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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亚历克斯·麦克利兹/译者:祁阿红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6

艾丽西亚把画笔举到画布前做了个记号——在白色画布中间用红色画了一笔。

她稍加思索后,又做了一个记号。再做了一个记号。接着她就再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停顿,行云流水般地画开了。艾丽西亚与画布仿佛在翩然起舞。我站在那里,出神地看着她创作出的图形。

我一句话都没说,连大气也不敢出。我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非常熟悉的时刻,就像观察一只野兽在产崽。她知道我在现场,却毫不在意。她作画时,偶尔还抬头看我一眼。

就像是在审视我。

过了几天,这幅画已初见端倪,虽然开始比较粗糙,像一幅草图,却日渐清晰——画布上,一种逼真、原始的光彩爆裂开来。

艾丽西亚画了一幢红砖房,是一家医院——毋庸置疑是格罗夫诊疗所。这幢房子正被一场大火夷为平地。在消防通道里,可以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逃离火场。那女的一看就是艾丽西亚。她的头发红得就像火焰。我看出那个男的是我。我用手臂把她抱起来,捧着她,火已经烧到我的脚踝。

我不知道画中的我是在救艾丽西亚,还是准备把她扔进火海之中。

29

“太荒唐了,”她说,“这么多年了,我经常到这儿来,谁也没有告诉我要提前打电话。我总不能站在这儿干等吧,我可是忙得很。”

一个美国女人站在接待处前面,冲着斯特芬妮·克拉克大喊大叫。我是从报纸上以及对这起杀人案进行报道的电视新闻中认识她的。她叫芭比·黑尔曼,是艾丽西亚在汉普斯特德的邻居。那天晚上加布里耶尔被杀的时候,她听见枪声就打了报警电话。

芭比是个金色头发的加州女人,年纪在六十五岁上下,或许还要大一些。她整过好几次容,现在是电视5频道的得力干将。她的名字也真是名副其实——她看上去就像个惊讶的芭比娃娃。她显然是那种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女人——她发现要探视病人必须事先预约后,就在接待处大声嚷嚷表示不满。

“我来跟主管说。”她说着打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好像这里是一家酒店,而不是心理诊疗所,“这太荒唐了。主管在哪里?”

“我是主管,黑尔曼夫人,”斯特芬尼说,“我们以前见过面。”

这是我第一次对斯特芬尼产生了隐约的同情。遇上芭比这样胡搅蛮缠的人,也着实让人同情。芭比像连珠炮似的说了很多,而且说得很快,根本就没有停下来让对方进行回答。

“呃,你从来没提到探视要事先预约。”芭比哈哈大笑起来,“他妈的,在名牌大学占一张桌子都比这个容易。”

我走过去,对斯特芬尼善意地笑了笑。

“我能帮点什么忙?”

斯特芬尼怒气冲冲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谢谢了。我能应付。”

芭比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番:“你是什么人?”

“我叫西奥·费伯,是艾丽西亚的心理治疗师。”

“哦,真的吗?”芭比说,“真有意思。”显然,她觉得心理治疗师不像病房主管,还是可以打交道的。这时候,她就只跟我讲话,把斯特芬尼晾在一边,好像她顶多就是个接待员。我不得不承认,我心里有点不道德地感到好笑。

“我以前没见过你,肯定是新来的吧?”芭比说。我正要回答,话头又被她抢了过去。“我通常一两个月来一次——我觉得这一次间隔的时间长了一点,因为我到美国看望我的家人去了——我一回来,就觉得必须来看看我的艾丽西亚——我非常想念她。你知道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

“哦,是啊。艾丽西亚和加布里耶尔刚搬过来的时候,我尽力帮他们融入我们的社区。艾丽西亚和我的关系非常密切。我们无话不谈。”

“我明白。”

尤里来到接待处,我招手让他过来。

“黑尔曼太太是专门来看艾丽西亚的。”我说。

“叫我芭比,宝贝儿。尤里和我是老朋友啦。”她说着朝尤里眨了眨眼睛,“我们认识很久了。问题不在他,是这位女士——”

