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给你任何选择。”
他嗯了一声:“确实如此。”
“谢谢你没有说‘我告诉过你’这句话。我记住了,也领情了。”
尤里肩膀一耸:“我没必要说,伙计,教授会替我说的。他要你去他办公室。”
“啊。”
“从他的脸色来看,要倒霉的是你,而不是我。”
我慢慢站起来,尤里仔细地看着我。
“别着急,稍等一下,确定没事再走。如果头疼或者头晕,就说一声。”
“我没事。真的。”
严格地说并不算没事,不过我感觉不像看上去那么糟糕:脖子四周的抓伤和瘀青是她掐的——她的手指掐得很深,下手够狠的。
我敲了敲教授办公室的门。迪奥梅德斯看见我之后双目圆睁,不停地发出啧啧声:“哎哟哟……需要缝针吗?”
“不用,肯定不用。我没事的。”
教授怀疑地看着我,领我进办公室:“进来,西奥。坐吧。”
其他几个人早就在里面了。克里斯蒂安和斯特芬尼站着。英迪拉坐在窗户旁边。这情景就像一场正式的招待会,我却在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被解聘。
迪奥梅德斯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并示意我坐在空的那张椅子上。我坐下后,他默默地看着我,过了片刻才用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击,琢磨着说什么或者怎么说。他还没想好,斯特芬尼就抢先开了口。
“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她说,“非常不幸。”她转身对着我:“你安然无恙,我们都松了口气。但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它引起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单独一个人和艾丽西亚在一起干什么?”
“这怪我,”我说,“是我让尤里走的。责任完全在我。”
“你做出这样的决定是谁批准的?万一你或者艾丽西亚有什么闪失怎么办——”
迪奥梅德斯打断了她的话:“请大家不要弄得这么戏剧化。所幸两个人都没有受伤。”他示意我不要说话,“抓出几道抓伤不足以送交军事法庭审判。”
斯特芬尼拉长了脸:“我认为这种场合不太适合开玩笑,教授。我真是这么想的。”
“谁在开玩笑?”迪奥梅德斯转身对着我,“我现在极度认真。西奥,告诉我们,是什么情况?”
我感到大家的眼睛都在看我,我准备回答迪奥梅德斯的提问,仔细斟酌自己的用词。
“呃,她袭击了我,”我说,“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一点不言自明。可为什么呢?难道是无缘无故的?”
“是的。至少在意识层面上。”
“那潜意识层面呢?”
“怎么说呢,显然艾丽西亚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作出了反应。我认为这恰恰说明她很想进行交流。”
克里斯蒂安哈哈一笑:“你把这个称之为交流?”
“是,我是这样看的,”我说,“发怒是一种强力的交流。其他病人——那些久坐不动的、空洞无神的行尸走肉——放弃了。艾丽西亚没有。她的攻击行为告诉我们,她有一些不能直截了当表述的东西——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苦恼。她告诉我不要放弃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克里斯蒂安眼珠一转。“用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她药用少了,已经疯了。”他转向迪奥梅德斯,“教授,我跟你说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告诫过你减少剂量可能产生的后果。”
“真是这样的吗,克里斯蒂安?”我说,“我认为这是你个人的想法。”
克里斯蒂安不屑地白了我一眼。我心想,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科医生。我的意思是,对精神动态思维,精神科医生往往持谨慎的态度。他们比较喜欢采用生物、化学,特别是实用的方式——比如每顿饭前给艾丽西亚服用的那杯药。克里斯蒂安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好像是在说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然而,迪奥梅德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西奥,你没有打退堂鼓?”他说,“即使发生了那种事也没有?”
