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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1-5

归家－1

「阿当，你帮娘把药端给你爹，一定要亲眼看见他喝下才可以走，别让他又把药给倒了……」

有著一头少见金发的小男孩扬起了头，小男孩的五官酷似自己的母亲，可是那一头的金发与蓝色的眼睛却又让人觉得有些诡异；阿当点点头，端起了还冒著烟的汤药，战战兢兢的往屋子里头走去。

还没有走进最里头的屋子，阿当就听到连续的咳嗽声，迈开短短的小腿试著加快自己的速度，一走进屋子里，阿当很快的放下手中的药碗，伸出手轻轻的拍著躺在床上背对著他的男子。

床上的男子有著和阿当一样的金发，粗壮的骨架看的出他本来是一个多麽高大的人，可是现在躺在床上的他卷躯著身体，白色的皮肤紧紧的黏著骨架，也看得出现在的他有多麽瘦弱。

「Adam，你来了……」躺在床上的男人侧过头，深邃的五官挤出一点点的笑意，比阿当的眼睛还要深蓝的双眼看见了一旁的汤药，脸上的笑意变成了苦笑，

「又要我喝药？你母亲为什麽就是不懂？」

阿当看著自己的父亲，很想说其实母亲什麽都懂得，连自己都看得出父亲就快要死了，母亲又怎麽会看不出？可是母亲真的很爱父亲啊，否则又怎麽会在发现父亲把汤药到掉，大吵一架後，不愿见到父亲，却又一再的要自己送药过来？

可是阿当从小的话就不多，父亲和母亲经常说著不同的语言，他都听得懂，却也不想多说，只是看著……看著自己的父亲与母亲还有这片从来见不到第四人的山林。

阿当静静的看著父亲起身到掉了汤药，他没有告诉父亲这碗药是母亲花了好几天的时间采药、晒乾後才煎成的，就像他从来没告诉母亲，父亲颈上的金色练坠其实是可以打开的，那里头是一个小小的画像，画著一个和父亲一样有著金色卷发，笑得很温柔的女人。

「Selina……」父亲总是这样一边看著女人的画像一边喊著这个名字。

阿当从来不想问的，他不想打破他们一家三口和谐的气氛，可是现在的他觉得有些问题再不问，也许他会永远都不知道答案。

「爸，Selina 是谁？」阿当终於开口问了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你很爱她吗？比娘还爱？」

阿当的父亲愣了一下，脸上慢慢的露出苦笑，

「我爱Selina也爱你的母亲……阿当，也许你现在还不明白，即使再怎麽要求一个人感情上的专一，但有时你的心还是会在有一个人的还硬挤进另外一个人……」

太复杂的事，阿当不想懂，他只是点点头，打算就像平常一样拿著空碗出来，然後跟娘说爸有喝下药，只是这一次阿当的父亲却突然叫住了他。

「Adam……」

父亲的叫唤让阿当停下脚步再度走回父亲床前，有点讶异的看著父亲除下了从未拿下的坠练挂在阿当的颈上。

「Adam……答应父亲，如果有一天你能够替父亲回到家乡了，替父亲寻找Selina，告诉她我从未忘记她……」

阿当还是没有说话，可是有以点头做了回答，他走出了房间将碗交给了母亲，母亲的眼睛有些湿润，可是他还是没有说话……

这里是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幽密森林，只有阿当和他的父母，父母的世界阿当怎麽也打不进去，阿当的世界只有这一片的山林，阿当不爱说话，因为没有人会真的听……小小的阿当，心种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他希望他们一家三口可以永远永远的住在这片森林里，永远永远……

─────

睁开眼睛，天色只是有些蒙蒙亮，可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著，真的是近乡情怯吗？但那从来就不是我的故乡，会选择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一个承诺。

也许让吹吹海风可以吹走这样的情绪吧？可刚走出床舱就差点踢到了横躺在我门口的人。

「海生……你这是在做什麽？」有些哭笑不得的望著在地上坐起身揉著眼睛的男人。

「小的替大人守夜。」

就知道我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海生，你记得我答应你跟我一起走的条件吗？我们不再是国师和护卫，我们是兄弟。」

「嗯……」海生摇摇头终於醒了过来，

「可是我还不习惯……阿当，我叫你大人好多年了，还以为我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叫你阿当……」

