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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亚历克斯·麦克利兹/译者:祁阿红 当前章节:147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6

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可是对方没有回答。她好像对克里斯蒂安没有什么兴趣。她把目光转向别处,显得很不耐烦,也很失望——好像我错过了一个机会,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她对我似乎另有期待,可是我没能给她。

不过我没有死心。

“还有一件事,”我说,“这本日记还提出了一些问题——一些需要回答的问题。有些事情不合情理,和我从其他渠道得到的信息出入太大。既然你允许我看这本日记,我就觉得有责任做进一步调查。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我把日记本还给艾丽西亚。她接过去之后,把手指放在上面。我们相互对视了一会儿。

“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艾丽西亚,”我最后说,“你是知道的,对吧?”

她什么也没说。

我认为这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5

凯西变得越来越粗心大意。我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她出轨了这么长时间,开始懒得去掩饰了。

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她正准备外出。

“我去走走,”她说着穿上运动鞋,“很快就回来。”

“我也想去锻炼一下。想要人陪吗?”

“不了,我还要背台词。”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关。”

“不用了,”凯西摇摇头说,“我一个人要简单一些。我只是背诵几篇讲话——你知道,背那些讲话的时候不能老是回头,是第二场中的台词。我在公园里散步,大声重复这些台词。你真该看看当时别人看我的表情。”

我只好由她去。凯西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非常诚恳,而且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演员。

我的演技也有所提升。我回报了她一个温暖、坦诚的微笑。

“那就好好散步吧。”我说。

她前脚离开公寓,我后脚就跟上了。我与她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不过她竟然一次也没有回头。正如我所说的,她越来越粗心大意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她来到公园入口处。她快到入口时,有个人从树荫下走出来。我在他的背后,所以看不见他的脸。他深色头发,身材魁梧,比我个子高。她走到他面前,任由他把自己揽在怀里。他们开始亲吻。凯西迫不及待地抱着他,接受他的吻。毋庸讳言,看见另一个男人搂着她,我感到很不自在。他的手在她身上乱摸,还把手伸进衣服里抚摸她的乳房。

我知道自己应该躲起来。我没有躲,而是站在明处——如果凯西转过身,肯定会看见我。可是我就像中了魔法,动弹不得,就像看见了美杜莎,身体变成了石头。

他们终于亲吻完毕,手挽手走进公园。我尾随着他们,但觉得无所适从。从远处看,那个人的背影似乎跟我的没什么不同——一时之下,我竟然有些头脑发蒙、灵魂出窍的感觉,觉得我看见的是自己正与凯西一起在公园里散步。

凯西领着那个人走向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他跟着她,两个人都不见了。

我心里一阵恶心。我的呼吸变得沉重、缓慢、不畅。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敦促我立即掉头,赶快走开,快,越快越好。可是我没有。我跟着他们进了树林。

我尽量轻手轻脚——可是脚下的小树枝仍在咔咔作响,那些树干还不时地钩住我。我看不见他们在什么地方——林木非常稠密,我只能看见自己前面几英尺的地方。

我停下来侧耳静听。我听见树丛中传来一阵飒飒声,不过这完全可能是风声。接着我听见一个不会听错的声音,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低沉喉音。

是凯西的呻吟声。

我想走得近一些,可是那些树枝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好像成了被蜘蛛网粘住的苍蝇。我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闻到一股股树皮和泥土的霉味儿。我听见凯西偷情时的呻吟声。他则发出野兽般的吭哧声。

我顿时觉得怒火中烧。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居然侵入了我的生活。他竟然偷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惜的东西,诱惑并加以腐蚀。这太丑恶了——简直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也许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某个恶魔的工具,意在对我进行惩罚。是上帝在惩罚我吗?为什么?除了坠入爱河,我究竟犯了什么罪?是不是因为我爱得太深,太热烈,太过分了?

