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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亚历克斯·麦克利兹/译者:祁阿红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6

不过这个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它的结局是喜剧性的,因为机械降神[3]的出现。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把阿尔刻提斯从炼狱中救出来,顺利地送返人间。她死而复活了。阿德墨托斯在与妻子重逢的时候,感动得哭了。阿尔刻提斯的感情则很难解读——她保持着沉默。她一句话也没说。

看到这里,我一下坐起来。我无法相信。

我把剧本的最后一页慢慢地、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阿尔刻提斯竟然逢凶化吉,起死回生。可是她保持沉默——不能或不愿说出自己的经历。阿德墨托斯绝望地问赫拉克勒斯:“我妻子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回答。这场悲剧以阿尔刻提斯被阿德墨托斯拉着手,在沉默中走进房子而结束。

为什么?她为何不说话?

22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日记

8月2日

今天更热。伦敦明显比雅典要热,不过雅典至少还有海滩。

今天保罗从剑桥打来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我有些惊讶。我们有几个月没联系了。我的第一反应是,肯定是莉迪亚姑妈去世的消息——我感到一阵轻松,而且并不因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内疚。

但他给我打电话不是这个原因。其实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他这个人喜欢拐弯抹角。我一直等他进入正题,可他没有。他不断问我怎么样,加布里耶尔怎么样,还嘟嘟囔囔说了莉迪亚跟往常一样之类的话。

“我想过去看看,”我说,“我很长时间没回去了。我一直想回去。”

其实,在回家、回那幢房子、与莉迪亚和保罗在一起的问题上,我的情感很复杂。所以我尽量不回去——结果总觉得很愧疚,回与不回,我都没有胜算。

“我会补救一下的,”我说,“我很快就去看看你们。我正准备出门,所以……”

保罗说话声音很轻,我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说,“再说一遍好吗?”

“我说我遇到了麻烦,艾丽西亚。我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回事啊?”

“电话上不能说。我要见你本人。”

“只是——恐怕我现在还去不了剑桥。”

“我到你那儿去。今天下午,行吗?”

保罗的声音很急切,我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听语气,他有很大的难处。

“好吧,”我说,“绝对不能通过电话告诉我吗?”

“见面再说。”保罗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那天上午剩余的时间,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什么问题这么严重,让保罗不敢去找别人,只能来找我?是关于莉迪亚的事,还是关于房子的事?我不得其解。

午饭后我什么事也没做成。我怪天气太热,其实是我的思想无法集中。我就待在厨房,不时往窗外看一看,直到终于看见保罗出现在大街上,朝我挥了挥手。

“你好,艾丽西亚。”

我第一眼就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他似乎瘦了一圈,特别是脸、额头和下巴。他看起来形容枯槁,身体不好,疲惫不堪,样子挺吓人的。

我们在厨房里坐下来,打开那台小电风扇。我要给他来一杯啤酒,他说最好来一点烈的。我感到吃惊,因为我记得他不怎么喝酒。我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小杯——他偷偷一饮而尽,以为我没有看见。

起初他什么也没说。我们默默地坐了几分钟,他又把电话里说的重复了一遍。

还是那句话:“我遇到了麻烦。”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房子的事?

他一脸茫然。不,不是房子的事。

“那是什么?”

“是我的错,”他犹豫了一阵,终于坦白地说,“我赌博了。不瞒你说,输得很惨。”

原来这几年他一直在赌博。他说开始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离开那个家——找个地方,找点事干,找点乐子——我无法责怪他,因为与莉迪亚生活在一起,肯定毫无乐趣可言。可是他输得越来越多,现在已经到了失控状态。他开始动用存款了。不过他也没多少存款。

“你需要多少钱?”我问。

“两万。”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输掉了两万?”

“不是一次输的。我跟其他人借了一些钱——现在他们催我还钱。”

“什么人?”

