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支颐坐在宝座上,仅仅陷入浅眠,然而头上的通天冠,让他察觉是谁潜入宫内,立刻觉醒的人帝——魑狼,那平日无情的俊美嘴角露出了一抹期待以久的笑意。
「你在等我来吗?」冰银的白发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像是一抹清淡的烟云,看着人帝毫不意外的眼神。
「日日夜夜。」带着难以言喻的期盼心情,人帝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为何如此?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生,甚至你也当上了君王,为何还要如此残暴?」冰银始终不懂,明明已经有选择的机会,为何眼前的鬼还是选择如此血腥的路前进。
「因为我在地狱受尽千劫,因为我本是穷凶恶极,因为我本来就对他人的痛苦毫无知觉,因为我只是喜欢——看别人受苦而已。」
诉说着毫无意义的理由,魑狼难掩嘲讽的神色,如果问他的人不是冰银,他可能连回答一句都不愿意。
「我不懂。」即使知道对方并未说谎,然而永远无法理解那种心情,冰银露出困惑的眼神。
「你来杀我,本就不会懂。」一把挥开了身上的披肩,魑狼露出了原本残酷的本性,举起手里的剑,站起挺拔的身子。
「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仁慈救你,你并未遵守你的承诺,我要收回在你身上的法术,让你重回为鬼的身份。」冷静的解开身上二哥封印自己的力量,冰银不打算全身而退,如果死了,也有二哥会杀掉眼前的鬼。
「现在,只有我能决定你的生死,而不是你来决定。」身上配戴着紫凤玉,头上戴着通天冠,魑狼散发了冰冷的杀气,轻而易举的举剑封住了对方。
「那就杀了我吧!」闭上双眼,冰银等着架在脖子上的剑刺穿咽喉。
然而迟迟未等到致命的一击,于是睁开眼,发现眼前的男人,用着奇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曾被贪婪的人背叛过,被奸恶的人凌迟过,也被种种残酷不人道的事打击,让我在活着的人生里,对一切事物以毫无容赦之心同样对待,你无法理解因为受尽一切痛苦,而想报复的心情。」捏着冰银的下巴,魑狼很清楚自己无法下手的原因,仅仅只有一个。
「所以你恨着一切,而想毁灭一切。」冰银感受到对方的力量的确胜于己,若是被杀尚可,但若被凌虐,宁可已龙族的王者身份而死也不受辱。
「呵。」男人迟迟未曾下手,可以将对方踩在脚下,也曾数度对他人做出同样的事情而毫不为意,为何至今却突然感到可惜了呢?
「你希望别人救你吗?」冰银突然想到,那天这个鬼爬上人界时的请求,如果他真的怨恨一切,又为何费心想逃出地狱,为了什么?不是想过更好的日子,寻求改变吗?
「你错了,其实我并不期待被救,而是期待被毁灭。」男人忽然说出内心真实的愿望。
「轮回只是一个无止尽的恶梦,我期待终止而已,所以我夺取了九宝,我继续为虐,我等着你来终结我的命。」露出了憧憬的神色,嘴里明明说着如此悲惨的事,而男人的表情却犹如陷入甜蜜的渴望中。
「可是你并不想死。」冰银看着魑狼的眼神,他的所作与所为刚好相反,若是求死,根本就不需要自己费力动手。
「看到你来的时候,我就改变主意了。」男人举剑往下割断了冰银的脚筋,冰银双脚吃痛,站立不住身子倒下。
「好好的陪着我欣赏人间地狱,美丽的海中之王。」伸手揽住对方的腰,人帝的笑容极为温文有礼,彷佛只是提出一场宴会的邀请。
失去行动能力的冰银,用余力推开对方,坐倒在地,用法术将自己冰封在黑暗中,一层又一层又坚硬如铁的冰,将自己裹在狭小的空间里。
「这样绝食抗议,有意义吗?」露出了无法理解对方顽固的眼神,魑狼很意外的感受到心里某种乐趣,原本可以早点解决问题的,可是他却很有耐性的跟冰银坚持了一天一夜。
也许自己只是在找乐子,男人很清楚,就像在吃掉猎物前,玩弄对方的心情,因为对方带给他异于平常的感受,所以他仔细品尝这种愉悦。