听见那张平常板著脸吓人的家伙以一张有些呆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禁笑了……真的好多年了，黄金的牢笼差点让我忘了我的过去……

归家－2

站在甲板上，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洒在发上反射出同样的光芒，我们所搭乘的商船正驶近一片峭壁，突然的一种忍不住的笑浮上我的嘴角。

「海生，你还记得这里吗？」指著那片峭壁上的树林，这里的一切是那麽让人觉得熟悉，熟悉到我都快忍不住掉下眼泪，

「还记得我是怎麽从那上面一头摔下的吗？这片蓝色的海洋……本该是我的葬身之地……」

眼前突然一黑，是海生伸手遮住了我的双眼，海生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荡著，

「别看了，如果过去是这麽让人伤心，那就别看了、别想了……也别再笑了……」

为什麽呢？曾经发生的过去会因为我不想、不看就真的不会留在心上吗？海生该是了解我的人，可他也像一般人跟我说著这样的话……但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什麽话都没说，只是任海生继续这样遮著我的眼睛，任我的嘴角继续带著微笑，虽然……虽然泪水已经沾湿了海生的双手……

─────

「小鬼，好好把甲板擦一擦！」

「是！」一个高瘦的大男孩提著水桶与拖把快速的出现在甲板上，努力的把他们在海上所站立的这块陆地擦乾净。

大男孩的名字叫做海生，上到这座商船不过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在那之前海生是在临海小镇上出生、十岁以後就上船捕鱼的海之男儿，几个月前，这艘商船停靠在他的家乡，无聊的他靠上前去和下船休息的水手们打招呼，顺便问问他们的收入，得到答案之後他马上回家收拾包袱上了船，然後现在就变成船上地位最低的的小弟……可是跑一趟船赚到的钱真的比捕鱼好赚多了！

海生一边拖著地，一边听著周遭的大男人和著海风唱著歌，却不忘手上的工作，海生觉得他们真的很帅，什麽时候自己也能向他们一样，如果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可以使唤的小弟那就更好了。

那毕竟只是美梦，海生现在还是只能乖乖的听话做著最简单的工作，可是单调的工作做久了海生也是会觉得无聊，所以他慢慢的、慢慢的靠近甲板的边缘，也许这片大海还存在著其他有趣的东西。

天气真的很好，风不大却足够吹著风帆，海上的浪也不大，有些在休息的水手们已经抛出了钓线垂钓，虽然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聊天，没有人是真正的再注意钓线的动静，等到他们想到拉上来时，鱼勾上的饵食早被吃得一乾二净。

海生偷偷的看了一会儿，渐渐的也没了劲，准备转身继续把剩下的部分拖完然後进舱睡觉时，不远处峭壁上的动静吸引了他。

不远处的峭壁上闪著火光，在黑暗的时刻里那样的光亮格外的引人注意。

「小鬼，你在看什麽？」一旁经过的水手看著海生如此专注的模样，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往同样的方向看，

「他马的！那群疯子又想做什麽？小鬼，你继续看著那里，我去找头儿。」

海生根本还来不及回答，那名水手已经很快的跑走了，海生还是听话的望著那片闪耀著火光的地方。

「小鬼，发生什麽事了？」原本聚在一起垂钓的男人收起了钓竿朝著海生靠了过来。

海生指著那个闪著火光的地方。

「又是那个鬼地方？那群疯子又想做什麽？」

海生不解的看著开口的水手，怎麽每个人都说那里的人是一群疯子？

水手接收到海生的视线，他用力的抓抓头，

「小鬼，你不知道那地方的人有多封闭，我们在这一带的海域上不知道已经捞起了多少元宝或是落水的人，那里的疯子只要是长得与他们有一点点的不同，就说那人是妖怪、是鬼，可你也知道这一带来往的商船不少，多的是长相不同的人们，结果有一阵子这带的海上三不五时就漂著元宝……」

海生当然知道水手口中的元宝是什麽，可是他不能了解，怎麽会有人无知笑信到这种地步？就连书读的不多的自己也知道人不是只有这样的自己而已，好几年前，他住的小渔村来过一个大人物，那一头红色的长发就和一般人不同吧？