“要是不还,就会有麻烦。”

“告诉你妈没有?”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保罗也许是个浑蛋,但不是个笨蛋。

“当然没有。她会杀了我的。我需要你的帮助,艾丽西亚,所以我才到这儿来。”

“我没那么多钱,保罗。”

“我会还的。我不是一次就要这么多,只要有一点就行。”

尽管他不断地央求,我什么也没说。“他们”今天晚上就要一些。他不敢空着手回去。我给他多少都行,随便什么都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帮他,但我认为给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知道这笔债务最终是瞒不过莉迪亚姑妈的。我不知道如果换成是我,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面对莉迪亚,也许比面对高利贷者更可怕。

“我给你写一张支票。”最后我说。

保罗可怜巴巴地对我千恩万谢,嘴里不停地说:“谢谢,谢谢你。”

我给他开了张两千英镑的支票,见票即付。我知道这不是他所希望的。但是这整件事都属于我不熟悉的领域。而且该不该相信他说的,我也没底。有些事听起来很玄乎。

“等我跟加布里耶尔商量之后,也许还可以再给你一些,”我说,“但是我们最好能想个其他办法来解决问题。你知道,加布里耶尔的哥哥是律师,也许他可以——”

保罗吓得一下跳起来,不住地摇头。

“不,”他说,“不行,不行,别告诉加布里耶尔。不要把他扯进来。我来想办法解决。我来想办法。”

“那莉迪亚呢?我觉得你应该——”

保罗拼命摇头,并接过那张支票。他看到这个数额有些失望,但什么也没说,很快就告辞了。

我觉得我让他失望了。我从小就有一种感觉,觉得我总是满足不了保罗的愿望——我总觉得应该多照顾他。他对我应当比较了解。可我不是那种会照顾人的人。

加布里耶尔回家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当然,他对我很恼火。他说我不该把钱给保罗,还说我并不欠他的,我对他没有这个责任。

我知道加布里耶尔说得对,可我无法不感到愧疚。我从那栋房子里、从莉迪亚身边跑出来了——保罗没有。他现在还被困在那里。他现在还是像个八岁的孩子。我想帮助他。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帮。

8月6日

我一整天都在作画,试验那张耶稣像的背景。我根据我们在墨西哥拍的照片,画了许多草图——开裂的红色地面、色泽暗淡的多刺灌木,还考虑了如何表现酷热与干旱。直到我听见让-费利克斯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假装不在家,暂时先不理他。可是我随即就听见花园的门咔嚓响了一声。已经来不及了。我把头伸出窗外,看见他从花园里走过来,还向我挥了挥手。

“嘿,宝贝儿,”他说,“打扰你了吗?还在工作啊?”

“是的,没错。”

“好哇,好,”他说,“再坚持一下。你知道,离画展只剩六星期了。你快赶不上了。”他习惯性地哈哈一笑,笑得非常烦人。我的表情一定出卖了我,因为他很快补充了一句:“开个玩笑。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我没有吭声,走回画室。他跟着我走进来,拖了把椅子放在电扇前,接着点燃一支烟,烟气瞬间在微风中打起转转。我走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他抱怨天太热,说伦敦没有应对这种天气的能力,还把伦敦和巴黎及其他一些城市做了不恰当的比较。不一会儿我就不听了。他那喋喋不休的抱怨、自证、自怜,听得我都烦死了。他根本没有问我什么问题。他对我没有什么真正的兴趣。即使相处了这么多年,我只不过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是他表演时的观众而已。

也许这样说很不厚道。他毕竟是个老朋友——而且一直是有求必应的。他只是感觉自己很孤单,仅此而已。其实我也是如此。不过,我宁愿孤单,也不愿找一个错误的伴侣。这也是我在遇到加布里耶尔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认真确立关系的原因。我在等待加布里耶尔,等待一个忠诚可靠、真心实意的男人,而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男人。让-费利克斯一直嫉妒我与加布里耶尔的关系。他想掩饰——现在还想——但我明显感到他不喜欢加布里耶尔。他总是在说加布里耶尔的坏话,暗示我加布里耶尔没有我这样的天分,还说他爱慕虚荣,自私自利。我想让-费利克斯认为,有朝一日他会把我争取过去,拜倒在他的脚下。可是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每一句不实之词和每一次诽谤中伤,都使我进一步投向加布里耶尔的怀抱。

让-费利克斯每次都要提到我们之间长期以来的友谊——这是他为了得到我的说辞——那些青涩的岁月中的紧密关系,那些只用思考“我们与世界抗争”的日子。但是我认为,他没有意识到,只有在我不高兴的时候,他才能得到我。我对让-费利克斯的情感都是那个时期的产物。我们像一对不再相爱的已婚夫妇。今天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讨厌他。

“我正忙着呢,”我说,“我要赶时间,如果你不介意……”

让-费利克斯的脸拉下来:“你是在撵我走啊?从你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画。如果这些年我一直使你分心,你不妨早说啊。”

“我现在不是正在说嘛。”

我觉得脸上发烫,肝火直往上涌。我无法控制自己,本想继续作画,可是手在发抖。我能感觉到让-费利克斯在看我——我清楚地知道他的脑子在干什么——在思考,在转动,在翻腾。

“我惹你生气了,”他终于说道,“这是怎么啦?”