沉默的用千层冰块将自己关在房间中的冰银,完全不理会外界的动静,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吧!当魑狼靠近自己时,身上强大的浊气,的确伤到了从未接触过如此黑暗的身体。
浊气渗入体内,开始咳血呼吸困难时,冰银倒是感受心里异常的宁静,这样而死也好,将自己关在对方魔手无法触及的地方,身体逐渐虚弱等死,至少不至于死前受到屈辱。
轻易的举起乾坤剑,划开冰层,魑狼看见冰银雪白脸上毫无血色,唇边却有血丝。
「你有病?」魑狼还未举手触及对方的脸,就被冰银以袖挥开。
「折磨别人而死,应该是你一贯的作风吧?可是我是王,绝不可能落在你手中,任你为所欲为。」冰银淡淡的说着自己的立场,自己绝不成为龙族的负担,也不能够变成威胁大哥的筹码,就算是此时该死,也不能够落入对方手中。
「没想到你真有病。」因为头上所戴的通天冠,男人未曾理会冰银的言语,反而一直端详冰银说没几句话,就气喘难止的脸而下结论。
「冰银!你没事吧?」大声呼喝着攻进守卫重重的宫廷,等不到任何动静的羿南早已按奈不住急切的等待之心,只要一想到对方可能在折磨自己手足,羿南根本就坐立不住。
「来的人是你二哥吧!如果我在你面前杀了他,你会如何?」男人带笑站起,身上的华衣锦袍都掩盖不住可怕的煞气。
「杀了你。」露出了强烈愤怒的眼神,冰银毫不犹豫的说着。
「不管你是谁,力量多强,绝对不会原谅你。」双眉扬起冰冷至极的锐气,冰银从来祥和平静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巨大怒意。
「那我真是太期待了,非得抓住他,好好在你面前慢慢的抽筋剥皮。」越是这样说,男人反而更加的兴致高昂。
「二哥,不要过来。」看着眼前人帝眼里可怕的残虐之意,冰银掩不住心里慌张的阻止二哥过来寻他。
「你这家伙,放开冰银!」早就发现对方的所在,羿南根本不与侍卫纠缠,反身跳上楼台,与二郎神奔向两人所在之处。
人帝未曾转身,只不过反手轻挥剑锋,羿南便被巨力击回空中,又反身跃回,用更大的力量举起双刀砍下。
刀剑交击,但羿南却被震了回去。
「可恶!」已经根本不想再顾忌所谓的三界法规,羿南张大眼,准备使出全部力量解开自己的封印,甚至不在乎是否露出真身,会波及伤到无辜人类了。
「你知道这把剑的由来吗?」好整以暇的挥着兵刃挡开另一方的二郎神,姑且不论手上九宝力量,人帝本身就具有不逊于天将的武艺,因此语气步调丝毫不乱的慢慢说着。
「不过就是靠着九宝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根本就不在乎对方的沉稳气势,羿南看到冰银脸色逐渐惨日,就知道再待下去,冰银只有死路一条,要快点送他回龙宫,要不然等到浊气攻入心脏就没救了。
「乾坤剑是割分三界的剑,将三界浑浊不定的领域,用乾坤剑一一切开,然后靠着其余九宝变成稳定的世界。」比起羿南的焦躁,人帝用非常稳定的声音陈述着。
「所以……」人帝脚步未退半分,转身举剑抵挡二人,游刃有余的说着,根本不在乎羿南狂如急雨般的攻势。
「再怎样你都打不赢我。」眼里逼人的光芒一闪,人帝使用了八分的力量,挥剑砍断了羿南的手。
「二哥!」冰银厉声一叫,即使脚步未能站起,依旧想扑向人帝,被人帝以袖挡回,坐倒在地。
「那又怎样,你给我听好了,我羿南可从来没有畏惧过死亡这回事。」转头吐出嘴里被震出的一口血,羿南压着自己受伤的右臂一笑。
阿凤,我还真想再看一次你的脸呢!我可还没跟你一起喝酒过,就这点可惜而已。
此时位在浑天谷,朝凤宫里的玉座上,朱雀凤主头上的玉凤冠旁系着的长串花型璎珞,突然丝线断裂,所系的玉坠应声碎地。
「陛下。」身边的宫女惊慌的俯身低头拾起。
「不碍事,用不着如此惊慌。」难以察觉胸口泛过的一丝忧惧慌乱之意,朱雀凤主闭上狭长美丽的凤眼,思索着会是谁在呼唤自己。
「陛下,要不要换上新的冠。」身旁宫女再次建言,毕竟头上玉冠有瑕疵。对一族之王而言,不是个好征兆。
伸手止住了宫女手忙脚乱的言行,朱雀凤主睁开眼,露出了平静的笑。