这个男人爱她吗?我怀疑。总不会像我这样爱她。他只是在玩弄她,玩弄她的身体。他不可能像我这样关心她。为了凯西,我连去死都愿意。

为了她我甚至会去杀人。

我想到了我父亲——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做什么。他会把这家伙干掉。我能听见父亲的喊声:做一个男人!强硬起来!我应不应该这样做?杀了他?把他做掉?这是快刀斩乱麻的解决办法——打破魔咒,解救凯西,让我们获得自由。失去他后,她会感到难受,可是一旦过去就好了,他只会变成一段记忆,很快就会被遗忘,我们就可以和好如初。我现在就可以去做,此时此刻,就在这座公园里。我会把他拉进池塘,把他的头闷在水里。我会一直按着他的头,直到他的身体抽搐,然后在我的手臂中变软。我也可以跟踪他回家,在地铁的月台上,站在他身后,等呼啸的列车快进站时,猛然一推,把他推到铁轨上。或者,我可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悄悄贴近他,抓起一块砖头,砸烂他的脑壳。我没理由饶过他。

凯西的呻吟声突然变大,我听出这是她达到高潮时发出的声音。接着是一片寂静……继而是我非常熟悉的咯咯笑声。随后,我听见小树枝的断裂声,他们在向树林外走。

我稍等了一会儿,然后折断四周的树枝,奋力走出树林,手上被划出了道道血痕。

我走出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用出血的拳头抹去脸上的泪水。

我步履蹒跚、漫无目的地迈开双脚,像疯子似的来回兜着圈子。

6

“让-费利克斯?”

接待处的前台里没有人,我喊了也没有人出来。我稍事犹豫,随即走进了画廊。

我沿走廊来到悬挂《阿尔刻提斯》的地方。再一次,我看着这幅画,再一次,我想重新对它进行解读,可是我依然毫无头绪。这幅画中有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或者说其中有我还无法破解的秘密。是什么呢?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的东西,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果眯起眼睛仔细看,就会发现艾丽西亚身后的阴影部分,也就是画面上最暗的部分,会聚拢在一起。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去看,它就像一张全息图片,从二维变成了三维,阴影部分凸显出一个形状……一个人形。一个人——躲在暗处。在监视。在窥视艾丽西亚。

“你要干什么?”

我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让-费利克斯看见是我,显得不太高兴。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道。

我刚想指出画中阴影部分有个人,并想问一下让-费利克斯——可是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不合适。所以我就笑了笑。

“我还有两个问题。不知道现在问合不合适?”

“不太合适吧。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肯定不会再有什么了。”

“其实,现在出现了一些新的信息。”

“是什么?”

“有一点,我以前不知道艾丽西亚打算撤出你的画廊。”

让-费利克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声音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橡皮筋。

“你在说什么呢?”

“是不是确有其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艾丽西亚是我的病人。我想让她再度开口说话——但是我现在明白了,让她继续保持沉默,好像对你有好处。”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只要没人知道她有撤出的愿望,你就可以无限期地占有她的作品。”

“你究竟要指控我什么?”

“我根本不是在指控你。我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

让-费利克斯笑起来:“那我们就走着瞧吧。我要联系我的律师——并且向医院方面提出正式的投诉。”

“我想你不会。”

“怎么就不会?”

“好了,你看,我还没说我怎么知道艾丽西亚准备撤出的呢。”

“不管是谁跟你这么说的,都是在骗人。”

“是艾丽西亚。”

“什么?”让-费利克斯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是说……她开口说话了?”

“在某种意义上。她把自己的日记给我看了。”

“她的——日记?”他眨了几下眼睛,似乎难以处理这个信息,“我不知道她还记日记。”

“她有。她比较详细地记录了你们最后几次见面的情况。”

我没再多说。我已无须多说。长时间的停顿。让-费利克斯沉默不语。

“有事跟我联系。”说完我就笑眯眯地走出画廊。

到了索霍的街上,我开始对刚才惹毛让-费利克斯感到有些内疚。不过那些话是我有意说的。我想看看这样的挑衅会产生什么结果,他会作出什么反应,会怎么去做。

现在我只能等着瞧了。

我穿过索霍时,给艾丽西亚的表弟保罗·罗斯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马上要去他那里。我不愿意成为那幢房子的不速之客,不想受到上次那样的对待。我头上的瘀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腾出手来点了一支烟。电话刚响了一声,我还没来得及吸一口烟,那边就有人接了。我希望是保罗而不是莉迪亚。我的运气不错。

“喂?”

