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以前不同的是,她坐在我对面,直接看着我的眼睛,而且整个过程都保持着目光接触。她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主动开口说话,慢条斯理,思维缜密,字斟句酌,就像在画布上小心翼翼地使用画笔一样。
“那天下午我独自一人,”她开始了叙述,“我知道我必须去作画,可是天气炎热,我怕自己热得受不了。最后我还是决定试一试。我把买来的小电扇拿到花园的画室里,就在这时候……”
“怎么了?”
“我的手机响了。是加布里耶尔。他打电话说他拍摄太忙,回家可能要晚一些。”
“他平常也经常这样吗?打电话说他会回来得比较晚?”
她颇为不解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怪。她摇摇头:“没有。怎么啦?”
“我想他打这个电话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就想问问你感觉如何。从你的日记上看,他好像很关心你的心理状况。”
“哦。”她似乎吓了一跳,仔细想了想,接着慢慢点点头,“我明白了。是的,是的,也许……”
“对不起——打断你了。继续说。接完电话之后,发生什么事没有?”
她似乎不太有把握:“我看见他了。”
“他?”
“那个男的。我是说——我看见了他的影子。是窗户上映射出来的。他进来了——进了画室,就站在我的身后。”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一阵长长的沉默。
我轻声说:“你能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他长什么样?”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他的个子很高……很魁梧。我没看见他的脸——他戴着面具,黑色的,但是我可以看见他的眼睛——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一点亮光。”
“你看见他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吓都吓死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把刀。我问他要什么,他没讲话。我说我厨房里有钱,在我的包里。他摇着头说:‘我不要钱。’他说完哈哈大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就像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他把刀举起来抵住我的脖子,锋利的刀刃直接搁在我的喉咙上,顶着我的皮肤……他让我跟他一起到房子里去。”
艾丽西亚回想起来后,闭上了眼睛。“他领我走出画室,穿过草坪,朝房子走去。我可以看见通往大街的那扇门,近在咫尺——我离它这么近……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是——这是我能逃脱的唯一机会。所以我狠狠踢了他一脚,摆脱了他。之后我撒腿就跑,朝着那扇大门跑。”想到这里,她睁开眼睛笑起来,“几秒钟后——我自由了。”
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接着——他朝我扑过来。扑在我的背上。我们一齐倒在地上……他用手捂住我的嘴,我感到冰冷的刀刃抵着我的喉咙。他说如果我敢动一下,他就把我杀了。我们躺在地上有几秒钟的时间,我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一股臭气。接着他把我拉起来,拖进房子里。”
“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他把门反锁上,”她说,“我被困在里面了。”
说到这里,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面颊涨得通红。我怕她太伤心,所以我很谨慎,没有追问。
“你需要休息一下吗?”我问。
她摇摇头:“我们继续吧。我憋了这么长时间了。我想把它全说出来。”
“你肯定?还是先歇一下好。”
她试探性地问:“我可以抽烟吗?”
“抽烟?我都不知道你还抽烟呢。”
“我现在不抽。我——我以前抽。你能给我一支吗?”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我能闻出你身上的烟味儿。”
“哦。”我笑了笑,觉得有点尴尬。“好吧,”我说着站起身,“我们到外面去吧。”
13
院子里有很多病人。他们像平常一样,聚在自己的小圈子里,闲扯、争论、抽烟;还有一些人抱在一起,跺脚取暖。
艾丽西亚抽出一支烟,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叼在嘴里。我替她点烟。火把烟点着时,产生轻微的咝咝声,发出红色的微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同时看着我的眼睛。她似乎陶醉了。“你不来一口?这样是不是不合适?不能与病人一起抽烟?”