会这样强烈思念自己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一个不该思念的人。
「先这样吧!等那个人回来,再换上新的。」
◇◇◇
咳嗽到难以承受的程度,冰银感受到五内俱焚般的痛苦,已经被浊气侵蚀到身体内处,血液如同在燃烧般的疼痛,喉咙像被掐住般,每吸一口人间空气就如同吸入毒气,苦痛摧毁体内每一分的知觉。
「冰银。」无论怎样都无法看着弟弟受苦的羿南,已经到了恨不得跟对方拚命,也要快点把冰银救出。
可是人帝偏偏挡在冰银的前方,即使受尽夹击,也丝毫不曾移动。
「咳咳!」咳出胸口的血,冰银感受到意识逐渐模糊,可是如果真要在此死,绝对不能够让二哥一起受罪,最好自己早点死掉,这样子就可以解决问题。
「你要死了吗?」尽管在如此狂乱战势巾,人帝依旧可以清晰的跟身后的冰银对话,靠着通天冠,人帝可以清楚知道冰银的想法。
「没错!带你一起离开人世。」冰银咬着牙,打算提早结束自己的性命,让人帝额上的封印解开化为鬼。
「你们龙族死后,会到哪去呢?」听着人帝问出这种不合此时情景的奇怪问题,冰银一愣。
「大概飘荡三界,无所归依吧!」冰银说完,闭上双眼,将手放在自己的咽喉上,因为自己连通过浑天谷,到先龙界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突然一个东西被抛入冰银怀中,温暖的力量顿时涌入体内,冰银讶异睁开双眼,发现怀里的东西,竟然是能治愈万物的紫凤玉。
「你……」看着手里的九宝,冰银无法理解的看着眼前人帝,为何要解下九宝给自己。
「你到底在想什么?」冰银的身体因为感受到紫凤玉的力量,而逐渐恢复体力,体内如焚的痛苦也消失,有着紫凤玉护身,人间浊气不再伤害到无法接受任何杂质的冰银。
「想你是我的东西,如果坏掉,再也拿不回来就糟了。」并未转身的人帝,依旧背对着冰银,嘴角挑起一丝笑,如果死后再也见不到你也是件烦事,三界太大了,要从何找起。
「你……」冰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郎神趁人帝扯下九宝抛给冰银时,从旁击刺一刀,剌入左肩,同时羿南也从正面暂时挡住乾坤剑。
然而人帝对疼痛根本连眉也不皱,一抽剑将二郎神砍伤,同时举剑把羿南击退。
「最后,还是该由你来。」人帝冷视着坐倒在地上,已经无力动弹的二郎神,还有喘气还想站起再战的羿南,却是对身后冰银低语。
「我……」冰银站起身子,全身上下伤口跟体力都恢复的他,虽然还不是具备完全力量,但已经可以使用法术。
「我承诺过要救你,所以要负起责任,给你的罪跟痛苦真正安息。」因为手上的紫凤玉力量大增,冰银念着咒语,解开自己在人帝额上的鳞片封印,让人帝恢复为鬼。
当人帝恢复为鬼时,手中的乾坤剑,及头上的通天冠不再承认他身为人界君王的身份,顿时从他身上消失。
即使解下九宝,即使化身为鬼,头上的角再度长出,魑狼带来的威胁依旧未灭,即使是鬼也是力量强大的鬼。
然后,冰银呼唤冰刃,从背后刺进魑狼的心脏。
「等我……」身体受到致命一击,但仍旧毫不犹豫的转身,魑狼压着自己的伤口,踩着几乎颓倒的步伐,用最后的力量接近冰银。
那染满诸多罪孽鲜血的手,终于触摸到冰银的雪白脸颊,充满渴望的说着。
「等我再次从那个地方爬上来,我会去找你。」将自己体内涌出的血,终于沾在对方脸上,魑狼露出了无以名状的满足笑容,就只是那样将体内的欲望,沾染在眼前洁白的人身上,永远刻上属于自己气味的记号。
「百劫,千劫,永远。」冰银双眼的泪,难以抑制涌出,落在魑狼的手上,并不是同情对方,也不是为对方的罪开脱,从一开始魑狼本来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难以理解的是自己的心情为何如此难受。
「对,你站在那个高处,等我一层层爬向你,从地狱爬向天界,这次我会牢牢抓住你。」男人露出了不容置疑的笑容,在冰银眼前漫漫消失形体。
男人毫无恐惧的灵魂重回冥界,迎向自己的刑罚,百年之内,魑狼应该都暂时无法离开那个束缚他的地狱吧!