我摇摇头:“没有,相反,我觉得自己受到了鼓励。”
迪奥梅德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的,我同意,她竟然对你作出如此激烈的反应,这肯定是值得研究的。我认为你应当继续下去。”
听到这句话,斯特芬尼顿时按捺不住了:“绝对不行。”
迪奥梅德斯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她在说什么,继续往下说,而且一直看着我:“你认为你能够让她开口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后面有个声音说:“是的,我认为他可以。”
说话的是英迪拉。我差点忘了她也在场。我转过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英迪拉说,“艾丽西亚已经开始交流,是通过西奥来进行的——是他提出让她说话的。交流已经开始了。”
迪奥梅德斯点了点头。他似乎若有所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艾丽西亚·贝伦森是出了名的病人,是他与信托基金会进行讨价还价的强力筹码。如果能在她身上取得明显的进展,我们就有了拯救格罗夫诊疗所的有力助力,使它不至于关张。“多长时间能看到结果?”迪奥梅德斯问。
“这我还无法回答,”我说,“你我都很清楚。可能要很长时间,一年半载,也许更长一些——可能要持续好几年。”
“给你六个星期时间。”
斯特芬尼站起身来,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是诊所的主管,我说什么也不能允许——”
“我是格罗夫诊疗所的临床主任,”迪奥梅德斯打断她,“做这个决定的人是我,不是你。我们这位长期受到困扰的心理治疗师,如果他受到伤害,我负全责。”说完他对我眨了眨眼。
斯特芬尼没有再说什么。她瞪了迪奥梅德斯一眼,然后看了看我,随即转身悻悻离去。
“哦,天哪,”迪奥梅德斯说,“你好像得罪斯特芬尼了。真是不幸啊。”他和英迪拉相视而笑,接着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六个星期。我来监督。明白了吗?”
当然,我表示了同意——我别无选择,只能同意。
“六个星期。”我说。
“好的。”
克里斯蒂安气恼地站起来。
“无论是六个星期还是六十年,艾丽西亚都不会开口,”他说,“你们在浪费时间。”
他说罢扬长而去。我不懂克里斯蒂安凭什么肯定我会失败。
这更坚定了我必须成功的决心。
6
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习惯性地打开走廊灯的开关,竟忘了灯泡是坏的。我们一直想换,可是总想不起来。
我当即意识到凯西不在家。太安静了,而她这个人完全无法保持安静。她不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可她的世界充满了声音——电话聊天,背诵台词,看电影,唱歌,哼小曲,听那些我从没听过的乐曲演奏。可是现在公寓里静得像座坟墓。我大声喊她的名字。这也是一种习惯——或者是一种愧疚意识,也许我是想弄清楚家里是不是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然后就可以越轨了。
“凯西?”
没有回答。
我摸黑走进起居室,把灯打开。
房间的陈设突然跃入眼帘:新的椅子,新的垫子——原来是黑白条纹的,现在换成了红黄条纹。摆放新家具后,往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桌子的大花瓶里插着粉红色的百合花——凯西最喜欢的花。浓郁的花香使空气显得厚重,让人呼吸不畅。
几点了?晚上8点半了。她在哪儿呢?还在排练?她在皇家莎士比亚剧团排练新的《奥赛罗》,但进展不顺利。没完没了的排练几乎要了他们的命。她一脸疲态,面色苍白,比以前消瘦,还有点感冒。“我他妈的老是感觉不舒服,”她说,“我真的筋疲力尽了。”
确实如此。她排练回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晚,不仅形容憔悴,哈欠连天,而且步履沉重,一到家就倒在床上。或许她要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能回来。我决心冒一次险。
我把私藏的一罐大麻叶拿出来,卷了一支烟。大学时期,我就抽大麻了。我第一次接触大麻,是在一次新生聚会上。当时我很孤独,没有朋友,心里又没底气,不敢与周围那些长相帅气、信心满满的年轻人搭话。我正想着怎么溜出去时,站在我身边的女孩递给我一样东西。我以为是一支香烟,后来才发现它的气味辛辣刺鼻,烟丝卷曲呈黑色。我不好意思拒绝,就接了过来,把它叼在嘴里。它卷得很难看,也没有粘连好,还没抽完就快散了。它的一头是潮湿的,上面留着她唇膏的红色。它跟香烟不同,味道比较浓,比较原始,更有异国风味。我把那股浓郁的烟咽进肚里,忍着没有咳嗽。我开始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我当时觉得,抽大麻和做爱一样没什么,人们过于大惊小怪了。接着,几乎就在一瞬间,出现了一个现象,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我好像整个人在腾云驾雾,飘飘欲仙。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轻松感,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忘乎所以。
就这样,没过多久,我就每天都离不开大麻了。它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成了我的灵感,我的慰藉。卷、舔、点成了永不停息的仪式。听见卷烟纸的窸窣声,我就开始期待温暖、沉醉的极度快感,变得如醉如痴。