我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不过她说得没错。没有明文规定工作人员不准与病人一起抽烟,但如果工作人员想抽烟,往往都躲在房子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偷偷地抽。他们肯定不会明目张胆地当着病人的面抽。站在院子里和她一起抽烟似乎越轨了。也许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我觉得克里斯蒂安正从窗户里窥视着我们。我想起了他说的话:“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人总是有一股诱惑力。”我看着艾丽西亚的眼睛。它们并没有诱惑力,甚至连友好都谈不上。在这双眼睛背后,是一个充满睿智的大脑,不过它刚刚苏醒过来。艾丽西亚·贝伦森,她的力量不可小觑。现在我明白了。
也许这就是克里斯蒂安觉得有必要给她服用镇静剂的原因。他是不是怕她做出些什么举动——或者说出什么话来?我自己对她也惧怕三分,还谈不上恐惧——只是有所警惕,有些担心。我知道我必须步步谨慎。
“当然抽。”我说,“我也来一支。”
我用嘴叼着烟,把它点燃。我们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继续保持着目光接触,彼此之间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感觉到一种青少年时期奇妙的尴尬,这才把目光移开。我用手指着院子,想掩饰这种尴尬。
“我们边走边聊?”
艾丽西亚点点头:“好吧。”
我们开始绕着墙,顺着院子的边缘走。其他病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艾丽西亚似乎毫不在意。她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她们。我们就这么默默地走着。最后,她说:“你还想让我继续说吗?”
“想说,你就说吧……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是的,准备好了。”
“你们进了房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人说……他说他想喝一杯酒。所以我给了他一杯啤酒,就是加布里耶尔常喝的那种。我不喝啤酒。屋子里也没有其他酒。”
“后来呢?”
“他说话了。”
“说什么了?”
“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她突然又沉默了。我耐着性子等待,然后提醒了她一下。
“我们继续说吧,”我说,“你们在厨房里。你当时有什么感觉?”
“我不……我根本就记不得当时有什么感觉。”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常有的事。不同于扭打或者逃跑这两种通常的反应。我们遭到攻击的时候,还会出现第三种普遍的反应——我们会动弹不得。”
“我没有。”
“没有?”
“没有。”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做好了准备。我准备……准备跟他拼了。准备——把他杀了。”
“我明白了。你当时打算怎么做?”
“加布里耶尔的那支枪。我知道我必须拿到那支枪。”
“它在厨房?你把它放在那里了?你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是的,”她点点头说,“在窗户边上的橱柜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了一道长长的烟雾,“我跟他说我要喝水,假装去拿只杯子,走向厨房——就这几步路,我却走了很长时间。我走到橱柜前,手不停地发抖……我把橱柜打开……”
“怎么样?”
“橱柜里是空的。那支枪不见了。接着我听见他说:‘杯子在你右边的橱柜里。’我转过身,枪在那儿呢——在他手上。他用枪指着我,哈哈笑起来。”
“然后呢?”
“然后?”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想,那把枪是我最后的逃跑机会,现在——现在他要杀我了。”
“你认为他会杀你?”
“我知道他会。”
“那他为什么迟疑不决呢?”我问,“为什么他不当机立断,在闯进你们房子的时候就杀了你?”
艾丽西亚没有回答。我看了她一眼。我感到很惊讶,她的嘴角竟然挂着微笑。
“我小时候,”她说,“莉迪亚姑妈有一只小猫。一只虎斑猫。我不大喜欢它。它很野,有时候会用爪子挠我。它一点也不温驯——而且很残酷。”
“动物的行为难道不是出于本能?它们怎么会残酷呢?”
艾丽西亚的目光咄咄逼人:“动物有时候是很残酷的。那只小猫就是。有时候它从野外抓回一些猎物——它能抓住老鼠或小鸟。很多时候,那些猎物都是半死不活的。受伤了,但还活着。它就这么留着它们,逗它们玩儿。”
“我明白了。你是说你成了这个人的猎物?他和你玩起了虐待游戏,对吗?”
艾丽西亚把吸剩的烟头丢在地上,然后在上面踩了一脚。
“再给我一支。”
我把那包烟递给她。她抽出一支,自己把它点燃。抽了几口之后,她继续说:“加布里耶尔晚上8点才能回来。还有两个小时。我不断看那只挂钟。‘怎么回事?’那人问,‘难道你就不想花点时间和我在一起?’他用枪轻轻地抚弄我的肌肤。在我的手臂上下来回弄着。”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哆嗦,“我说加布里耶尔随时都可能回来。他说:‘那又怎么样?他会来救你?’”
“那你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断地看着那只钟……接着我的电话响了,是加布里耶尔。那人让我接。他用枪顶着我的脑袋。”
“后来呢?加布里耶尔说什么啦?”