「真是可怕的怪物!简直像在跟三个岚雷打架一样辛苦。」羿南好不容易站起筋疲力尽的身子,冰银马上靠过去用手中九宝医治哥哥的伤。
「喂!冰银。」羿南非常一本正经的审视,自己弟弟犹有泪意的表情。
「是,二哥。」冰银把眼里的泪跟颊上的血拭尽,幽光闪烁在绿色眼中,很认真的看着有什么重要事情要交代的羿南。
「就算那家伙再爬出来,我也不准你跟那种妖魔鬼怪交往。」马上摆出身为兄长的告戒姿态,羿南可是百分之百不认同乖巧可爱的弟弟,居然会被一只阴沉可怕的鬼诱拐,简直就是龙族最大的威胁耻辱。
「二哥。」冰银张嘴想反驳,难道二哥跟威胁龙族的死神——朱雀交往就比较好吗?
「交朋友要看对象,那种简直就是恶贯满盈的鬼怪,不要被他花言巧语所骗,要知道……」羿南的身体受伤一但恢复,马上就开始比手画脚,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交友的长篇大论,只差没掏出自己的肺腑证明,交到这种可怕的朋友是遗害终生的事。
「通常放声说这种话的人,自己是最做不到的吧!」被遗落在旁的二郎神,马上开始一贯的反驳羿南,斥责这种不懂得自我检讨的狂妄之徒。
「二郎神,我记得我们一路上好像还有事情没解决。」一旦被刺到朱雀这个弱点,羿南毫不客气的站起身子,准备恢复后再来一场。
「在回天界前,好好解决如何?」也被冰银医治完后,恢复力气站起的二郎神,毫不退让的看向对方,示意找个空旷地方处理这件事。
「二哥,大哥说你要是跟二郎神打架,以后就不准你回龙宫。」交代大哥最后的吩咐,冰银露出了恬静的笑容,自己所熟悉的世界依旧没有改变,安然无恙。
「冰银,我不是教过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羿南根本就不管弟弟的阻挡,反正回去前可以编上很多理由,告诉大哥是对方主动挑起战火这点,应该可以挡住大哥的责备之词吧!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的切磋武艺。」冰银起身将剩下的九宝——紫凤玉收拾好,准备还给府库史的儿子左千鹤保管,在下一任人界之王出现之前,九宝应该都可以安心的放在府库里等着新主人出现。
「冰银,你脑子开窍不少,回去后不要再跟大哥说今天发生的事,知道吗?」羿南蛮感动自己弟弟长进不少,开始懂得圆滑处世了,唔,回去这点也可以当作人世经历,跟阿凤喝酒讨论一下。
「因为我知道,世事并不是如此单纯,用自己想法就能区分正确。」冰银看着羿南跟二郎神离去,自己留在原地,变化出手中的笛子。
「让我为你吹奏一曲吧!希望到下次会面时,能看到你毫无怨恨的表情,可以洗净一身的血跟痛苦。」带着难以理解的惆怅,闭上双眼,冰银抿唇吹出悠悠思念祝福的笛音。
地狱的深处,依旧是刀山火海,诸多鬼的血肉飞腾,凄厉的哀嚎惨叫声中,身边鬼卒露出畏惧不解的眼神,看到那只刚从人界归来,受尽地狱诸多苦刑也无任何表情声音的鬼,那冷漠嘴角勾起笑容。
彷佛毫无知觉的鬼听到了,不属于这个黑暗地狱,犹如天上传来的笛声不停缭绕……
能吹出这样清纯悦耳的至美音色,只有一个人而已,会牵挂自己,为一个鬼而流泪的,也只有那个人。
「百劫,千劫,永远,你等我再来见你!」鬼在心里立下的誓言。
末章:修罗鬼将的诞生
魑狼的罪无可赦,而魑狼本身也并不在乎要受多少刑罚,但是身在地狱深层而又力量强大的鬼,称之为可怕的修罗,一入修罗道便无回头的可能,修罗道中的鬼因为身受极刑,早已迷失本性而陷入痛苦,却没有像魑狼如此特殊到已是体无完肤,还能够保持冷静聪明,随时随地充满了强大威胁的力量。
地府冥王极担心如此强大的鬼压制不住,随时可能逃逸再成为祸患,便向天界求援,而天界则向佛界请求协助。
