑的老人,看见恶魔正在吞噬他的肝,他认出这是皇帝。当他被侍卫们摁倒在岩石上、被冰凉的锁链套住时,听见一个发抖的声音:“你还有脸来见真人!你知道你跑了多少年?”他回答:“九年。”九年前,也是在这里,皇帝谆谆嘱咐:“朕会在琅琊台上望卿归来!”现在,皇帝的话音比喘息声还微弱:“仙草呢?”许黻知道就算他带来的是毒药皇帝也会吃下去,但许黻老老实实地报告:“没带回来。”皇帝温存地叹息道:“车裂之刑,对你算是客气的吧?”许黻在形同虚设的链子里继续他的游戏:“陛下,我要是怕死就不来了。我是抱着挽救陛下生命的最后一线希望来的。”他说,“陛下难以想象一路上的磨难,船队通过鲛鱼横行的海域,差点葬身大海,我们绕道航行,顶住了几乎把船撕成碎片的风浪,经过五年才到达太阳国,要是没有这些事,恐怕一年就到了;太阳国的方士献出了不死草的种子,这东西只能在太阳国的土壤中萌芽,还要用童男女的尿来浇灌;它有六年的生长期,现在还差两年;再过一年那批童男女就要超龄,他们的尿就不管用了,我飞回来,就是为了再找六千个……”皇帝一句话也不信,但他愿意再上一回当,因为用这样好听的话来给予他求生希望的人都被他活埋了。
他们乘坐海军的战船从琅琊北上,许黻被捆在船首的大连弩前,皇帝要为他示范怎么射鲛鱼以便顺利到达太阳国。连弩这个东西,许黻是很了解的,它利用巧妙的机关节省射手的体力,所以病恹恹的老人拉动连弩时很轻松。船开了一整天也没见到一条大鱼,皇帝一句话也懒得说。晚上皇帝梦见与海神搏斗,占梦的博士说海神就是大鲛鱼,除去此物,仙药必可求。船队沿着弧形的海岸线行驶,到之罘,海面上突然水柱冲天,一群小岛般的鲛鱼浮上来了,它们的目标如此庞大,皇帝根本不需要瞄准。他劲弩连发,射死了一条,他像孩子似的高兴起来。“看吧!看吧!真人还没老呢。这个东西装在你的船上怎么样?你去张罗童男童女吧。”就这样,许黻投入了烦琐的具体工作。他在无棣沟搭建造船台,兴建千童城收罗童男女。皇帝射完大鱼后,就不再亲自过问了。
皇帝满怀着活下去的希望,踏上了归途,这是从海边向西深入大陆的旅途。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十八公子胡亥、若干宦官、博士及随从陪伴着他,六千侍卫前后警戒。皇帝的肝越来越疼,他的外表比许黻在琅琊台上看见的还要可怕,他的肉体正在被丹砂侵蚀着,接近枯萎。巡视的路线正被一只把仇恨当成水来喝的独狼关注着,有浩浩荡荡的侍卫跟着,皇帝想隐瞒行踪都不可能。迄今为止,他还处在地势明朗的安全地带。随从们考虑得更多的不是皇帝的安全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立遗诏的问题。他们加快返回咸阳的速度,但是到了昔日的齐、赵交界地带,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皇帝忍受不了车辆的颠簸了,他拉铃叫来赵高,用近乎哀求的声音下令:“找个有床的地方。”
这是沙丘县境内。皇帝不知人们把他弄到了什么屋子里,他只注意疼痛。晚上,他疼得抽出佩剑,往床上、案上、灯上一通乱砍,没人敢劝。不过如今他的力气连案角都砍不下来了,过去他曾一剑将荆轲砍成两段。没有人敢提醒他该立遗诏了。就连盼望成为太子的胡亥也不敢提起此事。大家都知道:皇帝讨厌“死”这个字。经过这番挣扎,他的肝痛渐渐平息了,力气也耗到了最后。他从方格木窗上看见了明朗的蓝天、赤黄的土墙、闪耀着光斑的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花,甚至有一株狗尾巴草在风中探头探脑。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这么舒适过。想起流放亲生母亲、斩首十万、活埋人的事情,恍如隔世,连“始皇帝死而地分”的石头也不那么可恶了,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在过去的一个黑夜里,他的使者还遭遇过山鬼,听见“今年祖龙死”的话,这些都是对的,上天的意志是不可违拗的,在伐尽湘山树的年代里,在嘲笑山鬼“不过知一岁事”的时候,在踩烂龟甲的时候,甚至在射鱼的时候,他还以为帝王能与神灵抗衡呢,今天,在时而漂浮、时而沉坠、时而发散、时而凝聚的状态中他肯定了命运。缭绕的烟雾以及先王的微笑、蒸腾的热风以及非人间的呼唤,都是那么真实可信。他暗自承认:许黻不会有第三次机会骗他了。有一天胡亥听见他说:“把那块肉去掉。”还有一次他在昏迷中命令:“别让那些绿人跟着我。”这时候他连称呼也改成“我”了。在他非常清醒的时候,认出了床边的李斯,李斯好像听见他说:“扶苏是对的。”
