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
昨天半夜,人们被这样的喊声吵醒了:“下雪啦!下雪啦!”他们冲到场院里,看见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黑暗中跳舞,高兴得流泪。在四面八方的屋檐上,夜巡的武士们还直着脖子发疯地喊着。有人朝天空吐出舌头,有人趴在地上舔雪,把雪花和泥沙一起吃下去。雪越来越厚,后半夜还有人跪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大把大把往嘴里塞雪。凌晨,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场院里剩下了一些雪人,雪人身上又有大口小口咬过的缺口。在城墙上巡逻的武士往山坡上望,一个胡人也看不见,连他们的炉灶、马料、破梯子、死尸和人头也无影无踪,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简直就像从来没发生过围城的事一样。但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胡人有多狡猾,会不会趴在积雪下面一夜呢。他们怕自己睡着,就在房顶堆了一个又一个雪人。
在场院里守铜锣人的就没有这么大定力了,他怀着一肚子雪水做了个山珍海味的梦,被尿憋醒时看见天边一条红云。雪停了,乱七八糟的脚印没了,场院里还静悄悄、空荡荡的。他的目光转向北边,晕乎乎地看见一桩怪事:荒芜的花圃里,长出了人,一个接一个长出来,有的在往旁边的屋里钻,有的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声女人的尖叫从那屋里传出来,撕裂了黎明。
铜锣大响,夜巡的武士们从房顶跳下来,光脚的男人们从屋里冲出来,胡人黄蜂出巢般从地洞里涌出来,有的胡人打开城堡大门,引入另一股仇杀的洪流。雪地一片片染红了,殷红的雪冒着热气。在这个修罗杀场的边缘,有一扇终日关闭的门,关着六只小鸭子和一个获得新生的老人。双头人躺在满地是药罐的小屋子里,搞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刚刚醒来,冻得浑身哆嗦,忘了围城的事情也忘了松油已经耗尽,他大声喊人来点燃庭燎,难为它已经燃烧了九年。“是不是我的声音太小了?”他念叨着,摸黑下床,碰翻了药罐,昨晚喝剩的隐身糖浆洒了一地。他对着黑暗大叫:“哎哟快冻死我了!”他听见跟屁鸭叫唤,就摸到书库里找它们。他的视野越来越明亮,他看清了这些小东西的颜色—红色、橙色、淡黄色、孔雀绿、宝石蓝、紫罗兰。此时此刻,双头人的耳朵也好得出奇,连蝼蛄在石板底下钻泥巴、蚂蚁在墙根搬东西、蛀虫咀嚼书简的声音都听见了,但他就是听不见打雷一样的喊杀声。他不小心踩了小鸭子,小鸭子还若无其事地蹦跶着,他发现自己的脚是透明的,身上也是透明的,他像空气一样轻,像水一样软。小屋里有另一个双头人,一个不透明的双头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他明白了:“原来隐身术就是把一个人分成两份啊。”
这时候他不觉得冷了。他还高兴地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越屋顶和墙壁,漫步在小屋、书库和阁楼之间,六只彩色的小鸭子叽叽喳喳跟着他,他想:“原来隐身术瞒不住跟屁鸭。”
平日里灰暗的书库,荡漾起祥和的七彩光芒,像水一样流动着,有沁人心脾的香味,使他万分感动。他被这些光托到半空中,跟屁鸭也登上了垂直的墙面,一直来到屋顶,头朝下匆匆行走,往光芒的深处探索着。有一阵,双头人分不清方向,波动的光芒流进书库的门缝,把他也卷了出去。经过短暂的震撼,他浮在一棵老槐树顶端,看见了场院里的事,他心里明白透了,可是没法告诉这些人、这些胳膊、这些腿、这些头和这些血:隐身术已经大功告成。
黑鸟
在死尸横陈的场院里,活人却越来越多,原来是朝廷的援兵到了。胡人有的从城墙跳下去逃命,有的从地洞溜下去。突然,如意哭了起来:“我姐呢?我姐呢?”她站在弄玉的门口,弄玉的屋里是空的,胡人的洞口就在附近的花圃里。武士们备马准备追击,一道白光却抢先冲出了城堡,有人认出那是牛儿哥。他追到阴山脚下,追上了从洞里逃跑的胡人。二十二岁的牛儿哥朝他们冲去。他的新房还没布置好,他还没记住未婚妻的模样,胡人勒住马头,注视着他,当他进入射程时,他们每个人手里忽然变出了弓箭。
胡人绕着阴山跑,盘旋在云端的一只绿鸟和一只黑鸟吸引了他们的目光。眨眼间,那只黑鸟俯冲下来,变成一个人,他抄起马背上的女人,顺手削掉了骑马的胡人的头。胡人还没来得及放箭,他已经上了天。田鸢抱着弄玉,和孔雀一起掠过积雪的松林,落在一片光秃秃的胡杨林中,吓跑了一群鹿。他用匕首切开了她身上的绳子,突然她捉住田鸢的手,把匕首往自己喉咙上刺,她劲不够大,没能把刀送到喉咙里。
“很多人在等你。”田鸢轻声说。
泪水在她浮肿的脸上流淌。刚才,她亲眼看见哥哥浑身插满了箭,那么强壮的躯体,眨眼间就倒下了,只有噩梦才这么不近情理。他那么爱笑,围城后却没笑过一次,今后他也不会再笑了。也许他会重新出现在城堡里,浑身披着箭杆,只有她才能看见。还有许多亡灵会来到闺房,透过纱帐看望他们保护过的人。她伏在树干上痛哭,田鸢要把她背起来,她死死抱着那棵树。田鸢不知道怎么劝她,便找了一个借口让她缓一缓:
“就算要死,也还是到邯郸去死比较好吧,你的亲生父母埋在那儿。”
弄玉还是死抱着那棵树。田鸢又说:“就算你已经忘了他们,可他们一直在等你啊,你去了,忍心瞒着他们吗?”