于是,佛界派遣使者曾三度入地狱,询问修罗鬼是否愿为天界的诸天守将。
即使罪深恶极,百劫难偿,但若愿为正法,以身护道,以血冼孽,以战洗罪,用自身不死的血肉,成为百战不灭的守天之将。那便能洗去鬼之戾气,脱离刀山火海,地狱深层,成为诸天的守护之神,相对的,除了战争被召唤之外,修罗鬼不得踏入天界,只能待在西天净土听闻佛法。
魑狼答应了,日后魔界屡犯天境之界时,佛界则派遣修罗这位战神,击退魔族之长罪狱,轻易俘虏了天界数千年的大患至佛界。
诸天守将之中,最强莫过修罗鬼,其力甚至胜过守护天界的神将岚雷龙王,然而最苦也莫过修罗鬼,修罗永无休息之日,即使血肉尽碎,也元神不灭的再生,无法停止征战。
修罗只为战而生,为战而死,生死接连的无止尽战斗中,有时惨烈之苦,更胜过地狱,而那残忍无情的修罗,唯一称得上安祥的娱乐,却是在血肉飞溅的战后,在佛界听闻冰银足以贯穿任何时空的优美笛声。
千年后,两人终于在天界的宴会上重逢。
魑狼带着思念的表情,伸手触摸了坐在幽静角落吹笛人的脸颊,让闭目吹笛的人,抿唇止住了笛音。
「你来了。」轻柔低沉的噪音,夹杂一丝喜悦。
「你在等我吗?」魑狼并没有停止自己搜索的眼神,看着眼前闭目微笑,清灵俊秀的男人。
那思念漫长的容颜,终于触摸到手了,手指压在那离去留下血印的脸颊处,这是属于自己的印记,为了再次触摸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在无数次心魂俱裂的痛苦中,保持不可思议的清醒到现在。
「日日夜夜。」漫长如同眼前人被拘禁黑暗中的期待心情,冰银缓缓睁开双眼,对眼前背光的笑了。
看到让自已牵挂长久的心愿实现,对方终于从那血海痛苦中解脱,脸上毫无阴影的表情。
「让你久等了。」魑狼俊美脸上露出自负的笑容,穿着一身足以衬托身材魁梧有力的铠甲战袍,站在跟对方相同所在的天界,依旧未曾失去身为人界之帝那令人畏惧神迷的威严风采。
「让你久等了,属于我,美丽的海中之王。」
——正传·完——
番外:手指缠绕的情焰
「阿凤!阿凤!」兴高采烈的羿南龙王挥手,连声叫唤着数月不见,回龙宫后数日才初次见到的友人,站在对方要回去浑天谷的路上,举起手中的酒瓶向友人展现。
看着羿南凌乱几乎及地的红发四散,连龙冠都未戴正,脸上也有着汗迹污痕,身上那身代表身份的红纹锦绣王服,更不用说已经破出好几个洞,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跟人打完架后狼狈,可是却一脸满足无比的爽朗表情。
朱雀凤主忽然想起久远的千年前曾下人界,与年幼即登上人帝王位的晴弓之帝请教治国之道的往事。
晴弓之帝身为神射手和有名的猎人,幼年即以百发百中的箭艺,曾将年族在凡间子民杀伤无数,然而朱雀凤主却因佩服对方年幼贤德之慧,未赶尽杀绝人间鸟族子民,而下人界艰其请教如何治国平和之道。
那句人界著名的「若要猎捕只取一日所需,即使要饿着肚子,也绝不杀幼小的鸟兽」,正是出自这位人类贤帝的口中。
当时的晴弓,年岁才刚十七,便受友人的支持及爱犬茱萸的守护,而登上统一大陆的王位,被后世成为仁民爱物的晴弓王。
因其箭艺据说可从人界射箭,穿棱云层至朗朗晴空的天庭上,所以也披爱慕他的子民昵称为晴弓之君。
尽管是个身负重任,被人界三宝承认的少年之王,与朱雀言吾治国策略辩答无碍,威严气度早已凌驾在同年的孩子上,然而走在迂迥宫廊的途上,看到爱犬茱萸咬着苑野捕猎到田鼠出现时,露出了与其年纪相称稚嫩的少年笑容。
「这不是鼠吗?」朱雀凤主讶异的看着少年以帝王之尊,却伸手接过爱犬嘴里的航脏田鼠,而且蹲下身子,露出鼓励爱怜的笑容,抚摸梳理茱萸的鬃毛,以示感谢之意。
人帝的爱犬茱萸,虽有着如此纤细的名字,实际上却有着跟这种美丽植物完空联想不到的庞大躯体,毛茸茸有若成人半高的狼犬,具备着利齿跟尖爪,还有不逊于一般人间妖物的力量。
