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空中城(出书版)》作者:夏芒【完结】 > 空中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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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芒 当前章节:153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9:41

他们把田雨带上楼梯,当当的锁链声、脚步声在这个空旷的厅里回响,又进入密闭的通道,向着宣布死亡的舞台上升。到了最高层,眼前是一扇灰色的门,门一开,嗡的一声,进入了一个明亮的舞台。法官和书佐们在舞台后面坐着,舞台前面有四个铁笼子,三个已经装了人,田雨走进了空着的那个。台下是看不清面目的人群,实际上他们所处的位置与刚才验明正身的厅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旁边的死囚哭了起来。法官一拍惊堂木,宣布这三个入室盗窃犯死刑,押赴东市刑场枭首,示众三天。哭鼻子的家伙裤子立刻就湿了。对田雨的判决是车裂,押赴咸阳宫广场执行。

离开法庭时,那个尿裤子的人是被士兵拖着走的,他的腿软得像断了一样,而且这三个盗窃犯都是面如死灰,田雨知道东郭先生一家当年在行刑台上为什么是那样的脸色了,人知道自己必死时,脸色会先和死人一样的。可惜现在没有镜子让他照照自己的脸色是不是灰的,只知道自己的腿没有软。恐惧是有的,至少担心五匹马一起扯他的时候右肩又疼起来,但与芮儿相聚的幸福压倒了这种恐惧。

在法庭外上车时,那个尿裤子的家伙赖在囚车旁边使劲往下蹲,士兵揪着他往上提,从他怀里掉出了一块手绢,他看见这手绢一下来了精神,居然挣脱了士兵,背着双手像虫一样蠕动到手绢边,把脸埋在了手绢上,士兵把他拖起来的时候,他糊满泥土的嘴上叼着那块绣花的手绢,瞪着充血的眼睛。这手绢不知是哪个女人留下的,带着人世间最美好的回忆陪他入土。士兵把他倒着拖上了车。这样的东西,田雨也有,上车后,他在车边压了压胸口,感觉小木盒还在,放心了。

咸阳宫广场人山人海,他又经过了熟悉的血沟、血桥,上了东郭先生他们待过的高台。不同的是现在有五匹马等着他。士兵把绳子牵过来时,他好言好语地请求别拴他的右手,没人理他。他们解开反绑他的绳子,再把他的头、双手、双脚都拴在连着马的绳子上。他从手脚上时紧时松的拉力能感觉到马已经烦躁了。监斩官走过来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大笑道:“我一个孤儿,无牵无挂,有什么好说的!”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光棍,是条好汉!”“长这么蔫还有这股硬气,怪不得能抢朝廷的咸鱼车啊!”他满意地看到自己的裤子还没有湿。锣声一响,马拉紧了绳子,他一下子悬空了,右肩又剧痛起来,现在他是面对天空的,手脚还没有被拉直,他努力把右手往回收免得被拉得那么疼,还吩咐刽子手:“快点快点你们他妈的快点呀—!”台下又喝彩起来,鞭子又响了几声,马儿们真使劲了,他手脚被绷平了,剧痛让他流下了泪,而裤子仍然没有湿。又一股大力让他疼昏了过去,法场上的喧嚣忽然消失了,在一片天国的宁静中只听见桑夫人的心音—

“田雨啊,你什么时候来……”

一片白光过后,他发现自己浮在空中,向下能看到整个法场,但听不到声音,看到的一切也是灰的,在这无声的蚁群的中心是自己的肉身,被放大了,是一个平摊的“大”字,和其他死囚一样猥琐肮脏,嘴巴像死鱼一样张开着,露出平时羞于见人的乱牙,血和哈喇子一起在流,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东西,于是他闻到了一股恶臭。又一片白光,他回到了肉身里,发现裤裆里沉甸甸的,屎尿在丧失骄傲的那一瞬间都流出来了。他用尽回光返照的力气,嚎出来:

“亡秦者胡也!胡—!就是胡—亥—!”

也就在那几天,胡亥把冰窖里的尸体亮出来了。当他在高台上摇着皇帝生前的龙袍唱招魂曲时,当他连续四十九昼夜守着裹锦衾的尸体恸哭时,当他平生第一次把珠玉放进死人嘴里而不是从死人嘴里掏出来时,当他平生第一次盖上棺盖而不是撬开它时,他知道周围有多少暗箭对准了他。他被立为太子,而扶苏到现在都不知去向,兄弟们远远地悼唁,而他离先帝那么近,人们私下里在议论:皇帝的尸体是由千百块碎肉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胡亥首先杀了这样一批人:在皇帝的尸体上做过针线活的医生、为皇帝净过身的宫女、随皇帝东巡的士兵和随从,以惩罚其中不知道哪一个把皇帝是碎片的事泄露出去的人。现在他知道,但凡有一丝恻隐之心,他也不能活下去。葬礼前几天,他梦见自己在父皇的陵墓里,头顶的黑暗虚空中高高低低飘浮着人鱼油的长明灯,它们的苍白火苗组成了幽冥世界的繁星,一道敞开的石门后面流淌着水银的河,父皇的棺材漂了过来,那是用西域进贡的三万六千斤重的一整块玉雕出来的。玉棺漂到他面前,忽然自己敞开了盖子,父皇的手从中伸了出来,上面满是被水银熏出的黑斑,他往外跑,那只手暴长起来,穿过一道道门拉住了他。惊醒后,他明白父皇在地宫里太寂寞了,就下令后宫嫔妃中,凡是没有生育过的,都到地宫里去陪伴父皇。这还没有完,下葬那天,当上万名工匠每人端一钵水银排着队进入陵墓后,他突然下令关闭墓门。人们开始相信“亡秦者胡也”。田雨要是知道自己临死前警醒世人的喊声又要害死多少无辜的人,他会自己跳进地狱的油锅—胡亥听说皇室中有人在议论“亡秦者胡”,就罗织罪名将兄弟姐妹统统灭门。接着河东郡下了一场石头雨,砸出两万多个坑,每一颗石头都是一个冤魂。它们掀起的沙尘暴比皇帝遇刺后那一次更猛,从东卷到西,把三百里宫殿化为齑粉,连地图山都倒塌了。遮天蔽日的尘埃使整个国家陷入遥遥无期的黑夜。后来有一支起义军开进咸阳,他们的首领为了找妹妹,把路看清楚些,就造了一支最大的火炬—把三百里宫殿的废墟全部点燃了。这火烧了三个月,升腾的热气冲散了空中的尘埃,阳光又照射下来,那位首领也找到了妹妹。

