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行证
此后的日子像此前的几年那样一片空白,直到一个骑马的军官送来一封信。那是一只精致的木鱼,缠着丝线,封泥上盖着“左屯骑印”。桑夫人以为是田鸢来信了,手忙脚乱地找剪子,找不到剪子就用一把菜刀把线砍断了。木鱼分为两半,一小卷白缣掉了出来。展开一看,原来是东郭先生的信。东郭先生问田雨有没有兴趣到咸阳陪杨端和将军下一盘棋。
“不能去!”桑夫人说,“你哥回来了怎么办?”
“您在这儿等他,我去。”
“你一个小孩儿怎么能跑那么远!”
“谁是小孩儿?我都十五岁了!”
田雨灵机一动,说到了咸阳可以见到哥哥,因为他是跟卢生走的,卢生又是咸阳宫的博士,那他们肯定去咸阳了。桑夫人这才同意带他去。
在见到将军之前,他们充分领略了这个崭新帝国的风貌。过了黄河,城镇干净得像画一样,小商小贩和私人店铺都没有了,幸好他们带了些烧饼出来才没挨饿。在三十里铺县城,一支秧歌队打破了街上的宁静,他们披红挂彩,敲锣打鼓,唱着皇帝在九原发表的最新讲话,歌颂帝国的广大,憧憬更广大的帝国,渴望一幅正确的世界地图。田雨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像他一样每个月只能领三十斤小米、一两盐和一根肉干。在这番纯真的光景中最打动他的是一个官奴婢,她在官办传舍里打扫卫生和接待客人,她的头发短得像刷子,一看就知道受过髡刑,但是国家把她从许多犯人中挑了出来,给了她这份体面的差事,可见她很珍惜,很自豪。田雨拿出一把铜子求她在马棚里找个地方给他们过夜,她义正词严地说:“这是国家的马棚,住在里面的马都有国家的烙印,你呢?”
田雨的烙印在他的通行证上:“……云中郡代县广陵乡北中里 小男士五 田雨 年十五 黑瘦……”“小男”,就是小屁孩儿,“士五”,平民中最低等的一级,“黑瘦”,不用说了……这就是一个围棋国手的现实。从这一天起,田雨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他和桑夫人是在车上过的夜。后半夜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他把车上的垫子全裹在了桑夫人身上,自己缩成了一团。他真希望现在是冬天啊,那就可以拔点枯草来烧了。现在只能把打火石敲来敲去,看看火星。正想着火,火就来了,好多火把在他头顶晃,还有人喊:“干什么的?出来!”他们胸前挂着执勤的红缨子。
“这下好了,”田雨想,“有地方过夜了。”
他和桑夫人被带到三十里铺求盗亭。“求盗”这两个字很有意思,好像是举着火把满街喊:“盗贼啊,你在哪里?快出来让我们审一审吧!”这些人求了一晚上,老天爷才把两个人发给他们审,他们很珍惜这个机会,一冲进审讯室,点灯的点灯,磨墨的磨墨,还有人翻箱倒柜找另一间审讯室的钥匙,因为两个可疑分子是要分开审的。
审田雨的人一边用冷毛巾擦脸,一边转着笔杆子把笔尖在砚台上蹭得尖尖的,就像一个医生要开药方了,而且是一个被本地人抛弃的医生终于等到了外地来的半夜拉肚子的病人。
“从哪儿来?”
“云中。”
“叫什么?”
“通行证上不是写着吗?”
“我要你自己说。”
他非要人犯用嘴把通行证重复一遍,再把人犯嘴里的话复制到案卷上。田雨想,“干吗不直接把通行证抄在案卷上呢?”后来他明白了,在记录的时候,这个人不能停止过审讯的瘾。问到田雨的去向时,他总算找到了审讯的突破口。
“你说你去找杨将军,你一个‘士五’,有什么资格找将军?”
“是将军要我去的。”
“他找你干什么?”
“下棋。”
“他在咸阳找不到下棋的人,非得大老远叫你去?”
“我是国手。”
“你怎么证明你是国手?”
“你可以和我下棋。”
“我不会。”
“你可以找任何人来和我下棋。”
“我说的不是这个,是证明!你拿什么来证明你是国手?任何身份都是需要证明的,不是凭你嘴说的!”
田雨无话可说了,他唯一可以证明的是,他是比送信的马还要卑贱的“士五”。
“那女人是你什么人?”
“乡亲。”
他这是按照证明的逻辑来说的。他的通行证和桑夫人的通行证是分开的,这就意味着他们不是一家人。如果这个人有兴趣去云中郡查户籍的话,会看到田雨是单独立户的孤儿,桑夫人是一个叫田鸢的人的母亲。
“她出来干什么?”