有关吸食毒品上瘾的原因,人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理论。可能是遗传方面的原因,可能是化学方面的原因,也可能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可是大麻所起的作用,远远不只是给了我抚慰:最重要的是,它改变了我体验自己情感的方式。它呵护着我,像溺爱孩子一样,把我安全地揽在怀中。
换句话说,它控制了我。
最先提出“控制”这个术语的,是精神分析学家W.R.比昂。它是用来描述母亲在孩子遭受痛苦时的应对能力。不要忘记,婴幼儿时期并不是什么幸福的时期;它是个充满恐惧的时期。在婴幼儿时期,我们被束缚在一个奇怪的陌生世界,不能正确地看待事物,对自己的身体总是感到惊讶不已,对于饥饿、放屁和排便都感到紧张,对自己的情感感到不知所措。我们实际上处于不堪一击的境地。我们需要母亲来抚慰我们的痛苦,需要母亲来解释我们的体验。正是因为她这么做了,我们才渐渐学会如何应对自己的身体和情感。但是,我们的自控能力直接依赖于母亲对我们的控制能力——如果她没有受过自己母亲的控制,就无法把她不懂的东西教给我们。一个不会控制自己的人,在今后的人生中,会不断被各种焦虑所困扰;比昂把这种情感恰到好处地称为“莫名的恐惧”。这种人会不断地从外部资源中寻找无法满足的控制——他需要喝酒,或吸食大麻,来缓解这种无休止的焦虑——这就是我吸食大麻上瘾的原因。
关于大麻在临床治疗中的应用,我已经谈过很多。我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曾经想把它戒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继续抽大麻让我不寒而栗。鲁思说过,采用强迫或限制的办法,根本不会产生好的结果,还说比较好的出发点是承认自己已经上瘾,既不愿意也不可能把它戒掉。她说,不管怎么说,大麻对我还是有作用的,等到有一天它不起作用了,也许我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它戒掉。
鲁思说得对。我遇上凯西并爱上她的时候,大麻就逐渐淡出舞台。我自然而然地坠入了爱河,不需要再人为地诱发一种好的心情。凯西不吸大麻,这对我很有帮助。她认为吸大麻的人醉生梦死,意志薄弱,四体不勤,生活节奏很慢——你戳他们一下,六天后才能听见他们“哎哟”一声。从凯西搬到我的公寓那天起,我就不抽了。而且,正如鲁思预言的那样,一旦我获得了安全感和幸福感,这个习惯就自然而然地离我而去,就像粘在靴子上干结的烂泥一样。
凯西的朋友尼科勒在去纽约之前举行了一次告别派对。如果我们没有去参加,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抽大麻。当时凯西被她演艺界的朋友们缠上了,我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这时一个戴霓虹粉色眼镜的矮胖子用手推了我一下说:“来点儿?”他递过来一根大麻烟。我本想拒绝,可是鬼使神差似的,我居然没有拒绝。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心血来潮,抑或是下意识地对凯西进行报复,因为她强迫我来参加这场可怕的聚会,然后又把我一个人甩在一边。我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他妈的管他呢,我心想。我把那支烟叼在嘴里,开始抽起来。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原点——好像从来没有中断过。这么长时间了,毒瘾一直耐心地潜伏在我身上,就像一只忠诚的狗。我并没有告诉凯西发生了什么,将大麻的事置之脑后。但事实上,我一直在等待时机——六个星期后,这个时机来了。凯西要去纽约拜访尼科勒,前后有一周时间。由于凯西不在身边,加上孤单与无聊,于是我就向这种诱惑举手投降了。现在我已经没有上家向我供货,所以就像学生时期那样,自己去卡姆登市场。
出了车站,我就闻到空气中的大麻气味,还混杂着香料摊位和炸洋葱摊位的气味。我慢慢地走到卡姆登码头边的那座大桥上。站在那里,我觉得很不自在,还不时被桥上摩肩接踵的游客和青少年挤来挤去。
我向人群中看去。那些曾经站在桥上、向身边的人兜生意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我看见两个穿着显眼的亮黄色夹克巡逻的警察。他们从桥上走过,朝车站方向走去。这时候我听见身边一个人低声说:“伙计,要绿果吗?”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矮子。乍一看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孩,因为他长得瘦小纤细,像个发育不全的孩子。可是他脸上却留有岁月赋予的交错皱褶。他的两颗门牙已经脱落,说话带着明显的嘶嘶声。“绿果?”他重复了一遍。
我点点头。
他把脑袋一歪,示意让我跟他走。他穿过人群,拐了个弯,走进一条小巷。接着他进了一家酒吧,我尾随他走了进去。酒吧里又脏又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呕吐物和香烟的气味。
“吉萨啤酒。”他转悠到吧台边上。他个子矮,看不见里面。我很不情愿地给他买了半品脱。他把酒拿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我坐在他对面。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然后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用玻璃纸包着的小包塞进我手里。我给了他一些钱。
回家后我就打开了包装。我甚至有点希望自己上当受骗,但一股刺鼻的大麻气味传入鼻腔。我看见那袋金色条纹的绿色果实时,心跳突然加快,好像遇到了久违的老朋友。当然,在我看来确实是久违了。