二十六·方舟

梦的意义

只有黄河入海口的一小块地方,人们每天都能见到蔚蓝的天空。三十艘大船在这里蓄势待发,带人们逃离秦国的苦海。许黻在造船台上向四公子描述他的王国。没有徭役,没有酷刑,迄今为止连犯罪都不曾有过。九年前他带着第一批童男女到那个岛上,始皇帝以为他们在仙草地里撒尿,实际上他们在开荒、修路、晒盐、铸铁、织布、酿酒、养蚕……和三千年前的中国一样,甚至更简单些。他们在相爱,有人在岩石上留下了《诗经》风格的爱情诗,把他们放在那个时代里,他们就写出那样的句子来了。他们在生孩子,但是还没有人老死。那里唯一的天灾是每年一次龙卷风,但是永远也见不到旱灾、水灾、蝗灾和沙尘暴。桑夫人听见龙卷风,惊恐地转过脸来。许黻说:“每年刮一次,它就不像一百年刮一次那么凶了。”她放心了,接着东张西望,看田鸢来没来。

她每天这样翘首盼望着,又怕田鸢走得太慢,又怕大船造得太快。吃午饭时,她真的看见田鸢走过来,哭得饭都咽不下去,话也说不出来了。田鸢一眼就认出来了小木匠,一张红彤彤的方脸、一脸络腮胡子都没变,许黻也毫不费力地认出了田鸢,那双鹿眼睛是那么多次地出现在梦里,无论他长得有多高多帅,这双眼睛还和十一岁时一样。他们相互凝视着,都不说话。四公子惊叹道:“像啊,真像!”这倒不是说一红一黑两张方脸,而是那两双惯于被真实嘲弄、因而一生沉沦于梦幻的眼睛。桑夫人能说出话来了,她老泪纵横,含着饭,鼓着腮帮子,哆哆嗦嗦地指着许黻对田鸢说:“你爸……他是个国王。”

田鸢叫了一声“爸”,像蚊子哼,许黻还是乐眯了眼,他在临淄看着儿子前呼后拥地来狩猎时,根本连这也听不着。现在只差田雨了,桑夫人已经往杨端和府、旧宫寄了好几封信,都没有回音。田鸢知道弟弟在哪儿,没说。他回了一趟西部,但是当他飞上贺兰山时,匪巢已经空了。

在田雨现身之前,许黻与四公子探讨梦的秘密。“你不一定明白梦的意义,但那是真实的,”许黻以他梦游人的透明眼珠盯着稷下学社的遗老,“梦是一种空间,清醒也是一种空间,除此以外可能还有别的空间,比如死亡。人处于某一个空间中,不能肯定别的空间的真实性。你清醒的时候,觉得做梦是假的,你在梦中反而怀疑现实。”田鸢说:“真的!我梦见母亲时,相信她还活着。”许黻说:“那么你母亲就是活着,她活在那个空间里,比在这个空间里活得还好,因为她能走路了。”四公子建议他们父子俩把梦境都记录下来,要是两个梦里的若姜做的事是一样的,那就说明梦是真的。许黻说不一定,那是两个空间,两个空间的事情可以不重复,犹如两个时间。四公子无法理解这种两千年后也难得有人理解的思路,便问同一个人的梦是不是同一个空间,许黻说不得而知。四公子又问:“我的梦与我的死亡是一个空间吗?”许黻说不得而知。

田鸢难以置信,这就是当年用嘴吸他淤血的那个奴才吗?许黻笑着说:“每个人都有变化,难道你没有吗?”田鸢说:“岂止是变化,我想起以前的事,有时候都觉得不是我自己干的。比如当兵,我这个人怎么可能服军队的管呢,可我就是当过兵啊,还是个好兵。”他拿出路节,“要不是有这个物证,我根本就没法相信。‘咸阳东南屯骑右庶长’,当兵当得不好能混到这个爵位吗,可我就觉得它跟我没关系,这是我从哪儿捡的啊?”许黻让他好好想想当初是怎么当上兵的,他想了一会儿,说是因为一个女孩,他为了娶这个女孩需要爵位,为了爵位就只好去当兵。这个理由他是记得的,但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了一个女的他何至于受那么大苦,又是纪律,又是挨饿受冻,还得狠心去砍那么多人头。他后来搞过不少女的都比她漂亮。