“保罗,我是西奥·费伯。”

“哦,你好,伙计。对不起,我说话声音小,”他说,“老妈正在睡午觉,我不想吵醒她。你的头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

“好,太好了。有什么事能帮你?”

“是这样的,”我说,“我得到了一些有关艾丽西亚的新情况……我想跟你谈一谈。”

“关于什么的情况?”

我告诉他艾丽西亚给我看了她的日记。

“她的日记?我不知道她还记日记。上面写了些什么?”

“当面谈简单一些。你今天有空吗?”

保罗的反应很慢:“你最好别来我家。我妈会……呃,你上次来她就不太高兴。”

“是的,我领教过了。”

“我家门口那条路另一头有座转盘,边上有一家酒吧,叫白熊——”

“是的,我记得,”我说,“听起来挺不错的。什么时间?”

“5点钟左右?我那时候能稍微离开一会儿。”

我听见背景中传来莉迪亚的喊声。她显然已经醒了。

“我得走了,”保罗说,“一会儿见。”他挂断了电话。

几小时后,我踏上前往剑桥的行程。上车后,我打了另一个电话——给马克斯·贝伦森。我是几经犹豫才打这个电话的。他已在迪奥梅德斯那里告了我一状,所以再次接到我的电话不会很高兴。可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别无选择。

接电话的是塔尼娅。听声音,她的感冒好多了,可是我能听出来,当她意识到我是谁以后,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我认为不——我的意思是,马克斯很忙。他这一天都在接待客户。”

“那我等会儿再打。”

“我不知道这适不适合,我——”

我听见背景声中马克斯在说话,我听见塔尼娅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马克斯。”

马克斯抢过电话直接跟我说:“我刚才告诉塔尼娅让你他妈的滚蛋。”

“啊哈。”

“你还敢再给我打电话!我已经向迪奥梅德斯教授投诉你了。”

“是的,我知道。可是现在有新情况,和你直接有关——我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你。”

“什么情况?”

“是艾丽西亚的一本日记,是她在杀人之前的几个星期里写的。”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阵沉默。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艾丽西亚详细记述了你的一些情况,马克斯。她说你对她有爱慕之情。我想是不是——”

对方咔嚓一声挂断电话。迄今为止,一切顺利。马克斯咬钩了——现在我只要静观其变,看他如何反应。

我意识到自己就像塔尼娅一样,有点害怕马克斯·贝伦森。我记得她曾小声跟我说,让我去找保罗谈谈,去问问他——问什么?问问他艾丽西亚母亲出事那天晚上的一些事情。我还记得马克斯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塔尼娅脸上的表情,以及她突然住口,向他赔笑的样子。我认为不能低估马克斯·贝伦森。

那会是个危险的错误。

7

火车快到剑桥,地势渐趋平坦,气温也下降了。下车时我扣上外套。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我向着约定见面的酒吧走去。

白熊是个破旧的老酒吧——多年来,它在原先的基础上,经过多次扩建。尽管冷风阵阵,酒吧外的露天区域里依然有两个戴围巾的学生坐在那里,端着啤酒抽着烟。酒吧里有几堆熊熊燃烧的炉火,温度比外面高了很多,也暖和得多,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以避寒的舒适场所。

我要了一杯啤酒,然后四顾寻找保罗。从主酒吧向里有几间小包间,里面光线昏暗。我在昏暗的阴影中搜索,没看见他。我想,这里真是个秘密约会的好地方,这可能也是它至今还能存在的理由。

我在一间小包间里找到保罗。他背对着门,坐在一堆火面前。从他那虎背熊腰的身躯,我立刻认出了他。他硕大的后背几乎把火炉都挡住了。

“保罗?”