“护送我。她平时挺疼我的,看我第一次出远门,不放心。”
田雨想,桑夫人在另一间屋被盘问同样的问题,“她应该不会说我是她儿子吧?她老糊涂了可能会说我是她以前的主子,说着说着把我哥哥扯出来,再把找我哥哥这样一个没影儿的事当成此行的目的交代出来……不过这都没关系,只要我不是出来逃避徭役的就没事。”对于草芥之民,官府并不十分关心他是谁的儿子,实际上他的存在和牲口差不多,要是在国家需要他去拉车、搬石头、扛木头时他跑了,那才是大事。
此人又将杨将军邀请信的来龙去脉盘问了半天,关于围棋是什么东西又盘问了半天,关于十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成为围棋国手又掰扯了半天,最后,他从自己造的迷宫里钻出来了,终于想起了徭役的事。田雨骄傲地说,他是作为熟练背诵法律的神童被朝廷免除了八年徭役的,根本没有必要逃避即使有也得几年以后才开始的徭役。这下审讯官又有东西解闷了,关于皇帝进九原离宫的细节、神童们在皇帝面前唱法律歌的细节,又够他记一堆木片的。实际上他到广陵乡一查就可以查到田雨的档案,但记录是他的乐趣。最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记的,而天亮还早着呢,他就无聊地摆弄起田雨的通行证来。就在这时问题严重起来了。
“这上面怎么没有关卡的签字?”
关卡的签字应该在通行证下面,刚才他看到田雨的去向时注意力转移了,现在终于看到,这是一个没报关就混进城的人。他脸上出现了发现通缉犯的表情。
当时,统一的帝国已经废除了城墙,进城不必非要通过城门,所以,田雨就从小巷子溜进城了。要说报关有多麻烦,得从通行证说起。通行证有两份,一份由自己带着,另一份由官府的邮车运到关卡,两份合拢,内容一致,方可放行。说起来容易,可验证的过程奇慢。在关卡前排队的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士、商人、回乡探亲的士兵、出差的官吏……窗口里的副本一堆一堆的,这一堆是广陵来的,那一堆是定边来的,又一堆是肤施来的……关吏看一个人的正本上写着来自肤施,便从肤施的那一堆里找他的副本,如果按笔画顺序排列,他倒好找,可是没有顺序,因为肤施的副本是由下属各乡的副本和临县、杨桥、吕梁等地来的副本混杂起来的,所有通过肤施前往三十里铺的副本都在其中,肤施的官吏怎么有时间整理它们呢?他把这堆副本往羊皮囊里一扔,扎上麻线,挂上发往三十里铺的木签,就交给了邮差。所以,三十里铺的关吏找副本要一张一张地翻,运气不好时翻到最后一张才是,还得骂一声:“娘的,早知道就倒着翻了。”他把副本和正本合拢,仔细对照左右内容,又耽误一些时间,最要命的是他还要把内容抄下来备案,以便出了大案时朝廷可以排查经过此地的流动人口。办完这个人的手续,后面的人都尿裤子了。这还是副本及时到达的情况,如果田雨早晨从广陵出来,中午到达三十里铺,而运送他的副本的邮车中午才出发,夜里到达三十里铺,他就要傻等。不等,直接赶往下一站?他们在他手里的正本上看不到上一站的签字,会让他回去补签。他本来想先进城找到住处,再出来补办手续,但经过秧歌队、官奴婢那么一番折腾,就把这事忘了。
“法盲啊法盲,”那位先生叹息道,“这种事你也能忘,人生中还有比证明更重要的事吗?你不是熟练背诵法律吗,你说说自己该当何罪。”
“应该罚一副甲胄的钱。”
“为什么是一副?”
“ 《游士律》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出门不带通行证罚两副甲胄的钱,我带了,只是没签字,应该少罚点。”
“呵呵呵……那你知不知道今年的补充条例,通行证不签字和没有通行证同罪?”
“不知道。”
“那好,我找个地方让你好好学学。”
他给田雨找的地方跟牢房差不多,三十多个人一屋,每天除了撒尿就是学法律。一个牢头负责抽查学习情况,像这样的绕口令:“卅四年四月丙戌朔丁亥,北地郡守谓县啬夫,古者民各有乡俗,民多诈巧法未足……”一个字都不能差,一个停顿都不能错,错了就要“躬着”。
“怪不得你会进来啊,”他对一个文盲说,“连年月日都搞不清,什么‘三四年四月’,躬着!”
田雨从来没见过这么虔诚的姿势—“躬着”,俯身向前,叉开两腿,双臂下垂,把背部充分地露出来,让人用肘尖往上砸。在一阵鬼哭狼嚎和求饶之后,这种仪式以“哇”的一声呕吐结束。
“新来的,”他瞧上了田雨,“你来!”
这不比三百多手的棋谱难背。田雨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但是牢头说:
“我他妈让你背了吗?我说的是‘你来’,就是叫你过来,没叫你开口!连话都听不懂,怪不得会进来,躬着!”
田雨的姿势是很标准的,牢头赞叹起来:“连这玩意儿也学得这么快,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他的肘尖咚咚咚砸下来,砸的不是田雨的背,而是腰眼。田雨一下子就吐了。
这还没有完,有个更彪悍的家伙走了过来,他瞎了一只眼,但另一只眼睛好像长着牙齿,他的胳膊上、手背上全是毛。“你歇会儿,”他对牢头说,“让我过会儿瘾。”田雨想:完了,我直接撞死在地上算了。果然,独眼龙的来势更凶,他是用脚踢,踢在田雨胸口“嘭嘭”像打鼓。可田雨发现自己不吐了,那人踢的是他的胸骨,而不是软地方。踢够以后,他俯身对着田雨耳朵说:“不服?出去再找我。定边‘独眼龙’!”