“我跟你说过了,你不能像这样想来就来。你要事先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

“我没想到来见我最好的朋友还得获得书面邀请。”

一阵沉默。他听了很不高兴。我想他也不可能有其他反应。我并没有打算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本来想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跟他说的,可是我也不知怎么没能控制住自己。奇怪的是,我想故意伤他的心。我想表现出冷酷无情。

“让-费利克斯,听我说。”

“我听着呢。”

“恕我直言,这次画展后,有些事要改一改了。”

“改什么?”

“换个画廊,为了我。”

让-费利克斯看着我,张口结舌。我觉得他就像小孩子,眼看就要哭了;我发现自己除了兴奋,没有其他任何感觉。

“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我说,“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我明白。”他又点了一支烟,“我想这是加布里耶尔的想法?”

“加布里耶尔与此毫不相干。”

“他恨透我了。”

“别犯傻了。”

“他在你面前尽说我的坏话。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来他一直这么做。”

“胡说八道。”

“那还有什么其他解释?还能有什么原因让你在我背后捅刀?”

“别那么小题大做了。这只是画廊的事情,不是关于你我的事情。我们还是朋友,还可以再一起出去玩。”

“条件是我事先发短信或打电话?”

他说着笑起来,语速也加快了,好像要抢着把话说完,以免被我打断。“哇噢,”他说,“哇噢,你知道吧,这么长时间,我一直以为你我之间有某种默契——现在你却认为什么也没有。就像这样啊。谁也没有像我这样关心你,你知道吧?谁也没有。”

“让-费利克斯,求你了——”

“我无法相信你居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想告诉你的。”

这话明显失当。他一脸惊讶。

“什么意思,有一段时间了?多长?”

“我不知道。有一段时间了。”

“你是在为我逢场作戏,是不是?见鬼,艾丽西亚。不要这样结束,不要这样把我甩掉。”

“我没有要把你甩掉。不要小题大做。我们永远是朋友。”

“我们还是有话慢慢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过来吗?为了请你星期五去看戏。”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两张票给我看——是欧里庇得斯的一出悲剧,在国家大剧院,“我想让你陪我去看。这是说再见的比较文明的方式,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拒绝。”

我有些犹豫。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可是我也不想再惹他生气。此时此刻,我想我什么都会同意——只要能让他出去。所以我说了一声“好吧”。

晚上10点30分

加布里耶尔回家后,我跟他说了让-费利克斯的事。他说反正他对我们的友谊很不理解。他说让-费利克斯让他心里发毛,还说他不喜欢让-费利克斯看着我的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像你是属于他的。我想你现在就应该离开那个画廊——画展之前就离开。”

“我不能这样做——也太晚了。我不想让他恨我。你都不知道他这个人的报复心理有多强。”

“你好像很怕他。”

“我并不怕他。这样做比较简单——逐步远离。”

“越快越好。他爱你。你知道,对不对?”

我没有辩解——尽管加布里耶尔想错了。让-费利克斯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画作。这也是我想离开他的另一个原因。他根本就不关心我。当然,加布里耶尔有一点说对了。

我怕他。

23

我在迪奥梅德斯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他坐在金丝弦竖琴前面的一张圆凳上。

“这张琴很漂亮。”我说。

迪奥梅德斯点点头:“可是很难演奏。”他做了个示范,用手指熟练地沿着一排琴弦弹过去。房间里回响起降阶式的美妙声响。“来弹两下?”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他笑起来。

“你看,我三番五次问你,是希望你改变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不坚持,那我也将一事无成。”

“我这个人不通音律。在学校的时候,音乐老师不加掩饰地跟我说过。”

“这就像治疗一样,音乐讲的也是一种关系,完全取决于你所选择的老师。”

“毫无疑问,真的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然后点了点头:“那些云,是带雪的云。”

“我看是带雨的云。”

“不,是雪,”他说,“相信我,在希腊,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牧羊的。今天晚上要下雪。”

迪奥梅德斯最后满怀希望地看着这些云,然后转身问我:“找我有事吗,西奥?”