从那天起,只要有机会独自在公寓待几个小时,而且知道凯西短时间肯定回不来,我就趁机快活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浑身疲惫,无精打采,加之凯西在外排练,于是很快卷了一支大麻烟,躲进洗澡间,把头伸出窗外,偷偷抽起来。可是由于我一口抽得太多,也太猛——结果眉宇间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我顿觉飘飘然,走路脚下打晃,就像徜徉在蜜糖之中。我像以往一样处理了自己的个人卫生——喷洒空气清新剂,刷个牙,洗个淋浴。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走进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下。
我开始寻找电视遥控器,但是一下没找着,后来发现它在小咖啡桌上,在凯西打开的手提电脑后面。我想伸手去够,可是人晕晕乎乎的,不小心把那台电脑碰翻了。我把它重新放回原处,却激活了它的屏幕。她的电子邮箱处于登录状态。也不知什么原因,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我有些目瞪口呆——她的邮箱也盯着我,像一张血盆大口。我的目光凝固了。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就纷纷跃入了我的眼帘:像“性感”和“做爱”这样的邮件标题——还有不断发邮件来的“坏男孩22”。
要是到此为止就好了。我要是起身走开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可是我没有。
我点击了最近的邮件,并把它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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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坏男孩22
我在公交上。想死你了。我能闻到你在我身上的气息。我就像个淫妇!K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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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件人:坏男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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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淫妇!大笑。一会儿见?排练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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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给:坏男孩22
好的。8:30?9?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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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凯特拉玛_1
好的。看我什么时候能走。我给你发消息。
我把那台电脑从咖啡桌上一把拿下,放在大腿上认真看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也许更长。时间慢得像在爬行。
我想解读所看到的内容——可我当时还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些是真的?还是什么误解,是某种因为我还处于飘飘欲仙的状态,而无法领会的玩笑?
我逼着自己去看下一封邮件。
接着再看了一封。
我看完了凯西给坏男孩22的所有电子邮件。有的是淫词艳语,甚至不堪入目。还有的比较长,比较专业,比较情绪化,她如痴如醉——也许这些都是半夜写的,是在我上床睡觉之后写的。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我在卧室睡觉,她却在给一个野男人,一个和她做爱的野男人写这些露骨东西的情景。
时间突然急刹车,恢复了正常。飘飘欲仙的感觉突然消失。我清醒后感到很恐怖,也很痛苦。
我的肚子突然翻江倒海似的疼。我把电脑丢在一边,跑进卫生间。
我跪在马桶前,哇哇地吐起来。
7
“这次的感觉和上次大不一样了嘛。”我说。
没有反应。
艾丽西亚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头微微偏向窗户。她坐下后纹丝不动,腰板挺得笔直,就像一尊雕像或一名士兵。
“我在回想上次治疗过程被迫结束时的事。你袭击了我,我们只好对你采取限制措施。”
没有反应。我有些犹豫。
“我想知道你当时是不是在进行试探?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一点很重要,要让你知道,我这个人不会轻易被吓坏。无论你来哪套,我都能见招拆招。”
艾丽西亚看着窗栏外灰蒙蒙的天空。我稍事停顿后接着说:“艾丽西亚,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我很肯定,有一天你会相信这点。当然,建立信任需要时间。我以前的心理治疗师曾经对我说,信任关系需要不断地互动才能形成,不是过了一天就能形成的。”
艾丽西亚看着我,眼皮都不眨一下,眼神深邃莫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这不像是在治疗,而是在进行耐力比赛。
看来我没有取得丝毫进展。也许这是无望的徒劳。克里斯蒂安关于老鼠逃离沉船的说法有道理。我爬上这条正在下沉的船,赶紧冲到桅杆前面,准备与船同归于尽,这究竟是为什么?