再次提审田雨时,田雨的胸口不疼了,腰眼还在疼。官吏问:“法律学得怎么样了?”
田雨按着腰眼说:“学得很透彻。”
“好,交四副甲胄的钱。”
桑夫人也被释放了。他们领回了马车、五个半烧饼、腰带、鞋和钱,四副甲胄的钱已经从中扣除,并让田雨核对了余额、签了字,非常廉洁。
到关卡补完手续,又到了晚上。田雨再也不想露宿了,也不想求人借宿。他要连夜赶到将军那里去。桑夫人怕强盗,田雨说,大不了让他们把钱抢光。钱还有什么用?现在有钱也住不了店,您说还有什么用?我算明白了,草民有钱只有两种用,一是给人罚款,二是给强盗抢,可是就连强盗也觉得钱没用,都老老实实回家种地了,要不这国家怎么这么太平呢!黎明前,他们到达了云阳关—咸阳的北大门。这时田雨突然发起愁来,“跑得这么快,我的通行证副本送到了没有呢?”
关卡亭子里的人在抄东西—到现在没有例外,田雨看到的官吏全都在抄东西,这个国家不知哪来那么多文件要抄,大概是怕正本丢了,副本也丢了,副本的副本也丢了,就没有人知道他们兢兢业业地值过班,所以要抄一个副本的副本的副本,两千年后有人把副本的副本的副本挖出来,就知道他值过班。就连那个官奴婢也是如此,在拒绝田雨住马棚的时候,她正在抄官员的证件的副本的副本的副本。
但是这位军人比官奴婢要好得多,他一看到田雨走过来,就停下了抄写,接过田雨的通行证。这时田雨才发现他刚才抄的是一堆通行证的副本的副本的副本。田雨很难相信自己的通行证的副本的副本的副本已经运达,可他居然找到了。“原来帝国的邮车可以星夜兼程运送我们这些虫豸小人的东西!”田雨有些感动,此时对抄写这件事也充满了敬意—瞧这位军哥,天这么冷,这么黑,油灯都要燃尽了,他还不睡觉,还在用抄写来驱赶睡意,他胸口的一抹红缨庄严地表示他正在值班。当军人走出岗亭来搬路障时,田雨发现他虽然上身穿着军服,下身却是一条缀着补丁的粗麻裙子,原来他只是个乡丁啊。他的精神气质怎么就跟真的军人一样呢?桑夫人把头伸出车窗问:“小伙子,前面那一片是咸阳吗?”
她说的是前方的一片灯火,乍看是浮在空中的,仔细看是半山腰上的琼楼玉宇。
“那只是林光宫,咱们的咸阳要比这大得多呢!”
乡丁说这话的自豪劲儿,已经不像军人,而像咸阳内史了。原来这个国家也可以让一些屁民活得很挺拔啊。许多年后田雨仍然记得,在他涉世未深时,把他底层的卑贱感一扫而空的,是清冷的黎明中一个穿粗麻裙子的小人物。
将军府
那片光明慢慢从他们身边飘了过去。他们下了山,进了城,打听东南屯骑,路人往南指:“在咸阳宫东边。”田雨抬头一看,那是一片重重叠叠的怪影,差点被他当成了乌云,说它高,比它还高的还有冲天的白气,说它是宫殿,它又不像人类建造的。在这个被大家叫作“咸阳”的迷宫里,他们转啊转,又被一片广场弄糊涂了。广场被铁栏杆围着,那么大的一片空地只有几个士兵守着一个高台,台上立一块石碑,路人宁可绕道也没有一个敢进去的,桑夫人觉得这几百亩地不种点麦子太可惜了。天又黑了,广场南边的火炬照亮了十二个高大的铜人,它们在乌云下简直就像诸神显灵啊,后面是旌旗飘扬的宫墙和另一些不知又是多少火炬照着的城楼,只照亮了一面,它的色彩过于明晰,以至于在城市的睡梦中显得那么不真实。桑夫人感叹那火炬不知道一晚上得烧掉多少家口粮。他们走啊走,走了好半天才绕过广场,来到宫墙下面,垒墙的石头,每个都有半人大,离近了好像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经过这番冲击,看到杨将军府的石狮子时,就不以为奇了。
和田雨下棋的是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瘦的听他复盘讲解,听得频频点头,还夸他引用兵法术语很恰当。田雨说:“我常读兵书。”那人问:“为什么?借鉴兵法提高棋艺吗?”田雨说:“不,我希望成为杨将军那样的人。”那人大笑着指指旁边的胖子:“我不是杨将军,他才是。”杨端和说:“这是蒙大将军,你有福气啊,刚来就认识了他。”田雨顿时心潮起伏,蒙恬是世袭的将军,在当朝是权势最大的武官。蒙恬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说:“今天的将军可都是战场上拼出来的,不是读书读出来的呀。”
田雨顿时无地自容。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吐露自己的梦想,也是最后一次。
杨端和跟田雨下棋的时候,根本不要求讲解,只要一盘接一盘地下,好像再下一盘就能赢这个国手似的。而且田雨发现他有个恶习跟百里冬一样,输了拿棋子撒气,本来手劲就大,输了以后把棋子拍得更狠,一粒子落下,整个棋盘都在跳,好像这就能把对手吓傻似的。其实他就是把棋子拍烂了田雨也不想输给他,因为田雨已经打算离开这儿,他才不想留在听说过他心里话还笑话他的人中间呢。不知何时,芮儿和东郭先生来到了棋枰边。为了快点和他们说上话,田雨输了一盘。
他有个小小的心愿:和东郭先生下一盘。
上次赢了芮儿,他觉得自己是全国第一高手了,转念一想,还有一个人没试过—她爸爸。