李斯大惑不解地瞧着他,他的嘴又动了动。
“杀得太多了。”李斯从他的口型中推测出是这句话。
他主动提出立遗诏了。这事,只对赵高、李斯说,赵高掌管着玉玺,只有加盖了玉玺的诏书才能生效,李斯则是必不可少的证人。皇帝还有力气口述,还有力气睁开眼皮检查李斯书写的诏书,大意是:“令扶苏前往咸阳主持葬礼。”
他坚持看完赵高加盖玉玺、将诏书密封,然后说:“天气好,带我出去。”这时他的声音像个仅仅患了感冒的人。十二人的轿子将皇帝抬到庭院之中,皇帝没有力气扭头看人类的活动,他只看见了天空和树梢,后来他睡着了。赵高探了探他的鼻息,对那十二名士兵说:“抬回去。这件事,任何人不得泄露,违者灭门。”秦王政三十七年七月丙寅,统治天下仅十一年、锲而不舍追求长生不老之术的帝王,就这么驾崩了。
胡亥赶来的第一件事是询问赵高:“有多少人知道?”“你、我、李斯、六名宦官,都不是外人,还有抬轿子的十二名士兵。我已经勒令他们不许泄露消息。”胡亥坚决地说:“不行。这十二个人,要立即处死。”于是十二名士兵成了皇帝的第一批陪葬。现在只有胡亥、赵高、李斯及另外六名皇帝生前极其宠信的宦官知道驾崩的消息。如此保密,是为了防止咸阳的公子们作乱。皇帝的尸体摆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脸朝着墙,仿佛在睡觉。胡亥让赵高打开遗诏,看见“扶苏”二字,胡亥脸色发青:“这不是立他为太子吗?”赵高说:“不然,立的是你。”胡亥说:“开什么玩笑!”赵高把诏书递到庭燎旁,又不烧,胡亥看见他的半边脸在火光中笑,“公子要是不想做秦二世,臣就把手收回来。”胡亥问:“这事有几个人知道?”“你、我、李斯。”“他没事。烧!”
烧了真的,就得立一个假的。当着尸骨未寒的始皇帝,他们就干上了。胡亥想写“立胡亥为太子”,赵高很不以为然,“扶苏还活在世上,蒙恬的三十万大军还在上郡。不打发他,你的宝座,能坐稳当吗?”胡亥没想到真的要杀扶苏。长期以来他确实觉得扶苏从他身边夺走了一个女人,但是好像不像当初那么嫉恨这件事了。他把这当成了自己罕见的失败来纪念,有时,他对着弄玉的画像说:我错了,如果我不踢玉狮子,你就不会跑的。他怀念着跟弄玉最后一场好玩的辩论,等着再来一场。记得弄玉说过:“胡亥,你要敢杀扶苏,我就用我整个余生来报复你。”他觉得这话很好玩。要是把这个玩笑开成真的,好像有点没意思。赵高看出了胡亥的软弱:“咦,公子打豹子的勇气哪儿去了?”胡亥说:“这事非同小可,总得让我考虑考虑。”赵高认为写一遍遗诏很麻烦,不如现在写好、封好,用就用,不用再说。胡亥同意。赵高抓紧时间写了三份遗诏,分别赐给胡亥、扶苏、蒙恬。胡亥过目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扶苏是李斯的女婿。”赵高着急地说:“什么女婿,都快成仇人了,瞧他怎么对待李斯的女儿的。这诏书先不给他看,以后做成了事,他不敢怎么样。”胡亥打量这条老狐狸,看他那个迫不及待的样子,心想:好像你当太子似的,你有鸡巴吗?谅你也不敢把传国玉玺挂在腰带上。于是他背过身去。赵高赶紧将诏书封起来盖上玉玺。
鲍鱼之臭
东巡队伍又出发了,在外人看来,皇帝病得不轻,整天都在车上睡觉,连面都不露。官员照样把奏简送到车边,递给赵高,赵高照样恭恭敬敬地把奏简递进车窗,过一会儿,从里面照样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傲慢的手递出批复。只有九个人知道:车里坐着一个宦官,守着一具尸体。大热天,尸体开始发臭,那宦官用葛巾包住鼻子,继续滥用皇帝的权力,如果他能活下去,这就是一生中最值得夸耀的事了。到九原境内,御车发出了让人大惑不解的诏命:载一车鲍鱼。
实在太臭了,只好用臭咸鱼的味来掩饰。这大概是赵高这种聪明人的主意吧。中国历史上最凄凉、最孤独、最虚幻的皇家队伍,就这么挺着,看起来更像个戏班子,在原野中士兵的身影都是微小的剪影,是活动的骗人的黑皮影,旌旗像是行乞的幌子,长戟也歪歪扭扭不像话,他们绕着广袤的国土跑了一大圈,确实疲倦了,每个人都感到失去了意义,与多年前来到九原耀武扬威的黑色军队不是一码事,他们顶着七月的骄阳,向咸阳勉为其难地挪动,通力保护的只不过是一车臭咸鱼。他们跨过黄河,登上鄂尔多斯高原,沿直道南下,进入定边境内,这是丘陵地带,再走就缓缓登上子午岭北段的黄土梁了。