虽然是头看来高大凶猛的狼犬,人帝却因为离开家乡,身边只有爱犬相伴,于是给自己的爱犬,取了家乡四处常见盛开花儿的名字。
「茱萸,它只要看到自己爱吃的好东西,就会赶快咬回跟我分享,这是它对我表达的关怀之意,以前我跟茱蓖一起打猎时,他总是先咬东西回来给我吃之后,自己才吃,他就如同我的兄弟友人一样照麒我。」
人帝露出了怀念但幸福的神色,说着年幼家贫跟小茱萸在荒野猎食的苦事。
「现在的您,已经不需要食鼠维生了吧?」朱雀凤主提出心中的疑问,即使是爱犬咬到的猎物,可是已经有着美酒佳肴的宫廷,根本就不需要吃这种粗陋的猎物。
「朱雀陛下呀!就算身登极位,世上也有着对你永远抱持真诚的人事物,不会因为你的贫富贵贱,而对你投以冷热差异的眼光,对我而言,茱萸就是这样的存在,它是我的宝物,比人间三宝更为重要,因为它提醒了我,即使我失去一切,茱萸也永远爱我这个跟他在一起同甘共苦的朋友。」
「而我晴弓,虽侥幸为王,获得将军的支持,实际上也不过是个平凡的人而已,不会因为自己今日站在万人之上,就忘了自己的本份。」
晴弓之帝用舒爽的表情站起,吩咐下人将茱萸捕到的食物做为今日的晚膳。
当时的朱雀凤主,尽管佩服人帝的智慧跟气度,但终究难以理解对方心情,而认为对方是寂寞的少年,所以会眷恋过去习惯的人事物。
直到眼前路上的羿南,遥遥现出笑容,拿着手里的酒,意气飞扬踩着快步,迫不及待朝自己走来,彷佛看到幼小至成长的羿南,那毫不犹豫举步向自己奔近的影像,与茱萸那令人赞解的行为重叠,找到浮出心头的答案。
「现在看到羿南的心情,应该可以称得上是怜爱之情吧!」朱雀凤主重新体会人帝所谓心爱之物,不因自己身份而始终如初的言论。
如果羿南不是龙族就好了,这样自己眷怜他的心情,也不至于造成两族的困扰,更何况早已答应了鳌光要疏远羿南。
朱雀凤主冷漠的看着羿南向自己接近。
「你看!」羿南自傲的举起手中的酒瓶,露出那种只耍对方微微一笑,或是轻微褒奖就会更加飘飘然的表情。
「这是我连续数日跟二郎神打斗,然后赢来的酒,二郎神那家伙,还想辩解只差半招而已,可是赢了就是赢了,所以我就要他去跟天界酒吏索取这瓶千年好酒。」满怀兴奋的说着,每日跑去天界打斗才赢回的战利品,羿南未曾察觉朱雀的表情有多冷淡。
「难得可以遇到你,我们去喝酒吧!」带着诚挚的神情,提出在人间心系已久的邀约,羿南这才发现朱雀的脸色并不好看。
「难道你要当下酒菜吗?」以冷竣口气回应,朱雀所能想到让羿南远离自己的方式,就是用轻蔑的态度侮辱对方,使他厌恶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可曾想过邀以龙族为食物的凤凰喝酒,是多么愚昧的事吗?」
「阿凤……」羿南张嘴轻喊,看着对方气势跟言语,都跟平常不同的充满针刺感,而为之一愣,彷佛别后朱雀忽然变陌生。
「现在知道就算是不知分寸,也不该老缠着威胁你性命的人吧!」微微闭上双眼,用傲慢的姿态转过头,朱雀并不想看到对方受伤的神情,那会让自己所下的决心不经意动摇。
如果被朱雀冷淡嘲讽的对象,是自我意识过于强烈,或者拥有高傲自尊的人,想必会有如受到火焰烧伤般的创痛,把挑起旧恨、轻蔑自己的言语视为奇耻火辱,同时如朱雀所盘算的产生憎恶心情,然而……
「我知道了!」一脸恍然大悟的羿南,以爽朗语气说道。
「阿凤,肚子饿了,心情不好吧!」羿南认真思索后的推论,想着友人之所以心情不好的原因,秉着对方的烦恼也是自己的问题想法。
「我先回去沐浴一番,然后我们再去天界喝酒,到时如果饥饿的话,在天界也比较好解决。」根本未受对方言语恶意伤害的羿南,把手中的酒瓶递向对方,准备转身回宫去。