他对东郭先生提出了这个请求,可东郭先生说自己老了,脑子不好使了。田雨问他是不是怕丢面子,他也不生气。田雨不是一个嘴甜的孩子,不知道还能怎么求他,只知道他在撒谎。脑子不好使了,那你怎么教你女儿?她把咸阳的高手都赢了个够,连棋子都懒得碰了,你还要她继续学围棋,除了你,谁能教她?晚上,棋盘在他们房间里摆好了,芮儿又兴趣盎然地坐在了田雨面前,田雨忽然明白东郭先生为什么不肯跟他下了。他的通行证还有三天就到期了,杨端和留也留不住,在这三天里,他只能下一盘高水平的棋,东郭先生要把这个机会留给他女儿,因为田雨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刺激他女儿把围棋学下去的人。
田雨说:“先生,如果您愿意……”
先生摇手。
“请听我说完,如果您愿意指导我一局,我就留下来,天天陪芮儿下棋。”
“真的?”芮儿的眼睛亮了。
田雨点点头。芮儿马上离开棋盘,抱着她爸爸的胳膊撒起娇来。
东郭先生懒洋洋地坐在了棋盘边。
让五子局
田雨主动在棋盘上摆上势子,并把自己的第一手棋摆上去。这是晚辈尊敬长辈的做法,表示他的棋艺比先生差,要先行。接着该先生了,先生不动弹。田雨想:“他可能比我高很多。”就问:“先生授我几子?”先生把自己的势子都拿走,把田雨的第一手也拿走,又为田雨摆上三粒子,加上田雨原来的两粒势子,棋盘上现在有田雨的五粒子。
这就是说,东郭先生要让田雨五子。田雨真诚地希望有人指点他,可他一直认为能让他三子以上的人,从古至今就没有,连烂柯山的神仙也不是。且不说透视棋路的巫术,就说棋艺,他也没法想象别人怎么让他五子。“好吧,”他想,“咱们试试,今天我光凭棋艺,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但他很快发现歪门邪道是忍不住的,他只要看棋盘,就能看到对手正在注意的点在闪。他真怕作弊赢了,学不到真东西,再这样他就得请求下盲棋了。可在接近中盘时,他发现这没有必要,东郭先生的点不像布局时那么清楚了。
就算田雨看到这些点,也无法理解。别人和他下棋时,思考的点是一个接一个的,可东郭先生的点像水光一样乱跳,风一吹就没了,一眨眼又聚集在别处,有时候像是水光投射在墙上的幻影。田雨不想从这种透视中作弊,可他怀疑先生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思路,而是在一个噩梦中下棋。
他看见这噩梦中有一个点清晰起来,先生也把棋子放在那儿了,等他醒过来,看清现实中的棋盘,发现这一子在角的端点上。他无法理解,坦率地说,就连田鸢也不会下这么幼稚的棋。“这不是让我多走了一步吗?他以为我会来吃这个子吗?我完全不必理睬它!”田雨用眼睛问芮儿:“你父亲真是老糊涂了吗?”芮儿只是笑,田雨看不懂她的笑容。棋局在生长,每一棵草都饱受风吹雨打,每一阵风、每一场雨都是无法预料的。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东郭先生的种子随便被风吹到什么地方都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而田雨精心培育的花朵枯萎了。在复盘时,他发现全局的妙手就是角上的那一手,这个废子,在第三百七十一手居然变成了生死攸关的。
田雨问东郭先生:“您怎么知道它会决定胜负?”
“我也不知道。”先生说。
“那您为什么要走它?”
“不知道。”
田雨还是不理解。没有一个国手,不,没有一个下棋的人会在角还空着的时候把棋子放在端点上,除非他知道三百多手后它有用。
“您算到了三百多手的变化?”
“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一手走在那儿。”
“那我只能这么理解,您下棋的时候在睡觉,有一个神在帮您走。”
“呵呵,我没有神。这件事情,如果一定要我解释的话,我得说,我行棋的思路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在前面计算后面的结果,而我是倒过来的。”先生举了个例子,田雨走第三十一手的时候,他也很佩服,觉得那是一个妙手,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才走了角上那个点,随后他用三百多手证明他那一手是妙手,把田雨的妙手变成臭棋,“这是一种连我也没法理解的规则。”
“什么规则?”
“用未来改变过去。”
田雨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曾经怀疑自己能够用冥想改变历史,他看史书,深深地迷上一个故事,祈祷着它的结局应该是什么样,如果不问别人结局是什么,结局就总是那样,就像是自己用冥想改变了那些简牍、帛书、龟甲的文字,而且改变了看过这些书的人的记忆。在长大后他不太相信这个了,但是东郭先生又一次让他怀疑:“难道这是真的吗?棋局的历史是宇宙的历史的缩影吗?如果每一局棋都有一个神,宇宙有一个神,东郭先生那迷茫的心灵里有一个神,我也有一个神,它们是同一个神吗?”