许黻沉重地说:“你不该用现在的状态来随便否定过去。你搞过更漂亮的女人,可能已经忘了她,但你确实是爱过她的。在当时,你的爱是很真实的,足以让你做出当兵这么大的牺牲。我也当过兵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保卫那个行将就木的国家,我现在是新的国家的国王了,当然会这么想,可我当时是那个国家的公民,就爱那个国家。其实我们父子俩有些地方是一样的—恍如隔世,觉得自己的一生是一段一段不相干的。这也就是我白天说的‘空间’,你的一生空间可能比我的还多,它们之间的通道堵塞时,你就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你是临淄的贵族公子,你是云中的一个押盐车的奴仆,过一会儿你又成了东南屯骑右庶长,过一会儿你又成了钦差大臣,现在呢,你是我儿子。所以你想到押盐车时期的恋人会觉得古怪,可不是吗,都隔了两个空间了。不过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有时候在梦里你会打通空间之间的阻碍,我敢说,你在有的梦里还爱着那个女孩。”

田鸢对这个爸爸产生了相见恨晚的感觉,以前他还以为卢生是自己唯一的知己呢。他把自己的事想明白之后,又揣摩起其他人来,结果真像父亲说的那样,比如百里冬以前是一个穷孩子,他成了空中城的主人之后肯定觉得小时候恍如隔世,后来他又成了个小地主,空中城就是梦幻泡影了;又比如说其姝,小时候当公主的经历是她的梦幻泡影,但她哥哥重新让她当上公主以后,想起和田鸢吃桑葚就是梦幻泡影了……想到这里田鸢流泪了,他发现自己也曾经那么爱其姝,但再也不可能和她那样自由自在地漂泊,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夜晚安慰她发抖的处女之身了,他想起了其姝在舞台上唱圣歌的样子、和他一起喂猫的样子、在路上拿出湿毛巾擦汗的样子、在百里冬家纺纱任劳任怨的样子……其姝进入深宫后,这些回忆也将伴她度过余生吗?“我们的现在与过去割裂了,我们的未来也不一定是现在的延续。”父亲是这样说的。但他觉得田雨是个例外,他从来就没有在田雨身上看到什么彷徨、怀疑,似乎田雨一直在为一个目标努力着,不肯来找他们也许就为了留在秦国当一个将军。他哪里知道,田雨的心灵早已粉碎,比那五马分尸的肉体有过之而无不及。

梦幻邮亭

田雨没来,如意却来了。田鸢在千童城发现她的时候,别的童男女都躲着她,因为一群蜜蜂绕着她飞。在经历了漫长的黑夜又突然解脱之后,她愿意和人说说话了。她说起高千丈的沙尘暴、在天上像滴进水里的墨一样扩散的烟尘、对着篝火啼鸣的公鸡、那些靠猫领路的人、无视行人在马路边和废墟边偷情的少男少女……她说,蜜蜂也受不了没有阳光没有花的日子,想到海岛上去。他们在千童城附近闲逛,用身子量“鸢儿尚在”的大字,在路边又发现了同样的小字,墨水深深地渗到了墙里。在桑夫人和四公子饱受煎熬的客栈旁边,有一座邮亭,挂在墙上的铜牌表明它是帝国第二万九千三百六十六号邮亭,但他们发现这是一所为平民服务的邮亭,对收信人也毫不挑剔—封检上写着“过世的爷爷奶奶收”“梦中人收”“我家丢的黄猫土土收”“庙里碰见的美人收”“我自己的未来收”……邮差每接待一个顾客都要声明一次:“从我们这里寄出的信都没有回信,想好了再寄,十个铜子一封。”田鸢和如意互相使个眼色,准备离开这个骗钱的地方,谁知信是寄出去了还是被偷偷烧了呢?但是有一个憔悴的妇人送到柜台上这样的一封信—“放学路上失踪的女儿收”。她的女儿是被人拐走了,还是被流氓糟蹋了?真是不堪设想。邮差例行公事地说:“我们这儿没有回信,想好了再寄,十个铜子一封。”这位母亲把铜子放在柜台上,说:“我相信有回信。”邮差惊讶地看着她,她说:“在梦里,她会给我回信的。”

如意和田鸢打算从这儿寄一些信了。田鸢给母亲的信是:妈妈,我终于见到爸爸了,我们都像过去那么爱你,你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梦幻泡影,你的眼睛在白杨树上,你的脸在每一朵花上,你的声音在每一阵风里,爸爸说你总有一天会到海岛上来找我们的,因为在你生活的梦与我们生活的海岛之间有一条通道,爸爸说它很长很长,但你迟早会走过来的……如意给牛儿哥写信:哥哥,很久没有联系了,多亏了梦幻邮亭,使我能够问候你一声。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在不想对活人说话的日子里,还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她给张璐写信:还有两只蜜蜂绕着我转,你快把它们轰走!……就连桑夫人都信了这种事,她给田雨写信:“田雨啊,你什么时候来……”