他一下子跳起来,转过身。在这个小包间里,他简直就是个巨人。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以免头碰到天花板。

“还好吧?”他说。他看起来像是要鼓起勇气,准备听医生宣布什么坏消息似的。他给我腾出一些地方,让我在火堆前坐下。我的脸和手都感受到火的温度,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这里比伦敦冷,”我说,“风也比较厉害。”

“他们说,这风是直接从西伯利亚刮来的。”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说,显然是没有心情来进行客套寒暄,“日记是怎么回事?我从来不知道艾丽西亚还记日记。”

“嗯,她记。”

“是她给你的?”

我点了点头。

“怎么样?日记里写了些什么?”

“她特别详细地记录了谋杀案发生前一两个月的情况。有一两个矛盾的地方,我想问你一下。”

“什么地方有矛盾?”

“你对这些事情的描述和她日记上的记载有矛盾。”

“你在说什么?”他放下手中的酒,眼睛瞪了我很长时间,“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一个问题,你说在谋杀案发生前,有好几年时间,你都没有见过艾丽西亚。”

保罗想了想,反问说:“我说过吗?”

“艾丽西亚的日记中说,在加布里耶尔遇害前几个星期,她曾经见过你。她说你去过汉普斯特德的那幢房子。”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觉得他的底气不足了。他突然变得像个小男孩,与他的身躯极不相称,显然他是有些害怕。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我能看看吗?那本日记。”

我摇摇头:“我认为这不合适。再说了,我也没有随身带着。”

“那我怎么知道那本日记是不是真的存在?你要是说谎呢?”

“我没说谎。但是你——你对我说了谎,保罗。为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这就是原因。”

“恐怕跟我很有关系。我关心的是艾丽西亚的健康。”

“她的健康跟这件事毫不相干。我没有伤害过她。”

“我从来没有说你伤害过她。”

“嗯,那好。”

“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

保罗耸耸肩:“说来话长。”他迟疑了一下,终于不再坚持。他说得很快,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我觉得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不争气,遇到了麻烦,你知道——我赌博,借了钱,无法偿还。我需要现金……把大家摆平。”

“所以你就去跟艾丽西亚开口借钱?她给你钱了吗?”

“日记上怎么写的?”

“没写。”

保罗摇摇头,欲言又止:“没有,她什么也没有给我。她说她拿不出来。”

他又说谎了,为什么?

“那你的钱是从哪儿弄到的呢?”

“我——我是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来的。你如果替我保密,我将不胜感激。我不想让老妈知道。”

“我想没有理由把莉迪亚牵扯进来。”

“真的?”保罗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似乎多了几分希望:“谢谢,我非常感谢。”

“艾丽西亚有没有告诉过你,她遭人窥视的事情?”

保罗放下手中的杯子,大惑不解地看着我。可见她没有告诉他。“窥视?什么意思?”

我把日记中说的情况告诉他——艾丽西亚怀疑有个陌生男人在窥视她,她担心自己会在家中受到别人的伤害。

保罗摇摇头:“她的脑子出问题了。”

“你觉得这是她在胡乱想象?”

“呃,我有理由这么认为,不是吗?”保罗耸了耸肩,“你也认为没有人窥视她,对吧?我是说,我觉得有可能……”

“是的,有可能。所以我认为她什么也没跟你说。”

“一点都没有。不过她跟我之间从来就不多说话,你知道的。她的话很少。我们这家人都这样。我记得她跟我说过,她到朋友家去,看见别人家有说有笑,谈天说地——她觉得很奇怪,我们家里怎么这么安静。我们从来都不多说话,只有老妈在发号施令。”

“艾丽西亚的父亲呢?弗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弗农的话也很少。他的脑子也有问题——伊娃死后就那样了。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说到这个,从那以后,艾丽西亚的话也不多了。”

“这倒提醒了我。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你——是塔尼娅跟我说的。”

“塔尼娅·贝伦森?你跟她谈过?”