芮儿和田雨下完第二盘棋后,和她父亲一起离开了将军府。他们是告假回老家去的,但此后他们再也没有回到将军府。田雨一直在寻找他们,奇怪的是咸阳的棋士们都不认识他们。在余生中,田雨做梦、醒着都会在脑子里重复那让五子局,也不能参透这小小棋盘中的历史。田雨会梦见他们父女俩在书库门口的逆光中站着,从芮儿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十·首级
匈奴太子
咸阳宫广场的铜人在秋风中发出了低沉的呜鸣,有人把耳朵贴在铜人肚子上,听见万马奔腾、杀声如潮。李斯在朝上拿出龟甲说:三千年前的先知预言—胡人将对大秦帝国构成毁灭性的打击。皇帝嘶声问:“所谓预言,如何攻破它?”赵高和声细语地回答:“凭陛下的百万雄师。”他们演完戏,群臣争论起来。一群儒生反对开战,说匈奴人以逸待劳,秦军屈力殚货,说不定六国的残余势力会乘机作乱;还说连赵武灵王也没把匈奴人赶尽杀绝。皇帝一听这话,脸就黑了,他想:难道朕连赵武灵王都不如吗?你们这些书呆子!接着,好几年没仗可打、骨头都痒痒的两位将军吼出了自己的看法:把那些狗日的轰出去还不容易,这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打仗!皇帝询问长子扶苏,扶苏说:“匈奴人骚扰我国边疆,确实应该制止,”他的语气同他的面孔一样温和,“不过儿臣觉得,大动干戈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能不能派使者感化这些蛮子呢?说不定他们将来还要……还要来进贡呢。”
皇帝本来想,如果他不能长生不老,可以立扶苏为太子,继承皇位。可扶苏的这番话让皇帝失望。他不动声色地转问十八公子胡亥,胡亥说:
“中国妇女让外国人糟蹋了,丢人。废他妈什么话,打了再说!”
外国人还在中国的草原上寻欢作乐,他们的单于还垫着活人枕头、盖着活人被子。匈奴巫医配的壮阳药不够劲,他怀念起中国老巫医的按摩术来,又想:卢敖没准比他更强,可惜跑了。想到老巫医,想到卢敖,他那昏聩的心中火花一闪,又灭了。他召见太子冒顿,问:“我刚才想到两个中国人:一个是老巫医,一个是卢敖,我把他们放在一块想,心里一咯噔,再往下想,又迷糊了。太子啊,你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父王,外边两个千骑长争女人,都快打起来了!”
“千骑长万骑长,打死一个两个有什么稀罕,你你你给我坐下!”
冒顿不理他,冲出了帐篷。两拨人马正在草原上厮杀,冒顿策马上前,一手提着一个千骑长冲出战场,把他们扔在空地上,他的亲兵们从帐篷里拖出影响他们友谊的女人,扔在两人中间。一个千骑长号起来,嘴里又喷出血来,十几丈外,冒顿的牛角弓正对着他的喉咙。顷刻间,乱箭把他们都变成了刺猬,慢一点的箭都插不进去了。
办完这件事,冒顿思量起父王的话来。自从卢敖被劫走,他们一直在查劫匪的来历,但是不好找,因为拿得出四千两黄金的官吏和富商很多。现在父王提到老巫医,冒顿也觉得似乎有门,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哪儿呢?他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会帮中国人,现在只看到这一点,可卢敖是秘密运来的,老巫医并不知道啊,一个来了,一个放了……啊,想起来了——
“卢敖被押进父王的帐篷时,老巫医刚给父王按摩完出去!他完全有可能在门口看见了卢敖!不,他肯定看见了,因为时间差不了多少!除他以外,再没有中国人知道卢敖在这儿,把消息透露出去的,就是他,找到他,就知道他把消息给谁了,那就是劫匪!”
云中的匈奴人见过一个满脸烙印的老头子在路边给人治病,知道他投靠了盐铁商百里冬。冒顿得到消息来到云中,望着百里冬的城堡,心想:不管卢敖在不在里面,抢它一回也值。老巫医经常下山买药,抓他是太容易了,他交代了卢敖的事以后,仍然被押回鄂尔多斯高原,被马拖成了肉片。现在对冒顿来说,只剩下了一个问题:怎么荡平那个城堡。
围城
弄玉扶着城墙眺望南方,猜测田鸢的行踪,田鸢离开了城堡,却跑到她心里作乱来了。仿佛应她的召唤,又好像出自妄想,一支军队黄尘滚滚地从云中城开来,她想:田鸢会在这支队伍里吗?她已经不止一次对着过路的军队这样想过。可这支军队不是过路的,它在往城堡开来,而且它也不像正规军队,她在九原见过的秦军是齐刷刷的一片黑,山下这些人像一群土狼。她把“面条”拉过来看,“面条”眼尖,一眼望过去就慌了神,他飞奔到屋檐边,朝场院里大喊:“胡人来啦!”