她不以为然地指了一下斯特芬尼。斯特芬尼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对不起,黑尔曼太太。”斯特芬尼说,“去年你来过之后,医院的规章制度有了一些变化。我们加强了安全措施。从现在起你必须先打电话——”

“哦,上帝,我们是不是还要再来一遍?如果我再听见这样的话,别怪我又大喊大叫的。好像生活还不够让人闹心似的。”

斯特芬尼不再坚持,于是尤里领着芭比走开。我跟在他们后面。

我们走进会客室,等艾丽西亚。这是间空荡荡的房间——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半死不活的黄色日光灯。我站在会客室的那一头,看见艾丽西亚在两个护士的陪送下从另一扇门走进来。艾丽西亚看见芭比,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她走到桌子跟前,头也不抬就坐下了。芭比却显得很动情。

“艾丽西亚,亲爱的,我好想你啊。你太消瘦了,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我还真有点羡慕你呢。你还好吗?那个讨厌的女人差点不让我进来看你。真像是一场噩梦……”

芭比只顾叽里呱啦地往下说,没完没了地东扯西拉,把她到圣地亚哥看望父母的事情仔细唠叨了一遍。艾丽西亚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脸上像戴了一副面具,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东西。谢天谢地,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这场独白终于结束。艾丽西亚跟在尤里后面走了,跟她刚进来时一样,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芭比即将离开格罗夫诊疗所的时候,我走到她面前问:“能借一步说话吗?”

芭比点点头,似乎这早在她意料之中。

“你想跟我谈艾丽西亚的事?是该有人来问我一些他妈的问题了。警方什么都不要听——简直是疯了。艾丽西亚有什么悄悄话都跟我说,你知道吧?几乎无所不谈。她跟我说的事情你都不会相信的。”

芭比说话时,语气非常肯定,还对我故作姿态地笑了笑。她知道她已经引发了我的兴趣。

“比如说?”我说道。

芭比神秘兮兮地笑笑,穿上皮毛外套:“呃,总不能让我在这里说吧。现在回家已经很晚了。你今天晚上到我那里去——6点钟怎么样?”

我并不想去造访芭比的家——我真希望这事不要让迪奥梅德斯发现。可是我别无选择——我想了解她所知道的情况。我很不情愿地笑了笑。

“你家的地址呢?”

30

芭比住在汉普斯特德公园那条路靠池塘的一侧。房子很大,从地段来看,也许可以卖个天价。

芭比在汉普斯特德公园住了好几年,加布里耶尔和艾丽西亚才搬过来和她做邻居。她的前夫是个投资银行家。他们离婚前,他一直往返于伦敦和纽约之间。后来他找了一个年纪比她轻、发色比她金的女孩结了婚——这幢房子就归了芭比。“所以皆大欢喜,”她说着笑起来,“尤其是我。”

芭比的房子外墙是浅蓝色的,不同于这条大街上的其他房屋的白色。她的前花园种了一些小树,还有一些盆栽植物。

芭比在门口迎接我。

“你好,宝贝儿。我非常高兴,你很准时。这太棒了。请这边走。”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走进起居室。房子里就像温室,里面摆满绿色植物和花卉。满眼都是玫瑰、水仙和兰花。墙上挂着一些绘画、镜子,以及放在相框里的照片。一些小雕像、花瓶和其他艺术品在桌子和橱柜上也争得了一席之地。这些物品很贵重,但由于摆放过于密集,看起来倒有点像破烂。这反映出芭比的思想状况,暗示了她内心世界的混乱无序。它使我想起混沌、杂乱、贪婪——难以满足的欲望。我在想她的儿童时期会是个什么样子。

我把大沙发上的两只带流苏边的垫子挪了一下,腾出地方凑合着坐下。芭比打开酒柜,从里面拿出两只杯子。

“你想喝点什么?我看你像个能喝威士忌的。我的前夫以前每天都要喝一加仑威士忌。他说喝点威士忌才能容忍我。”她哈哈大笑,“其实,我才是个品酒的内行呢。我在法国波尔多专门学过。我的鼻子非常灵光。”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我看见机会来了,就趁机说:“我不喜欢喝威士忌,也不是个能喝酒的人……真的,我就喝啤酒吧。”