当然,答案就近在眼前。正如迪奥梅德斯说的,艾丽西亚是个沉默的塞壬,正把我引向灭亡。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绝望。我真想冲着她大喊:“说点什么!随便什么!只要说就行。”
但我没有失去理智。我决定打破心理治疗的传统,一反温和的常态,单刀直入地说:“我想说说你的沉默。谈谈它意味着什么……你沉默时的感受,特别是你突然不说话的原因。”
艾丽西亚没有看我。她究竟是否在听?
“我现在和你坐在这里,脑海里不断浮现一个情景——有人在咬自己的拳头,强忍着大声喊叫的欲望,将尖叫吞回肚子。记得第一次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哭都哭不出来。我害怕自己会被洪水淹没,被它冲走。大概你也会产生类似的感觉。所以要慢慢让你感到安全,这非常重要,让你觉得在这场洪水中你并非形单影只——我在这里和你一起乘风破浪。”
沉默。
“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关系治疗师,”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沉默。
“这意味着,我认为弗洛伊德在一两个问题上的看法是错误的。我不相信治疗师真的能成为一张白纸,可是他持有这样的观点。我们会在不经意间随时泄露出各种信息——从我袜子的颜色、我的坐姿或说话方式——只是坐在这里面对着你,我就泄露了自身大量的信息。尽管我会尽量隐藏这些信息,但实际上,我无时无刻不在向你展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艾丽西亚抬起头,微微翘着下巴凝视着我。她的眼神中是否有一种挑战的意味?我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我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
“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处理这种情况?我们可以置之不理,加以否认,假装这样的治疗完全只与你有关。我们也可以承认,这是一个双向通道,进而把它利用起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真正地解决一些问题。”
我把手举起来,歪歪头示意我手上的结婚戒指。
“这枚戒指说明了一件事,是不是?”
艾丽西亚的眼睛慢慢地转向那枚戒指。
“它告诉你我是个已婚男人。它告诉你我有个妻子。我们结婚将近九年了。”
没有反应,但她继续看着这枚戒指。
“你们结婚也有七年,对不对?”
没有回答。
“我很爱我的妻子。你爱你丈夫吗?”
艾丽西亚的目光在移动,最后落在我的脸上。我们相互凝视着。
“爱包含各式各样的情感,对吧?有好有坏。我爱我妻子——她叫凯西——不过有时候我也会对她发脾气。有时候……我恨她。”
艾丽西亚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觉得自己就像聚光灯下的小白兔,僵在那里,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桌子上的报警器触手可及,可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它。
我知道不应该继续说下去了——我应当闭嘴——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说我恨她,并不是说全部的我都恨她,只有一部分我在恨她。我在同一时间里要控制这两个部分。有一部分的你是爱加布里耶尔的……另一部分的你是恨他的。”
艾丽西亚摇了摇头——不是的。这个动作非常短暂,稍纵即逝,却是实实在在的。终于有了一个回应。我突然感到一阵惊喜。我应当见好就收,但是我没有。
“有一部分的你是恨他的。”我重复了一遍,而且语气更坚定。
她又摇了摇头,目光中充满了怒气。我觉得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是真的,艾丽西亚。不然你不会把他杀了。”
艾丽西亚突然站起来。我以为她又要向我扑过来,顿时浑身紧张。可是她转身走到门口,用两只拳头使劲砸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传了过来,然后尤里一下把门打开。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没有看见艾丽西亚在地板上掐我脖子的景象。艾丽西亚从他身边一擦而过,径直跑进走廊。
“别着急,慢慢来,亲爱的。”他说。他的目光转向我问,“没事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没有回答。他对我做了个鬼脸就走了。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白痴,我心下思忖,我真是个白痴。我都做了些什么?我把她逼得太过分、太厉害,也太快了。岂止是他妈的白痴,简直太不专业了。这件事更多地暴露了我的心态,而不是她的。