从黄昏的山坡后面,忽然冲出了一股人马,朝御车放箭。侍卫分散追击过去。然而这只是刺客虚晃一枪,真正的刺客不知有多少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像沙尘暴一样席卷了六辆御车。仗着人多,他们冲破侍卫的人墙,用剑挑开每一扇窗户,于是很快就有人大喊:“在这辆车上!”他们就像蚂蚁似的裹住了皇帝的座车,一层又一层,侍卫们用长戟都剥不开。片刻,活着的暴徒散开了,骑着草原上的快马消失在他们熟悉的丘陵后面。御车已经成了碎片,还撒了一地的臭咸鱼。
“他奶奶的,嬴政这个家伙,爱吃臭咸鱼。”刺客们在昏暗的光线中没注意到他们刺杀的是个腐尸。
“……七月沙丘,鲍鱼之臭……怪不得!鲍鱼就是昏君爱吃的臭咸鱼啊!”田雨恍然大悟。
在军队这边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全都看见了皇帝的尸体:一块块肉。这就是几个月前怀着活下去的愿望、梦里战海神、亲手射鲛鱼的一代枭雄吗?目睹此状,将士们悲痛难抑,哭声震天,胡亥的脸在抽搐,李斯的哭声淹没在一片波涛中,赵高像一个心碎的娘在唱招魂曲。胡亥压抑住悲痛传令:“谁也不许说皇帝遇刺!不,现在连皇帝驾崩的消息也不能泄露!即使将来可以说了,也只能说皇帝成仙了!”他盯着随行的史官,“皇帝不能死无全尸!”史官含泪答应,戮尸的场面绝不写入秦史。胡亥吩咐众人:“检查暴徒的尸体、兵器!”有人报告:“暴徒身份不明,兵器却是崭新的!”赵高说:“肯定是扶苏的人,肯定是蒙恬军队乔装打扮的。”胡亥指着上郡方向,发出他父皇那种虎狼之音:
“让遗诏生效!”
二十四·赐剑
诏书
弄玉在子午岭上听见了咸阳方向的轰鸣,它好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雷,从闷雷变成雷霆。回望咸阳,只见地平线上满满地压着铁锈色的云,翻滚着逼近。她用鞭子狠狠抽马,但那黄云像厚厚的、流动的、通天的墙朝她倒下来,怀着埋葬整个世界的决心。开始有一缕缕黄沙像蛇一样在路面上游走了,碎石子飞了起来,狂风把他们推进树林,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紧紧搂着菲菲,任那飞沙走石的洪流冲刷自己。沙尘暴过去后,她的衣服上到处是裂口,但衣领紧紧地裹着菲菲。马车卡在树桠上,那匹马无影无踪。她知道今天回不了家了,她抱着菲菲从小路下山,好找个人家借宿。直到黄昏,山路上还飘着流沙,天空还是黄的,浮在西边的旷野上那一团苍白的光,他们还认得是太阳。菲菲指着那儿说:“刚才太阳盖被子了。”弄玉笑不出来,她纳闷七月间怎么会刮沙尘暴,不知道这是胡亥和六千黑甲军的仇恨。
第二天他们搭了一辆过路车回家。菲菲对车夫不停地念叨家里的好东西,什么黄花啦,花斑鱼啦,白白的墙啦,这些平平常常的东西就是他小脑袋瓜里引以为豪的,玉鸟、珊瑚床他倒忘了。车夫听着听着就问弄玉:你们家鱼塘每年收成多少?弄玉只是笑。菲菲还把爸爸拿来炫耀—白白的爸爸,高高的爸爸,能把月亮摘下来的爸爸,会弹琴的爸爸,愿意让他揪耳朵的爸爸,不会像孔雀那样躲他的爸爸……听到这里,弄玉只愿这辆车慢点走,虽然今天阳光灿烂,她却忘不了离开肤施那天的凄风苦雨。她不知道扶苏是否已经让那个女人住进了他们的家。
傍晚到家了,门口的卫兵是陌生的,院里的人也有好多不认识的,用冷冷的目光盯着他们。平常在院里玩耍的军官孩子们无影无踪了。弄玉想:难道扶苏和蒙恬都搬家了吗?她抱起菲菲加快脚步向后院走,看见了那些黄色的花、白色的花,但守候在花前月下的不是原来的仆役,而是一排全副武装、举着火把的士兵,火光在他们的武器和头盔上跳跃,但他们自己岿然不动,他们似乎是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士兵中的精英,兵马俑一般的坚定身躯中保存着只服从于一种声音的残酷力量,这使弄玉感到又一场民族战争要爆发了。她冲进卧室,看见扶苏一个人站在那儿,托着一把剑,他的神态好像在酝酿一个重大的决策。菲菲喊着“爸爸”扑过去,攥着爸爸的一根手指头往床头拉,因为玉箫还在那儿摆着,“爸爸给吹《菲菲小笨蛋》吧。”扶苏拿起箫,菲菲就背着手打算好好听一听。但他忽然放下箫,往外走。
“你们娘俩该洗个澡。”他说。