弄玉跟他去了邯郸。冷冰冰的太阳悬在天边,薄雾弥漫,行人稀少,街道宁静得像一个梦。有人叫卖一种奇特的食物,那是在竹筒里蒸熟的糯米和大枣,于是他心爱的人吃到了不知多少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他一路背着弄玉,舍不得放下她,从她嘴里掉出来的米粒沾在他脖子上,他也舍不得抹掉。孔雀摇头摆尾啄着地上的一筒糯米。还有一个小摊卖酸萝卜,白白的萝卜片上沾着切碎的水蓼叶子,味道美得无法形容,有点酸有点甜又有点辣。弄玉张开嘴等他喂萝卜时,露出没有被灾难侵蚀的精巧的白牙。
他找到了弄玉的家族的墓地,守墓人说,这块墓园是赵国老百姓为她家建造的,她父亲的墓是衣冠冢,因为当年在法场上没找到她父亲的遗体,估计是上朝时被杀的。一大圈侧柏隔开了阴阳两界,满门抄斩的尸骨把松树滋养得郁郁葱葱。墓碑上刻着家谱,田鸢替弄玉找到了“李云 小字弄玉”几个字,在四个同母的兄弟姐妹、十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和数不清的同辈的姓名中很不起眼。田鸢瞅瞅弄玉,瞅瞅“李云”,找不到这两样东西之间的联系。弄玉在他背上咕哝说:“我也忘了自己的全名了。”黄昏来临时,田鸢轻声提醒她该回家了,她指着封土上的松树林说:“就在这儿过夜。”
在田鸢的记忆中,彻底失去寒冷的感觉正是从初冬的这一夜开始的,尤为奇怪的是,从今往后任何与他保持身体接触的人都不会觉得冷。弄玉盯着绿色的萤火,呢喃道:“这里真好。”田鸢问:“为什么?”她说:“都是死人。”她想起哥哥惨死前正要成亲,又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孔雀被惊醒,大惑不解地昂着头。田鸢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笨拙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她的肩膀在田鸢胸前剧烈地颤抖着。当她平静下来时,萤火已经熄灭,东方已经微明,田鸢又劝她回家,她执迷不悟地摇头。在这种情况下,田鸢不得不掏出最珍爱的东西,聊以麻痹他和她的良心:“我们俩一起为你哥哥守孝三年,在这三年里,不谈婚论嫁。”
“是为城堡里所有死去的人守孝。”她说。
然后他们回到了城堡。场院里扫出了一堆堆红白相间的积雪,灵堂也搭起来了,那不是一般的灵堂,是占了半个场院的白棚,摆了几百具尸体,白棚外面有几百个棺材,容氏正在为死者美容。弄玉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过去的一个幻觉。她跪在死尸旁边,哭昏了过去,人们赶紧把她抬进新的闺房,免得不留神把她扔进了棺材。
暴首场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想起书库的门有十几天没开过了,无论怎么敲门、拍门、擂门,里面也没有动静。厨师说:自从跟屁鸭钻进去,这老头就把门闩紧了,叫他喝乌龟汤都叫不答应。当时城堡里特别乱,厨师以为他混在恍恍惚惚的人群中,没再管他。光头清点人数,在活人、死尸中都没找到双头人,在向百里冬报送阴阳两份名单时,他补充说明了这一情况。
百里冬一脚踹开门,户外的冷光投在一堆蠕动的黑色绒球上,走近一看是被黑蚂蚁裹住的六只小鸭子。他接过不知谁递来的火把,进了小套间,不留神踩了一脚湿漉漉的糖浆,这东西像油一样永远不会干燥。他看见床上有一堆空衣服,提起衣服,一块东西掉出来骨碌碌滚到他脚下,在暗淡的光线中像一块马肉,但是他想:双头人应该不会偷马肉。他把肉干提到外面来看,原来是缩小了的双头人,半透明的琥珀色肌肤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网状脉络。
百里冬带领活着的武士加入了蒙恬的队伍,追剿阴山以北的胡人,田鸢则回雁门的军中评军功。那是在农民的一个打谷场上,北边筑起了高台,将军站在上面,其他军官和士兵围坐在打谷场周围,中间不坐人,用来摆首级。士兵们唱起了军歌,一辆辆车开到了空地周围,尸臭味慢慢扩散出来。台上又来了几个书吏,摆好笔墨木椟。将军一挥手,歌声戛然而止。将军说:“将士们辛苦了!在雁门,我们仅用了半个月时间,就清剿了盘踞在这里几百年的胡匪!这是过去的赵国军队望尘莫及的!他们从来没有把匈奴人消灭干净,也从来没有这么快!因此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这是我们伟大帝国的胜利,是我们真命天子的胜利!”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也是你们每个人的胜利。你们浴血奋战,理应得到报偿!不论你们服役前是农民、商人、赘婿、奴隶还是罪犯,都将获得国家许诺的报偿!奴隶将获得自由,上门女婿不再会受到歧视,罪犯可以减刑,足够的军功甚至可以让你不再回监狱,杀三个敌人就可以抵销以前杀的一个人!多的不说了,把这个月砍的脑袋拉上来,点数!”