“是这个。”

我把那本剧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欧里庇得斯的一出悲剧。”

“我看见了。为什么把它拿给我看?”

“呃,是《阿尔刻提斯》——加布里耶尔遇害后,艾丽西亚画了一幅自画像,她为那幅画题了同样的名字。”

“哦,是的,是的,没错。”他看着这个剧本,来了兴趣,“把她自己塑造成一个悲剧式的英雄。”

“也许是。我必须承认,它把我难住了。我想你也许能点拨我一下。”

“因为我是希腊人?”他笑起来,“你以为我对每一部希腊悲剧都了然于心啊?”

“呃,不管怎么说,都要比我强。”

“我看不一定。这就像认为每个英国人都精通莎士比亚的作品一样。”他看着我善意地笑了笑,“不过你运气不错,我们两个国家的区别就在于此。每一个希腊人都了解欧里庇得斯的悲剧。这些悲剧是我们的神话,我们的历史——我们的血脉。”

“这么说你能帮我了解这部悲剧。”

迪奥梅德斯拿起剧本,随手翻了翻。

“你觉得难在哪里?”

“我觉得难以理解的是,阿尔刻提斯一直保持沉默。她是替自己丈夫去死的,结果又返回了人间——但从此就沉默不语了。”

“啊,就像艾丽西亚一样。”

“是啊。”

“再问你一下——你觉得难在哪里?”

“呃,她们显然有某种联系——可是我悟性太差了。为什么到最后,阿尔刻提斯也不说一句话?”

“呃,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也许她完全被情感所控制了?”

“有可能。是什么样的情感呢?”

“高兴?”

“高兴?”他笑了笑,“西奥,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因为自己的怯懦,让你代他去死,你会有什么感觉?这无异于背叛。”

“你是说她很伤心?”

“你就从来没遭到过背叛?”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直戳我的心窝。我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我的嘴唇在动,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迪奥梅德斯笑着说:“我看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告诉我,阿尔刻提斯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这下我恍然大悟。

“愤怒。她很……愤怒。”

“是的,”迪奥梅德斯点点头说,“岂止是愤怒。要是生起气来,她连杀人的心都有。”他轻声笑了笑。“我们不禁要问,他们的关系未来会怎么样,我说的是阿尔刻提斯和阿德墨托斯。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再修复。”

过了一两秒钟,我才鼓足勇气说:“艾丽西亚呢?”

“她怎么了?”

“阿尔刻提斯的丈夫胆小如鼠,把她送进了地狱。可是艾丽西亚……”

“不,艾丽西亚并没有死,至少肉体上……”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只是肉体上,但另一方面……”

“你是说发生了一些事情——使她觉得心灰意冷……她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了?”

“有可能。”

我觉得这种解释不能令人满意。我拿起那本剧本,看着它封面上那尊古典雕像——美丽的女神,因为大理石的雕刻而变得不朽。我眼睛盯着它,想起了让-费利克斯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说道:“如果艾丽西亚死了……像阿尔刻提斯那样,那我们就有必要让她起死回生。”

“正确。”

“我在想,如果艾丽西亚的绘画是一种表达方式——那么我们不如给她提供表达工具?”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就让她画画,怎么样?”

迪奥梅德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一挥,想打消我这个念头:“已经给她进行过艺术治疗了。”

“我说的不是艺术治疗。我是说让艾丽西亚根据自己的想法去画——给她一个单独的创作空间,让她根据自己的情感自由表达。这有可能创造奇迹。”

迪奥梅德斯没有立即做出回答。他在进行仔细掂量:“你得直接跟她的艺术治疗师说。你见过她没有?罗威娜·哈特。她这个人可不太好说话。”

“我跟她说说看。不过我会得到你的祝福吧?”

迪奥梅德斯耸耸肩:“如果你觉得能说服罗威娜,那就去找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不会接受这种想法。她一点都不会喜欢。”

24

“我认为这个想法很好。”罗威娜说。

“你觉得好?”我不让自己显得很惊讶,“真的吗?”