「我不是说过了,不可能跟你去喝酒吗?」朱雀凤主那双锐利可视千里的眼,怎样也看不出羿南脸上有所谓被言语刺伤的神态,反倒有着那种可以帮助对方很高兴的表情。
「阿凤不是说有下酒菜,就愿意去喝酒吗?」羿南一手指着自己,咧起嘴角笑。
「你的烦恼就是我的问题,能够帮助你解决问题,我当然很乐意成为替代族人的食物,可是……」羿南迟疑的看着满身汗臭脏污的自己。
「就像吃瓜果前,要先把食物洗干净,我还是先回去把自己洗洗,换上此较干净的衣服,再去找你喝酒吧!要不然就是对你没有敬意呀。」羿南用理所当然的神情语气,说着一般人很难接受的血腥事实,看向朱雀凤主不知该何言以对的表情。
「你放心!你放心!」一手连连拍着友人的肩,一手终于把酒瓶顺利塞进对方手中,无视于朱雀犹豫困惑的举止,羿南展现那种正是鳌光所担忧的热情过度表现。
「我是信守承诺的人,绝对不会让你元神受损的,你就安心的先到天界御苑等我吧。」羿南用坦荡荡的眼神,承诺绝不让友人受饥饿之苦,说毕马上转身,还怕对方等候太久的大步奔回龙宫去。
沉默的拿着酒瓶,站在原地的朱雀凤主深深体会到……
连兄长都规劝到无言以对的羿南,的确有着常人难料的思维,相对于能够平安统领一群特立独行的手足,至令还保持龙族昌盛的王,身为鸟族之王却毫无家累负担的朱雀,第一次对老是身陷苦恼,还能够齐家治国的鳌光产生敬意来。
那天晚上,天界的御花园里,朱雀凤主本身也怀着疑虑,羿南是不是用那天真允诺言语,打算敷衍他而等候,然而看着羿南神态自若来赴威胁生命的邀约,还服装端正的出现时。
「我果然纵容他了。」朱雀自我嘲弄着,早就抱着与其说怀疑,不如说是期待的心情在此等候的自己,正如鳌光所说的,对羿南太和颜悦色。
对这种不知死活的生物,也许该用更冷酷的言词脸色,好好打击他的信心,挫折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胆大愚行,让他知道何谓铁铮铮的残酷事实。
然而看到朱雀在此,羿南还是一样高高兴兴的挨近,没有因为面对死亡的沉默害怕,开始讲述人间天界战的那种活跃神态,同时照旧搭着友人的肩,贴近脸询问意见的亲密表情,犹如一股微缓冷漠气息的暖热南风。
让失雀凤主不由胸口一松的想着:『毕竟是才刚成年的孩子,暂时还无须如此决绝对他吧。』
对于自己会有这种对现实利害,抱持可以敷衍就敷衍,拖多久就多久的苟且想法,连朱雀也清楚意识到自己又软化了冷酷的决心。
就在数次酒巡后,两人话题进入到……
「所以你就跟二郎神说这样不经思考的大话吗?」略为讶异的扬眉,朱雀很难想像二郎神可以接受羿南那没有证据的狂妄言论。
「不,我可是非常认真说的。」羿南以庄正凝重的表情,看着朱雀。
「我被嘲笑就算了,可是连阿凤跟我交往都被嘲笑,是件难以容忍的事,对于这样自认伟大,实际上思考僵硬,见识迂腐不广的人,不用比他更狂妄言行,而且实际行动压制对方自以为是的批评,会让自己觉得心中圣殿被侮辱一样。」
「我承诺过阿凤,让你住在这里,所以绝不能让人用言语轻蔑你,更不能让自己成为玷污你的存在。」羿南指指自己的胸口,用非常真挚口吻说着。
那是羿南年幼拉着自己参观龙宫的话,朱雀凤主心口一热,想起那个孩子,稚嫩承诺的誓言。
「这是我们水晶宫里放三宝的地方,我们称之为圣殿。」幼小的羿南拉着朱雀遥远参观置放海里三宝的殿堂,那宫殿除了龙族王室,无人可入此结界维护的神圣殿堂。
「大哥说每个人的心里,也有像放珍贵三宝的神圣宫殿存在,这个世界上之所以会有征战对立,是因为每个生物心里的圣殿放了不同东西,所以大家为守护自己所珍爱信仰的事物而战。」
「但也有些自暴自弃或者残酷贪婪的生命,因为心里连可以护卫的圣殿也没有,因此轻贱自己及他人的身躯性命,是可悲可怜的存在。」
「嗯。」轻微点头,朱雀心里有着凛然戒意,鳌光虽为长子年幼,但贤明之处,由此话可见,若年长即位,决意为敌的话,只怕会是鸟族最危险的威胁。