「算了算了！看看这次能不能救到人！」这艘船的老大终於出现在甲板边。

海生想要跟其他人一样退开去，可是老大却拍拍海生的头让他留了下来。

「小鬼，你看著，这世上有的是比海可怕的东西……」

海生听不懂老大的意思是什麽，但是他还是望著那个地方，然後他清楚的听到有东西落水的声音，他想要开口提醒老大却又被老大所制止。

「嘘，不要惊动那群疯子，就算落水的是人，也得等那群疯子散去之後才可以，否则不只没有救到人，也陪上一船兄弟。你好奇我们为什麽会怕那群人吗？因为疯子疯起来是没人挡得住的，更何况是一群疯子……」

海生似懂非懂的点头，看著山崖上的火光散去之後，他们慢慢的靠近，只是一下子的搜索他们就捞起了一个人。

海生张大眼睛望著那个全身湿漉漉还不断咳著水的人，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只剩下一个黑影，而是带著淡淡的光芒……海生看傻了眼，就算是不一样的人，他也不懂为什麽就会有人想要伤害这麽漂亮的人？

「小鬼，这小子是你发现的，你可要好好的照顾他！」看见就起来的人还活著，老大转身就要走回船舱，却在离开前丢下了这句话。

「是！」海生想也没多想就回答。

海生从来没有忘记与老大的约定，不管何时何地都伴著这个从海上捞起的人，就像多年後他盖著他的双眼不让他去看所有让他伤心的往事……

归家－3

「客人，我们待会要靠岸补充些东西，你们要不要上岸走走？」

我看著商船的主人走进我们，说话的口吻虽然客气，脸上的表情却是充满无奈；这艘商船本来是不载外人的，何况我的长相与一般凌云人不同，要不是我们认识他曾欠下一份人情的朋友，他定不肯让我们上船。

听见船主说的话，我有些讶异的与海生对看了一眼，从什麽时候开始我可以安然的踏上这块土地？即使时间已经久远，我还是无法忘记这块土地上的人是怎麽对待自己的。

「船主，你确定我们可以上岸？」看见我久久不语，海生已经开口问了船主。

「为什麽不可以？」船主一脸的莫名，却在双眼与我对上之後了然的点头，

「若是十年前的话，我不但会请你躲在船里，还会加快速度通过，可是现在不用了……十年前，住在那里的是一群疯子，见到外人就杀，尤其是像你这种人，可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十年前，一艘来自胡国的船本想与他们交换些东西，但派出去的人却被杀了，胡国的船返航後派出了十几艘船队灭了那个村庄，所有的疯子一个都不留……现在的这儿虽还是凌云的地，但凌云国主却由著胡国当家。」

我傻傻的看著船主，落入那金色牢笼中十多年，我从来不知道这样的事……那样对待我们一家三口的恶人全灭了，我该高兴吗？可那其中也有著娘的亲人，我该伤心吗？可嘴角却又不住的想要上扬，混乱的心早已不知该说什麽好。

在我发呆的时候，船主早离开去做靠岸的准备，海生还是一直在我的身边，即使我还是没办法下定决心。

「阿当，上岸看看吧，你不说想要寻根吗？你娘的根，也是你的根……」

我抬起头看著海生，他也许是最了解我的人吧？只是这样一句话就替我解决了所有的疑问。海生从小到大一直陪著优柔寡断的我，也陪著我误了终生，这情谊也许我永远还不了。

对著海生，我点了头，就在船靠岸了之後，我们走上了岸，在那瞬间，我几乎以为我们走错了地方，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们有著各种不同的样貌，有像过去师父那样的红发，也有像我与父亲那样的金发蓝眼，在都城里看似诡异的样貌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当初的师父来过这里後一定会後悔选了我作为国师候选。

「阿当，你是国师一定是因为你有特别的地方……你看这里的人好像每一个都可以当国师，可是你随便抓一个过来要他们上祭天台上舞个半天就好，你看他们有没有人撑得住？」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不需要说话海生也总是可以猜到我心中所想……我想在与海生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越来越懒得说话。

「笑什麽？」海生一脸的古怪。

看见海生这样的模样我觉得更加的愉快，

「笑你好看啊。」

我头一次看见海生那一板一眼的脸露出羞赧的表情，可也在那一瞬间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了什麽。

「你要带路吗？」海生比我还早找回自己的声音。

「其实我也对这里不是很熟……」不想深究自己不久前那瞬间的羞意究竟为何而来，我只是转身带著海生就走。

「我有跟你说过吗？我小时候并不住在这里……我和我父亲还有娘就住在那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山里……」我指著村界外的山，那座山看起来绿油油的似乎还没有人进去过。