“他说……他说拍摄不顺利,简直是噩梦,所以让我先吃饭,不用等他。他最早也要10点才能回来。我挂上电话。‘我丈夫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我说,‘再过几分钟他就到家了。趁他还没回来,现在你该走了。’那人笑笑。‘我听到他说要到10点才能回来,’他说,‘我们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把绳子给我拿来,’他说,‘或者胶带纸之类的东西。我要把你绑起来。’
“我照他说的做了。我知道已经希望渺茫。我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艾丽西亚停住不说了,只是用眼睛看着我。我可以看出她眼睛里痛苦的神色。我想我是不是把她逼得太厉害了。
“也许我们应该歇一会儿。”
“不,我要说完。我必须说完它。”
她继续往下说,而且语速也加快了:“我没有绳子,于是他拿了我悬挂画布的线。他让我走进起居室,自己从饭桌边上拖来一张高靠背椅,让我坐下,然后用线把我的脚踝绑在椅子上。我觉得线勒得很紧。‘求求你,’我说,‘求求你——’可是他根本就不听。他把我的手腕反绑在背后。当时我心想,他肯定会杀了我。我希望……我真希望他把我给杀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其激烈程度出乎我的意料。
“你为什么这么希望?”
“因为他所做的事比这更糟糕。”
当时我以为她要哭了。我突然想抱着她,把她揽入怀中,亲吻她,消除她的顾虑,保证她的安全,但是我控制住了自己。我把烟在红砖墙上揉灭。
“我觉得你需要有人来照顾,”我说,“我觉得自己就想来照顾你,艾丽西亚。”
“不。”她坚决地摇摇头,“这不是我想从你那儿得到的。”
“那你要得到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治疗室。
14
我打开治疗室的灯,然后关上门。我转过身来,发现艾丽西亚早就坐下了——没有坐她的椅子。她坐在了我的椅子上。
这真是一个喧宾夺主的姿态,在一般情况下,我会跟她探讨这样做的含义。可是现在,我什么也没说。如果坐在我的椅子上,说明她占了上风——那么,的确如此。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因为我们现在已经非常接近了。于是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等她继续往下说。她半眯起眼睛,完全静止不动。最后,她终于开了口:“我被绑在椅子上,只要我一动,线就勒得更紧,腿上就会出血。我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伤口上,而不是去想别的,这样反而要轻松一些。我感到心惊肉跳……我觉得我永远也见不到加布里耶尔了。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接下来怎么样了?”
“我们坐在那里,似乎坐了很久。好笑的是,我以前总以为恐惧是一种令人寒冷的感觉,其实不然——它像烈火一样在燃烧。由于窗户是关着的,百叶窗也放下来了,房间里非常热。安静、沉闷,令人窒息。我额头上汗下如雨,汗流进我的眼睛,阵阵刺痛。他边喝酒边说,喋喋不休。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汗臭,他说的是什么,我基本上没听。我能听见有一只大苍蝇在百叶窗和玻璃之间发出嗡嗡声——它被困在那里了,不时撞击在玻璃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问了我许多我和加布里耶尔之间关系的问题——我们是如何相遇的,在一起有多长时间了,我们是不是很幸福。我觉得如果能让他像这样不断地问下去,我活命的可能性就要大一些。于是我回答了他提出的各种问题——关于我、加布里耶尔、我的工作等。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我一直注视着墙上的钟,听着它发出的嘀嗒声。不知不觉突然就到了10点……接着……10点半。可是加布里耶尔还是没有回来。
“‘他迟到了,’他说,‘也许他不回来了。’
“‘他就要回来了。’我说。
“‘呃,有我在这儿陪你也挺好。’
“这时候钟敲响了11点,我听见外面来了一辆汽车。那人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时间掌握得很好嘛。’他说。”
接下来的事情——艾丽西亚说——发生得异常迅速。
那人抓着艾丽西亚,将她的椅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让她背对着门。他警告说,只要她敢吭一声,或者弄出一点动静,他就打穿加布里耶尔的脑袋。说完他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电灯就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走廊那头,前门打开,接着又关上了。
“艾丽西亚?”加布里耶尔喊道。
没人答应,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他走进起居室的时候,看见她背对着他坐在壁炉旁边。
“你怎么灯都不开?”加布里耶尔问。
没有回答。
“艾丽西亚?”