“哦,当然了。唯一的问题是,艾丽西亚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呢?”

罗威娜不屑地哼了一声。

“因为她不会作出反应,也不愿与人交流,我的病人中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臭女人。”

“啊。”

我跟着罗威娜走进艺术治疗室。地板上泼洒着各种颜料,就像抽象的马赛克——墙上挂着病人创作的艺术作品——有些还不错,大多数很怪诞。罗威娜的短发呈浅黄色,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一副令人厌烦的受气包样,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有太多的病人不配合她造成的。艾丽西亚明显就是这群病人之一,让她失望至极。

“她不参加艺术治疗?”我问道。

“不参加。”罗威娜边说边把艺术作品放到一个架子上,“她参加这个组的时候,我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我竭尽所能让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受欢迎的——可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白纸。没有任何东西能激起她作画的兴趣。她甚至连铅笔都不愿意拿,更不要说画画了。她这么做对其他人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我同情地点了点头。艺术治疗的目的就是让病人动手画画,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谈谈自己的艺术作品,把它和自己的情感联系起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能够真实地把他们的潜意识展现到纸上——这样就可以对它进行解读与评论。说到底,这最终还是要看心理治疗师个人的技能。鲁思曾经说过,技能熟练或者直觉敏锐的心理治疗师只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不过是一些疏通或者堵漏的管道工。依我看,罗威娜充其量也就是一个管道工。显然,她觉得艾丽西亚不把她放在眼里。我尽可能地安慰她说:“也许重新开始画画会让她很痛苦。”我温和地提出我的见解。

“痛苦?”

“这么说吧,让她这么有才能的画家跟其他病人在一起作画,是不大容易的。”

“怎么就不容易?因为她高人一等?我看过她的作品,根本不觉得她有多高明。”她的嘴巴吸了一下,好像尝到什么难吃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罗威娜不喜欢艾丽西亚的原因——她这是嫉妒。

“那样的东西谁都能画,”她说,“画得像照片一样真实并不是很难——难的是要对它有自己的见解。”

我不想就艾丽西亚的艺术展开辩论:“你说的意思是,如果我从你那里把她接手过来,你就轻松了?”

罗威娜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我真是求之不得了。”

“谢谢你。我非常感谢。”

罗威娜不屑地嗤之以鼻:“你必须自己提供艺术耗材。我那点儿预算可不够她画油画的。”

25

“有一件事情我要坦诚相告。”

艾丽西亚看都没看我。我继续说下去,同时仔细地观察她:“我那天到索霍去,碰巧路过你那个老画廊,我就进去了。经理很客气,让我看了你的一些作品。让-费利克斯·马丁,他是你的老朋友?”

我在等她的反应,可是没有。

“希望你不要以为这是侵犯你的隐私。也许我该事先跟你说一下。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依然没有反应。

“我看了两幅画,是我以前没看见过的。一张画的是你母亲……另一张是你姑妈,莉迪亚·罗斯。”

艾丽西亚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眼神。是……感到有趣?

“这显然不是我——我是说,作为你的治疗师——应该感兴趣的东西。在个人的角度,我认为这些作品非常感人,非常有震撼力。”

艾丽西亚的眼皮开始耷拉。她不感兴趣了。我很快接着往下说:“有一两个地方给我的印象很深。在你母亲车祸那幅绘画中,我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你。尽管你当时就在现场,可是你并没有把自己画上去。”

没有反应。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只能把这场事故看成是她的悲剧?因为她死了?但实际上车子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我怀疑,她的失落感是没有经过验证的,也是不完整的。”

艾丽西亚的头动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这是带挑战性的目光。我想把事情挑明,于是继续往下说。

“我问让-费利克斯,你那张自画像《阿尔刻提斯》有什么含义。他建议我先看看这个。”

我拿出了那本剧本《阿尔刻提斯》,把它从咖啡桌上推到她面前。艾丽西亚看了它一眼。

“‘她为何不说话?’这是阿德墨托斯提出的问题。艾丽西亚,现在我要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什么非要缄口不言?”