「客人，山里头很危险喔……」守在村界的人操著不熟练的语言开口，也许是因为我的外表。

「为什麽危险？」我回答的语言让对方松了一口气。

「我们担心还有些十年前围剿并没有灭村，这座山很大，可能还有些人躲在里头。」那人耸耸肩，

「不过大家并不想赶尽杀绝，如果他们肯自己走出来更好，大家都只是想过日子啊，何必杀来杀去？」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很想去看看当年我们一家三口所居住的茅屋是否还在。

「呃……」守著村界的人一脸为难，

「我的工作是要小心不让山里头的疯子出来伤人，如果你坚持要进去我也不能说不准，只是阁下的安危，与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明白了……」只是简短的回答就让我跨过村界往深山里头走去，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海生一直跟在我的後头。

「海生，你知道吗？很多年前，这座山里住著一只鬼……」

归家－4

「海生，你知道吗？很多年前，这座山里住著一只鬼……」即使时间过往，随著本能我还是能顺著路走，沙沙的脚步声在林中徘徊，让我彷佛回到过去，也让我一反常态的不断的说著话，

「可是你不用担心，很多很多年前那只鬼就已经死了……」

「阿当……」

海生的语气有些无奈，似乎想要让我别再说下去，但是我想说，我从来没有对海生说得过去，我头一次想要对他通通说出口。

「海生，你怎麽不问我那只鬼长得怎麽样？我告诉你，那只鬼的眼睛是比海水还要深沉的蓝，只消望他一眼，你就会你死在那片深蓝当中；那只鬼的头发是天上的太阳，耀眼的将你刺瞎……海生，你明白吗？那只鬼就是那样的可怕……」

「阿当……」

海生的声音我置若罔闻。

「每个人都说鬼可怕，可是没人知道可怕的鬼其实只是一个连家都回不去的可怜虫，他妄想与居民和平相处，可是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想拿著锄头打死他……有一天，没人敢进来的山里头来了一个美丽的姑娘，那个姑娘被毒蛇咬伤了，是鬼救了姑娘，而姑娘就再也不走了，抛弃了家人，留在这座山里陪著鬼过著不见生人的日子，姑娘从来不曾抱怨过一句，也不曾问过鬼是否爱著她，他只是守著鬼，彷佛鬼是她的一切，姑娘还替鬼生下了鬼子……海生，你想知道鬼子长得什麽样子吗？」

「阿当……」

「鬼子的五官不像鬼那样的深遂，长得像那位姑娘，可是那双眼睛却是鬼的蓝，那头头发也像鬼的太阳……难怪鬼子会是鬼子……」

已经说不下去了，不只是因为我的故事说完了，更是因为我的眼前出现了那早已颓圮的屋子，那我曾经渡过童年的破屋子……

「阿当！」这一次海生不再只是叫著我的名字，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不肯让我再往前一步，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用逼自己面对……」

海生真的是了解我的人，可是这是我的根啊，怎麽也断不了的根。

「海生，你来看看鬼子的家……」没有摆脱海生的手，我反而拉著他抓著我手臂的手往屋子里头带，颓圮的屋子勉强看出曾经有三落不同的屋子，

「这里是厨房，鬼一家三口将采到的野菜或抓到的野味在这里料理……这里是姑娘和鬼子的屋子，因为鬼後来重病不肯让姑娘和鬼子太靠近，而这里……」终於走进了最後的一间屋子，唯一一张完整的床横亘在眼前，

「鬼就是在这张床上咽下最後一口气的……」真的没有办法再多说一句话。

在离宫之前，为了走的洒脱，我曾淡然的把我的过去说给了我的继位者，那时我彷佛是在说著别人的故事，可当我现在走在这条路上时，我才发现原来这真是我的过去，我曾在这里活过，还有父亲与娘……