时间之流

给有地址的人送信的任务交给了会飞的田鸢。他送信到百里冬家时,咸阳还在黑暗中,百里桑还没有把其姝找回来,而且刚刚发现弄玉也失踪了。如意走以后,百里冬让孔雀给弄玉送一封信,孔雀没有找到她。田鸢飞到肤施,看见千家万户点着篝火,蒙恬的宅院却漆黑一片,他落到一堆堆篝火边打听,得知扶苏一家逃出了秦国,一个皮货商在高阙以北的草原上看见了扶苏的车。田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百里冬,就离开了咸阳。他到海岛上以后又梦见弄玉在咸阳,他不知该相信这个梦还是相信肤施的皮货商。梦中的咸阳还在漫漫长夜中煎熬。田鸢贴着通天塔飘起来,经过一层层闪着寒光的塔檐、锈成了灰的风铃、腐烂在石龛里的雕像、只有幽灵才会踩踏的旋转楼梯,像一个气泡在万丈深渊中浮起来,这使他渺小得透不过气来,但是塔顶的灯光离烟云那么远,他又觉得通天塔在宇宙中是那么渺小。他听见了箫声,这恬美安宁、略有点调皮的曲子,与那灯光一样,简直就不该出现在一个通天的坟墓里。他浮在窗前看见了弄玉,一盏圆圆的、暖洋洋的纱灯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穿着薄薄的黑纱裙坐在一个蒲团上,抱着个布娃娃。田鸢想起弄玉曾经请他到家里听箫,就明白了:今天并不是漫游过来的,而是被她邀请过来的,这儿确确实实是她的家,原来她们家住在通天塔的最高一层呀。他就敲着窗格说:“玉,我来了。”这时候他又仿佛不在通天塔上,而是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约会,在这一次约会与上一次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他们只是各自睡了一觉。弄玉并不认识他,还抱歉地说这里是无法招待客人的,露台已经被铁栏杆封死了,只能递东西进来,要是他确实喜欢听箫,请站在楼梯上听,不要那么吓人地挂在窗户上。她还劝他早点走,她说这座塔在升高,是从底下增加楼层的,走得迟就下不去了。田鸢试图从泥沼般的记忆中捞出什么来证明他们是熟人—孔雀笼上那朵小红花是他插的,场院里那头老虎是他打的,前几天跟她怄气是因为她老跟他弟弟说话,实际上有一个人正往这里来,专治间歇性失语症……她听不懂,接着吹箫,过一会儿她把孩子抱上床:“噢,乖乖,睡吧,你爸明天就回来了。”娃娃盖着小被子,旁边又整整齐齐叠着两床大被子,穿堂风吹开她的乱发,撩起她的黑纱裙,这风能钻到骨头里去,她的表情却怡然自得。把孩子哄睡着以后,她在露台上和客人说话,免得吵醒孩子。她问:“我们家好吗?”田鸢说好像有一个地方天是蓝的,山是绿的,不像这里这么黑,把家安在那里才合适。她指着下面微光闪烁的河,说:“还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吗?这是我的家,还有比家更好的地方吗?你也有家吧,快回自己家去。”田鸢正准备走的时候,她又指着通天塔的塔基说:“你得知道,有个女人坐在这里,想起过你。”

田鸢惊讶地回过头来,看见她的表情像梦游一样麻木,她像在讲一个传说,而不是自己的事。田鸢摇着她问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指着山崖上一个跳跃的黑点说,那是一只与天地齐寿的猿猴,它靠着尾巴逃脱了十万年一场的浩劫,因为它的尾巴和手一样灵活。然后她转身去睡觉,睁着眼睛睡着了。

梦境从来没有如此清楚过,于是田鸢断定这是真事,是他的灵魂到达了多年前的通天塔,弄玉确实曾经被关在那里。他离开海岛向时间之流的源头飞奔,穿过云层,在闪电雷鸣中进入浩渺的黑暗,这里的生命尚未诞生或者已经毁灭,他要把她从那个时间拯救出来,但是眼前的时间让他迷惑了,一个忧郁的男孩正把芍药花插在孔雀笼上,他暗恋的女孩在和别人打打闹闹,这里的人们忙碌而快乐,愚公们在挖井,双头人在阁楼上消灭自己的影子,牛儿哥在准备婚礼,扎羊角辫的如意唱着小曲走来,她母亲在给孔雀和鹅主婚……连万里碧空中一朵迷途的孤云也怀着自己的记忆偷洒着泪水。如果这是真实的一天,为什么不从这里重新开始呢?如果重新开始有所不同,通天塔上的弄玉是否还存在呢?他顾不上多想,因为已经在小时候弄玉的闺房里,在写太阳国故事,他和弄玉,还有百里桑和如意,一人一堆木片分开写,八岁的田雨坐在地席上看书。田鸢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什么样的故事是真的—好人都会跟着他父亲到那个岛上去。只要他写下去,一切就会实现,眼前这些不幸,只不过是百里桑这个疯子胡乱写的,让大家做了一个噩梦。因此他们不会见到咸阳的血雨腥风,不会见到通天的黄沙和陨石雨,扶苏和弄玉不必逃往荒原,其姝也不必永别,大家会一起登上海船,把秦国的符传抛到大洋里。那个岛像故事中一样,整天冒白烟,通红的岩浆在山沟里流淌,每年有一场龙卷风,但不像一百年来一次那么凶。既然到了岛上,他们就不再写岛上的事,他们写做过的梦—金色的天空、火红的云、浸在尘埃里的足迹、叼在孔雀嘴里的枫叶、永不干燥的隐身糖浆、一烧就是九年的庭燎、漫山遍野的胡枝子花、朝梦幻尽头奔跑的公主、车轮在草原上碾出孤独的泥痕、不知何人在风中狂笑。