艾丽西亚闭上眼睛——让我消失在她的世界中。对话就此结束。我看了看她身后的钟。这一次的治疗时间基本结束,只剩下一两分钟。

我打出了那张一直藏着的王牌。其实我内心有些忐忑,我希望这种忐忑不那么明显。

“让-费利克斯提了个建议,我觉得很好。他认为应该让你去画画……你喜欢吗?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私人空间,还给你提供画布、画笔和颜料。”

艾丽西亚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就像被打开的灯似的。它们是一双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十分纯真,没有轻蔑,也没有怀疑。她脸上似乎恢复了血色。突然之间,她似乎充满了活力。

“我跟迪奥梅德斯教授说了,他表示同意,罗威娜也同意……所以现在就看你了,艾丽西亚。你觉得怎么样?”

我在等待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终于我得到了我所希望的——准确无误的反应——这说明我的路子是正确的。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极其细微,真的。然而,它意味深长。

艾丽西亚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26

在格罗夫诊疗所,食堂是最暖和的地方。沿墙壁有一排暖气片,离它们比较近的长凳子总是先坐满。午餐是最忙的一顿饭。工作人员和病人坐在一起用餐。就餐者说话都提高了嗓门,形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所有病人都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令人不爽的乱糟糟的气氛。

两个性格活泼的加勒比海女人有说有笑地给病人打饭:有香肠土豆泥、炸鱼薯条、咖喱鸡肉。这些东西闻起来很香,吃起来味道一般。三个品种中,我选择了热量最低的炸鱼薯条。在准备过去坐下用餐的时候,我刚好从伊丽芙身边走过。她的四周聚集着她那个小圈子里的人,是一帮最厉害的、傲慢无礼的病人。我从她桌子边走过时,正好听见她在抱怨伙食不好。

“我不吃这种垃圾东西。”她说着把托盘推向一边。

她右侧那个病人就顺势把托盘朝自己面前拉,准备自己享用。不料伊丽芙对着她的头来了一记猛打。

“贪婪的臭婊子,”伊丽芙喊起来,“拿回来!”

这一喊引得同桌的人一阵哄笑。伊丽芙把托盘拖回来,像什么好东西似的,倒进自己的饭菜里。

我注意到,艾丽西亚独自一人坐在食堂最里头。她像一只厌食的小鸟,戳起一点点鱼肉,把它绕着盘子转了一圈,也没有往自己嘴里送。我真想坐过去,但觉得这样不好。如果她抬一下头,或者与我有个眼神交流,也许我就会走过去。可是她的眼睛始终朝下看,似乎想把周围的环境和人全部屏蔽在外。我如果走过去,就像是侵犯个人隐私,所以我找了一张离其他病人有一点距离的桌子,坐下来吃炸鱼和薯条。我吃了一口鱼,觉得它没炸透,也没味道。虽然重新加热过,可是中间部位还是冷的。我同意伊丽芙的评论。我刚准备把它扔进垃圾箱,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

出乎我的预料,是克里斯蒂安。

“可以坐这儿吗?”他问。

“行啊,是你啊?”

克里斯蒂安没有回答。他很无奈地吃着那份硬得像石头的咖喱饭。“听说你打算让艾丽西亚画画。”他满嘴是饭地说。

“消息不胫而走啊。”

“这地方就这样。这是你的想法?”

我迟疑了一下:“是的。我觉得这样对她有好处。”

他怀疑地看着我:“小心啊,伙计。”

“谢谢提醒。不过真的没必要。”

“我只是说说而已。边缘性人格障碍患者总是有一股诱惑力。现在这件事也是如此。我想你还没完全尝到滋味。”

“她是不会诱惑我的,克里斯蒂安。”

他笑了笑:“我想她早就开始了。你正在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

“我是在把她需要的东西给她。两者是有区别的。”

“你怎么知道她需要什么呢?你对她的迁就有点过了。显而易见。要知道,病人是她,不是你。”

我看了看手表,想以此掩饰心中的怒气。“我得走了。”我站起身,端起托盘,准备离开,可是克里斯蒂安喊住了我。

“她会让你彻底沦陷的,西奥。”他说,“你等着瞧吧。不要说我没事先告诉你。”

我感到厌烦。这一天我一直厌烦不已。

下班后,我离开格罗夫,到马路那头的小店去买了包烟。我叼起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汽车一辆一辆地从我身边很快开过。我在考虑克里斯蒂安说的话,反复在脑子里琢磨。“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人总是有一股诱惑力”,这是他说的。

真的是这样吗?我是因为被他说中了才感到恼火吗?艾丽西亚从情感上对我进行诱惑了吗?克里斯蒂安显然是这么想的,而且我肯定迪奥梅德斯也有所怀疑。他们的想法对吗?