「阿当……」海生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像是要把我从那过去中拉回来。

「海生，对不起，一次就好，让我再好好的想想我的父亲和娘……一次就好……」

彷佛听到一声很深很深的叹息，然後手臂上的温度加深了，

「好，我会一直在这里陪著你……」

＿＿＿＿＿

「娘，我们要去哪里？」阿当抬起头看著娘，自己头一次离开山林中的家，自己还被娘用斗篷遮住了整张脸，只剩下两只眼睛在深处闪耀著近乎黑色的光芒。

「下山。」阿当的娘紧紧握著阿当的手，她的语气中带著一点点的害怕与不确定但还有更多的坚决。

「好。」头一次下山说阿当不兴奋那是骗人的，可是阿当没有忘记另外一人，

「父亲呢？」

阿当很明显的看著娘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後嘴角扯了一个笑容看著自己，

「你爹睡著了。」

「那我们要在父亲醒来之前归家。」

「阿当……」阿当听到娘的语气中有著浓浓的哭腔，

「阿当，如果阿当的爹永远都不醒来了，阿当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父亲和娘都在，为什麽不回来？」

「记住你的话，你的根在这里，虽然你爹和你娘不同根，但你的根在这里，你要记得回来看你爹！」

＿＿＿＿＿

娘……我回来了，虽然我再也见不到你与父亲了，但是你知道我回来了吗？

归家－5

「海生……」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原本在前头领著路的我脚步越来越重，最後竟然落到海生的身後，望著海生仍旧维持著一样速度的背影，我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想回去了吗？」海生停下脚步看著我，

「还是你不想再往前走了？」

为什麽我所有的情绪都瞒不过他呢？没有再开口，只是这样望著他。

「不用怕的，这一次我会一直陪著你……」

我看著伸到我面前的那只手，再看看海生那刚毅的脸上所带著的微笑，想也没想我就将手放了上去；海生的手很厚实，手上满是硬茧，和我这一看就知道没干过粗活的手相差很多，可是我喜欢海生的手，就只是这样握著就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握著海生的手，我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勇气，我和海生之间最多的对话一直都是沉默，可是这样的沉默却是温暖的，我喜欢和海生在一起，即使两人什麽话也没有说。

这一次是海生先停下脚步的，我看著他的背影彷佛看见他的迟疑，我什麽话也没有说只等著听他告诉我原因。

「也许……我们回头会比较好……」海生背对著我，声音有些迟疑，

「阿当……你那时在对白晓那孩子说出你的过去时，其实我就在门外，有些话我听见了，所以我明白你绝对不愿意再往前一步……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看见这一切。」

这里是紧邻著山崖的小路，路的一边是茂林，另外一头则是不见边界的大海，很多很多年前的回亿涌上心头，即使那时是在深夜时分，我还是明白我现在正站在相同的地方。

我就是在这条路上被抛进那深不见底的大海的，而我娘……我也许再也找不到我娘的尸骨。

可是……海生怎麽会知道这里？他明明不曾来过。

这样的疑问在我越过海生的肩膀，望见那焦黑的半截树干和那树干上焦黑的人影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的疑问。

娘啊……

腿一软，我几乎是整个人倒在海生的身上，所有的声音涌到了胸口却只剩下呜咽，娘印在树干上的身影高举著双手，那可是因为我被抛下山崖後痛苦的想要冲去救我？

「阿当……」海生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阿当，你可以哭喔，你已经不再是荣辱不惊的国师，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你可以不用只能笑，你可以哭……哭过以後，你可以忘记，而我也会忘记……」

真的不想哭的，可是海生的声音却温柔的逼出我的泪水和我鲠在胸口的那声呼唤，

「娘啊……娘……娘……」

我手脚并用的爬到那焦黑的树干前，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却还是伸出了手去碰著那树干上的人影，

「娘……阿当回来了……阿当没有死……娘知道吗？娘知道吗？娘知道阿当回来看娘了吗？」

从来没有这麽大声的哭过，原来哭泣会让人没了声音也少了呼吸，可是为什麽还是有那麽多人爱哭？在宫里那麽多年了，我看过宫女自叹青春不再而哭，也看过冷宫的妃子因失宠而哭，甚至连万人之上的帝王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抱著酒壶嚎啕大哭，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背上落下温暖的大手轻轻的拍著我，熟悉的声音平静的传入我的耳里，

「哭过了，就要放下了……你曾让你娘这麽伤心的走，现在你要告诉她你过的很好，别让她再伤心了……」

泪水依旧模糊了双眼，我却不断的点著头，就算我现在哭得什麽话也说不出来，我还是想告诉娘，我很好，真的很好……我长大了，也有这麽一个好友陪在我身边，娘……你不用再担心了……