附记

飞行的先驱

古人把鹰叫作鸢,木鸢可能是木头鸟,也可能是木制的风筝。传说墨翟花了三年时间做出一只木鸢,飞了一天就坏了,他郁闷透顶:“我还不如一个木匠有用呢,木匠一天能做一个车轱辘,我呢,三年做的东西还用不了一天!”他最聪明的学生公输般也学着做,公输般的木鸢飞了三天,墨翟可能是觉得很没面子吧,就来说风凉话:“木匠做的车轱辘能载五十石的东西,你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公输般很快就证明它有用—把它放到敌城上空当侦察机,而且据说上面载了一个人。

墨翟和公输般的木鸢,可能是在木制或竹制的骨架上绷绸子的风筝,也可能是外形像鸟的滑翔机模型。古往今来比较普及的飞行器是竹蜻蜓—把一根竹片削成螺旋桨,下面插一截小棍,两手使劲搓棍子,或者竹蜻蜓(也是葛洪飞车的原理)把弦缠在上面使劲拉,它就带动螺旋桨转起来,产生升力。这是一种微型直升机,我们小时候也玩过。

御风而行曾经是全人类的梦想。达·芬奇是西方的梦想家,他相信鸟是一种按数学原理飞行的机械,人要飞起来,只需要仿制鸟的一切—除了生命。于是他制造了扑翼机。为了让大自然把它当成真正的翅膀对待,还特意扎上羽毛。他让学生背着它从山上跳下去,可以想象那孩子有多害怕。

西方最著名的飞行梦想家就是达·芬奇,这是他设计的扑翼机

这种事在全世界发生着。据《汉书·王莽传》记载,朝廷招募勇士去征讨匈奴时,一个人浑身粘着羽毛,背着“通引环纽”的翅膀来应征了,他说他能窥探匈奴军情,结果,“飞数百步堕”。那也就不错了。《资治通鉴》记载,北齐暴君高洋逼一群死囚乘席子做的风筝从金凤台往下跳,那金凤台有六十七丈高,一个叫元黄头的人随风飞出了城墙,其他人都摔死了。高洋要杀的恰恰是元黄头。

据说张衡做过一只木雕,腹中有机关,能飞几里远。没有更多记载,不知那机关是什么样的。东晋的炼丹术士葛洪却留下了关于飞车的技术资料:“或用枣心木为飞车,以牛革结环,剑引其机……上升四十里,名为太清。太清之中,其气甚罡,能胜人也……鸢飞转高,则但直舒两翅,不复扇摇之而自进……龙初升阶云,其上行至四十里,则自行矣。”(《抱朴子·内篇·杂记》)这就是说,飞车上的机关由一把剑控制,人坐在车上把剑拉来拉去,飞车就能上天,等它升到四十里高,就省事了,它会像老鹰一样滑翔,高空的气流是很强的,龙飞到这么高也不用再摇尾巴。其实这也是信天翁的状态。

战国时代的《山海经》讲到“奇肱国”,“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乘文马”。到晋代,诗人张华突然为这一幻想添加了飞车:“奇肱民善为轼杠,以杀百禽,能作飞车,从风远行。汤时,西风至,吹其车至豫州,汤破其车,不以视民。十年东风至,乃复作车遣返。其国去玉门关四万里。”(《博物志·卷二·外国》)这也许对同时代的葛洪有启发。后人为《山海经》补画的插图,就把奇肱国人画成驾飞车的样子。

《山海经》中的御风而行

火药又燃起了人们飞天的希望。明朝一位官员做出了世界上第一支载人火箭,那是一把椅子,后背上满满地插着礼花,那官员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两个大风筝,他的助手们从背后点燃礼花,然后在一阵轰鸣、火光和烟雾中,他消失了。美国科学家Herbert S.Zim在《Rockets and Jets》一书中讲了这个故事,James Macdonald又把它画了出来。

James Macdonald所描绘的明朝“载人火箭”,此事完全是从西方人的记载中得知的,按照音译,此人可能叫“万户”,死于这次尝试。1970年在英国布赖顿召开的国际天文学会议上,月球背面一座环形山正式以他的英文名命名—WanHoo。

炼丹术

炼丹术士把大量的精力投入到硫化汞分解合成的无机化学反应中来,他们并不知道事情可以表达得如此简单:HgS Hg + S,他们宁可相信红色的丹砂和银色的水银是有生命、有灵魂的。这两种物质的外表都让人遐想万千。

丹砂是自然界不多见的灿烂晶体,产于长江以南,上品的丹砂是光明砂:“一颗别生一石龛内,大者如鸡卵,小者如枣栗,形似芙蓉,破之如云母,光明照澈。”(唐《新修本草》)“上品光明砂出辰、锦山石之中,白交石床之上,十二枚为一座,色如未开莲花,光明耀目,亦有九枚为一座者,十二枚、九枚最灵,七枚、五枚为次。每一座中有一大者,可重十余两,为主君,四面小者亦重八九两,亦有六七两以下者,为臣,围绕朝揖大者。”(张果《玉洞大神丹砂真要诀》)没法比他们形容得更好了,大个的丹砂和小个的丹砂还有君臣之礼。