场院里有人在散步玩耍,有人在牛儿哥的新房门口抬东西,他们都愣了,有人冲上了屋顶,看见那群土狼正在爬山。
“来啦!真的来啦!山坡上全是胡人!”
大门轰地被拉上了,一根根木桩顶在大门上,地上支撑顶门柱的沟这么多年没被踩平,真是万幸。人们掀开愚公井的盖子,把兵器咣啷咣啷扔出来。匈奴人的箭飞蝗蔽日地袭来,妇女孩子们忙着收地上的箭,一筐一筐往城墙上送。谁也没料到一个古战场的幽灵在箭雨中复活了,他披甲戴盔,盔顶的管子里插着三根过于华丽的雉鸡毛,空中城的空中回荡着他的吼声:“别跟他们对射!咱们的人少!”
不难认出头盔下面那一对圆圆的鹰眼睛、护颈上奓开的黑胡子。百里冬从头到脚和祭台上祖宗的画像一样。头盔把他的眉毛都压住了,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巨人戴过的,上面还有乱糟糟的刀痕。那一身甲胄,还有马肚子上的护甲,是红棕色的皮缀成的。这身装束,自从黑甲军荡平北方大地,就绝迹了。乱箭在他头顶倾泻,犹如一场横着袭来的暴雨,但他依然挺着胸膛大喊大叫。
胡人开始撞门,城墙上的武士们便朝门口放箭,眼看胡人唰唰倒下、撞门的木桩骨碌碌滚下山坡,乐得合不拢嘴。箭雨停歇时,百里冬又吼道:“小心,他们要上墙!”
他兴奋得两眼放光。他的王国总算有了一场战争。以前,这儿有盐,有铁,有的是金子,有城墙,也算有军队,有梦想也有诗人,有巫师也有神医,有繁荣也有天灾,连心灵瘟疫都挺过来了,就缺战争了。
胡人的第一股进攻被击退了,一条条长梯倒在山坡上,压着他们的死尸。他忽然想起了田雨,这个好学的乖孩子曾经向他请教兵法,可惜他在咸阳,不能实地参观什么叫“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看,胡人附在城墙上,像蚂蚁一样,他们掉下去,三分之一的人找不到脑袋了,他们的脑袋在干什么呢?也在找自己的主人,它们骨碌碌地滚啊滚,找不到主人,就闭上了眼睛。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空中城是个天才的构想,匈奴人要在外面的斜坡上搭梯子,可不那么容易,要带着一颗脑袋爬进来,就更难了。
他忘了一件事,当初建城挖土时,山坡被挖出了一个断面,胡人正在那儿打洞。后来好多天,中国人夜以继日地在墙头逡巡,怕胡人“蚁附之”,胡人在山上设哨,怕中国人冲出来打扰他们挖洞,谁也没想到中国军队正在挺进北部边疆。
给将军解闷的人
正如将军们所说,这是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方便得很。三十万大军开到上郡补充给养,二十万边防军在九原待命。上郡的郡治是肤施城,跟田雨说过“读书人成不了将军”的蒙恬就住在这里,他一见到田雨就笑着问:“哟,田将军来打仗了?”
“我是来给将军解闷的。”田雨说。
蒙恬没把田雨当外人,一边和他下棋,一边听探子汇报雁门的情况。那里多山,多湖泊,基本上是个迷宫,胡人的马匹习惯了坎坷的山路,不好对付。正在看棋的杨端和抬起了头,对蒙恬说:“给我十五万人。”
“你打算拿这十五万人怎么办?”蒙恬问。
“偷偷翻过吕梁山,一举捣了他奶奶的老巢。”
探子说:“山上在下雪。”
杨端和挥了挥蒲扇巴掌:“打蓟城那年雪深二尺五寸,还不是攻进去了。嘁,老子不信,比六国还难打。”
最终决定兵分两路—蒙恬率三十万人进入草原,杨端和率二十万人翻吕梁山进雁门。杨端和回到军营,对田雨说:“队伍要连夜出发,棋盘别忘了带啊!”田雨并不知道,田鸢也在杨端和麾下,而且被重用了。田鸢没跟大军翻吕梁山,他领着一队探子骑快马先行,去探胡人的老巢。他在暮色下经过云中,往遥远的空中城投去了深情的一瞥,他看不见那山坡已被匈奴人覆盖,城堡下面的洞是越挖越深了。
死神和天使