我扪心自问,有相当的自信说答案是“否”。我想帮助艾丽西亚,是的——我完全可以以客观的态度对待她,提高警惕,谨慎从事,坚决把住底线。

当然,我的想法是错误的。现在已经为时过晚,但我不愿承认,即使对自己也不愿承认。

我给画廊的让-费利克斯打电话,问艾丽西亚的绘画材料在哪里——颜料、画笔和画布。“是不是都存放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呃,实际上还没有……她那些东西都在我这儿。”

“在你那儿?”

“是的。审判之后,我清理了她的工作室,把值得留下的都留下了——她所有的素描草图、笔记本、画架、颜料——这些东西我全都给她保存起来了。”

“你这个人真好。”

“这么说你采纳了我的建议?让艾丽西亚去画?”

“是的,”我说,“会有什么结果,我们还要拭目以待。”

“哦,会有结果的。你会看到的。我只求你让我看一看她将来完成的那些作品就行了。”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渴望。我突然想到他的贮藏室里那些像婴儿一样用毯子包裹着的艾丽西亚的画作。他真的是为了她而好好保存那些画作的?抑或是因为他自己舍不得失去它们?

“能不能麻烦你把那些东西送到格罗夫诊疗所?”我问,“那样方不方便?”

“哦,我……”

他有些支支吾吾。我感到他的焦虑,觉得该出手相救了。

“或者我上你那儿去取?如果这样做比较简单的话。”

“是的,是的,也许这样更好。”他说。

让-费利克斯害怕到这里来,害怕看见艾丽西亚。为什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愿意直接面对的是什么?

27

“你什么时候去见你朋友?”我问。

“7点。排练后。”凯西把咖啡杯递给我,“西奥,你把她的名字忘了,她叫尼科勒。”

“是的。”我说着打了个哈欠。

凯西瞪了我一眼:“你知道,把人名字忘了,对人家有些不尊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真见鬼,你还去参加过她的告别派对呢。”

“我当然记得尼科勒,只是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只是这样嘛。”

凯西眼珠一转说:“随你怎么说吧,笨脑瓜子。我去洗个澡。”她说着走出厨房。

我暗自笑了笑。

7点钟。

6点45分的时候,我沿河边朝凯西在南岸的排练场走去。

我坐在排练场出口那条路边的长凳上,背对着出入口。如果凯西提前离开,也不会一眼就看见我。我不断转过脸,从肩膀往后看。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

7点5分,门开了。演员们纷纷离开大楼,我的背后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没有看见凯西的影子。

我又等了五分钟,十分钟。稀稀落落的人流没有了,再也没人走出来了。我肯定把她看漏了。她肯定在我来之前就走了。当然,除非她根本就没有来。

她是不是谎称要排练呢?

我站起身,朝入口处走去。我有必要查个明明白白。但如果她还在里面,一下看见我,那怎么办?我来这里能有什么借口呢?是来让她感到吃惊的吗?是的——我会说我是来请她和“尼科勒”一起去用晚餐。凯西会面带愧色,编造一些狗屁不通的谎话来蒙混过关——“尼科勒病了,尼科勒取消了航班”——于是凯西和我就会在一起度过一个很尴尬的夜晚。又一个沉默的漫漫长夜。

我来到入口处,稍事迟疑,抓住生锈的绿色门把,推门走了进去。

大楼里面是光秃秃的钢筋水泥结构,可以闻到一股潮气。凯西的排练场在五楼——她曾抱怨说每天都要爬楼梯——我顺着中间的主楼梯往上爬。我刚到二楼,准备上三楼,就听见上一层的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是凯西的声音。她正在打电话:“我知道,实在对不起。我很快就来见你。不用很长时间。好吧,好吧,再见。”

我不由得一怔——马上就要碰上了——这时我快步跑下楼梯,躲在角落里。凯西走过时没看见我。她出门后,门随之关上。

我赶紧走出大楼,尾随在她后边。凯西的步速很快,径直朝那座桥走去。我跟在后面,在熙熙攘攘的下班族和观光客之间穿行,尽量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又不至于看不见她。