“哦,”芭比看上去有点不高兴,“我可没有啤酒啊。”

“呃,那也好。我就什么都不喝了。”

“啊,我喜欢喝点儿,亲爱的。今天我挺需要喝一杯的。”

芭比倒了一大杯红葡萄酒,然后蜷缩到一张扶手椅上,似乎准备跟我好好聊聊。

“我听你的,”她轻浮地笑了笑说,“你想了解哪些情况?”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两个问题。”

“呃,那就问吧。”

“艾丽西亚有没有说过她去看病的事?”

“看病?”这个问题好像出乎她的意料,“你是说看心理医生?”

“不,我是说内科医生。”

“哦,这个嘛,我不……”芭比的声音变得很小,有些吞吞吐吐,“其实呢,既然你提到了,我就得说是的,她是去看过一个……”

“你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吗?”

“不知道——不过我记得我跟她提起过我的私人医生。蒙克思医生。这个人很了不起,只要看你一眼,马上就知道你有什么毛病,然后就能告诉你应该吃什么药。简直太神奇了……”接着她长篇大论、神乎其神地做了一番解释,说医生要她饮食上注意什么,还让我早一点找他诊疗一下。我逐渐没了耐心,好不容易让她言归正传。

“谋杀案那天,你看见过艾丽西亚?”

“是的,在案件发生前几个小时。”她停下来喝了一大口酒,“我到她家去找她。我是她家的常客,去喝咖啡——她喝咖啡,而我通常自带一瓶酒过去。我们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关系很密切,你知道。”

我心想,你就自顾自说吧。我已认定芭比是个非常自恋的人。我怀疑她如此夸夸其谈,其实是出于她自身的需要。可想而知,在她造访期间,艾丽西亚不会说多少话。

“你认为她那天下午的精神状态如何?”

芭比耸了耸肩:“看上去蛮好。她头疼得厉害,没别的。”

“她情绪一点都不紧张吗?”

“应当紧张吗?”

“呃,在当时那种情况下……”

芭比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不会认为她是有罪的吧?”她笑起来,“哦,宝贝儿——我原来还以为你比较聪明呢。”

“对不起,我不——”

“艾丽西亚再厉害,也不至于去杀人。她不是个杀人犯。相信我。她是清白无辜的。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感到好奇,你怎么这么肯定,那些证据……”

“鬼他妈才相信呢。我有我自己的证据。”

“你有?”

“你要相信我。不过首先……我必须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你。”

芭比以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接着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吧,有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

“是的,在偷窥。”

我有点紧张,立即警觉起来。

“你什么意思,偷窥?”

“就是这个意思,偷窥呀。我告诉了警察,可是他们似乎不感兴趣。他们看到艾丽西亚身边加布里耶尔的尸体,再加上那把枪,当时就认定了。他们不想再听任何其他说法。”

“什么说法——说具体点儿?”

“我来告诉你。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让你今天晚上过来。值得听听的。”

那就说嘛,我暗自思忖。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鼓励地笑了笑。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些酒:“这是谋杀案之前一两个星期发生的事。我到艾丽西亚家去看她,我们一起喝了点儿,我发现她比平时的话少了许多——我说:‘你没事吧?’她就哭起来了。我从来没看见过她这样。她哭得伤心透了。她这个人平常是很持重的,你知道……可是那一天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的心情糟透了,宝贝儿,真的糟透了。”

“她说了些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这个地方,有个男人经常出没。她看见他在街上偷窥她。”芭比想了想,“我给你看看。是她给我发的短消息。”

她伸出经过美容的手,拿起手机,开始在相册里寻找那张照片,接着把手机送到我的眼前。

我看着照片,很快就意识到我看见了什么。是一棵树,拍得很模糊。

“这是什么?”