艾丽西亚真想大喊一声,可是她拼命忍住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以看见那个男人就在她面前的拐角处,那支枪在暗中发出微光。他正用枪瞄着加布里耶尔。为了他的安全,艾丽西亚一直不敢吭声。
“艾丽西亚?”加布里耶尔朝她走来,“出什么事了?”
就在加布里耶尔伸手去摸她的那一刻,那个人从黑暗中蹿出来。艾丽西亚一声尖叫,可为时已晚——加布里耶尔被打翻在地,那人已经骑在他身上。他就像抡锤子一样,举起枪朝加布里耶尔的头上砸下去,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加布里耶尔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头上血流如注。那人把他拉起来,把他放在椅子上,然后用绳子把他绑在上面。加布里耶尔在恢复知觉的过程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他妈的怎么回事?见鬼——”
那人拿起枪对准加布里耶尔。一枪。一枪。又是一枪。艾丽西亚尖叫起来。那人还在继续开枪。他对加布里耶尔的头部连开了六枪,才把枪丢在地上。
他什么也没说就扬长而去。
15
情况就是这样。艾丽西亚·贝伦森并没有杀害自己的丈夫。一个蒙面人闯进他们家,在一个看似没有动机的恶行中,开枪打死加布里耶尔,随后扬长而去,消失在黑夜中。艾丽西亚是完全无辜的。
如果你相信她的解释,这就是真相。
我不信。一个字也不相信。
在艾丽西亚的叙述中,有明显的前后矛盾和含糊其词——比如,实际上加布里耶尔不是中了六枪,而是五枪——有一颗子弹是打在天花板上的。警察发现艾丽西亚时,她不是被绑在椅子上,而是站在房子中间,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她并没有跟我说那个人有给她松绑,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件事情向警方报告。我知道她在说谎。我感到恼火的是,她不仅当面说谎,而且说得不圆,不得要领。当时我就在想,她是不是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相信她的谎言。如果是这样,我就决定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默默地坐在那里。没想到艾丽西亚先开了口。
“我累了,”她说,“我不想说了。”
我点点头,因为我不好反对。
“我们明天再继续吧。”她说。
“还有要说的吗?”
“是的,最后一件。”
“那好吧,”我说,“明天。”
尤里已在走廊里等着。他把艾丽西亚送回她的房间,我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我前面说过,多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治疗一结束,我就赶快把这个过程全部记录下来。能准确回忆过去五十分钟的谈话内容,对一个心理治疗师来说极为重要——否则,许多细节就会被遗忘,瞬间产生的种种情感也会丢失。
我坐在办公桌前,尽快把我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记录下来。我写完之后,把那些记录抓在手上,大步穿过走廊。
我敲了敲迪奥梅德斯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回答,于是我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我把门推开一道缝——迪奥梅德斯就在里面,在那张窄窄的长沙发上睡着了。
“教授?”我再次敲门,敲得更响,“迪奥梅德斯教授?”
他一下惊醒,很快坐起来,眨眨眼睛看着我。
“什么事?出什么问题了?”
“我想向你汇报。我是不是要等一会儿再来?”
迪奥梅德斯皱起眉头,然后摇摇头。“我稍微睡了一会儿。我习惯了,午饭后小憩片刻。这段午休可以使我整个下午精力充沛。人老了,小睡一会儿是必要的。”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进来吧,西奥。坐下。从你的表情来看,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认为很重要。”
“艾丽西亚的事?”
我点点头,在办公桌前坐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头发略为翘起,依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要不我待会儿再来?”
迪奥梅德斯摇摇头。他从大水杯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现在清醒啦。说吧,什么事?”
“我刚才一直在跟艾丽西亚交谈……我需要你的指点。”
迪奥梅德斯点点头。此时他睡意全无,兴致勃勃:“继续说。”
我坐下来,开始读我的笔记。我要让他了解整个治疗过程。我尽可能一字不落地重复她所说的话,把她告诉我的故事完整无缺地复述了一遍:那个窥视她的人如何闯进他们家,如何把她控制起来,以及如何开枪打死加布里耶尔的事情。
我说完后,停了很长时间。迪奥梅德斯不动声色,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以及一台小银铡刀。他把雪茄的一头放进去,然后切掉了一片。
“我们先说说反移情,”他说,“把你的情感体验告诉我。从头开始。她开始讲述的时候,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我稍加思索后说:“我感到兴奋,我觉得……还有焦虑、害怕。”
“害怕?是你害怕还是她害怕?”