艾丽西亚是因为你才这么干的。她的沉默就像一面镜子——使你看清了你自己的样子。
而且往往形象丑陋。
8
即便不是心理治疗师,也会怀疑凯西是故意把手提电脑放在那里的——至少是下意识的——她想让我发现她的不忠。
好吧,现在我发现了,也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跟她说过话。晚上她回来,我都假装睡着了,第二天她还没醒我就离开了公寓,我是在回避她——也在回避我自己。我极为震惊。我知道必须反躬自省——不然就会失去方向。我一边卷大麻烟,一边暗自告诫自己要稳住。把头伸出窗外抽完烟后,我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到厨房里倒了一杯葡萄酒。
端起杯子时,我一失手没有拿住。我急忙伸手去抓——结果它砸在桌子上,一片碎玻璃削掉了我手指上的一小块肉。
一时间到处是血:鲜血顺着我的手臂往下淌,鲜血沾在碎玻璃上,鲜血溶进洒在桌上的葡萄酒里。我胡乱抽出几张餐巾纸,紧紧地包在手指上想把血止住。我把手高举过头,看鲜血汇成几条涓涓细流沿着手臂往下淌,好像在模仿皮肤下静脉血管的格局。
我想到了凯西。
每当出现危机,我都会找凯西。我需要有人同情我、安慰我,或者给我一个吻。我想让她照顾我。我想给她打个电话。我即使有过这些念头,也意识到有一扇门在快速关闭,砰地把她关在门外,使我无法接近。凯西消失了,我失去了她。我想喊,但喊不出来。我被关在里面了,四周是污泥浊水。
“该死,真该死。”我不断重复说。
我意识到那只钟的嘀嗒声,不知怎的,它的声音似乎比平时大好多。我想集中精力听它的声音,好给我那飘忽的思想找个落脚点:嘀嗒、嘀嗒、嘀嗒……可是我头脑中乱糟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无法平抑。当然,我想,她注定是不忠的,这件事注定会发生、不可避免;对她而言,我从来不够好,我是个窝囊废,丑陋、卑微,一无是处;最终她肯定会讨厌我;我配不上她,我什么都不是,如此等等,无休无止,一个个可怕的想法轮番击打着我。
我是多不了解她啊。那些电子邮件表明,与我一起生活的她有多陌生。现在我看清了真相,凯西并没有救我,也救不了任何人。她不是个值得钦佩的英雄,不过是一个受到惊吓、生活混乱的女人,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那些我心目中关于我们的神话,包括我们的希望与梦想、喜好与厌恶,我们对未来的计划——那看似非常安定、稳固的生活,在几秒钟之内轰然倒塌,就像一阵大风吹来时的纸牌屋。
我想到了多年前大学时期那个冰冷的房间,想到我用麻木、笨拙的手撕开扑热息痛包装盒的情景。现在我产生了同样的麻木感,同样想蜷缩起来乃至一死了之的想法。我想到自己的母亲。我能给她打电话吗?我在处于绝望中,有求于她的时候,才转头去找她?我想象她接听了我的电话,她的声音在颤抖,颤抖的程度则取决于我父亲当时的心情,以及她是否喝了酒。她也许会充满同情地听我诉说,但是她的思想却在走神,因为她还要瞄着我父亲,注意他的情绪变化。她怎么可能帮助我?一只快要淹死的老鼠怎么可能去救另一只老鼠?
我必须到外面去。在这栋公寓里,充满了百合花刺鼻的气味,我需要新鲜空气。我需要呼吸。
我离开公寓,把手抄在口袋里,低着脑袋,步履沉重地走在大街上,走得很快,却漫无目的。我一幕幕地回忆我们之间的关系,每个场景都历历在目。我仔细品评,认真审视,反复回味,寻找线索。我想起一些毫无结果的斗嘴,一些没有理由的缺席和频繁的迟到。不过我也记得一些小小的善意与举动——她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我留下的热情奔放的字条,一些真正甜美的时刻以及似乎真诚的爱。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她一直在逢场作戏?她真的爱过我吗?
我想起与她朋友相遇时,我头脑中曾经闪现的疑虑。他们都是一些演员。好自我表现,自我陶醉,自我吹嘘,谈的都是他们自己和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突然,我的思绪又回到学生时代:我在运动场边缘徘徊,看着其他孩子在玩。我想让自己相信,凯西与她那些朋友不同——但显然,她与他们是一路货色。那天晚上,在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家酒吧里,如果我遇上了他们,会不会被他们从她身边赶走呢?我有些怀疑。任何力量都不可能把我们分开——自从我第一眼看见凯西,我的命运就确定下来了。
我该怎么办?
当然,应该直面她。把我看到的和盘托出。开始她会矢口否认,然后发现无法抵赖,就会承认真相,表示服软,表示悔恨。她会恳求我宽恕,是吧?
如果她不呢?如果她反唇相讥呢?如果她哈哈大笑,扭头就走呢?那怎么办?