“时间很短。她建议我来找你谈。”

“塔尼娅说的?”保罗的脸一下红了,“我——我不大了解她,不过她一直对我蛮好的。她是个好人,大好人。她来看过我和我老妈,有过一两次。”保罗的嘴角露出微笑,一时显得心不在焉。我觉得他有点迷恋她,不知道马克斯对此会有什么感觉。

“塔尼娅说了什么?”他问道。

“她建议我来问你些事——车祸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没跟我细说。”

“是,我知道她的意思——我在庭审的时候告诉过她。我让她别告诉任何人。”

“她没有告诉我。告不告诉我,就看你了。如果你想,就告诉我。当然,如果你不想……”

保罗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耸了耸肩:“也许这不算什么事情,但是——它可能有助于你了解艾丽西亚。她……”

他犹豫不决,一时语塞。

“继续说。”我说道。

“艾丽西亚……车祸发生后,他们让艾丽西亚在医院待了一个晚上。从医院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自家房子的屋顶。我也跟着上去了。我们在那儿坐了一个晚上,时间很长。我和她,我们过去经常到那上面去。那是我们两个人的藏身之地。”

“在屋顶上?”

保罗又是一阵犹豫。经过慎重考虑,他看了我一眼,做出了一个决定。

“来吧,”他说着站起身,“我带你去看看。”

8

我们朝着那幢黑灯瞎火的房子走去。

“到了,”保罗说,“跟我来。”

房子侧面有一架铁梯。我们朝着它走过去。我们脚下的泥土全都冻住了,形成一道道坚硬的波峰和波谷。保罗没有等我,直接开始往上爬。

气温不断下降。我不知道跟他上去是不是一个好主意。我跟在他后面,抓住第一档楼梯——冰冷湿滑。楼梯上爬满了攀缘植物,也许是常春藤。

我一档一档往上爬,等爬到楼梯顶上的时候,手指全都麻木了,风抽打在脸上。我翻过楼梯,爬上屋顶。保罗在等我。他像个激动的少年,咧嘴冲着我笑。我们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上方有一钩新月。

突然,保罗向我冲过来,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向我伸出手,我感到一丝恐惧,身子一闪想躲开他,可是他已经抓住了我。我顿时毛骨悚然,心想他可能想把我从屋顶上推下去。没想到他把我拉向他的身边。

“你离屋檐太近了,”他说,“往中间来一点,这儿比较安全。”

我点点头,出了一口大气。到这上头来不是一个好主意。在保罗身边,我觉得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我正准备提出下去的时候,他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我。我有些迟疑,但还是把烟接了过来,哆哆嗦嗦地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燃。

我们站在那里,默默地抽着烟。过了片刻他说:“这是我们以前坐过的地方,艾丽西亚和我。每天都来,坐很长时间。”

“你们当时多大年纪?”

“我大概七岁,也许八岁。艾丽西亚也不会超过十岁。”

“你们年纪太小了,像这样爬梯子可不安全。”

“我觉得也是。可是,当时这对我们来说似乎很正常。到了十二三岁以后,我们就到这上面来抽烟、喝啤酒。”

我脑子里浮现出少女时代艾丽西亚的形象,为了躲避她的父亲和霸道的姑妈,崇拜年纪比她小、跟他一起爬梯子、经常跟她捣乱的表弟。她喜欢安静,喜欢独自一人冥思苦想。

“这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地。”我说。

保罗点头称是:“弗农舅舅爬不上来。他块头太大,就像我老妈一样。”

“我也差点儿爬不上来。那些常春藤是死亡陷阱。”

“那不是常春藤,”保罗说,“那是茉莉花。”他看着那些一直攀缘到梯子顶端的绿色藤蔓,“现在还没开花——要到明年春天。那时候会开很多花,香气扑鼻。”一时间,保罗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那真的很有意思。”

“什么?”

“没什么。”他耸耸肩,“记忆中的那些事情……我想到了茉莉花——那一天,茉莉花正好盛开,也就在那一天,出了车祸,伊娃死了。”

我向四周看了看:“你说你和艾丽西亚一起爬到这上面来?”

他不住地点头:“我妈和弗农舅舅在下面到处找我们。我们可以听见他们在喊,但是我们一声不吭。我们一直躲在这里。那件事就是当时发生的。”

他掐灭手中的烟,对我怪怪地笑了笑:“这就是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的原因。这样你就可以亲眼看见这个地方——犯罪现场。”

“犯罪现场?”