她过了桥,沿台阶走下堤岸地铁站。我跟在后面,不知她要乘哪条线。

她没有上地铁,而是穿过地铁站,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去,然后朝查令十字街方向走去。我继续尾随,在离她不远的红绿灯路口停下。她穿过查令十字街,走进索霍。我跟在后面,穿过狭窄的街道,先拐弯向右,再拐弯向左,接着又向右。进入列克星敦大街后,她突然收住脚步,站在街角开始等候。

这就是他们的接头地点。真是个好地方——市中心、很热闹、没名气。我先是有些举棋不定,而后悄悄地进了拐角的一家酒吧。我站在吧台前,通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马路对面的凯西。那个留着小胡子、很不耐烦的酒吧招待看了我一眼:“要点儿什么?”

“一品脱健力士黑啤。”

他打了个哈欠,走到吧台内侧,倒了一品脱啤酒。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凯西。我肯定即使她看向我这个方向,也不能透过窗户看见我。凯西的确曾经朝这边看过——直接对着我这个方向看。我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我以为她肯定看见我了——可是她没有,她的目光一掠而过。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凯西还在等,我也在等。我一边观察,一边慢慢地喝着啤酒。不管她要等的是谁,反正这个人好像并不着急。可是她不喜欢这样。即使她自己总是迟到,却不愿意别人让她这么等着。我能看出她有点不耐烦了,皱起眉头,还看了看表。

接着,有个男人穿过马路向她走去。在他过马路的几秒钟内,我已经估算出他的身高,并对他进行了评估。他健壮的身材,浅黄色的披肩长发——我感到惊讶,因为凯西总说她只喜欢深色头发、深色眼睛的男人,像我一样——当然,除非那又是一个谎言。

这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很快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原来不是这个人。不知道凯西是不是在和我想同一件事情——那个人是不是爽约了?

接着凯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微笑着向马路这边招手——这个人还没有进入我的视野。终于来了,我心想。是这个人。我简直是在翘首以盼……

我感到惊讶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风骚金发女郎嘎嗒嘎嗒地朝凯西跑过去。她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超短裙和高得不能再高的高跟鞋。我立即认出了她:尼科勒。她们相互拥抱、亲吻,然后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开了。如此看来,凯西在与尼科勒见面的事上并没有说谎。

我对自己的情绪变化感到惊讶——凯西跟我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应该感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本来应该觉得谢天谢地才对,可是我没有。

我感到失望。

28

“呃,你觉得怎么样,艾丽西亚?光线很充足,是吧?喜欢吗?”

尤里骄傲地向她展示这间新的绘画工作室。是他提出把“金鱼缸”边上那间闲置房改造成画室的。我表示同意,因为这个办法比较好,不用共享罗威娜的艺术治疗室。艾丽西亚的态度不友好,和别人共用那间艺术治疗室会造成很多麻烦。现在她有了自己的画室,可以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了。

艾丽西亚朝四周看了看。她的画架已经拆包,放在窗户旁边了,因为那里光线充足。她那盒油画颜料已经打开放在桌上。她朝桌子那边走去的时候,尤里向我眨了眨眼睛。他对这个绘画项目非常热情,我对他的支持由衷地感激——尤里是个得力的盟友,也是最受欢迎的工作人员,至少病人是这么认为的。他向我点点头说:“祝你好运,现在就看你的了。”说罢他就离开了。他走出去时,随手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可是艾丽西亚好像没有听见。

她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弯腰检查桌子上的颜料,脸上微微露出了笑意。她拿起貂毛画笔,用手抚摸着,就像在抚弄娇嫩的鲜花。她打开三管颜料——普鲁士蓝、印度黄、镉红——把它们一字排开。接着她走到蒙着空白画布的画架前。她开始进行思考,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她似乎进入某种恍惚状态,有些沉迷——她的思想到了另一个世界,逃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云游在离这间小隔间很遥远的世界里——最后,她终于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回到桌子旁边。她往小调色板上挤出一些白色颜料,然后又挤了一点红色。她只能用画笔来调色,因为她的刮刀在刚送到格罗夫诊疗所时就被斯特芬尼没收了,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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