「那个时候,并不理解大哥说的心中圣殿,到底可以摆什么东西?也不晓得所谓的珍贵事物,为何要放在心里的圣殿不容他人亵渎?」
羿南看着朱雀的眼神闪闪发光,那上古神话中任谁也无法描述详尽长相,美丽莫名,雌雄兼具的凤凰,是龙族人心中永远畏惧的危险,却向羿南散发出难言诱惑力。
即使面临性命威胁,也无法停止想亲近的强烈欲望,让这位被成熟过度的兄长言行影响至深,或者可说荼毒至深的小龙王忽然醒觉一件事。
「可是我现在知道,觉得不容侵犯的珍贵殿堂可以放什么。」看着朱雀,羿南露出下定决心的坚决表情。
「这里,只给朱雀陛下住好吗?」用真诚的语气,伸手指指自己的胸口,年幼的羿南小龙王露出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热切的眼神询问对方。
不置可否的朱雀,只能沉默以对,看着眼前的孩子骄傲的站挺身子,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要等百年千年也没关系,我会成为一等一的好男子,让您不会感到羞愧,放心住到我心中的。」对于朱雀始终未吐一语,红发小龙王信誓旦旦说着。
那时只当作一个孩子的痴言,一笑置之,现在,听了他与人间人帝,天界二郎神的对战见闻,眼看羿南眉开眼笑倒着辛苦打胜的酒,殷勤劝着自己喝时,让朱雀凤主产生无以名状的柔软感情。
从未有过亲人,朋友,恋人等亲密关系的鸟族之王朱雀,因为羿南的身份复杂,不属于自己的臣下,对于如何褒奖羿南战后归来,与自己分享的珍贵战利品,一时间想不出任何言语可适切表达,才能够不违背双方的身份差距。
朱雀只有以自己看过人帝奖励爱犬打猎辛苦的行为,犹豫笨拙的轻触心里认定对方是年幼龙王的红发,以示无言的怜爱谢意,看羿南丝毫未觉得失礼而发怒,而彷佛受到无上褒奖般,眼里发亮的喜悦光彩时,那伸出去本是打算轻抚一下的手,便自然而然的没有再缩回过。
羿南被那修长手指轻抚,犹如陷入羽毛包围的舒适轻飘感,第一次喝多这种千年老酒,居然就醉倒在对方膝上,毫无防备得酣睡。
那园中亭里,夜深人静,难以停止的手指轻柔缓慢,重复同样动作梳抚对方的红发,就好像在黑夜中点起温柔的火焰。
凝视对方沉睡的安宁容颜,朱雀觉得卧在自己膝上,对自己完全敞开心胸,甚至献出生命的男人,有种珍贵怜爱的重量,生命之火如斯耀眼,具有存在感的红发龙王,令人难以下手夺取他生命的气息。
『是不舍了?还是真的习惯了?』对自己沉溺在此刻的思绪,朱雀苦笑着,真要面临下手的时刻,只怕连自己都清楚不可能对一个亲眼看他长大的孩子狠下心。
手指如此贪恋着对方的存在,早已泄漏了心中机密。
根本对龙以外的食物毫无知觉,喝千杯都不会醉的朱雀,眼睁睁看着对方安心倒头在膝上大睡,自己却无法停止手指行为所带来心暖的触感,微微阖眼到天明。
而根本不觉得是逃过一劫,丝毫没有学到任何教训的羿南龙王,从此以后,就认定了躺在鸟族之王——朱雀的膝盖,是他心里最幸福的事,把它当成难能可贵的秘密,即使是信赖最深的大哥,也绝对不说出口。
这位红发年轻龙王对危险挑战视若等闲,而且把友人身份所饱含的各种威胁,视为幸福必要付出的代价,完全抱着光荣快乐的心情去偿付。
于是,从成年第一次跟朱雀喝酒这件事中,连死神都会对他胃口缺缺,难以下手的红发龙王,醉醒后只学到……
『唔唔,太好了!下次喝酒,可以躺在阿凤的膝上。』
羿南龙王非常高兴的立下,百年内,一步一步拉近友人距离的美好心愿,完全遵照大哥教的礼仪之道,交友方式由浅至深的羿南,似乎走向偏差之路而毫不自觉。
【外传:晴弓之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