保罗没有回答,只是冲着我笑。

“什么罪,保罗?”

“是弗农的罪,”他说,“弗农舅舅不是一个好人,你明白吧。不是,根本不是。”

“你想说什么?”

“呃,就在那时候,他犯下了罪。”

“犯什么罪?”

“就在那时候,他杀了艾丽西亚。”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杀了艾丽西亚?你什么意思?”

保罗指着下面的场地:“当时弗农舅舅和我妈在下面。他喝多了。我妈尽量想劝他回屋去,可是他站在那里,因为找不到艾丽西亚而大喊大叫。他发了很大的脾气,像疯了似的。”

“因为艾丽西亚躲着不见他?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更何况她的母亲才刚刚去世。”

“他是一个卑鄙小人。他唯一关心的人就是伊娃舅妈。我觉得这才是他说那句话的原因。”

“说哪句话?”我有点不耐烦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弗农继续说他多么爱伊娃——没有她,他就没法活了。‘我的爱妻,’他一直在说,‘我可怜的爱妻,我的伊娃……她为什么非得去死?为什么死的非得是她?为什么不让艾丽西亚替她去死?’”

我看着他,不禁心里一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明白了。

“‘为什么不让艾丽西亚替她去死?’”

“他就是这么说的。”

“艾丽西亚听见了吗?”

“听见了。艾丽西亚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一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他杀了我,’她说,‘爸爸刚才——杀了我。’”

我看着保罗,无话可说。我脑子里响起一阵铃声,叮铃当啷地不断回响。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七巧板上缺失的那一块,现在终于找到了——竟在剑桥这幢房子的屋顶上。

在返回伦敦的路上,我反复回味着我听到的那句话的含义。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阿尔刻提斯在艾丽西亚身上引起了共鸣。就像阿德墨托斯在事实上让阿尔刻提斯去死一样,弗农·罗斯在事实上判处了他女儿死刑。阿德墨托斯肯定在一定程度上是爱阿尔刻提斯的,可是弗农·罗斯没有爱,只有恨。他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对儿童的心理摧残——这一点艾丽西亚心知肚明。

“他杀了我,”她说,“爸爸刚才——杀了我。”

现在,我终于有了工作的方向,找到了我比较在行的东西——心理伤害对儿童情感的影响,以及这些影响在成年以后的表现。设想一下——你的父亲,你依靠他生存的人,希望你死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会引起多大的伤害——你对自我价值的意识会在你的内心爆裂,它所造成的巨大的痛苦,大得无法感觉,所以你只好将其咽下,加以压制,将其埋葬。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与伤害的源头渐行渐远,逐渐与之脱离,逐渐将其淡忘。可是有一天,所有的伤痛和怒气会瞬间迸发,就像从龙的腹中喷出来的火——你会拿起一支枪。你不会把怒火发泄在你父亲身上,因为他已不在人世,已经被淡忘,已经无法触及——而是把它发泄在自己丈夫的身上,因为这个人在生活中取代了父亲的位置,因为他对你深爱有加,与你同床共枕。你会对准他的脑袋连开五枪,而且甚至可能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火车穿过浓浓的夜色返回伦敦。终于,我心想——终于,我知道如何接近她了。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9

我与艾丽西亚默默地坐着。

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忍受它,适应它,勇敢地面对它;与她一起坐在那间小房间里,即使相对无言,也会觉得比较舒服。

艾丽西亚的手放在大腿上,有节奏地忽而握拳,忽而放开,就像心跳一样。她坐在我对面,可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栏外。雨已经停止,云开始消散,露出淡蓝的天空,继而飘来另外一朵云,用它的灰色遮住了蓝天。

这时我说:“有些事情现在我清楚了。是你表弟告诉我的。”

我尽可能把话说得温和一些。没有反应。于是我继续往下说:

“保罗说,你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你无意中听到你父亲说了一句令人寒心的话。那是在你母亲车祸身亡后不久……你听见他说他希望死的人是你,而不是她。”