他亲手备洗澡水时,两名士兵紧跟着他,他进厨房,他们也进厨房,他把热水端进浴室,他们也钻进去,他们跟着他出来进去好几趟,直到他又回到卧室。弄玉从来没有见过扶苏受到这样的保护,在她记忆中,就连他的父皇也没有让贴身侍卫贴得这么紧。她和菲菲洗完澡回到卧室,扶苏的眼是红肿的,弄玉真后悔没有早点回来,弄得扶苏刚刚见到孩子就要出征了。她问:“你们要打到哪儿去?”扶苏不说话。她把菲菲抱上床,说:“爸爸累了,明天再玩。”这时扶苏吹起了《菲菲小笨蛋》,像过去那样,它很快就把菲菲哄睡着了。弄玉知道扶苏有话单独跟她说,她想知道这场战争会把他带往多么遥远的国度,她想问明天早晨菲菲还能不能见到爸爸,但她见到扶苏满脸的泪水时,什么也没忍心问,她掏出手绢递给他,蹲在他身边凝视着他,等着他能说出话来。她心里又吃惊又感动,从来没想到离别能让他软弱到这个地步。菲菲的呼吸声传来,那么均匀,那么香甜。扶苏擦干眼泪,指指旁边的剑,弄玉拾起它,抚弄着纯金剑鞘上的精美花纹和镶嵌在其间的宝石,轻声问:“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扶苏说:“父皇赐给我的……”他又说不下去了。弄玉实在不明白打仗前赐给他一把剑有什么好哭的。扶苏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帛书递给她,背过身说:“你自己看吧。”弄玉展开帛书,看见这样的文字:
始皇帝遗诏赐公子扶苏: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其赐剑以自裁……其赐剑以自裁……其赐剑以自裁……弄玉虽然聪明,却花了一阵工夫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看看诏书,再看看扶苏,看看扶苏,再看看诏书,扶苏活着,而这些文字是死的……不,它们是一些骗人的鬼符,那把剑是装神弄鬼的桃木剑,往火苗里一扔,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自己家里被处决!因为他的亲人刚刚回家,因为他刚刚伺候他们洗澡,因为他刚刚用箫哄孩子睡着,那孩子睡得那么香甜!一双肉乎乎的胳膊展开着,小手像花一样张开着,伴他入梦的箫在那儿摆着,窗帘在轻轻地飘着,连所谓赐剑也像新的玩具一样在那儿摆着,死神,哪里有你的藏身之处?然而一个面目不清的黑影出现了,他堵在门口,像一根铁柱撑着一副黑衣黑冠,他又那么高,好像一个影子竖了起来,他完全不像来自人间,他发出的声音使弄玉明白死神的喉咙是生铁做的:“请公子尽快自裁,莫负皇恩。”
扶苏温和地请求:“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弄玉冲到门口跪下:“再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们有权利复请!”复请,就是请皇帝再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杀这个臣子。使者说:“皇帝已经成仙,如何复请?”她一愣,随即明白了“成仙”是“死”的好听的说法。
“谁是当今太子?”她问。
“始皇帝十八子。”使者说完就消失了。
弄玉把诏书仔细重读了一遍,没有提到孩子。她问扶苏:“他们还说了什么?还有诏书吗?”扶苏说:“你和孩子确实没事。”“蒙恬呢?”她还想用这个人来稳住局面,然而扶苏的回答使她从头凉到脚:“也被赐死了。”弄玉最后看一眼孩子,翻出进宫的符籍,抄起诏书,冲进了夜幕。
复请
“天哪,我还洗了个澡!”她恨自己已经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她穿过子午岭上阴风怒号的森林,即使被猛兽吃掉,她的灵魂也要飞到胡亥面前跪下。她飞奔到咸阳城里,但是一道道凭空隆起的山梁把这个城市分割成了迷宫,当她发现头顶是一片完整的夜空时明白了,瘫倒在大地上的是过去的空中通道,它们像过去一样纵横交错,但已粉身碎骨,有的黑色巨石上还带着小窗户,它们压垮了房屋,阻断了道路。她靠天光辨别方向,见到缺口就冲出去。闯进咸阳宫广场,行刑台也被一条黑色的巨龙压扁了,十二尊铜人却还耸立在宫门外,在朝阳下闪着红光,看起来血迹斑斑。侍卫提醒她下马,她照办了,她现在比那匹马更强壮。还好,胡亥还在原来的寝宫里,还好,这个盗墓贼今天没去盗墓,因为他正守着冰窖里一具现成的尸体,等着窃取这个正在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坟墓的国家。弄玉冲到他床前,将诏书扔到他被子上,稽首跪拜:“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一个赤裸的宫女从被子里钻出来跑了。胡亥欠欠身,想扶弄玉起来,无奈床太宽,他要是爬过来拉她,自己的光屁股就会脱颖而出。他在被子里催促:“姐姐快起来!有话慢慢商量!”弄玉不动弹,眼睛盯着诏书,胡亥拾起诏书假装认真看,他估计看一遍诏书的时间过去了,就抬起头叹息:“先帝糊涂!真糊涂!这种罪怎么能赐死!”