“你看像什么?”

“一棵树?”

“树后面呢?”

树背后有个灰色影子——可能是个灯柱,或者一条大狗,什么可能都有。

“那是一个人,”她说,“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轮廓。”

我不大相信,但没与她争论。我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继续说。”我说。

“就这些。”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芭比耸了耸肩:“什么也没发生。我让她打电话报警——因为我发现她连丈夫也没告诉。”

“他连加布里耶尔也没告诉?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丈夫不是那种有同情心的人——反正就那样。我坚持要她报警。我的意思是,我怎么办?我的安全怎么办?外面有个鬼鬼祟祟的人,而我是一个单身独居的女人,你知道吗?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希望能有安全感。”

“艾丽西亚听从你的建议没有?”

芭比摇摇头:“她没听我的。几天后她告诉我,她已经告诉她丈夫了,还说这完全是她自己的臆想。她让我也别把它当回事,还说即使我看见加布里耶尔,也不要跟他说起。我也不知怎么的,这件事情使我心里惴惴不安。她让我把那张照片删掉。我没有——她被捕后,我把那张照片给警察看了。可是他们没有兴趣。他们早就有了定论。但是我认为,这里头肯定有名堂。我能跟你说说吗?”她压低嗓门,就像戏剧中使用耳语一样对我说:“艾丽西亚吓得魂不守舍。”

芭比故意停顿了一下,把杯中酒喝完,然后又伸手去拿瓶子。

“你真的不来点儿?”

我婉言拒绝,并对她表示感谢,然后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再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她已经没有更多可说的,我得到的材料也足够我思考的。

我离开她家时,天已黑下来。我在隔壁那幢房子外面停下——艾丽西亚曾在这里住过。判决后不久房子就被卖掉了。现在里面住的是一对日本夫妇。芭比认为他们不太友好。她几次想登门拜访,都被他们拒绝了。我在想,如果芭比住在我隔壁,有事无事就过来串门,我会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艾丽西亚对她有什么感觉。

我点了一支香烟,琢磨着我刚才听到的情况。艾丽西亚告诉芭比,说有人在偷窥她。警方可能认为这是芭比为了吸引别人注意,故意编造出来的,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我不感到惊讶,因为她的话很难被人当真。

这就是说,艾丽西亚内心非常害怕,甚至希望得到芭比的帮助——后来她又把这事告诉了加布里耶尔。然后呢?艾丽西亚是不是还悄悄地告诉过其他人?我有必要知道。

我的头脑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儿童时期的形象。一个处于焦虑爆发边缘的小男孩,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和痛苦:不断来回踱步,烦躁不安,恐惧不已;还有对我那性格狂躁的父亲的畏惧。我没有人倾诉,也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艾丽西亚肯定像我当时一样感到绝望,否则她是绝对不会悄悄告诉芭比的。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突然转过身——可是没有人。只有我形单影只一个人。街上空空荡荡,阴影婆娑,寂静无声。

31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格罗夫诊疗所,准备找艾丽西亚谈谈芭比跟我说的事情。可是我刚走进接待室,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在走廊里回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个保安没有搭理我。他蹿到我前面,径直跑向病房。我赶紧跟在他后面,快到病房时,呼喊声更大了。我希望艾丽西亚不要出事,希望她没有介入——可是我总感觉有一种不祥的征兆。

我拐过弯,看见“金鱼缸”外聚集了很多护士、病人和保安。迪奥梅德斯正在打电话找护理人员。他的衬衣上血迹斑斑——不过不是他自己的血。两名护士跪在地上,帮助一个拼命喊叫的女人。这个女人不是艾丽西亚。

是伊丽芙。

伊丽芙蜷缩在地上,疼得大喊大叫,双手捂住血淋淋的脸。她的眼部血流如注,什么东西戳在她的眼眶里,刺进了眼球。看上去像根棍子。可那不是棍子。我立即知道是什么了。一支画笔。

艾丽西亚靠墙站着,被尤里和一名护士控制在那里,不过还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她显得非常平静,纹丝不动,就像一尊雕像。她的表情使我瞬间想起她那幅画——《阿尔刻提斯》。一脸木然。毫无表情。空虚。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32

我在“金鱼缸”里等着,看见尤里从急救室出来,我赶紧问:“伊丽芙怎么样?”