我肯定她会两腿打战,这种身体上的反应能说明一些问题。我等待着,可是没有出现这样的反应。

“保罗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不知你有什么想法——他似乎背弃了你对他的信任,但是我认为他是真正在为你着想。毕竟你是我的病人。”

没有反应。我有些犹豫:“有件事,如果告诉你,可能会对你有帮助。不——这么说也许不太诚实——应该说也许对我会有所帮助。实际上,我对你的了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说得太多,其实我和你都经历过类似的童年时期,有过类似的父亲。我们都尽快地离开了自己的家。可是我们很快发现,在心理领域,地理上的距离根本算不了什么。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淡忘的。我知道你在童年时期受了多大的伤害。重要的是,你要理解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你父亲说的话等同于心理谋杀。他杀死了你。”

这一次她有了反应。

她猛然抬起头,直接看着我。她的目光似乎要把我穿透。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当时就会倒地死去。我毫不畏缩地接住她凶狠的目光。

“艾丽西亚,”我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现在坐在这里,是瞒着迪奥梅德斯教授,没有得到他的批准的。我如果总是这样为了你而破坏规则,就可能被解聘。因此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你懂吗?”

我说话时没抱任何希望,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我已经筋疲力尽,耗尽了所有的期待和感情。我厌倦了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也不期望对方会有任何回应。可是这时候……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我想我是听到了声音。我的眼睛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我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动。我口干舌燥地说:“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又一阵沉默。肯定是我弄错了。肯定是我的幻觉。可是接着……她又开口了。

艾丽西亚的嘴唇在缓慢地、痛苦地蠕动,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就像一扇需要上油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什么……”她的声音很小,欲言又止。接着再次发声:“你……你……”

我们相互对视了一阵。泪水慢慢涌入了我的眼眶——兴奋、感激和难以置信的泪水。

“我想要什么?”我接过她的话头,“我想让你继续说……说——说给我听,艾丽西亚——”

艾丽西亚的眼睛盯着我。她是在考虑问题。接着她下定决心,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说。

10

“她说了什么?”

迪奥梅德斯教授看着我,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这时我们正在室外抽着烟。我看得出来,他非常激动,因为他连自己的雪茄烟掉在地上都没有意识到。“她开口说话了?艾丽西亚真的开口说话了?”

“是的。”

“不可思议。所以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我错了。”

“千万别这么说。错的是我,教授,因为我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很对不起,我不过是凭直觉……”

迪奥梅德斯挥手让我不要道歉,然后把我说的话说出来了:“你是凭自己的勇气。换了我也会这么干,西奥。干得好。”

我不想表现出得意的样子:“现在还不是评功摆好的时候。这是一个突破,没错。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她随时都可能出现反复或者退化。”

迪奥梅德斯频频点头:“言之有理。我们必须组织一次正式的回顾,尽早对艾丽西亚进行访谈——让她面对一个专门小组——你和我,加上一个董事会的人——朱利安就可以,他这个人比较忠厚——”

“你操之过急了。你也不听我说。那样太快啦。这种事会把她吓坏的。我们应该慢慢来。”

“呃,要让信托基金会知道,这一点很重要——”

“不,现在不行。也许这只是一次性的。我们还要等一等。现在还是不要声张为好。现在还不是时候。”

迪奥梅德斯点点头,接受了我的意见。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捏了一下。“干得好,”他又说了一遍,“我为你骄傲。”

我心中窃喜——就像孩子受到大人表扬一样。我意识到自己想讨迪奥梅德斯欢心,证明他对我的信任是对的,并想让他感到骄傲。我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激动,连忙点了一支香烟来掩饰:“现在怎么办?”

“现在,你继续,”迪奥梅德斯说,“继续在艾丽西亚身上下功夫。”

“如果斯特芬尼发现了怎么办?”