显而易见,我们两个人当中,我失去的比较多。凯西会挺过来的。她总爱说自己像钉子一样坚硬。她会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然后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对她却难以忘怀。我怎么可能忘记她呢?如果没有凯西,我将回到我以前那种空虚、孤独的生活中去。我永远不会再遇见像她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再建立起这样的关系,再也体验不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么深厚的情感。她是我生活中的爱——她是我的生命——我不准备放弃她。还不到时候。虽然她对我不忠,我依然爱着她。
也许我终于疯了。
在我头顶上方,一只孤独的小鸟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把我吓了一跳。我收住脚步,四下看了看。没想到我竟然走了这么远。我发现自己到了离鲁思的家只有一两条街的地方,不禁有些惊讶。
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我并非刻意地,而是下意识地来到了我以前的心理治疗师家。这里我曾来过多次。这正说明我现在是心烦意乱,所以想到她家去,按下门铃,寻求她的帮助。
我突然心想,这也挺好的。是的,这么做很不专业,也很不合适,可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需要帮助。我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鲁思家的绿色大门口,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门铃按钮,按了下去。
不久,她走过来开门。过道里的灯亮起,她把门打开,但没有取下防盗链。
鲁思从门缝里往外看。她显得有些老态龙钟,肯定有八十多岁了,比我印象中还要瘦小、虚弱,腰也有些弯了。她在浅粉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羊毛衫。
“你好,”她紧张地说,“你是谁呀?”
“你好,鲁思。”我说着走到亮处。她认出了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西奥?你怎么……”
她看着我的脸,接着看见了我临时凑合包扎起来的手指,看见里面渗出的血。
“你没事吧?”
“不太好。能让我进去吗?我——我想跟你谈谈。”
鲁思露出关切的神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进来吧。”她取下门上的链子,把门打开。
我走了进去。
9
“喝杯茶吧?”鲁思把我领进起居室时说。
房子里的陈设依然如故,与我记忆中的一样——一块小地毯、厚重的窗帘、扶手椅、褪色的蓝色长沙发、壁炉上那只嘀嗒作响的银色座钟。我顿时觉得心里得到了安慰。
“说实在的,”我说,“我想喝点更来劲的。”
鲁思瞟了我一眼,但没说话。不过她也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拒绝我。
她倒了杯雪利酒递给我。我在长沙发上坐下。这也是习惯使然,因为我在接受心理治疗时就坐在左边这个位置,把手臂放在扶手上。我手指下方的沙发表面,已经被许多焦虑的病人磨薄了,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我喝了一小口雪利酒,慢慢把它咽下去,只觉得它暖暖的、甜甜的,有点黏稠。我发现鲁思一直在观察我。她光明正大地看着我,目光并不阴沉,也没有使我感到不安。二十年来,鲁思从来都没有使我感到难堪。我闷声不响地坐着,先把雪利酒喝完。
“端着杯子坐在这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我知道你通常不给病人倒酒喝的。”
“你早就不是我的病人啦。你是朋友嘛。看你的样子,”她语气温和地说,“你现在需要一个朋友。”
“我的样子有那么糟糕吗?”
“恐怕是的。而且事情肯定很严重,否则你不会不请自来,更不会在晚上10点钟的时候来。”
“你说得对。我觉得——我觉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怎么啦,西奥?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那就从头开始吧?”
我点点头,吸了口气,然后开始。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我告诉她说,我又开始抽大麻了,也说了我怎么偷偷地抽——还说了我怎么看到凯西的电子邮件,怎么发现她的婚外情。我把所有的事都痛痛快快地说了,说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想把胸口的苦闷一股脑儿都倒出来。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忏悔。
鲁思没有打断我,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而且不露声色。最后她说:“发生这样的事我很难过,西奥。我知道凯西对你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你有多么爱她。”
“是的。我爱——”我顿住了,无法说出她的名字。我的声音在打战。鲁思注意到了,将一包纸巾推到我的面前。当年在给我治疗的时候,如果她这么做,我会很不高兴,我指责说她想让我哭。一般情况下,她的做法都很奏效。可是今天晚上不灵了。我的泪水已经冻住,形成了凝固的冰。
在遇到凯西之前,我就找鲁思看病了,前前后后长达三年时间。我记得我刚和凯西在一起的时候,鲁思曾告诫我的。“选择自己所爱的人就像选择心理治疗师,”鲁思说,“我们有必要问自己,这个人会不会对我忠诚,能不能听得进批评,承认所犯的错误,而且做不到的事情决不承诺?”