鼓声大作,载满头颅的车来到了空地上。有的头颅已经存了一个月,臭得推车的士兵把脸仰起来。老兵说,夏天点数的周期会缩短到十天,可也赶不上首级三天就发臭,它存在营房旁边的棚子里,苍蝇叮了它再飞到营房里叮你的饭菜,弄得新兵经常吐。它不能存得离营房太远,怕别的营来偷啊,这每一颗都是爵位、前程啊。还不能凭嘴说你砍了多少颗首级,就得把真凭实据留着,要不肯定有人虚报数量。全军校验,运头车的木板上都爬着蛆,苍蝇绕着车飞,到了广场上闹得像蝗虫一样,那也得忍着。现在冬天没有苍蝇,只是有些味儿,你们这些新兵还吐,实在是太娇气了。
一个个藤条筐从车上抬下来,藤条上沾着黑血,藤缝间冒出头发,还被不知道是血还是脑浆粘连着。士兵把筐子一扣,脑袋咕咚咕咚滚了出来,但有一些脑袋仍然被头发吊在筐子上,要拿刀削断。鼓声停了,一位军官向台上高喊:“轻车一部二曲四屯樊彪禀!本组余二十六人,枭敌首三十八!禀毕!”书佐绕着那些首级走,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伸着指头点数,然后报告:“四屯验毕!敌首三十八枚无误!”于是台上的书佐记录。又一阵鼓声,又一辆车开进来,又一通咕咚咕咚,这回还有两颗脑袋在军官手里拎着。
“一部一曲二屯赵延!本屯余十八人!枭首二十二!伍长王毓传书途中自得敌首二枚!禀毕!”……鼓声……头颅,恶臭……“一部一曲三屯禀!……”鼓声……恶臭……“一部二曲二屯禀!……”恶臭,恶臭,恶臭……
又有人提着个布袋子上来,把布袋子一倒,白雪先倒出来,从中滚出一个红头发的头,田鸢纳闷他干吗把这东西当甜瓜一样带着,老兵说,这是他私下的斩获,没准是在送信路上碰见敌人顺手砍的,可以不加入本屯总数,不和战友均摊,那就得当自己的行李一样保管,怕臭就裹点雪。
广场上渐渐铺满了首级,恶臭充满了每一寸空间,在鼓声中,有新兵哇哇地吐起来,实际上他们在战场上已经能够做到杀人不眨眼,从刚死的人身上割脑袋也像在家里收庄稼一样愉快了,但庆功会这一关过了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庆功会的高潮是一队官兵被押进场,他们排得那么整齐,要不是被绳子牵成一串,简直就像是来集体受勋的。
杨端和吼道:“这些人,为了骗功,居然把老百姓的首级砍下来充数,真是军人的耻辱!”
然后,他们的首级加到了满地的首级中。
灭门之罪
几个月后,战争结束,皇帝驾临九原,并下诏将被俘、投降的匈奴人统统活埋。匈奴人的哀号从九原传到了云中。办完这件事后,皇帝召见云中郡守,打听几件事。秦国实行盐铁专营,北部边疆十几年前就已是秦国的土地,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存在着盐铁私商?朝廷三令五申收缴民间兵器,为什么这次打匈奴,一支自发参战的民间队伍竟然自带铁剑?云中郡守想起百里冬送给他的黄金,知道大祸临头了,他硬着头皮推脱道:他的前任与他交接时说已经彻底禁了私商、收缴了民间兵器。皇帝又问他知不知道百里冬这个人,还有他的一个养女,听说是赵将李牧的遗孤,却擅用已故秦国公主的小字。郡守报告此事属实。随后,百里冬一家被押进大牢,武器被七辆车拉到了郡尉营,其中没有一样不曾沾过匈奴人的血。
随后有无数人跪在郡守府门口,高举请愿书,叙述百里冬赈济灾民、在地震后带头重建家园、多年来扶弱济贫、协助朝廷抗击匈奴等事迹。请愿的人数不断增加,那些与百里冬毫无瓜葛的人也来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广场人在为谁求情,只不过在刚刚响彻匈奴人哀号的乱世中产生了一股胡乱的激情,还有一些人纯粹是过不了马路而坐下来看热闹的,坐在那儿的姿势和跪差不多。郡守躲了四天四夜,直到皇帝的使者通知他去九原离宫,他才硬着头皮出门。他打算让八个随从把自己裹在中间,不让人看见。但是在晨光熹微中他面对的是白压压的一大片雪人,在四天四夜中这些人没有离开过,雪人中间依然高举着深褐色的请愿书。在这种情况下,云中郡守接过请愿书,扫了一眼,对雪人们说:“这事我也管不了,由皇帝亲自过问。”
皇帝召见云中郡守就是为了给这事一个说法。雪人云集的第六天,皇帝的诏命当众宣读,大意是:百里冬私藏大量兵器,私造城池,公然违抗二十六年兵器收缴令、三十二年堕坏城郭令,罪当灭门。念其协助朝廷抗击匈奴有功,并已交出非法武装,特予以赦免。百里冬及其门客的军功一笔勾销,责令其拆除城墙、遣散门客,携少量仆从迁往云阳县。