“我觉得都害怕。”
“那你害怕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害怕失败,也许是。你知道,我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事。”
迪奥梅德斯点点头问:“还有什么?”
“还有挫败感。在治疗过程中,我常常觉得我是失败的。”
“还有生气?”
“我想是的。”
“你觉得自己像个失败的父亲,面对一个问题儿童?”
“是的。我想帮助她——但不知她是否想得到帮助。”
他点点头:“那你就谈谈这种生气的感觉吧,多谈一点。生气有什么表现?”
我犹豫了一下:“呃,治疗过程结束后,我经常感到头疼欲裂。”
迪奥梅德斯点头表示认可:“是的,确实如此。它总是要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表现出来。‘一个没有焦虑感的受训者肯定会得病。’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我就是病态的,而且还焦虑。”
迪奥梅德斯脸上露出微笑:“你早就不是个受训者了——不过这样的情感是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他说着拿起那根雪茄。
“我们到外面去抽根烟吧。”
我们走到消防通道。迪奥梅德斯慢慢地抽了一口雪茄,仔细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她在说谎,你知道的吧?”他说。
“你指的是,她说是那个人杀了加布里耶尔?我也这样想。”
“不仅如此。”
“那还有什么?”
“所有的。谎话连篇。我根本不信。”
我当时的表情肯定是惊讶不已。我原以为他只是不相信艾丽西亚说的某些部分,没想到他会全盘否定。
“你不相信有这个人?”
“是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这只是幻想。从头到尾。”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迪奥梅德斯冲着我诡异地笑了笑。“就算是我的直觉吧。是我多年与幻想症患者打交道的经验之谈。”我想打断他,但他把手一挥,让我先别说,“当然我并不指望你会同意,西奥。你和艾丽西亚谈得很深,你的情感和她的情感就像是一团羊毛,相互交织起来了。这就是进行管理的目的——帮助你逐步理顺并解开这团羊毛——看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她的。我想,一旦你走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你对于与艾丽西亚·贝伦森的交流,就会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好吧,说得直白一点,我怕她是在你面前表演,是在操纵你。我认为这种表演是精心筹划的,是为了迎合你的骑士精神……我们不妨说,它是浪漫的本能。从一开始我就明显地看出,你想挽救她。我敢肯定,对艾丽西亚来说,这点也很明显。因此她才会诱惑你。”
“你说的和克里斯蒂安如出一辙。她并没有诱惑我。我完全有能力抵御一个病人的性诱惑。不要小看我,教授。”
“可不要小看她哦。她的表演非常精彩。”迪奥梅德斯摇摇头,看向天上灰蒙蒙的云层,“这个弱女子,她孤身一人,在受到攻击的时候,需要别人的保护。艾丽西亚让自己扮演受害者,让这个神秘的男人扮演反派。实际上艾丽西亚和这个男人是同一个人。她杀死了加布里耶尔。她是有罪的——而且至今仍然拒绝认罪。所以说她是精神分裂、人格分裂,外加幻想症——艾丽西亚成了无辜的受害者,你成了她的保护者。你与这种幻想症不谋而合,允许她否认她要承担的一切责任。”
“我不敢苟同。不管怎么说,我认为她没有故意撒谎。至少,艾丽西亚认为她所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她是这样认为的。她受到了攻击——但是这种攻击来自她的心理,而不是来自外部世界。”
我知道这不是真相——但继续争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我掐灭了手中的烟。
“依你看,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必须迫使她面对真实情况。只有这样,她才有康复的希望。你必须直截了当地拒绝相信她所说的话,向她发起挑战,要求她把事实真相告诉你。”
“你认为她会这样做吗?”