我哭著，海生在我背後站著，从来不曾停歇的风也不断的吹著，突然之间，怀中的半截树干化作了灰，随风而逝……

归家 6-10

归家－6

我们後来是怎麽离开山林的，我几乎已经没了印象，却知道当我红著眼走出村界时，那个守著村界的人是以多麽奇怪的眼神望著我们，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通红的双眼，还是因为身上所沾染的黑灰。

「客人，山里面……你们有看到什麽吗？」守著村界的人忍不住开口，

「我在这里这麽久，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进去又出来……」

还没等我开口，海生已经抢著回话，

「这样很奇怪吗？之前没有人进出过？」

「有啊……只是没有像你们这样这麽快进去又出来的，这麽大片的山林，初来乍到的总是要摸索个半天才出来，还没像你们这样的。」守著村界的人眼中透露出怀疑，

「难道你们曾来过这里？还是你们也是那群疯子的一份子？」那人的眼神突然露出了敌意。

望见那人的敌意，海生将我护到他的身後，右手移到放在他腰际的配剑之上。

一声轻笑，化解了两人的剑拔弩张，

「若我们真是那些人的一份子，像我这样的长相可有办法活到现在？」

对著那人一笑，拉著海生转身就往港口的方向去，却在上船前又停下了脚步，最後一次忘了这个我记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一眼，从今以後我会忘了这里，忘了过去的恶梦……

所有的过去彷佛一场梦般过去了，但是当夜晚时，躺在床上却是展转难眠，又一次翻身，我张开眼睛望著天花板，却是怎麽也睡不著。

「想谈谈吗？」

说话的人是海生；我知道这家伙只要一不注意就会守著我的房门一夜不睡，直到身体受不了为止，为了怕他又做这样的蠢事，我乾脆让他与我住进同一间房，虽然这也费了我一番唇舌。

听见海生的声音让我坐起身子，望著那个躺在地上怎麽也不肯上床睡的男人睁大眼睛望著我，

「想谈谈吗？我会听喔。」

我看著海生那双闪著光芒的黑眼睛，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海生……」

「我在……」

突然一下子什麽话都不想说了，就只是因为海生在我的身边。

「阿当……」当我什麽话都不想说的时候，反而是海生开了口，

「阿当可以告诉我为什麽想去那你从来都没去过的地方吗？或者说你去那里有什麽目的？」

「海生，你可以试著好好的叫一次我真正的名字吗？Adam。」

海生一脸疑惑的看著我，慢慢的开了口，

「阿当……」

听见海生这样叫著我，我的脸上又露出了笑，

「海生，你和我娘一样，都只能叫我阿当……其实我很想听听除了我父亲，第二个可以这样叫我的人……」

海生突然沉默了下来，

「阿当，我会努力学著叫你真正的名字的。」

「谢谢……」对海生这样的回答，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能很快的转移话题，

「海生，我们好不容易离了宫，你有想过将来要做什麽吗？」

「阿当呢？你离宫说是要寻根，想要听听其他人怎麽叫你的名字，那之後呢？阿当有想过吗？」

「我？」我没想过这样的未来，当我还在宫中的时候，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会获得自由，我想将当年父亲托我的那句话传达出去，可是之後呢？老实说，我还没想到那儿去。

「这是我先问你的吧？海生你可真不够意思。」笑笑的把问题又丢了回去，

「海生，我记得有一年你弟弟抱著刚出生的孩子来见你，你那时笑得可开心了……虽然我们都误了婚嫁的年纪，可是你现在寻了年轻的姑娘还是来得及当爹的……」

「可我不想当。」海生突然坐起了身子，

「我那一年开心是因为我们家终於有後了，即使我终生未娶也不会对不起我爹娘。」

呃……海生怎麽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时之间，我找不到任何的话来回答他。

「所以……」看见我没有任何的回应，海生竟然继续开口，

「所以阿当，我会一直陪著你的，即使你没有想过未来该怎麽办，我也会一直陪著你……」

我什麽话都没有说，只是这样看著阿当，阿当也是一样看著我，脸颊突然越来越烫，拉过被子很快的转身躺下。

「夜了，快睡吧！」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阿当，你要记得，我会一直陪著你的……」