“何罪之有!”弄玉说,“自北逐匈奴以来,全无外患,何须进而前?士卒多秏,岂能说无功?治理旱情没有军队的功绩吗?上书直言,又怎能是诽谤?博士淳于越的言辞难道不比他更激烈吗?至于抱怨皇帝不立他为太子,更是无中生有,莫说是太子,即便皇子、皇子妃的名分被废黜我们也毫无怨言。”
“妄议先帝遗诏是不妥当的……”
“可这是怎样的遗诏啊!话里话外就是要弄死他!”
“是过分了点。可是先帝已经成仙,谁又能擅自更改遗诏呢?”
“秦国的君王,现在只有一个,就是嬴胡亥!”
“我无权更改遗诏。”
“这真是遗诏吗?”弄玉目光如炬。
“你什么意思?”
“先帝近来自称‘真人’,如何在诏书中出现‘朕’一词?”
胡亥把诏书抓起来重新看,果然,赵高留下了这个笔误。他看了又看,说:“姐姐不知道,秦国君王的遗诏,过去一向以‘寡人’自称,不论生前怎么称呼都是这样。先帝统一天下之初改称‘朕’,遗诏当然也以‘朕’自称了。”
“我相信先帝不喜欢扶苏,我也相信先帝不想立扶苏为太子,但我不相信他会对一个温吞吞劝谏过他几句的儿子下这么黑的手!”
“大概他想找个儿子陪陪他吧。”
“哼。我看是这句话要他的命:‘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有人就唯恐扶苏当了太子!”
胡亥不说话。
“现在不用担心这件事了,因为你已经是太子了。”
胡亥还是不说话。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难道只有占有我,才能消除对扶苏的恨吗?”
弄玉开始解衣带,就像武士决斗前去掉身上的累赘一样。胡亥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冷笑道:“别看我现在没穿裤子,我比有些穿裤子的人高贵。”
“我是爱过你的。”说出这句违心的话,弄玉的泪水滚滚而下。无论今天的付出有没有回报,可以肯定的是,一千次中也不可能给田鸢一次的东西,就要给这个有豹子嘴的人了。胡亥掀开被子跳下床来,矮胖的身躯在她眼里一闪而过,带着一团让她恶心的黑毛,她闭上眼睛准备忍受。但过了半天,胡亥也没来碰她。她睁开眼睛,发现胡亥面朝墙站着,双手抓着尿壶。
“别看我,”他说,“在别人面前我尿不出来。”
他把尿壶端到远处再憋。弄玉钻进他的被窝不看他,看着墙上的剑,期待着这次卖身能值一条生命。又过了半天,胡亥撒出尿的声音传来了。胡亥系好裤带来到床前,弄玉惊讶地看到他眼里泪汪汪的,手里拿着一张画—几年前胡亥让宫廷画师给她画的像。
“你知道我刚才是怎么尿出来的吗,我是看着这张画尿出来的。你不行,我在你面前尿不出来。”
他把弄玉的衣服抛上床,“你现在满脑子都是遗诏,对不对?好,说遗诏的事。遗诏已定,我无力回天,但你们可以隐身。”弄玉迷惑地看着他。“没听懂?我说隐身!你家里没有隐身糖浆了吧,但是没关系,我的一句话就是隐身糖浆。”弄玉看见,火光中那张黑豹子脸已经是普天下最美丽的了,“我派一位密使跟你走,他会把我的话带给那些使者、那些当兵的—无论你们干什么,他们都不许看见!然后你们隐身吧,给我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千万记住:永远不要让秦国人看见你们,隐姓埋名,跑出秦国,跑出秦国人的记忆,带着你们的孩子,带着你们所谓的爱,滚!”
“陛下!”弄玉光着身子跪在床上,“我们会永远隐身,像死了一样!”