至于水银,银的色泽和好动的特性—而且像荷叶上的露珠那样—总是令人赞叹的,所以被炼丹术士叫作“流珠”“灵汞”“白金液”“玄水”。它能给尸体防腐,人们很想给自己的内脏防防腐,让生命永恒,但吃了水银马上就死了,那么,和它有说不清道不白的关系、微量服用还能镇惊安神解毒、看起来暖洋洋的丹砂,就成了仙丹。

炼丹术在秦汉时期兴旺起来,出现了《淮南万毕术》《皇帝九鼎丹经》《参同契》等专著,以及魏伯阳这样的大师。他提出了“还丹”的概念,认为从丹砂分解出来的汞在升华的过程中又变成了丹砂,又是更神奇的丹砂。实际上这是氧化汞,和硫化汞一样红。为了让还丹顺利进行,他解决了技术上的若干细节问题,比如用铅来抑制汞的不稳定性。

东晋的葛洪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些,他的还丹是真正的硫化汞,他反复试验,学会在密闭容器中控制温度,让汞与硫磺不光是生成黑粉,还要再升华冷凝成漂亮的红色晶体,再加热分解成汞,再还原成红色晶体……反复循环,最后得到实际上还是丹砂的仙丹,称之为“九转还丹”。这有点像西西弗斯循环推动一块石头,但他坚信丹砂在釜里转来转去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后世的方士们又想方设法增加它的神秘感,比如按苛刻的程序和配方制作药泥涂在丹釜外,在反应链中添加其他神异物质—云母(轻身延年)、天门冬(杀三虫去伏尸)、赤芝(不老)、雄黄(祛邪)……

也有液态的仙丹,西汉《三十六水法》中,有把黄金溶解到水里的办法,以黄金的惰性,谁要能把它溶解在水里,现代化学家也会佩服。他们是这么做的:“以金一斤,绿矾二斤,倒竹筒中,漆固口,纳华池中(注:把竹筒浸在醋里),五十日成水。”实际上这水没有溶解黄金,是醋渗进了竹筒,溶解了硫酸铁,硫酸铁又被氧化成氢氧化铁,形成了金色的悬浮液。

他们把各种物质掺和起来做试验,先给狗吃,等狗飞升了再自己吃,吃不完再给家里的鸡留一点,不知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到底有没有,但他们肯定做出了火药。九转还丹离不开硫磺,加热要用木炭,一旦他们把硝石再掺进去,就热闹了。一股邪火烧了他们的脸、手,有时还把房子烧了。他们还不知道这失误对于人类意义多么重大,只是互相告诫,对这三样东西要多加小心,它们脾气不好。到13世纪,蒙古人打宋人时,这东西已经可以炸开城门、炸垮城墙了。后来的事,更不用说了。

隐身术

《淮南方》说螳螂捕蝉时作掩护用的树叶可以隐身,一个楚国人读到这儿,就循着蝉鸣声爬上树,等螳螂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那只蝉的命运不知如何,但楚国人把螳螂用过的叶子带回家了。他把叶子遮在左脸上,问妻子:“看见我了吗?”妻子说:“看见了。”他遮住右脸,又问:“看见了吗?”妻子说:“看见了!”他把叶子挪来挪去,反复问:“看见了吗?”妻子不耐烦了,就说:“没看见。”他满心欢喜地举着这片叶子来到闹市,从人家摊上拿桃、拿瓜、拿钱,最后被当差的押走了。

隐身术在日常生活中可以让人为所欲为,在紧要关头,它更有用,比如让间谍混进敌方机要部门,让弱者逃脱追杀,让死囚大摇大摆地从狱卒身边走出大牢。对死囚来说,它比崂山道士的穿墙术管用,穿墙越狱还得提防通缉呢,有了隐身术,还怕什么。所以,它自古以来就被当成一门严肃的科学来研究,有许多智慧结晶。秦汉以前的《淮南方》已经失传,但东晋炼丹术士葛洪、唐代星相预言家袁天罡与李淳风等人在这一领域做出了突出贡献。

隐身术的基本原理是以一个大神的名义命令小神帮方士隐身,比如挟太上老君以令北方帝君,挟太上老君以令东岳诸君。方士的必修课是一门外语—天国的语言,有了它才能和神灵沟通。这种语言,写下来或刻下来的是符箓,它往往是写或刻在纺织品、木牌、竹牌、印等材料上的,贴在额头上或挂在身上,也有更高级的符箓,比如用手指在空中画出的虚符。

一般人认不得符箓—把汉字变形,加上鸟头、云脚,笔画延伸、曲里拐弯,让一组文字相互穿插,像线描的画一样。巫师就用这样的天书向神灵发短信。他们对神灵说话的口气,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说是命令,在符箓中经常出现“敕令”这样的字眼,基本原理是—我命令神灵:“让我变成空气!”神灵说:“OK.”于是我没了。和神灵的短信联系,肯定比现代的短信速度快,一发出请求,立即隐身,要不然,你还在和神灵叽叽咕咕,追杀你的人早冲上来揪住你了。

光发短信息是不够的,这事必须搞得十分复杂,要不然谁都可以用盗版的符箓骗取神灵的信任—我拿支铅笔、拿个速写本临摹一个符箓,不交学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没那便宜事。

有时候需要咒语。比如《白鹤灵彰咒》:

白鹤林离白鹤神,金(丹)一点得涎龄。

大化白鹤升天去,人跨白鹤驾祥云。

太上玉旨亲垂盏,留传助道遁真形。

走遍天涯人莫见,飞灾横祸不能侵。

弟子受持神仙法,逢凶遇难避刀兵。

慧眼遥观来害者,须臾变态隐吾身。

一化白鹤,二化紫芝,

隐显莫测,众神护持。

吾奉太上老君如律令敕,北方帝君速降摄。

真言曰:唵啮临多利多利摄。

意思就是:嘿!俺是组织上派来的,太上老君是俺们领导,北方帝君听好了,我要隐身!快来帮我!