“情况稳定,”他长叹一声说,“这大概是我们能盼望的最好结果。”

“我想见一下她。”

“伊丽芙?还是艾丽西亚?”

“先见伊丽芙。”

尤里点点头:“他们想让她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再带你过去看她。”

“出什么事了?你在场吗?我想是艾丽西亚受到了挑衅?”

尤里又叹了口气,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伊丽芙在艾丽西亚的画室外转悠。肯定是有什么冲突。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你有钥匙吗?我们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们离开“金鱼缸”,来到艾丽西亚的画室。尤里打开门锁,把门推开,然后把灯打开。

在画架上,我们看见了要找的答案。

艾丽西亚的画——格罗夫诊疗所失火的那张画——上面被人涂鸦了。画面上从左到右用红色颜料涂写了“荡妇”一词。

我点点头:“嗯,这就好解释了。”

“你认为是伊丽芙干的?”

“还能有谁?”

我在急救病房看见了伊丽芙。她被固定在病床上,正在进行静脉注射。她的头上裹着加垫绷带,遮住了一只眼睛。她显得烦躁不安,又生气,又痛苦。

“滚蛋。”她看见我的时候说。

我抓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病床边,和颜悦色、非常礼貌地说:“我很难过,伊丽芙。真的很难过。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很不幸。这是一场悲剧。”

“太他妈的对了。现在你给我滚蛋,别来烦我。”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那个臭婊子,他妈的戳瞎了我的眼睛。就这事儿。”

“她为什么要这样?你们发生争吵了吗?”

“你想怪我啊?我什么也没干!”

“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因为她脑子少一窍,就这原因。”

“跟她那幅画没关系吗?我看见你干的事了。你在上面乱写乱画了,是不是?”

伊丽芙剩下的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坚定地闭上。

“这么做是很糟糕的,伊丽芙。这不证明她的反应就是对的,但是……”

“她这么做不是因为这事。”

伊丽芙睁开那只眼睛,鄙弃地看着我。

我略加迟疑:“不是吗?那她为什么攻击你?”

伊丽芙嘴唇一翘,露出一丝笑意。她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我正准备离开,她说话了。

“我跟她说了事情的真相。”她说。

“什么真相?”

“说你对她有意思。”

听到这话我暗自一惊,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她就以冷冷的、不屑的语气说:“你爱她,伙计。我跟她说了‘他爱你’。我说:‘他爱你——西奥和艾丽西亚坐在树上。西奥和艾丽西亚亲嘴——’”伊丽芙哈哈笑起来,笑得令人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可以想象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艾丽西亚被她激怒了,转过身,举起画笔……戳进了伊丽芙的眼睛。

“她他妈的就是个疯子。”伊丽芙感到痛苦、疲惫,都快哭出来了,“她有精神病。”

我看着她裹着绷带的伤口,不禁在想她是不是说得有道理。

33

这次会是在迪奥梅德斯的办公室开的,但从一开始就由斯特芬尼·克拉克在主持。现在我们不谈心理学的抽象世界,开始讨论康复和安全等具体事宜。这些都属于她的管辖范围,这她也很清楚。迪奥梅德斯则板着脸,沉默不语,显然他也知道这一点。

斯特芬尼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我觉得她是想借题发挥——她是这里的负责人,有最后的发言权——她对我们的厌恶不言而喻,认为我们骑在她头上,合起伙来跟她作对。现在她准备品尝一下报复的滋味。“昨天上午发生的事件让人完全无法接受,”她说,“让艾丽西亚画画的事,我事先提出过警告,可是我的意见被否定了。一个人的特权肯定会引起嫉妒和怨恨。我知道这种事会发生。从现在起,一定要把安全问题放在首位。”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艾丽西亚隔离起来了?”我问道,“是出于对安全问题的考虑?”