在边疆居民看来,云阳县就是咸阳城。这下,说不清百里冬是遭贬,还是被抬举了。建国初期,皇帝曾下诏把大量富商巨贾迁到咸阳,免得造起反来,他们成为后盾甚至头头。皇帝知道,百里冬这种人杀不得,否则他驱逐匈奴建立起来的威信也就扫地了,这种人,只要连根拔起来,他就没有害处了。百里冬迁到云阳后,皇帝又做了一个善举,震惊了朝野,吓坏了百里冬全家—收赵国将军李牧之遗孤李云为养女,赐号云公主。有人说皇帝仰慕秦穆公,而秦穆公的女儿小字就叫“弄玉”,又有人说皇帝在收买赵国的人心,赵国人最敬仰李牧。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字叫“弄玉”的幸运儿,已经不止两个父亲了,她新认的养父是这么强大,无论给她带来什么好运,给她挑一个多么完美的郎君,也不奇怪。
第三篇 玉
玉是美丽而脆弱的东西。
十一·黑都
传舍和驰道
田鸢和田雨走以后,百里冬一家很牵挂他们。这么多年来,这兄弟俩已经和他们亲如一家。田鸢临走时告诉百里冬,他有了功名以后希望成为这个家的人。百里冬说:“你没有功名已经是我家的人了,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看。”现在他不知在哪儿打仗,他的功名是否已经让自己满意。有一天百里桑说:“他到底是死是活呀?”一句话害得弄玉通宵未眠,她反复告诉自己:“就算阎王爷的新名单上有一整支军队,也轮不到他!”至于田雨,她很喜欢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孩,他比他哥更善解人意,在她哑巴的时候,只有田雨能读懂她的眼神。可是她不明白田雨为什么连一封信也不来,如果他成了将军的门客,就不能托邮差把信捎到云中郡守那儿吗?
弄玉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第一次看到“传舍”是什么。那是不停地从天井落下的雨水,站在屋檐下孤苦无依的出差小吏,一扇扇冰冷的黑门。到了开饭时间,厨啬夫用桶装着饭菜挨个敲门,每次都让弄玉想起坐牢时的饭点。这里开饭的时间、内容都是政府规定的,甚至好像写进了法律。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蒸饼、一根咸菜,晚饭粺米半斗、菜汤一份、酱一勺、葱一寸,天天都不变的,这肯定是因为帝国的几百本律书不定哪一本已经用文字把这些东西固定下来了。只有“菜汤”的“菜”字似乎可以灵活安排,因为今天是冬葵,明天是萝卜叶子,然后又是冬葵,然后又是萝卜叶子……确实在不断变化着。没有午饭,平民一日两餐是有法可依的,要多吃一顿得凭爵位,不知田鸢从战场回来后能不能挣到每天吃三顿而不以谋反嫌疑被审查的身份。
这里,肉,根本没影儿,只有几只国家的鸡在下蛋,它们要一直服役到下不出蛋,才会变成碗里的肉,可也不是一般人吃得上的。这传舍有一个圆形黑门,厨啬夫隔三岔五往里送鸡蛋,或者豇豆那么细的黑肉干,据说里面住的是左庶长以上的官员。百里冬一家能住进官员接待处已是朝廷特批的了,跟他们来的仆人都借宿在农户家里。有一天农户送来几颗鹅蛋,传舍的小吏就乐得合不拢嘴,因为这是国家配给之外的,他们可以吃。他们先拿出拥军爱民册,把捐赠人姓名、赠品名称和数量都记下来,再把其中的一个蛋剖开,八个职员分着吃。这就是世界中心给弄玉的第一印象,那么廉洁,或者说,可怜。
在传舍里饿得慌,他们就上街找吃的。商户们集中在城北的市场里,官市有肉干卖,但要凭券,民市只有豆酱、梅子等可怜的调料,连个小吃摊子都没有。从市场出来挤得要命,偌大个首都就这么一个平民市场,所以水泄不通。百里冬对着前面的马车嚷嚷:“娘的,你赶的是驴啊!”人家拐了弯,他又骂,“娘的,总算让老子过去了。”再晚点,就赶不上传舍开饭了,到了点你不在,肯定有人把你那份吃掉,然后满世界能够找来填肚子的只有萝卜。
这里还有一种道路,是用墙封起来的,不知道里面走的是什么人,只能听听里面的动静,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偶尔传出车轮马蹄声又是那么痛快,百里冬找到它的入口想进去,卫兵要通行证,他们没有。百里冬在回去的路上说:“这鬼地方,连速度也要凭券!”