又比如《紫芝灵舍咒诀》:

万花丛中一棵草,其色青青香更好。

神仙采取在花篮,千般变化用不了。

吾今法炼隐吾身,纵横世界无烦恼。

行亦无人知,坐亦无人见。

遇兵不受惊,逢贼不受拷。

护道保长生,相随白鹤草。

吾奉大(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东岳帝君速降摄。

真言曰:

唵啮临唵哆(多)唎(利)唵多唎(利)摄(跟前咒念之)。

还是那一套:“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只不过这回欺负的是“东岳帝君”。

咒语是不是太长了?情况紧急时念不完啊,(那个《白鹤灵彰咒》还要求念七遍!)所以不能光指望这个。

古人相信,有些材料具备隐身的特性。

白鹤:这是神出鬼没的神鸟,它身上的东西当然可以使人获得一些自由,它的羽毛,甚至它的口水,都是有神通的。

蛤蚌:在传说中,这是一种变化多端的水生动物。“雉入于淮为蛤。”(《国语·晋语》)“鸿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礼记·月令》)“蛤,蜃属,有三,皆生于海。千岁化为蛤。秦谓之牡厉。又云,百岁燕所化。魁蛤一名复累,老服翼所化。”(《说文解字》)……

雄黄:它本是一种炼丹材料,颜色像金子,炼丹术士认为它在某种条件下可以变成金子,如隋代苏元明《宝藏论》:“雄黄若以草药伏住者,上可服食,中可点铜成金,下可变银成金。”隐身术正需要善变的物质。

柳:春天柳絮漫天飘飞,搞得人睁不开眼睛,大概就为这个,古人认为柳能够使人隐身吧。柳枝、柳叶甚至柳叶上的露水都能派上用场。

头发和指甲:这是人自身的东西,它们剪下来烧掉,或溶化在强酸中,就能诱导整个人隐身。

……

一则隐身术方子

1900年6月22日,道士王圆箓在敦煌莫高窟第十六窟甬道中抄经,发现甬道北壁是空的,他挖开北壁,发现了重重叠叠的卷、册、折本和单片古籍,以汉文楷书、行书为主,也有古藏文、回鹘文、于阗文、粟特文、梵文和突厥文,经考证,这是十六国至北宋时期的经卷和文书,总数在五万件以上。其中有一则隐身术方子,看来还切实可行。

《湘祖白鹤紫芝遁法》:“凡炼此法者,用白毛【注:白鹤的羽毛】七根,自己头发七根,手足指甲共剪三分,用阴阳瓦【注:瓦的凹面为阴,凸面为阳】焙焦,存性,为末,入飞罗面打糊【注:在铜锣面上打糊】,表蛤蚌纸【注:这种纸可找道士要】为钱厚,剪成一牌,长三寸三分,宽二寸二分,五色纸绳系之,待鹤神下界之日,一面以鹤涎【注:白鹤的口水,这可不好弄】调朱砂书符;一面以人乳汁磨墨,画鹤一只听用。又采兰花七朵,己发七根,手足指甲共三分,照前焙干为末,入飞罗面打糊,表蛤蚌纸为钱厚,剪成一牌。长三寸三分,阔二寸二分,五色纸绳【注:青、赤、白、黑、黄五色纸线搓成的绳子】系之,一面以兰草花捣汁,调雄黄书符;一面以人乳汁研墨,画紫芝一枝。制毕,但入绛袋盛之。就于本月日起,净室之中,设位供奉祖师,务要虔诚洁净,勿令产、孝、鸡、犬犯秽污。投词毋拣,草放一明新镜,念咒各七遍,焚符为一道,斫水吞服,叩礼七拜,将二牌悬于项下衣内掩之。一日三次,戒忌五荤三厌,炼至七日,念咒吞符拜毕,将牌出囊,挂在胸前,对镜照之,如见鹤草不见人形为止。若有缘者,道心坚固,诚意合志,不过三七日照之,鹤草但见。休办三牲祭礼、送神。以后逢凶遇难,先出鹤牌而化鹤,欲出草牌而化草,任意而行,此乃助身保命之仙术也。实为性命有德之士,宜当誓授以为护身之宝。非人切不可转传,若无德行禄薄之辈,侥幸一时炼成,辄起浮盗之心,上天谴罪,殃祸及身也。乃万金不传之秘,并(谨)之慎之。”

要点:在瓦片上焙烤白鹤羽毛、自己的头发和手脚指甲,在铜锣面上调成糨糊。用这种糨糊把一叠蛤蚌纸粘成一枚铜钱那么厚,剪成长三寸三、宽二寸二的牌,系上五色纸绳。在鹤神下界之日,用白鹤口水调朱砂在其中一面画符,用人乳汁磨墨在另一面画一只鹤。用同样的方法、不同的材料(兰花)再搞一个符牌。然后在种种清规戒律之下,把两个符牌挂在脖子上,照镜子,直到你从镜子里看到白鹤、兰花,看不到自己,大功告成!