他耸了耸肩。“这个,”他拼命吸了一口雪茄后说,“谁都不知道。”
“好吧。明天我再跟她谈。我会让她无法回避的。”
迪奥梅德斯似乎有些不安,他张开嘴,好像还要说点什么。可是他改变了主意,点了点头,然后一脚把雪茄踩灭,好像那是最后的决定。“那就明天吧。”他说。
16
下班后,我又跟踪凯西去了公园。毫无疑问,她的情人就在上次约会的老地点等着她。他们像青少年那样互相抚摸并接吻。
凯西向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当时我以为她看见了我,但她没有。她的眼睛里现在只有他。这一次,我试着看得更清楚些,可是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不过我倒觉得他的身材有点特别。我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
他们一起朝卡姆登方向走去,而后进了一家叫玫瑰与皇冠的酒吧。它看上去像个下流的去处。我在它对面的自助餐厅里等着。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才从里面出来。凯西整个粘在他身上,不住地亲吻他。他们站在路边啃了一段时间,我看着他们,打心眼里感到恶心,而且恨恨不已。
她终于与他告别,两人分开。她走远了。那个人朝相反方向走去。这一次我没有跟踪凯西。
我跟上了那个男的。
他在一个公交车站等车。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和他的双肩。我想象着自己朝他扑去——把他推到即将进站的汽车底下。不过我没有这么做。他上了公共汽车。我也上了同一趟车。
我原来以为他会直接回家,可是他没有。他换了一两次车。我远远地跟在后边。他去了伦敦东区,然后进入一个仓库。他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后,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开始了另一段行程。其间他打了一两个电话,说话声音很低,不断发出咯咯笑声。我怀疑他是在跟凯西通话。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灰心丧气。可是我也很固执,不愿意就此罢休。
终于,他准备回家了——下了公共汽车,拐进一条静谧的林荫道。他还在打电话。我跟在他后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街道上没有其他人。只要他转过身,就会发现我。可是他没有。
我路过一幢有假山庭院的房子。院子里种了一些多肉植物。我连想都没想,身体就不由自主动起来了。我把手伸到花园矮墙另一侧,捡起一块石头。我感觉到它捧在手中的分量。我的双手知道该做什么:砸死他,砸烂这个无耻浑蛋的脑壳。我捧着石头,脑子一阵恍惚,悄悄尾随过去,无声无息地接近,越来越近。很快我就到了几乎与他贴身的距离。我举起石头,准备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砸过去。我会把他砸翻在地,砸到他脑浆飞溅。如果他不是在打电话,我离得这么近,他早该听见了。
这时候,我举起石头,正要——
我左侧身后,一扇大门突然打开。传来一阵嗡嗡的说话声,人们离开这间房子,大声说着“谢谢”和“再见”。我瞬间僵住了。在我前面,凯西的情人收住脚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那幢房子。我赶紧一闪,躲到一棵小树背后。他没有看见我。
他继续往前走,可是我没再跟上去。这次的意外干扰,使我惊醒过来,石头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我躲在小树后面,看见他走向一幢房子的前门,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那幢房子的厨房里亮起一盏灯。他站在离窗户不远处,窗户上出现他的侧影。从街上只能看见房间的一半。他正在与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说话。他们说着话,他打开一瓶酒,他们一起坐下用餐。这时,我瞥见了他的伙伴。是个女人。是他妻子?我看得不太清楚。他用手臂搂着她亲了起来。
原来遭到背叛不仅仅是我。他亲吻我的老婆,回到家里吃这个女人做的饭,像个没事人似的。我知道我不能善罢甘休——我要采取行动。什么行动呢?我顶多有点杀人的幻想,但我毕竟还不是杀人犯。我不可能杀他。
我要想一个比这更聪明的办法。
17
上午见到艾丽西亚,我打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言不讳地说出我的想法。我想迫使她承认她说了谎,说杀死加布里耶尔的不是那个男人。我要逼迫她面对事实。
不幸的是,我没有得到这样做的机会。
尤里在接待大厅等我。“西奥,我有必要跟你谈——”
“谈什么事?”
我仔细看着他。他的面孔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形容枯槁,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定发生了什么坏事。
“发生了一次意外,”他说,“艾丽西亚——她服用了过量药物。”
“什么?她——”
尤里摇摇头:“她还活着,但——”
“谢天谢地——”
“但是她昏迷不醒。情况不太好。”
“她在哪里?”