归家－7

「小鬼！」

原本缩在角落看著众人的男孩突然跳了起来，

「我不是鬼！不是鬼！」

一旁拿著拖把拖地的海生立刻走上前去拉著男孩的手，

「不是你！乖乖，他们不是在叫你喔……小鬼是我。」海生拍拍男孩的背，海生有一个和男孩差不多年纪的弟弟，就和男孩一样容易受到惊吓，可是只要抓著他的手拍拍他，他就不会再怕了。

「你是鬼吗？」男孩睁著海蓝色的眼睛看著海生，

「为什麽要叫你鬼？还是你的名字就叫鬼？」

海生有点哭笑不得的看著男孩，

「我是海生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可是……」男孩有些急著反抓著海生的手，

「快跟他们说你不是鬼啊！不然他们会杀你……还会把你丢入海里……」

海生笑笑的看著他，

「他们都是好人喔，叫我小鬼是因为喜欢我喔。」

「最好是啦！还不快去厨房帮忙！老刘找不到帮手快疯了！」叫著海生的水手等在一旁终於忍受不住，用力的往海生的头拍下去，

「顺便把这小子一起带去！」水手转身前还用力的瞪了男孩一眼。

「不要怕，他们都是好人欸。」海生拍拍躲在他身後的男孩，

「你若不喜欢他们叫你小鬼，你就要自己跟我们说你的名字啊！」他们的船救起男孩已经好几天了，本来男孩不肯让任何人靠近，後来他主动接近了年龄相仿的海生却还是不肯说自己的名字。

「阿当……」

海生看著金发的男孩终於开口说了自己的名字，海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阿当，我是海生，今後请多多指教……」

＿＿＿＿＿

「小鬼下去舱房帮我抬东西！」

随著叫唤的声音过去，一个黑壮的男孩从我们的眼前跑过，听见这个男孩也被叫做小鬼，我扑吃一声笑了出来。

「我现在顶多被叫老鬼了。」海生像是知道我在笑什麽般开了口，

「阿当，你现在总是想起过去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这不知是好是坏。」

「应该不是坏事……」我知道海生在担心我，但我的过去并不全是伤心，认识海生之後我的日子多了许多快乐。

「是是是……是我的耍宝带给你许多快乐。」海生翻翻白眼。

「不只是这样而已，海生是我很重要的人……」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是当海生说他愿意永远陪著我时，心里的快乐并不是假的。

海生别过头走到了甲板边看著没有边际的海，虽然他背对著我，我却看到他的耳朵整个变得通红。

看著海生的背影，心情莫名的变得开心，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与他一起看著这片大海；即使没有任何的语言，有他这样陪在身边就已经足够。

既然身边只要有海生就够，我自然就听不见不远处众人的窃窃私语。

「这两人铁定有奸情……」角落看著我和海生背影的某人开了口。

「还用你说？那个黑头发的本来每晚都只是守在那个金头发的门口，听说前几天已经进了房。」

「进了房？喔喔……」某人发出了语意不明的声音。

「懂了吧！所以别太靠近他们喔……尤其是那个金头发的，小心那个黑发的把你给批了……」

「没有没有，只是看看而已……好羡慕喔，我们还得忍好几天，不像他们可以……喂，女人不能上船，我们叫船老大买个男人好不好，偶尔也会想泄火……」

「泄火？我帮你不就行了？」

「你？我……我去忙了……」

「别走啊，我技术很好的，欸……」

所有的杂音全都远离，只剩下我和海生两人望著海天一色，不去考虑未来，因为只有现在……

归家－8

「两位客人，待会要停靠的港口就是我们的终点了，需要我们替两位安排其他的船只吗？还是想与我们再一起回到凌云？」经过漫长的船行，船主终於在某日清晨告诉了我们这样的消息。

海生没有说话，因为他说他只是陪著我，我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

「船主，您见多识广，我可否请教一下修罗的风俗民情。」既然已经到达了终点，又有什麽回头的原因？只是一想到初次踏上陌生的土地，难免会感到心慌。

「其实也没有什麽特殊的风俗民情……」船主似笑非笑的扯了一下嘴角，双眼像是不经意的望了我一眼，我却在他的眼中看见了疑惑，

「阁下的外表与修罗人相似，还以为客人此趟是为归乡。」

「是啊。」我的目的没什麽好隐瞒的，

「只不过归我父亲的乡，我自已却从未踏上这块土地。」

「既然如此，客人是否方便告知令严大姓，即使我们的人脉有限还是可替阁下节省不少功夫。」

我不知道船主说这番话是对我的身分好奇，还是真心的想要帮忙，可是他错了，我这一趟来只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未知，不是我不愿请船主帮忙，而是我的父亲什麽都不肯告诉我。