当时我就把这些话全都告诉了凯西。凯西提出我们立一个协定,发誓相互间永不说谎,永不作假,永远忠诚。
“出了什么问题?”我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鲁思一阵犹豫之后,说了一句让我很吃惊的话:“我怀疑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看你愿不愿意承认。”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气愤得哑然失语——我的眼前出现了凯西写电子邮件的情景。她是那样热烈奔放,情真意切。好像把它们写出来,把她跟这个男人关系中表现的隐秘天性写出来,她就能得到满足。她喜欢说谎,喜欢偷偷摸摸的,就像在演戏,不过不在舞台上罢了。
“我认为她是厌倦了。”我终于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她需要刺激,像戏剧那样。她一直这样。她总在抱怨——我想,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的生活没有情趣——说我只知道拼命工作,把弦绷得太紧。最近我们为此还吵过。她一直在使用‘火花’这个词。”
“火花?”
“说我们之间擦不出火花了。”
“啊,我明白了,”鲁思点点头说,“这个我们以前谈到过,对吧?”
“谈到过火花?”
“谈到过爱情。谈到过我们经常错误地认为爱情是火花——认为它是一场戏剧,认为它是功能紊乱。但真正的爱情是非常平静的,没那么轰轰烈烈。从戏剧的角度来看,爱是枯燥无味的。爱是深层的、平静的,也是细水长流的。我认为你确实对凯西倾注了自己的爱——名副其实的爱。她是否能用爱来回报你,则另当别论。”
我看着放在我面前桌子上的纸巾。我不喜欢鲁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想让她不要这么做。
“我们双方都有错,”我说,“我也没有对她说实话。在大麻问题上。”
鲁思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持续地与另一个人一起,在性和情感上背叛伴侣,与时不时飘飘欲仙一下,是否可以等量齐观。我认为前者是和后者完全不同的个体——他们不但谎话连篇,而且还能自圆其说,他们出了轨,但却毫无悔意——”
“你什么都不懂,”我十分伤感地说,“也许她也觉得很难受。”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完全不相信。鲁思也不相信。
“我不这么认为,”她说,“我觉得她的表现说明,她受到了很深的伤害——缺乏同情与诚实,甚至缺乏起码的善意——而你拥有所有这些特点。”
我摇摇头:“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西奥,”她有些迟疑地说,“你不觉得你以前碰到过这样的问题?”
“和凯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和你父母。在你年轻时。你可能正在重现童年的动态作用。”
“没有。”我突然有点气急败坏,“我跟凯西之间的事情与我的童年根本不搭界。”
“哦,真的吗?”鲁思怀疑地反问,“想讨好一个令人难以琢磨的人,想讨好一个从情感上得不到、不体贴、没有善心的人——想让他高兴,想得到他的爱——这故事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西奥?似曾相识,对吧?”
我捏紧拳头,没有吱声。鲁思有些犹豫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难过。可是你想想看,你遇见凯西之前,可能就有过这种心情。多年来这种悲伤情绪一直伴随着你。你知道吧,西奥,有一种情况是我们最不愿意承认的,那就是在我们最需要爱的时候,却得不到它。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得不到爱的痛苦。”
当然,她说得对。我一直在搜肠刮肚,想找一个恰当的词汇来表达遭到背叛后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表达这种令人痛苦的空落落的感觉;我听到鲁思把它说出来了——“得不到爱的痛苦”——我看到它如何渗透到我的整个意识,把我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情整合起来了。它不仅涉及凯西,还涉及我父亲,涉及我小时候被抛弃的感觉;涉及每次我想得到但没能如愿以偿时的悲痛情绪,时至今日,我的内心深处依然觉得我不会得到那些东西。鲁思的意思是,这就是我追求凯西的原因。我在追求一个永远都不会爱我的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例子,可以证明我父亲说得对呢——他说我是个窝囊废,不配得到爱。
我用双手捂住脸:“所以,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你是这么说的——这是我自找的?就他妈的毫无希望了吗?”
“不是没有希望。你现在已经不是听凭你父亲随便发落的小孩子了。你现在是个成年男人。你现在有了一个选择。是再次用它来证明你是个窝囊废,还是与过去一刀两断,把自己从无休止的重复中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