尤里领着我穿过几道封闭的走廊,进入重症监护病房。艾丽西亚住的是单间。她双目紧闭,身上接了一台心电图机和一个呼吸器。
在病房里的是克里斯蒂安和另外一名医生。克里斯蒂安脸色苍白——与急救室那名医生截然不同。那个人浑身晒得黝黑——她显然是刚度假归来,尚未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显得十分疲惫。
“艾丽西亚怎么样?”我问。
女医生摇摇头:“情况不妙。我们不得不诱发一次昏迷。她的呼吸系统受损。”
“她服用的是什么药?”
“鸦片类药物,也许是氢可酮。”
尤里点点头:“她房间的桌子上有一个空药瓶。”
“是谁发现她昏迷的?”
“是我,”尤里说,“她倒在地上,靠近床铺,似乎已经没有了呼吸。起初我还以为她死了。”
“知道她是怎么弄到这些药的吗?”
尤里看了克里斯蒂安一眼。克里斯蒂安耸了耸肩。
“我们都知道,会发许多药物到病房。”
“伊丽芙管发药。”我说。
克里斯蒂安点点头:“是,我想是的。”
这时英迪拉眼泪汪汪地走进来。她站在艾丽西亚床边看了看。“这件事会对其他人产生可怕的影响,”她说,“每次发生这种事,病人的治疗都会倒退好几个月。”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艾丽西亚的手。我看见呼吸器在不断起落。病房里一阵寂静。
“这都是我的责任。”我说。
英迪拉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西奥。”
“我应当更好地关心她。”
“你尽力了。你帮助了她,比其他人做得都好。”
“有人告诉迪奥梅德斯了吗?”
克里斯蒂安摇摇头:“我们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打过他的手机吗?”
“我还打过他家里的电话,打了好几次。”
尤里皱起眉头:“可是——我刚才还看见过迪奥梅德斯教授。他就在这里。”
“他在吗?”
“在,今天上午早些时候我还看见他的。在走廊的另一头,似乎匆匆忙忙的——至少,我认为那个人是他。”
“这就怪了。嗯,他肯定回家了。你再打一下他家里的电话,好吗?”
尤里点了点头,却有点心不在焉,有点恍惚,不知所措。他似乎把这件事情看得非常严重。我很同情他。
克里斯蒂安的传呼机突然响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他迅速离开房间,尤里和那个医生也跟着出去了。
英迪拉有些犹豫地低声说:“你是不是想单独待在这儿陪着艾丽西亚?”
我不想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英迪拉站起身,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艾丽西亚和我。
我在病床边坐下,伸手抓起艾丽西亚的胳膊。她的手背上有一根插管。我轻轻地抓住她的手,抚摸着她的手掌以及她的手腕内侧。我用手指摸着她的手腕,感觉到皮肤下方的静脉血管,还有那些由自杀造成的、凸起变厚的伤疤。
居然成了这样。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艾丽西亚又沉默了。这一次她的沉默可能是永久的。
我不知迪奥梅德斯会怎么说,倒是能猜到克里斯蒂安会怎么跟他说——他总是会找一些理由来责怪我:说我在治疗过程中引发的情感使艾丽西亚无法承受——她弄到了一些氢可酮,想自己用药物来缓解一下。我觉得迪奥梅德斯可能会说,药物服用过量有可能只是事故,但这种行为可是自杀性的。事情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可是并非如此。
有些事情被忽视了。有些重要的、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尤里虽然发现艾丽西亚倒在床边失去知觉,她的桌子上有个空药瓶,地上还掉了一两片药。所以才会有人认为她是服药过量。
可是在我的指尖下方,在艾丽西亚的手腕内侧有一些瘀青,还有一个小斑点,说明事情并非如此。
她的静脉上有个小针孔——是静脉注射针头留下的——它揭示了事实真相:艾丽西亚并不是吞下了一瓶药自杀,是有人给她注射了大量吗啡。这不是服药过量。
这是一场蓄意谋杀。
18
半小时后,迪奥梅德斯才进来。他说他去基金会开了个会,回来时因地铁出现信号故障被耽误了。他让尤里来叫我过去。
尤里到办公室来找我:“迪奥梅德斯教授来了。他和斯特芬尼一起在等你。”
“谢谢。我这就过去。”
我径直走到迪奥梅德斯办公室,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现在要有个替罪羊来承担这个罪名。在布罗德穆尔发生自杀案件的时候,我就见过这种情况:与受害者最近的工作人员要承担责任,不管是心理治疗师、普通医生还是护士。毫无疑问,斯特芬尼肯定要唯我是问了。
我敲敲门,然后走进去。斯特芬尼与迪奥梅德斯站在办公桌两侧。从安静紧张的气氛看,我的到来打断了一次意见纷争。
迪奥梅德斯显然很激动,他挥舞着双手,率先开了口。
“这件事糟糕透顶。太可怕了。发生得太不是时候了。它给了基金会一个关闭诊所的绝好借口。”
“我认为基金会的事不是当务之急,”斯特芬尼说,“病人的安危是第一位的。我们必须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对着我:“英迪拉说你怀疑伊丽芙发药有问题?你确定艾丽西亚是那样弄到氢可酮的吗?”