美容术

苦闷的隐身术作坊对面是快乐的青春作坊—空中城的美容院。她们有营养霜、保湿霜、增白霜、精华素、皮肤活体检查仪、激光美容仪、脂肪分解仪、皮肤负离子发生器、超声波洁肤仪……吗?不得而知。

但她们肯定有大镜子,不像春秋年间的西施那样对着木盆梳妆了。

她们肯定有胭脂,那时候叫“焉支”,是焉支山上的一种红蓝花叶捣成汁、凝成脂做成的。匈奴被逐后曾哀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她们肯定会画眉,用的是青黑色的颜料—黛。《楚辞》中已提及它:“粉白黛黑,施芳泽只。”“青色直黛,美目媔只。”宋高承撰《事物纪原》卷三说:“秦始皇宫中悉红妆翠眉。”红妆是用焉支,翠眉是用黛画的。到汉代,波斯进口的螺子黛成了贵族妇女们的首选,有了螺子黛,她们如此热衷于画眉,以至于剃去了眉毛,成了蒙娜丽莎。

她们有增白术,那就是把铅粉往脸上抹,谁也不知道重金属是有毒的,既然皇帝可以吃汞化合物来延年益寿,妇女又为什么不能往脸上抹铅呢?穷人家用不起铅倒对了,抹点米粉,天然健康。

她们有面膜吗?秦汉时不可考,但公元6世纪的张贵妃肯定是用了的,据《太平圣惠方》记载,张贵妃的面膜是这么做的:在新生鸡蛋上扎个小孔,去掉蛋黄,留下蛋清,注入朱砂粉二十克,用蜡封口,和其他鸡蛋一起让母鸡来孵,等那些蛋孵出小鸡,这个蛋就可以打开了,蛋清和朱砂已经凝成了面膜。实际上葛洪早就建议女人用鸡蛋清敷面:“令面白如玉,光润照人。”他的贡献不仅在炼丹术、隐身术和飞车,他简直是中国的达·芬奇啊。

地图的故事

地图反映了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古人对世界有截然不同的两种认识。

一种是极力夸大未知的世界,汪洋恣肆地想象那些地方的神奇。根据《山海经》中的《海外四经》《海内五经》和《大荒四经》画出的地图就是这样,它原来铸在九鼎之上,战国时期九鼎失踪了,后人只能从《山海经》的文字中想象这幅地图—

“长臂国在其东,捕鱼水中,两手各操一鱼。”“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蓬莱山在海中。”“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使四鸟。”“大荒之中……有扶木,柱三百里……”“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

也有一些真实的地名—匈奴、东胡、朝鲜、天毒(天竺,相当于今天的印度)……比较客观的人文地理资料集中于《五藏山经》,这里处处标明里程:“又东三百里”有一座山,“又南水行五百里”有一片流沙等等,但进入其他各经,这数据就不提了,看来编撰者不想限制他们对于世界的范围的想象。这大致上是秦汉以前的人文地理知识、传说、神话和巫师的幻觉的一锅烩。编撰者写着那些似乎连生命都可以永恒的国度,觉得做人很可怜吧。

《禹贡》是另一种世界观。它老老实实地描述已知的世界—九州。其中的地理和物产,没有《山海经》的奇幻,也不去想象更遥远的地方还有什么样的鸟兽树木、生活着什么样的人,它几乎就是一部国土资源考察报告。所以历代帝王很重视它。晋武帝把《禹贡》抛给裴秀,令他画出个模样来,裴秀就揣着这本书走遍全国,辛勤勘测,最后搞出一套《禹贡地域图》,用掉八十匹丝帛。这是一幅全国地图。

《禹贡》不是没有考虑过世界的问题,但它分给未知世界的四十四个字充满傲慢:“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后来清朝的《书经图说》把这意思画出来了—世界像一方丝罗帕展开着,中国像一坨城墙砖狠狠地压在它的中心,标着“帝都”两个大字,四面八方那些“荒服”“要服”……的小字,头朝着它,好像在齐刷刷地稽首跪拜。

事实上,当康熙向西方传教士学习几何学、测量学、解剖学、医学、化学……以及铸造大炮的技术时,还觉得西方的科学都是从咱们的老祖宗那儿偷的,“古人历法流传西土,彼土之人习而加精焉。”这是他对天文学的看法。“即西洋算法亦善,原系中国算法,彼称为阿尔朱巴尔。阿尔朱巴尔者,传自东方之谓也。”这是他对代数学的看法。照这么说,王小波笔下的李卫公应该也证明了费尔马大定理,爱迪生的公司应该也有陶弘景的技术股份,因为是陶弘景用手心搓琥珀搓出电来的,他还用这样的琥珀吸引芥子看是不是真货呢。另外,诺贝尔的炸药专利也有侵权的嫌疑。

相对于现今的“西方中心主义”,这或许是一种“东方中心主义”。小说中,小木匠在四公子书房里看见的世界地图就是这样,世界像黄汤里泡着的一块饼,中国是它的绝大部分。四公子不知道罗马帝国,也不相信小木匠说的那些来自《山海经》的地理知识。但小木匠怀着对未知世界的憧憬,一心想到太阳升起来的地方看一看,这种憧憬是人类共有的。后来小木匠确实出海远航了,比达·伽马、哥伦布早一千多年。达·伽马到了印度,哥伦布到了美洲,至于小木匠到了哪儿,那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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