隐身
她想在见到扶苏时骂句脏话来缓解一夜的折磨,她想说,把遗诏当个屁放掉,她想告诉他,他弟弟其实是多么可怜又多么善良的一个人,她想对菲菲说,咱们去摘月亮,现在就去。她带着密使奔出咸阳。又是在夜里到达的。她撞开虚掩的大门,但是院里空无一人,好像隐身的不是她,而是那些士兵。她冲进内院,既不见人,也不见灯光,菲菲的床是空的,她一摸,席子上还有热气。玉箫还在那儿,反射着冰凉的月光。她点起灯,在枕头上看见了菲菲的几根头发,菲菲的小被子堆在旁边,小鞋不在床底下,就好像跟他爸爸去乘凉了。她到每一间屋找,在嫦娥和玉兔住过的屋,她在珊瑚床上摸了一手灰,在她和扶苏恩爱过的镜子屋,她在四面墙上看见自己的无数幻影。她在整个大院里找,一边找一边喊:“菲菲!”空旷的大院传来她的回音。回到卧室再找,地上没有血迹,赐剑无影无踪,她往怀里摸,那帛书也不在,也许是丢在胡亥的床上了。跟着她来的那一位,在院里打着哈欠,不像来下达隐身密令的密使,倒像是等着取一封邮件的信使。除了这个人,弄玉不知道跟谁说。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可能都搞错了吧,”密使和蔼得像只蜗牛,“没有什么遗诏。”
弄玉独自骑马冲了出去。一路上她不知多少次摔下马又回到马背上,她瞪着眼睛,看见一些游来游去的怪影和光斑,像她多年前在自己家族的墓地里看到的那样。赶回咸阳又是一个早晨,同样血红的早晨,同样黑色的废墟,同样闪着红光的铜人,同样摇摇欲坠的宫殿,这使她感到刚才只是在这里打了个盹,其实还没有见到胡亥。她就打起精神往胡亥的寝宫走去,那匹马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身边了。她看到了胡亥的灯光,还记得昨天梦里这屋里有她一幅像,她想起确实有一幅像被她送给了胡亥,还想起宫廷画师在一枚铜钱上画世界地图,她想起许愿人扔的铜钱像花瓣一样漂在水银的井中,想起田鸢从炼丹房偷了一些水银回来和她洒在案上玩,她想起田鸢在食案上把一枚铜钱转给菲菲看,想起菲菲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布娃娃,昨晚上忘了晾干菲菲的头发就抱他上床了……这些事情在她回光返照的记忆中特别清晰。她听见胡亥在痛骂赵高,骂他良心长在鸡巴里被阉掉了,骂他没有鸡巴也想当皇帝,她走到这里忽然忘了自己来干什么,她觉得应该回去看看菲菲有没有感冒,但既然走到这里了,她觉得就该进去。她推开门看见胡亥和赵高面前摆着两个盘子,盛着一大一小两个长着黑须的白瓜,他们好像正要吃瓜。仔细看,那两个瓜是雕过的,小的像菲菲,大的像扶苏,弄玉无法相信这是洗干净的两颗人头,使她发狂的是他们竟然用这么逼真的道具来对她的亲人施巫蛊之术,于是她抽出墙上的剑砍他们。当侍卫冲进来把她按得动弹不了时,她长嗥起来,这母狼般的嗥叫撕碎了她的悲痛、绝望和记忆。然后她发现自己住在一间有白白的墙、有箫的屋子里,菲菲的小被子铺在床上,枕头上有菲菲的头发,于是她相信这确实就是自己的家。但是菲菲的小鞋不在床底下,她觉得菲菲跟爸爸去乘凉了,就到门口望。那只是一个露台,高高的栏杆挡住了她,并且把露台边的楼梯都封死了,她往下看才知道,世界上没有人比她住得更高,浮云下面是绿浪涛涛的丛林和尿渍般的大地,还有一些黑线穿插其中。每天有人爬上来,隔着栏杆给她送水送饭,那都是凉的,那个人说他爬的阶梯比她当公主时要爬的一千级还多好几倍呢,但她记不得自己当过什么公主。一个豹子脸、金牙的矮子爬上来了,她并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却对她哭,简直莫名其妙。还好,从这个人嘴里她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叫通天塔。这个人又说她有病,只有住在通天塔的最高一层,才能招来叼着灵芝的仙鹤治好她的病,病好后就把她接走。这话她不爱听,这本来就是她的家,生不生病跟这有什么关系。她说她很喜欢自己的家,她问这个人有没有看见她的丈夫孩子,这个人又哭了,她不明白,就算没见到她的丈夫孩子,又有什么好哭的。又有一天,送饭的是一个脂粉涂得像假人一样的女人,自称嫦娥,她不记得有一个叫嫦娥的熟人,还是问她:看见我的丈夫孩子了吗?这个女人要中用些,第二天踏着几千级台阶又上来了,抱来了菲菲,然后踏着几千级台阶又下去。再也没有看见她。弄玉给菲菲洗了个澡,奇怪的是菲菲好几天都干不了,攥一攥还往下滴水。她还是全心全意把他抚养大,教他识字,给他吹箫,抱他到露台上看月亮。那月亮稍微高了些,他们都够不着,她就向孩子许诺,等爸爸回来,叫他来摘。
二十五·车裂
毒酒
蒙恬被关在死牢里,他得到的遗诏是:“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使者催他把毒酒喝下去,他坚持要复请,于是使者替他复请去了。一天半夜,狱卒都睡着的时候,来了另一个使者,只字不提复请之事,却问:“将军还认识我吗?”蒙恬觉得这张松鼠脸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
此人压低声音说:“杨端和将军府,荷塘的亭子,几盘棋。”
蒙恬还是一脸茫然,他又说:“打匈奴那年秋天,我们在杨端和那里下过棋。”蒙恬想起来了,但不明白他怎么成了使者,他说,如今宫廷使者满天飞,找这么一身黑衣服不难。一个狱卒在后面探头探脑,他指着毒酒大声说:“扶苏已经自裁,你还等什么!”狱卒打着哈欠走了。