“别管斯特芬尼——我来应付她。你把精力集中在艾丽西亚身上。”

于是我照他说的做了。

在下一次治疗时间里,艾丽西亚和我的交谈一刻也没有中断。在这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听艾丽西亚的讲述反而觉得有些不适与尴尬。刚开始她有些吞吞吐吐,带着一些试探性,就像长时间不走路的人用腿试着走路一样。很快她就找回了感觉,加快了表达速度和灵活性,自如地遣词造句,好像她从来没有沉默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确实没有沉默过。

治疗时间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趁记忆尚且清楚的时候,把刚才所谈的内容全部写在纸上。我把所有的东西逐字逐句地记下来,尽量做到准确无误。

你将看到,这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却毋庸置疑。

至于信不信,那就完全取决于你了。

11

在治疗室里,艾丽西亚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我们开始之前,”我说,“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几件我想弄清楚的事情……”

没有回答。她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无法捉摸的表情。

我继续说:“我特别想知道你沉默的原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艾丽西亚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失望,于是转身看着窗外。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两分钟。我想打破我感觉到的这种沉默。难道上次的突破是暂时的吗?我们现在又会像以前一样吗?我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艾丽西亚,我知道你感到为难。可是一旦开始之后,你就会发现它不难了,我保证。”

依然没有回答。

“试试。求你了。你取得了这么大的进步,不要半途而废。继续,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

艾丽西亚转过身,目光冷峻地看着我,用很低的声音说:“没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我觉得要说的东西太多了。”

一阵沉默。一个耸肩。“也许吧,”她说,“也许……你说得对。”

“那就继续吧。”

她有些吞吞吐吐。“起初,”她说,“加布里耶尔……他死了之后——我说不出来,我想说……可是我说……不出来。我想开口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好像是在梦里……在梦里你想喊……可是喊不出来。”

“当时你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可是过了几天,你肯定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

“可是那时候……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为自己辩护吗?”

艾丽西亚死死地盯着我,嘴角挂着诡谲的微笑。她没有接我的话。

“告诉我,你为什么又开口说话了呢?”

“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吗?”

“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惊讶地看着她。

“因为你到了这里。”

“这有什么不同呢?”

“很大的不同——它带来了……彻底的变化。”艾丽西亚压低嗓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想让你明白——我经历了什么。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很重要……你明白。”

“我想弄明白。所以你就把日记本给了我,对吗?因为你想让我明白。在我看来,那些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都不相信你所说的那个窥视者的事情。也许你想弄清楚……我是不是相信你。”

“你相信我。”她说。

她不是提问,而是对事实的简单陈述。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相信你。那我们为什么不从这儿开始呢?在最后一篇日记中,你描述了那个男人擅自闯入你家。在那以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是他。”

“不是?那是谁?”

“是让-费利克斯。他想——他来是为了画展的事。”

“从你的日记上看,你当时好像状态不好,不想有客人来。”

艾丽西亚耸耸肩表示认可。

“他待的时间长吗?”

“不长。是我让他走的。他原本还不想走——他很不高兴,冲着我嚷嚷——但不一会儿就走了。”

“然后呢?”我问道,“他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艾丽西亚摇摇头:“我不想谈这事。”

“不想谈?”

“现在还不想。”

艾丽西亚看着我的眼睛。不久,她的眼睛转向窗户,看着栏杆外阴沉的天空。她歪着头,好像在卖弄风情,嘴角开始出现一丝微笑。我觉得她颇为得意,因为她让我处于她的掌控之中。

“你想谈什么呢?”我问道。

“我不知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话。”

所以我们继续聊起来。我们谈到了莉迪亚和保罗,谈到了她的母亲,以及她母亲去世的那年夏天。我们谈到了她自己的童年——也谈到了我的童年。我跟她谈到我的父亲,还有我在那幢房子里长大的情况。她似乎好奇心很强,想尽可能多地了解我的过去,以及是什么塑造了我的人格,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记得我当时在想,我们已经到了无法折返的地步。我们已经超越了心理治疗师和病人的最后界限,很快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12

隔天上午,我们再次见面。今天艾丽西亚似乎有了些变化——有所保留,也有所防范。我想这是因为她准备谈加布里耶尔死亡那天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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