“她对她自己,对其他人,都是个威胁。她攻击了伊丽芙——她差点把她给杀了。”

“她受到了挑衅。”

迪奥梅德斯摇摇头,插进来,带着厌倦的语气说:“我认为任何形式的挑衅,都不能证明这种攻击行为是正当的。”

斯特芬尼点点头说:“千真万确。”

“这是一次孤立事件,”我说,“把艾丽西亚单独关起来不仅非常残酷——而且非常野蛮。”我在布罗德穆尔工作的时候,曾经见过把病人单独隔离的情况。病人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狭小房间,里面勉强可放一张小床,没有放其他家具的空间。把一个人单独关起来,一关就是几小时或几天,任何人都会被逼疯的,更何况关的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呢。

斯特芬尼耸耸肩:“我是诊疗所主管,有权采取任何我认为必要的行动。我请教过克里斯蒂安,他同意我的意见。”

“他当然会同意。”

在房间另一侧,克里斯蒂安自鸣得意地冲着我笑。我感到迪奥梅德斯也在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在意气用事,也没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我不在乎了。

“把她关起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需要继续与她交谈。我们需要理解。”

“我非常理解,”克里斯蒂安就像个保护人在对一个迟钝儿童说话,“不懂的是你,西奥。”

“我?”

“还有谁?是你把事情搅起来的。”

“怎么会是我搅的呢?”

“这是事实,对不对?你到处游说,说要减少她的用药剂量……”

我哈哈一笑:“这根本谈不上什么游说,只是一项干预。药物治疗快把她变成活死人,变成一具僵尸了。”

“胡说八道。”

我转身对着迪奥梅德斯:“你真的要把这个责任推到我身上?这就是你们现在该做的事情吗?”

迪奥梅德斯摇摇头,但是没有看着我的眼睛:“当然不是。不过,这样的治疗使她变得很不稳定。这让她面临太大、太频繁的挑战。我怀疑这就是发生这起不幸事件的原因。”

“我不接受。”

“你可能是当局者迷,看不清事实。”他像吃了败仗似的,举起双手,叹了一口气,“我们不能再犯错误啦,特别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知道,这座诊所的前景岌岌可危。我们所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会给基金会关闭诊所多一个借口。”

他的失败主义情绪,他那令人讨厌的逆来顺受,让我非常反感。“答案不是放弃其他解决办法,一味给她使用麻醉药,”我说,“我们并不是在看守监狱。”

“我同意。”英迪拉对我笑了笑表示支持,然后继续说,“问题是我们已经变得谨小慎微,宁可过度用药,也不愿冒任何风险。我们需要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疯狂,控制病魔,而不是把它束之高阁。”

克里斯蒂安眼珠一转,正准备提出反对意见,迪奥梅德斯摇摇头,先开了口:“现在说为时已晚。这是我的错。艾丽西亚不是心理治疗的合适对象。我当初就不该同意。”

迪奥梅德斯说怪他自己,其实我知道他是在怪我。所有人都看着我:迪奥梅德斯大失所望皱起的眉头,克里斯蒂安的嘲讽和胜利者的傲气,斯特芬尼敌意的目光,英迪拉充满关切的眼神。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那就停止让艾丽西亚绘画。”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话说得像恳求,“但不要停止对她的治疗——这是接近她的唯一途径。”

迪奥梅德斯摇摇头:“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还有救。”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但是他的声音像板上钉钉,毫无回旋的余地,说了也无济于事。

“不行,”他说,“到此为止。”

34

迪奥梅德斯关于云层带雪的说法是错误的。没有下雪,倒是下了一场大雨。一场暴雨,伴有鼓点般愤怒的雷鸣和一道道闪电。

我在治疗室里等艾丽西亚,看着雨点打在窗户上。

我感到厌倦和沮丧。这件事就是在浪费时间。我还没能帮上艾丽西亚,就失去了她;这一次,我再也没法帮她了。

一声敲门声。尤里把艾丽西亚带进治疗室。她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糟糕,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动作笨拙,右腿不住打战。该死的克里斯蒂安,我心想——药物已经让她失去了心智。