田雨并不惊慌,即使狱卒扑过来,他也不会惊慌的,即使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抵抗。来这儿之前,他在梦中与东郭先生研究了那盘让五子局,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此简单的道理要用这么多年来悟让他觉得很可笑—在过去中,我们都是合理的,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有道理的。因此他从云中来到咸阳没有什么可懊悔的,他害死了东郭一家的命也没有什么可懊悔的—如果他不跟王桂来找东郭先生,王桂就不会和东郭先生重新交往,就不会把逆党的窝设在东郭先生家里,但在当时他怎么可能不跟王桂去找东郭先生呢?现在要找蒙恬策反,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丢了自己的命,这都没什么,在此时此刻,这个选择是合理的。
颠覆组织中有很多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声称“死何足惧”,田雨理解这是对死亡一无所知的人们互相壮胆用的,但他根本就不区分生死,假如灵魂出壳叫作死,那么死大体上是很舒服的,只是公鸡脖子被切开的时候有点疼。他只为别人的生死操劳—忙于让某些人死,让某些人活着。有些事听他摆布,有些事他也主宰不了。比如百姓的生死。皇帝遇刺后,官军没有抓住一个真正的弑君者,却杀尽了定边一带的无辜住户。比如扶苏的生死。刺杀皇帝之后,田雨来到蒙恬官邸,大门已经锁上了,他非常纳闷,即使扶苏和蒙恬去了咸阳,这么大的宅院,怎么可能没有仆役和卫兵呢?他怀着不祥的预感奔赴咸阳,那黑色的废墟使他震惊—皇帝死后竟然把专属于自己的几千里空中通道都粉碎了,谁的灵魂有这么大的怨气呢。他通过熟悉的宦官了解到,宫廷中风平浪静,东巡回来的御车直接开进后宫,皇帝一直没露面,在他们看来这是很正常的,皇帝在咸阳惯于隐藏自己的行踪,当人们以为他在咸阳宫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子午岭上。他到上郡驻军寻找蒙恬,军官们说蒙恬被人暗中绑架了,不知所往。田雨带着弟兄们埋伏在子午岭上,截住每一辆宫廷的车,把使者绑架到密林中,把一只蠕动的绸子口袋贴在使者脚腕上,让他感受里面生机勃勃的、又滑又有弹性的东西,只要解开袋口的绳子,这条蛇就会钻到他裤子里去,在这种情况下亲切地询问他,扶苏在哪儿,蒙恬在哪儿。于是田雨得到了比较可靠的消息:皇帝成仙了,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自裁,蒙恬还没喝毒药。
田雨纳闷的是,皇帝遇刺那么突然,他有什么机会立遗诏?如果是以前立下的遗诏,何必用遗诏来弄死扶苏和蒙恬?直接把他们召到身边杀了不就完了吗?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遇刺的是皇帝的尸体,皇帝在东巡路上早就死了,遗诏早就立下了。但他不愿相信:处心积虑那么久,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之后,他还是没能亲手杀死一个仇人。还有其他可能性。想来想去,他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皇帝突然遇刺,胡亥伪造遗诏。他不像弄玉那么了解宫廷内幕,所以他对这事没有把握。但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准备利用这一点。然后他来到大牢里,出现在蒙恬面前。
他告诉蒙恬,军中将士还不知道扶苏已经死了,但胡亥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已经传出来,现在可以借扶苏的名义打进咸阳,废胡亥,再将扶苏的死讯公开,立扶苏的儿子为秦二世,由贤明的大臣代理朝政,直到秦二世长大成人。蒙恬听着听着,想起当年这小子跟他下完棋时,说过想当将军。他说:“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田雨回头望了望,从怀里掏出一块缣、一支笔、一小瓶墨,递给蒙恬:“请下令。将军的威望胜过兵符,上郡驻军见到你的亲笔信,必然起事,百姓也会呼应。先劫大牢,再攻打咸阳。”
“你们这些黔首,胆子可真不小,抗旨的事也敢做。”蒙恬放下笔墨。
“将军,这不是在救你一个人,这是在救天下人。”
“你无法理解,”世袭的将军说,“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遗诏指定的命运是不可违抗的。”
“难道你不怀疑遗诏有诈吗?干吗不把毒酒喝下去?”
“我已复请。”
“向谁复请?胡亥?要杀你的人就是他,他会承认遗诏是假的?”
“你口口声声说遗诏是假的,你一个黔首,有何依据?”
“黔首”二字,总让田雨想到一头黑毛驴,他从八岁起,就不得不把这个形象与自己等同起来,并感到耻辱,只有在东郭先生家的时候,他忘记过这种耻辱。现在,田雨想:我要是做了将军,难道会比你差吗,瞧你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劫大牢攻咸阳就把你吓坏了。他真想离开这儿,再也不管这个愚忠将军的死活了,但是从民间发动叛乱,前途太渺茫。田雨为了救出将军的命,为了号召上郡驻军,决定把这盘无法预知结果的棋走到底,让终局来检验最冒险的一步是妙手还是败着:
“皇帝知道自己要成仙了,就立了遗诏,对吗?”
“说这些没有意思。你走吧。”将军要退到墙角去睡觉,田雨隔着栅栏捉住了他,他感到了将军那磐石般的躯体和沉静的力量。
“遗诏不是真的,因为皇帝没有时间立遗诏—他是在喝杯水的时间里被刺死的。”
“胡说。”
“他是在定边被刺的。”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有什么根据?”