他们不敢轻易突围,把妇女儿童暴露给胡人。但是食物和饮水支撑不了几天了。牛儿哥再也没有了笑容,百里桑牙齿出血,如意的圆下巴变成了尖的,弄玉没日没夜躺在床上,好做一些吃饭喝水的梦。那个人,那个经常跑来照她的镜子、结结巴巴向她求婚、发誓要戴着冠弁回来见她爹的人,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甚至不知死活。她曾经答应,等他回来弄玉还是漂漂亮亮的,看来要让人家失望了。来吧,来瞧弄玉的嘴唇吧,又干又裂,还起泡,像两片松树皮,瞧弄玉的眼睛吧,和双头人的眼睛差不多了,你或许还喜欢弄玉的头发,对不对?现在请你闻一闻,它只有臭味。哼哼,你不是喜欢捏弄玉的手吗,来吧,薰衣草烫的疤刚刚好,冻疮又出来了。这都是弄玉自找的,谁叫你把卢生抢来治弄玉的病呢?现在全城堡的人都在为我受苦。他们也许猜到了,也许正在骂我,我这个罪人……“罪人”“罪人”,这个词占据了她的脑海,伴她进入梦魇。
谁也没注意到城堡里还有一场战争,发生在不见天日的角落,用药物作给养,用针灸和咒语作武器,在一个人身上围城,从田雨翻出乌龟壳之前到现在,快要决出胜负了。双头人收拾起小头来,和胡人收拾这城堡一样:强攻不下来就围困。他不敢把小头切下来,却弄清了小头的经脉,把它们都堵死了。小头本来是个吵吵嚷嚷的孩子,后来不吭声了,变成了婴儿,后来又闭上眼睛,变成了胎儿,后来渐渐萎缩,成了挂在脖子后面的一颗肉丸子。老人迷上这件事,一年来连小套间的门都没出过,更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在发生什么。他的阁楼,四面墙上连个缝都没有,围城头一天,箭扎在上面、飞来的头颅砸在上面,他也听不见;只有一尺见方的小天窗把阳光和雨雪放进来,一排瓦罐吊在那儿接天上的水,他有单靠阳光和水活命的本事。他打算等小头变成一颗痣再守着天窗修炼隐身术,把影子也消灭掉。
但他到底熬不住了,一天早晨他摘下黄绢冲出了苦闷的隐身术作坊,把蹲在院里掏老鼠洞、等鸟儿走进圈套的人们吓了一跳,他的脑袋七十多年不见天日,不仅须眉皆白、面无血色,连眼珠都是白的,整个一只长白毛的深水怪物,他突然抛头露面,比戴黄绢还惊世骇俗。他一路留下祭坛香炉的味,让人觉得死神终于降临空中城了,但是死神的后脑勺上不该挂着鸡蛋那么大的一颗肉球,苦闷的隐身术作坊也不该无缘无故地开门,大家看到这些,又猜到了他是谁。他冲进厕所,把黄绢扔进粪坑,又用一坨坨大泥巴把它砸得沉下去。这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真的,他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散散步、吃点东西了,这份自由给他带来的喜悦,不亚于飞翔给田鸢带来的。
走出厕所时,他又变成了天使,他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快乐地眨巴着深海鱼的眼睛,他在焦虑的人群中走来走去,脸上挂着婴儿的笑容。他把匈奴人的箭捡起来擦干净,在白杨树上画眼睛,他还颤颤巍巍地登上屋顶,拍打那密闭的小阁楼,体验自己在里面修炼隐身术时别人在外面的感觉。他不肯回到这个黑盒子里去了,隐身术也不想搞了,这东西他搞了七十多年,无非是为了今天已经获得的自由。那些披盔戴甲、手执利刃的人注视着山坡,不理他,于是他回到场院里,蹲在孔雀笼前说了一上午话,和六只彩色的小鸭子成了好朋友。他到处打听吃饭的地方,那些刚刚把老鼠洞里的粮食刨出来的人告诉他,这里连稀粥都没有了,这里正在打仗。于是他又钻进了黑暗的作坊,抓紧时间改良隐身糖浆,以便让全城堡的人突围。
突围需要马和车,万不得已到了这一天,每辆车上都要塞满人,每匹马上都要坐几个人,杀一匹马等于杀一群人,所以他们吃完老鼠洞里的大豆、小米、麦子,又吃老鼠,吃完老鼠又煮靴子。胡人久攻不下又不滚蛋,大家开始琢磨这到底是干什么,想到田鸢救卢敖、老巫医神秘失踪,他们明白这是来寻仇的了。围城第十三天上午,在乱箭的掩护下,他们冒险打开城门,牛儿哥率领一小队人马杀出了重围。下午他们杀了回来,少了一个人。牛儿哥说驻军开到草原上去了,有个人已经去求援。弄玉一听,就知道田鸢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
“朝廷已经向匈奴开战。”牛儿哥神采奕奕地说。
这一天人们狠狠心杀了几匹老马,两天后,马的骨髓都被吸干了,有人问:
“为什么不吃王八?不吃孔雀?”
“一个是神龟,一个是凤凰。”
“什么神龟!那就是王八!什么凤凰!那就是一只大鸡!连人都顾不上了还管它们!”