泾水和旧宫
一个月后,安置他们的公文下达了,赐咸阳北郊云阳县子午岭下宅院一座,赐田百顷。可这家人还不知道麦子几月份收获、佃农的地租是钱还是粮、如果是粮拿什么来量,百里冬满脑子还是盐和铁。新来的管家报告去年的收成、税赋,什么石啊,斗啊,钟啊的……他打个盹醒来,只明白了一件事:他成了一个地主。
弄玉亲手布置了书房,让它的格局和空中城的书库一样,只是没有配制隐身糖浆的小套间和双头人消灭影子的阁楼了。后来的事就是恍恍惚惚的了,在玉阶上俯视她的那个驼背,自以为是她父亲,那些晃来晃去的白影黑影,使她不得安宁。她住在不知道有多高的楼上,周围都是冰凉的木头,青铜的庭燎在寒夜里燃烧起来,把饕餮的怪异头颅投向纱帐,她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白天,她在窗前眺望父母所在的子午岭,也在雾气氤氲的咸阳宫广场上寻找田鸢的身影。当一只乌鸦停留在窗台上时,她想:也许下一个飞到这里的就是田鸢吧。
她并没有绝对地失去自由,只要提出外出的请求,请求就会通过数不清的嘴呈报到皇帝那里,在至少两天后有人来接她。这里的楼梯如同在噩梦中一样忽上忽下,有时是旋转的,中间还夹着数不清的走廊和函道。她像马戏团的孔雀一样被关在车里,透过车窗数出后宫的六个月亮门,走出后宫,离真正的人间还差五道宫门,每两道宫门之间的旅途都足够她做一个梦。就这样她来到杨端和府,听说田雨和桑夫人去齐鲁了,也就这样她来到子午岭下的家,和父母说说话,和弟弟下棋,和妹妹一起用皮尺量孔雀的肚子,准备给它做衣服。他们在露台上看子午岭和泾水的黄流,故乡湮没在雾霭深处。
命运就是这样。田鸢也住在咸阳,并且透过自己的窗户正好能看见云公主的窗户,那是遥远的灰幕上的一千个针眼之一。当他们相互寻找时,他们有可能都看见了对方针尖那么大的人影。咸阳宫广场横在他们之间,皇帝赐给田鸢的宅院坐落在广场西北角,是秦王政九年参与作乱被灭门的一位宦官留下的,二十多年没人敢住。另外还有咸阳西郊外二十顷田和右庶长的爵位,这个爵位在二十级爵位制中处于中等偏上,离他弟弟梦寐以求的大良造(商鞅、白起等将领的爵位)差五级,但已经足以让他弟弟眼馋了。得到皇帝的特许,平时他可以不穿军装,因为他既是军人又是方士。
皇帝与他沟通的过程是这样的:杨端和打完仗回咸阳,向皇帝汇报嬴鸢在雁门战场上飞来飞去、他们家的孔雀也飞来飞去,皇帝有点糊涂了—难道这小子真是神仙?关押百里冬时,卢生曾来向皇帝求情,那么诚恳急切,使皇帝顿生疑窦,他诈卢生一句话:“朕知道你们与百里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卢生就不敢往下说了。后来皇帝让云中地方官送来空中城的户籍档案,用手指头一排一排地搜索,发现了“田鸢”二字,仔细查看下面的记载,年龄、体貌特征均与那个“嬴鸢”一致,跟他一户的还有小字为“桑”的四十多岁的女人,标明是他母亲。回咸阳后,皇帝把“嬴鸢”召来,张口就问:“田鸢,你母亲桑夫人可好?”
田鸢吃不住这一诈,和盘托出:我是齐国丞相的儿子,桑夫人是我的养母,如何如何。皇帝说:如果你再用齐国丞相之类的话来骗朕,朕就用五匹马把你扯碎。田鸢痛哭流涕地讲了满门抄斩的事,但他没提田雨,他本能地觉得,能不说的最好是不说。而皇帝也没注意田雨的户籍,田雨是单独立户的。皇帝又问田鸢,既然和匈奴人无冤无仇,为什么还要帮卢敖的忙,田鸢不好意思说实话而是拿正义感来粉饰自己,但是他错就错在这里,他不知道弄玉已经是皇帝的干女儿了,他失去了难得的求婚机会。
皇帝自认为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叫他先回军营。他们的皇帝就是这样的人:首先让那些骗他的人知道他是骗不了的,然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再次召见时,皇帝正式赐姓给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满朝文武已经传遍了“嬴鸢”这个姓名,否认了它,就等于宣布抗击匈奴战争是由一场骗局发动的。
嬴鸢的军功和爵位不受城堡私藏武器事件的影响,因为他算是军中的方士。既然他是方士,皇帝就把他交给了炼丹房。每天早晨,他离开家,穿过咸阳宫广场,绕过咸阳宫的大墙,渡过横贯咸阳南郊的渭水,到达炼丹房所在地—上林苑,这是皇家园林,也是狩猎场。在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气氛中,方士们忙着把一堆矿石捣碎过筛跟牛粪和在一块捏成鸡蛋大的泥团,据说这是往丹釜上涂的药泥。
子午岭下
田鸢一直以为桑夫人、弄玉还在云中,安定下来后,他回了北方,当然,他看到了废墟,也听说了城堡主人的下落,他相信桑夫人和田雨已经跟百里冬到咸阳去了。殊不知战争期间桑夫人在杨端和官邸苦熬了三个多月,她一千次回忆杨端和、蒙恬下棋时说的话—“他们怎么跟皇帝套上近乎的?”“丞相没让他们进离宫,他们俩竟然拦御驾,皇帝一生气,要他们打仗去。”“哈……哈……哈……”杨端和的沙哑笑声回荡在桑夫人的记忆里,让她坚信田鸢没死。