“是我本人干的。”
蒙恬不再关心什么复请的结果、遗诏的真相,他反过来捉住了田雨的手。
“不可能,就凭你,能冲破六千侍卫?”
“我有一千人。”
蒙恬看见了被挤扁的御车、被一千人屠戮过的碎尸,这就是千古一帝,这就是统一天下的伟人,他就这样摆在定边的黄泥上,任人摧残,蒙恬宁可让自己代替他被碎尸万段。他揪住了田雨的两只手,向熟睡中的狱卒吼叫:“把他给我押起来!”
一阵剧痛从右肩传来。这几年在山洞里住,右肩得了病,连举手都疼,蒙恬却把他拉得紧紧贴在铁栅上。田雨惨叫起来。蒙恬还在吼:“他是反贼!他刺杀了皇上!”狱卒们扑过来解救田雨,田雨更疼了,因为笼里的人和笼外的人在把他往两边扯,他疼昏了过去。
狱卒们用刑讯的针扎蒙恬,蒙恬才松手。田雨醒来时蒙恬还在喊:“皇帝是他杀的!”一个狱卒说:“这人疯了。”狱卒们根本不知道皇帝死了,听说了也不相信。田雨觉得自己整个右臂还是麻木的,他用左手撑着站起来,谢了狱卒们,向外走。在狭窄的通道里,他遇到了一个新的使者,他从容地侧身让这个人过,蒙恬又吼起来:“抓住他!皇帝是被他杀的!”这位使者停住了脚步,他跟皇帝东巡过,知道皇帝被刺的事,他一把抓住田雨。田雨又疼得叫起来,他把自己的左手伸给使者抓。使者要他出示证件,他没有证件,也懒得说自己没带。使者便用身子堵住他的退路,对狱卒们说:“枷上他。”直到这时,田雨才松了一口气。
“芮儿,我们要见面了。”
法场
被搜身时,田雨要求留下小木盒,狱吏打开木盒,看见一缕女人的头发,似乎与案件没有瓜葛,但他不敢擅自处理,他答应将这东西连同他身上的一切妥善交给咸阳方面的人。田雨被隔离关押了一天一夜,然后被押往咸阳,由廷尉秘密审讯,他未做任何狡辩,一次审讯就定案了。画押时田雨笑了起来,他的罪名是—
聚众拦劫朝廷的咸鱼车队。
他的履历是:出生于临淄,父亲为原齐国上将军,所有亲属均已于今上二十六年被原齐王夷九族,是逃脱的孤儿,今上二十八年按徙民实边令迁往边疆,三十三年作为杨端和将军府食客迁往咸阳,三十四年参与东郭乱党集团的活动,靠杨端和的庇护逃脱了法律制裁,三十六年投奔贺兰山土匪,绰号“独狼”,三十七年春天成为匪首,三十七年八月,因抢劫朝廷咸鱼车队落网。他松了一口气,没有牵连桑夫人和田鸢,今上二十八年和他们分开立户可以说是他这一生中最合理的一着。他画完押,向廷尉要回他的小木盒。
上法场的那天早晨,他把小木盒揣在怀里,让狱卒们绑。他请求不要反绑,因为右肩有病,狱卒说这怎么可能,绑松一点是可以的。当他们把他的手拉到背后时他疼得尖叫起来。狱卒说:“孬种!娘们上路也没有你这么叫的!”又加了一把劲。田雨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不是孬种!你们把我的膀子砍了吧!”狱卒说法律没判他肢解,谁也无权砍他的膀子,又把绳子狠狠勒了一下。他疼昏过去了。他们用冷水浇醒了他,有一个狱卒在说:“他的肩好像真有病,我们给他松一点吧。”但现在他的整个右臂已经麻木了,衣服全被冷汗打湿了。一个狱卒蹲下来说:“我们按规定押解犯人,没有虐待你,对不?”田雨点点头。他们就开始绑他的腿。田雨看着他们那么认真地用细麻绳在他膝盖上绑了一道,又在他脚腕上绑,笑了:“还怕我屎尿失禁,你们都看到了,我刚才疼成那样也没尿裤子。”狱卒说:“你听到判决就知道了。”
判决之前先要验明正身。这个厅的墙壁和屋顶都是雪白的,墙上开着高高的小窗户,就像仓库里一样,有一道楼梯通往审判厅。随着咚咚的脚步声,士兵们拿来死囚的档案和齿印,这齿印是在田雨刚入狱时做的,一个士兵用铁叉指着田雨说:“张开嘴。”田雨张开嘴,他就把铁叉伸到田雨嘴里顶住他的上下腭,用一块泥在他下边的牙齿上按了按,再拿出来和备案的齿印对照。田雨明白了,那个铁叉是用来防死囚咬士兵手指头的。他们在说:“验明正身完毕,是死囚本人。”一个士兵就用红笔在田雨脸上画了个叉。田雨听说有的死囚这时候就要尿裤子,简直无法理解他们怎么会这么脆弱。他对怀里的小木盒说:“芮儿,再耐心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