我很谨慎:“这个嘛,我还没有证据。我是听一两个护士说的。其实我认为另外有一件事,你必须了解——”
斯特芬尼摇摇头打断我的话:“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是伊丽芙的错。”
“不是?”
“克里斯蒂安正好经过护士站,看见那个药品柜的门是开着的,当时护士站里没有人,尤里忘了上锁。谁都可以走进去把药拿走。克里斯蒂安看见艾丽西亚在拐角处转悠。他感到奇怪,这个时候她在那里干什么。现在看来,这当然是可以解释的了。”
“幸亏克里斯蒂安在那里,目睹了这一切。”
我说话的语气充满讥讽,可是斯特芬尼权当听不出来,没有接茬。
“发现尤里这么粗心大意的,不仅仅是克里斯蒂安,”她继续说,“我也经常觉得,尤里对安全问题过于放松,对于病人过于友善,对于如何得到别人的喜爱过于上心。我就奇了怪了,这种事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生呢?”
“我明白。”我说。我确实明白了。我现在才明白斯特芬尼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她没有选择我来为这件事担责,尤里才是那只替罪羊。
“尤里做事一直小心谨慎,”我说着看了看迪奥梅德斯,不知道他会不会说点什么,“我真的认为不……”
迪奥梅德斯耸了耸肩:“说说我个人的意见。艾丽西亚一直具有严重的自杀倾向。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只要想死,不管你尽多大的努力,都是防不胜防的。”
“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工作?”斯特芬尼当即反问,“我们不该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不是。”迪奥梅德斯摇摇头,“我们的工作是帮助病人康复。但我们不是上帝。我们没有掌握生死大权。艾丽西亚·贝伦森想死,她迟早会取得成功,至少取得部分成功。”
我犹豫不定。成败在此一举。
“我认为这种说法不正确,”我说,“我认为这不是什么自杀未遂。”
“那你认为这是一次事故?”
“不,我认为这不是事故。”
迪奥梅德斯感到奇怪,他看着我说:“你想说什么呢,西奥?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吗?”
“呃,首先,我认为那些药不是尤里给艾丽西亚的。”
“你是说克里斯蒂安弄错了?”
“不,”我说,“克里斯蒂安在说谎。”
迪奥梅德斯和斯特芬尼看着我,惊得张口结舌。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我又接着说了一通。
我很快把从艾丽西亚日记上看到的东西全部告诉了他们:在加布里耶尔被害前,克里斯蒂安曾私下给艾丽西亚看过病,艾丽西亚是他私下非正式治疗的几个病人之一。在艾丽西亚庭审时,他没有出庭作证;她被格罗夫诊所收治后,他还假装不认识她。“难怪他拼命反对让她开口说话,”我说,“如果她真开口说话了,他可能就原形毕露了。”
斯特芬尼茫然地看着我:“可是——你是什么意思呢?你该不会是认为他——”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不是什么药物过量问题,这是想谋杀她。”
“艾丽西亚的日记呢?”迪奥梅得斯问我,“还在你手上吗?”
我摇摇头:“不,不在了。我还给她了。肯定在她房间里。”
“那么我们必须找到它。”他转身对着斯特芬尼。“不过首先,”他说,“我认为我们必须报警。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