打完仗以后,她想田鸢该回城堡了,偏偏这时候若姜在梦里告诉她小木匠回临淄了,桑夫人信这个。她熬到田雨回来,跟他回临淄,到了那儿又是一场空,她没有勇气在那个除了绝望什么也盼不到的城市待下去了。然后他们也在云中看到城堡的废墟,得知几千匈奴人抢云中郡、像蚂蚁一样裹住城堡、半个月后被官兵冲散、一支马队驰向草原、再打几个月的仗、活埋匈奴人、七辆车从城堡里拖出兵器、私藏兵器的头儿被抓进大牢、郡守府门口雪地请愿、圣旨当众宣读、从山上下来一百多具棺材的出殡队伍、朝廷发动几万人挖开城墙、云中首富被迁往云阳等一连串事情。这几个月,她过得比以前的四十年都漫长。
田鸢与桑夫人,在不同的时候看见了城堡的废墟,又都赶回了咸阳。绕完这么一大圈,他们找起人来出乎意料地顺利。田鸢忙于寻找百里冬,他认为找到百里冬就找到了一切。他穿着军装向云阳县的户籍官打听到百里冬的住址,他在泾水岸边打听到这个外来户,他推开大门沾了一手的油漆,冲过影壁与宦官撞了个满怀,他看见百里桑和如意在楼上追追打打,容氏在指挥用人摆放花盆,沿着楼下的长廊摆成一圈。容氏被闯进院的军人吓了一跳,乍以为又有人来收缴家里的东西了,认出是他,就朝楼上楼下喊了起来。百里冬从书房出来,田鸢对他笑了笑。如意从东北角的楼梯奔下来,摔了一跤,田鸢把她扶了起来,她踮起脚尖摘下田鸢的头盔,戴在自己头上。这时候,田鸢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在楼上扶着栏杆微笑,她穿着绣花的黑色丝衣,由于被她的面孔吸引,他没看清衣服上的花纹。
只差桑夫人和田雨了,大家把田雨收到杨端和来信以及后来的事情告诉田鸢,只要是他们知道的。都劝田鸢不要去找,因为这娘俩差不多该回来了。如意拉他上楼看孔雀穿小花衣服,但是孔雀不见了。如意下楼找孔雀时,田鸢搂住弄玉说:“我已经有爵位。”这时他看清了她肩头的黑底子上的银色凤纹。他已经学会区分皇家专用的黑色和世上其他的黑色。弄玉拨弄着他军装上的甲片,告诉他:“你拿龟甲去骗的那个人,现在是我的干爸爸。”
如意抱着花衣服孔雀上楼时,他们俩还抱着。如意气喘吁吁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我谁也不告诉,我……”她转身要跑,弄玉叫住了她:“去告诉他们吧,真的。”
如意什么也没说出去,这样,大家在一起的话题还是围绕那团聚散离别的乱麻。“光头呢?”田鸢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他师父,容氏说他还在云中,可以宽宽裕裕地过一辈子。
田鸢拿出了在北方买的土特产。一张虎皮是给百里冬的,当褥子垫就不怕犯老寒腿;一包红兰花种子给容氏,它开的花是做胭脂最好的料;一条红狐狸毛帽子给百里桑,没想到百里桑拿唾沫一擦,红色就掉了,那是兔毛;一条狼尾巴围脖给如意,百里桑笑道:“哪有那么大的狼尾巴啊,你买的是一条狗尾巴!”他居然忘了给弄玉带东西,也许,他下意识中觉得自己整个就是给她带来的。晚餐时,他弄清了弄玉进宫的过程,问:“过得好吗?”弄玉说:“挺好的。”说给大家听,眼睛却递给田鸢一个信号。
半夜大家都睡熟后,他们俩一起来到露台上。弄玉做个鬼脸,缩到田鸢怀里。屋檐和栏杆向后飞逝,漫天的星星笼罩了他们,那安宁的新居被抛在了遥远的大地上。在泾水的上空,他们抱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紧。弄玉不知道除了贴紧他的一切还能怎么消除连日来的焦虑。他们的舌头因初次见面而羞涩,因长久的孤独而碰击。他饱含爱意地舔着弄玉的牙齿,摸索它的结构、赞叹它的规则,他花了很长时间来熟悉这个温柔的小巢,这湿热、翕动和一切出乎意料的秘密。他沉浸在她真正的香味中,并且永远记住了它。为了喘口气,两人偶尔分开。他们面对的是咸阳宫的黑幕。
“你的牢房在哪儿?”田鸢问。
弄玉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窗户是哪一个。她就说:“你小时候为了见到我,曾经把一朵芍药花插在孔雀笼子上,对吧?”
“对。”
“我回宫后,会找一朵芍药花插在我的窗户上。”
“一朵?不好找吧,怎么也得是一束吧?”
“不,就一朵,你就找,就找!”
下一站是田鸢家,田鸢也找不到自己家了。他们飞下来看到一片密集的屋顶,看起来都差不多。田鸢牵着弄玉,像飞贼一样蹿过一家家屋顶,偷看人家的院子。有些院子,他看着特别像自己的,可是不好意思下去仔细看。弄玉急了:“不行就下去看看门牌吧!”田鸢忽然指着一匹马说:“没错!这马我认识。”
“嘿,不认识家倒认识马。”
“看来我还得流浪啊。”
“别这么说,我们刚刚见面。”
田鸢的家比百里家小一些,也没有楼。凑到北房窗前看,屋里空得像牢房一样,要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好歹还有个床板搭在几块砖上。他把弄玉拉到南房,用打火石点燃了灯,这时,弄玉看到了满满一屋东西—大镜子、小镜子、梳妆台、书架、挂着罗帐和香囊的床……她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个笨瓜,刚搬进来没几天,自己的屋还没收拾好,先把她的闺房建设起来了!而且是按空中城的原样建设的!也不对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哎呀,他买的是双人床!