这话传到百里冬耳朵里,他就把厨子领到凤凰跟前。凤凰在打蔫,六只彩色的小鸭子在翘首盼望那个白眼珠的老顽童来找它们玩。鹅夫人也早就被吃掉了。百里冬觑着眼睛对厨子说:“弄出来,给夜里守城墙的人吃。”
如意哭着跑过来:“把我也煮了吃吧!”但是她的要求是不现实的,现在没有足够的水来煮她,只够煮孔雀的。火生起来了,厨子手执屠刀揪出了孔雀。要是田雨看见这一幕,肯定会有些伤感,当年他变成公鸡后,把他揪出来切开脖子的,就是这个厨子。如今这厨子饿得没了力气,刚把孔雀揪出来,孔雀就挣脱他的手,扶摇而上,飞出了东边的城墙,大家这才想起,孔雀跟鸡还是不一样。它的孩子们,那些彩色小鸭子,趁机逃脱樊笼,扑棱着秃翅膀逃命,它们绕过愚公井的黑洞,躲开人们丧心病狂的脚板,钻进了苦闷的隐身术作坊的门缝。
没人冲击苦闷的隐身术作坊,厨子正在舀乌龟池的水。晚上大家喝到了王八粥,王八仍然在大半年没换过的绿水里游荡,只不过成了碎片。次日一早,空中城成了空中粪坑,王八的在天之灵让这里的人个个都拉稀。现在只有尿干净,渴极了,尿就不骚了,还治好了拉肚子。
凤凰战场
弄玉梦见吃饭喝水那天晚上,田鸢和雪花一起飘进了胡人的老巢,有他这种探子,抗击匈奴战争就打得更利索了。空中城杀马那天晚上,杨端和的队伍翻过了吕梁山。他与探子们开了个小会,决定今天半夜出兵。
他睡了一觉,傍晚叫田雨来下一盘快棋。田雨很为难,下快棋时不容易做到不露痕迹地让将军赢,但还是从命了。将军的下法历来是这样:先围空,没地方围的时候再跑到别人的空里滋事,经过一番看似艰苦的拼搏,他打入的棋活净了,他就赢了。今天他也是这么干的。田雨来不及考虑怎么让这棋活下来,只好把它吃了。
“晦气。”将军扔下棋子,中盘认输。
田雨说:“不打入,也能赢。”
“你大声点,别跟蚊子叫一样!”
“打入别人的厚势要小心,在山谷中作战也是这样。”
“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作战!”杨端和扔下这句话,到军营里去准备作战了。
次日一早,作战回来的人都血淋淋的,他们在山林里没见到一个胡人,却遭到了来自树上、山崖上甚至天上的乱箭的袭击,简直分不清雪花和箭。他们撤退时胡人又追来了,山谷里滑溜溜的,胡人的马像兔子,他们的马像牛。杨端和满脸血污闯进营帐,对田雨吼道:“你好能耐!在一个将军出征之前赢他的棋!”
田雨一声不吭,独自来到作战的山谷里,看见两侧山坡不高不矮,往下放箭正合适。在坡顶,他又看到了很多碎石。谷口还有一片密林,胡人马匹在这里灵活不起来。回营帐后,他对杨端和讲了自己的想法。杨端和发了半天愣,甩出一句话:“这么简单的招,还用得着你来教我!”然后他领军师重新查看了地形,向雁门郡尉要五万支拒马枪,还要组织三千人的敢死队。
田鸢没能参加上一次突袭,正为军功没有着落发愁,听见敢死队的消息,就满世界找杨端和。他也不知道敢死队是干什么的,只觉得这玩意儿容易立功。杨端和正在检阅敢死队的铁汉子们,田鸢跑到他的马头前说:“我最敢死。”
杨端和看着这个小白脸嗤笑:“神仙也打仗?”
田鸢把手掌亮出来,让他看剑柄磨出的厚茧:“我是武士。”
“好,”杨端和说,“你不愧是姓嬴的。”
孔雀飞出城堡的第二天早晨,敢死队冲进胡人的老巢,他们按照杨端和的吩咐,虚晃一枪就跑。胡人追出山谷,被埋伏在谷口的大军淹没了,胡人在树林里尝到了拒马枪的厉害,他们往回跑,乱箭、石头又从山顶飞下来。眼看他们就要成为囊中之物,战场上空却响起了摧肝裂胆的尖啸,乱箭和飞石停了,杨端和很纳闷:十五万支箭还不够用吗?他哪知道,山顶的荆条已经变成毒蛇。他下令追击穷寇,一股不合时令的山洪突然暴发了,秦国士兵在水中挣扎,胡人在山坡上拍手称快。田鸢飞向他们的巫师,乱箭又使他无法靠近。在这精彩时刻,空中的奇观又引起了胡人的欢呼:一只凤凰从天而降,随着巫师的啸声翩翩起舞,仿佛给胡人带来了吉祥和祝福。
谁也没想到凤凰俯冲下来,叼走了巫师的双眼。啸声停了,山谷里滚动着一条巨蟒,洪水变成了积雪,山上的毒蛇变成了荆条,十万将士恍如置身传说,田鸢想起了孔雀在马戏团表演过的节目。孔雀吐出巫师的眼珠,飞向田鸢,它还认得这个“养孔雀的”。田鸢正在努力地攒首级,这些首级是他的彩礼。孔雀叼住田鸢的耳朵,把他往空中拽。战斗在这场闹剧中结束了,士兵们一边在雪地里割首级,一边看着田鸢笑。杨端和喊道:“嬴鸢,这鸟哪来的?”
“师父叫我回去一趟!”
“那你去吧。”
“首级还没交呢。”
“去吧,首级我帮你记在账上!”
田鸢第一次跟一只鸟一起飞。恢复自由的孔雀,羽毛是那么光滑、那么柔顺,绿色和金色交织,在朝阳下焕发着虹彩。田鸢摸摸它的尾巴,又摸摸自己被啄破的耳朵,心想:城堡里可能有急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