「船主好意在下心领了……」我只能在脸上挂满微笑对著他微微欠身，

「不是在下不愿请船主帮忙，而是在下的父亲从来不肯对我说说故乡的一切，就连修罗两字也是在下不对的旁敲侧击下才得知的。」

船主脸上的表情不变，眼中却是堆满了不悦，

「阁下这一趟可说是大海捞针啊，茫茫人海将从何处开始？」

「至少有个起头。」我拉出从来不离身的坠链，金色的盒子上刻著繁复的花纹，

「找到认识这个盒子的人，我就成功了一半。」

船主的目光在扫过我颈上的坠链後，又突然回过头，这一次却将视线牢牢的锁在上头，

「也许……」船主沉默了许久後开口，开口的声音却有些迟疑，

「也许我可以帮你……」

真有这麽巧的事？我和海生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船主所说的话。

「船主……您认识这个坠链上的花纹？」过了很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一个大家族吗？」

「算……算是吧……」船主的眼神有些飘忽，

「两位信我一次吧，就像阁下说的这也算是一个开始……」船主似乎再也不说更多，他转身就要离开我们的视线，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靠岸之後，两位还是先在敝船上稍事休息，代我联络好之後会通知阁下的……另外，为了安全起见，阁下还是不要随便公开这条坠链比较妥当。」船主的话才说完，彷佛像是怕我们继续追问，很快的落荒而逃。

「这人眼神飘忽，不能信任。」一直到船主的身影离开我们的面前，海生才突然开口。

「我知道。」转过头看了这老爱操心的人一眼，

「别忘了我可是在那人心险恶的金色牢笼里过了大半生。」

「那你还……」海生才刚开口就让我制止。

「因为人海茫茫，我需要一个起点。」我将坠链塞进衣服底下，

「而且我相信他最後一句话，若他想害我定是让我把这坠链时时刻刻显露出来，或是要我将坠链交给他，但他反而叫我藏起的目的为何？」

「我不知道。」海生很诚实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对海生笑了一下，

「所以就信这一次吧。」

「唉……我会保护你的……」

先是叹了一口气之後，然後才又说会保护我，这是什麽意思？我看了海生一眼，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虽然曾是国师的我对试探人心很有信心，可一遇到海生我却偏偏没辄，反而是我的心被他看透透，我却不像他所了解我那般的了解他。

「海生，我发现我真的不够了解你。」

「我了解你就够了。」海声还是那样的表情和淡淡的回答。

「你会有机会更了解我的……」我看著那片已经可以见到影子的陆地，回过头对著他笑了一下，

「到那块土地上你会是比我更奇特的一人，你会了解我过去的心情的……」

海生愣了一下，无言的侧过身与我一起看著那片土地。

「不过没关系……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归家－9

才刚靠岸没多久，透过船舱里向外的窗子就见到船主急冲冲的下了船，彷佛船上下在的下货与交易完全与他无关。

「无奸不成商。」与我一起望著外头的海生突然没头没脑的开了口，接收到我不解的眼神他又继续说下去，

「这人可以仅自己一人和为数不多的手下便打理起这艘不小的船，且这一路顺遂平安的来到目的地，不知是这人很有手段还是该说他的背景不单纯。」

「所以？」突然发现海生的思绪其实比我所想的还要深沉。

「我也不知道所以怎麽样。」海生苦笑了下，皱起双眉，

「就因为我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我替你担心，阿当。」

「可是我一点都不担心。」对著他笑了一下，

「因为我有你啊，海生。」

海生无奈的看著我笑，脸上的表情像是不了解我怎会无忧到这样的地步。可是我岂是什麽都不在乎？只是其他太多的思绪压过了这样的担忧。

我低下头，我待会见到的人是否会是我父亲的兄弟？又或是与我同辈的堂兄弟姐妹？他们会怎样看代我这慿空出现的亲戚？他们是否会瞧不起我这与他们不同的长相？

其实我很不安，从小到大从未如此不安过……

手心突然一热，抬起眼角看见放在我手上那只厚实的手，仰起头是海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