“嘿!你想什么好事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你还是给桑夫人留着吧,她就要回来了……”
弄玉的嘴被堵上了,他又吻她了。这种感觉,她越来越熟悉,但不是因为刚才吻过……她想起来了,十四岁那年,她梦见了一个羊字脸的男人……当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双人床上时,推开了田鸢。
“天快亮了,”她拉好衣襟,“他们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他们偷偷回到了家,没有惊动家里人。第二天一早桑夫人和田雨来了,桑夫人一见田鸢就拽着他,从头到尾巴尖摸他:“你受伤了吗?这身衣服是什么官?得罪国王了吗?……”容氏笑着说:“您慢点问,孩子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桑夫人擦着眼泪说:“我这些日子才是天天都喘不上气,从西到东,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她哽咽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北方,“反正那座几千里的山,那条流着黄汤的河,我们过了三遍了。”
见完面,田雨第一件事就是看书库。弄玉很吃惊他怎么知道这里有书库,转念一想可能是百里桑或如意告诉他的吧。他满意地看着十六排书架和在空中城里一样,只是小心地把双头人没看完的龟甲碎片从柜子里挪到了双头人的灵位前。聚会时大家还得知:杨端和把田雨当成了食客,正出面将田雨、桑夫人的户口迁往咸阳。后来云中郡办理此事时,发现桑夫人早在二月份就已注销了户口,咸阳的户籍官又在旧宫地区一位姓嬴的右庶长的户籍中找到了她的档案,是由咸阳内史亲自批复的。
也不知是第几天,宦官的鼻音惊醒了团圆的梦:“云公主,回宫的日子到了。”弄玉偷偷捏田鸢的手,提醒他来找芍药花。桑夫人跟田鸢回家,当然住进了某个笨瓜为弄玉准备的兰室香闺。田雨回去陪将军下棋。他一路想着田鸢的军装和大宅子,很窝火:“我是雁门战场的真正功臣,却什么也得不到!”他暗示杨端和,将军只问他:“你有首级吗?”田雨的答复就是把他的棋子变成首级。当他打听东郭先生时,杨端和在空中挥舞着大巴掌:“凡是下棋的,在我这儿来去自由,喜欢来就来,不喜欢,尽管走。”下一局田雨输给了他,趁他乐得合不拢嘴时,再次打听东郭先生,杨端和亲切地反问:“我有他们的地址?可能吗?”后来田家和百里家时不时在子午岭下聚一聚,弄玉带着不要券的肉和盐,田雨带着一肚子气。那时他们以为可以永远在一起。
子夜相会
田鸢在一千个小窗户上一个一个地找,终于找到了那朵芍药花。于是,他半夜不在家的时候,就在云公主的窗台上,不在云公主的窗台上,就在前往云公主窗台的空中。
云公主白天睡足了觉,晚上盯着窗外,琢磨这些事:他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为什么喜欢我?他想对我做什么?……见面时,她把第一个问题提了出来。田鸢让她把脸贴在窗格上,好像要说句悄悄话,却并起两根手指头,在自己嘴唇上沾一下,再伸进窗户在弄玉嘴唇上沾一下,所有问题就这么解答了。弄玉紧紧贴着窗户,随便他怎么摸,还把胳膊伸出去,随便他怎么亲,他的选择是从后臂亲到手指尖,再亲回来,来回来去,没个够。他们说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留心着走廊上的动静,有脚步声来,弄玉就飞快地拉上窗帘,假装在看书。宫女换夜宵可真慢啊,换完了夜宵她还要添灯油!渐渐地,他们掌握了一个规律:过了子时就没人来打扰他们了,于是弄玉总在子时扑到窗前,田鸢的笑脸总在子时出现在那里。前半夜,他们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各睡各的觉,但是都睡不好。田鸢被心里一股股说不清是酸、是痛还是甜的暗流冲得辗转反侧,他会吻枕头,会把他爱了七年的名字叫出声来—“玉”,当他想到弄玉也是这样思念着他时,幸福的痉挛更加变本加厉。在那些日子里,他们但愿世界永远是黑夜,黎明永远不要到来。
“田鸢,我天天缠着你,你不烦吗?”
“不烦。”
“怎么才能让你永远陪着我呢?”
“喝隐身糖浆。”
“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变成你的簪子。”
“可我睡觉的时候会摘下来。”
“变成你的枕头。”
“可我醒来时会离开它。”
“那就变成你的眼睛吧,它们丢不了。”
此人在困得像瘟鸡的时候说出来的傻话最动人,她爱透了他的困。当他实在憋不住哈欠的时候,她想起炼丹房的学徒是不能像公主一样大白天睡懒觉的,就让他走,他赖着不走,她就把手伸出窗格,捧着他的脸嘟哝:“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呀。”田鸢在窗台上睡着了,那窗台很宽,他很轻,靠在上面很舒服,弄玉轻轻拍着他,哼起了温柔的小夜曲,这时候田鸢不仅愿意在云公主的窗台上睡着,而且愿意在那里死去。每天早晨,他在咸阳宫广场的霞光中遥望云公主的窗口,分享她的美梦,在渭水的晨晖中回望云公主的牢笼,睡眼惺忪,他把梦游的视线投向路边那些浮在影子上的青砖直拱,相信一切美梦终将成真。
凤凰台传说
后来就连弄玉也不能在白天睡懒觉了,宫里的女官教她把一支支筷子(不管它是什么神圣的名堂,弄玉就叫它“筷子”)扔到玉的“筷筒子”里去,说是“投壶之礼”;还有一个女官教她拿银钩子和红筐子摆一些可笑的姿势,说是就要跟皇后去采桑叶。
只有几百年前那个弄玉的故事让她有点兴趣。奉常说,穆公是今上最仰慕的先王,他的女儿也叫弄玉,善吹箫,常在凤凰台上演奏,招来百鸟合鸣,穆公因此很疼爱她。有一年,穆公要把她嫁给邻国王子,她嫌那个男的丑,穆公也没勉强她。她爱上的是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她在凤凰台上吹箫时,常听见另一阵箫声从天外飘来,与她的箫声水乳交融,就像在面前合奏。弄玉想这个人都想出病来了。穆公便把全国会吹箫的人叫到她面前吹,都不是。结果,那个人住在华山上,叫萧史。穆公终于把他找来了。萧史吹第一曲,天上就飘来阵阵香风;吹第二曲,彩云就从四方汇来;吹第三曲,天下的孔雀便都飞进宫;吹第四曲,弄玉的病就彻底好了。他教弄玉吹出凤鸣之音,而他能作龙吟之声。后来他们俩乘龙驾凤,飞上华山,再也没有回到人间。
田鸢听完这个故事说:“我就是萧史,来接你脱离苦海的。”
“哈哈,你又不会吹箫。”
“那你呢?”
“笨死了,学了一个月都没学完一首曲子,皇帝还老想听我吹。”
收破烂的公主
五月的一个夜晚,弄玉向田鸢宣布了一个重大发现:世上有一些不会写字的聪明人。他们知道八百年来上百个国家的宫室、宗庙应该是什么样,斗拱有多少块,柱子有多高,哪些屋檐直,哪些屋檐曲,却不会记下来。他们会造房子,不会写字。这下弄玉找到好玩的事情了,她不会造房子,可她会写字呀,还会画画呢,她可以把他们脑子里的东西画下来,这样就可以打发在这里度过的不知道会有多么漫长的光阴了。
皇帝批准了这请求,派几个博士陪她。她带着这些年逾古稀的老人往闹鬼的古塔里钻,登上梯子看屋檐和瓦当,他们很快就吃不消了,称病告假了,这下她就更自在了。她把辛辛苦苦抄的碑文、图样给田鸢看,满心希望田鸢夸她有学问,田鸢要走了一张画,说是放在枕头边亲。
子夜约会的时间缩短了,因为他们已经有条件在白天见面。有时是约好的,有时是不期而遇。一天下午田鸢路过藏经阁,发现了高处的栏杆上的一双眼睛,它们夹在面纱和头巾之间,但是它们即使混在星星里,田鸢也能找出来。弄玉穿着工匠的粗麻衣,提着笤帚正在打扫藏经阁。她让田鸢上来走一走,让他明白藏经阁六层是个大滑轮,在上面一走,这个滑轮就转起来,书柜就一格一格地转到找书的人面前来了。她让田鸢带她出去玩,就像打完仗那天一样。那个安静的早晨,他们俩都难以忘怀。弄玉说,邯郸的冰冷阳光老是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在如今这个浩浩荡荡的大都市里,他们钻进珠宝店、绸缎庄,什么也不买,弄玉只用那身破衣服来嘲弄这些贵族商店,田鸢心想:店伙计,别捂鼻子了,这可是个公主呀。晚上他们躲在最高的宫殿寂寞的屋顶,搜索公主的火把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穿梭。在热吻中,弄玉紧张地闭上眼睛,等待发生什么想象不到的事,但是什么也没发生。他们和衣而眠,弄玉的头发披散在田鸢的腿上。黎明时分,弄玉睁开眼睛,越过身边的女墙看见另一座宫殿的屋顶,它带着一条金色的反光,背景是一整块血红,他们仿佛置身于天庭。
弄玉仰起脸来,用呓语的声调询问旁边那个表情安详的人:“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
“因为你香。”
“我为什么香?”
“因为我在爱着你。”
回宫后,她第一次领教了干爸爸的雷霆之怒。刚刚登上一千级台阶,宦官又把她叫了下来。她在车上被人摇醒时,已经又是一个黄昏。她经过树林一般的庭燎和数不清的人偶来到一片长明灯前,认得后面那个孤独的黑影是她的干爸爸。
“你再让宦官们打着火把找你,朕就让他们烧了你的书!”
弄玉把整理好的笔记捎回了家。田鸢在百里冬家看见这些笔记,明白这宝贝已经是造房子的内行了,为了表达工匠的口头语,她自作主张造了许多词,字里行间夹杂着对沿途风光的描写,写着写着,还忍不住对历史发一通感慨—十足是女性的感慨,洋溢着好奇、赞叹、遗憾、揣测、东张西望、激动、微笑、喘息,放任种种情绪流泻,一双美丽的眼睛时不时浮现在缣帛中。她还画出了千姿百态的拱、门、梁、匾、柱、台、栏。后人读到这样的一部建筑名实图考,是否知道它出自一位美女之手,而且她是由着性子干这桩活的?
美女包着大头巾,骑马乱跑,马背上驮着一只大麻袋,因此,她成了史无前例的收破烂的公主。无论她打扮得多么寒酸,把守关卡的士兵必须尊重她,因为她的麻袋里有一般人搞不到的通行证。她有两个麻袋,一个麻袋就是专门用来装通行证的,她把麻袋倒扣过来,稀里哗啦把那些木牌子倒一地,让卫兵拣。他们不嫌麻烦反而笑,因为其他人总是庄严地从袖子里把一个宝掏出来,没见过她这样倒垃圾的。她的几十个牌子可是货真价实的,都能跟他们手里的副本齿对齿合拢。只有一个牌子出了点小错,“义女”给写成“美女”了,估计办证的官员看着她,心里这么想,手头就不由自主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