尤里走后,房间里一片寂静。艾丽西亚没有看着我。最后我打破沉寂开口说话,响亮而清晰,目的是让她听得懂。

“艾丽西亚,很抱歉让你被隔离,很抱歉让你受了这些苦。”

毫无反应。我进退两难了。

“恐怕这跟你攻击伊丽芙有关。我们的治疗已经终止。这不是我的决定——绝对不是——可是我也无能为力。我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谈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解释一下你攻击她的原因。把你心中的苦水倒出来。我相信你有。”

艾丽西亚没有吱声。我不知道我说的话是否穿透了药物造成的迷雾。

“我跟你谈谈我的感受,”我继续说,“说实在的,我非常生气。我感到生气的是,我们的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就这么夭折了——我感到生气,还因为你没有尽自己的努力。”

艾丽西亚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瞪着我。

“你很害怕,这我知道,”我说,“我一直想帮助你——可是你不让我帮。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沉默下来,有点垂头丧气。

这时她做了一件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手上抓着一样东西——一本不大的皮面笔记本。

“这是什么?”

没有回答。她就一直这样拿着。我看了一眼,心里觉得好奇。

“你是想把它给我?”

没有回答。我稍事犹豫,从她颤抖的手上轻轻地把它接过来。我把它打开,翻看了几页。这是一本手写的记事本,一本日记。

艾丽西亚的日记。

从笔迹来看,这是在思想极其混乱的情况下写的,特别是最后那几页,上面的字迹几乎无法辨认——页面上一段一段的文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从不同角度写上去的,有许多箭头把它们连起来——有些页面上是胡乱的涂鸦和图画,像藤蔓中生长的花朵,盖住了原先所写的东西,使其几乎无法辨认。

我充满好奇,看了她一眼。

“你想让我用它做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没必要问。艾丽西亚想让我做什么是非常明显的。

她想让我读。

[1]苔丝狄蒙娜:奥赛罗的妻子,因被怀疑不忠而被奥赛罗杀死。

[2]《都是我的儿子》:阿瑟·米勒的戏剧,亦译作《吾子吾弟》。

[3]机械降神(A dells ex machina):希腊古典戏剧术语,有剧情陷入困境时,利用舞台机关,将扮演拥有神力的救兵角色的演员送上舞台,以制造剧情上的逆转。——编注

第三部分 PAPT THREE

别将空无吹成神奇。这一点可要注意。我想这正是写日记的危险:夸大一切,时时窥探,不断歪曲真实。

——让-保罗·萨特

虽然我生来不是个好人,有时我却偶然要做个好人。

——威廉·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1]

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日记

8月8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我正在厨房煮咖啡,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做着白日梦。突然,我注意到窗外有个东西,或者说有个人。是个男人。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站在那儿几乎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而且直接对着我家这幢房子。他站在路的另一侧,靠近公园入口的一片树荫之下。他个子很高,身材魁梧。由于他戴着帽子和墨镜,我看不清他的面部特征。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透过窗户看见我——不过他好像正在盯着我看。我觉得有点奇怪——马路对面的汽车站有人在等车,我对此早已习惯。可他不是在等车。他是在盯着这幢房子看。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窗前站了好几分钟,于是迫使自己从窗前走开。我走进画室,想开始作画,可是无法集中思想。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人。我想等二十分钟再到厨房那边去看看。如果他还在那儿,那怎么办?他并没有做什么错事。他可能是个小偷,正在那里踩点——我觉得这是我最先想到的——可是他为什么只是像这样站在那里,这么明目张胆呢?也许他在考虑要搬到这里来住?也许他想买下马路那头那幢待售的房子?这也可以解释得通。

可是等我回到厨房,朝窗外一看,发现那个人早不见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为什么站在那里,我想我是永远不得而知了。真是蹊跷。

8月10日

昨天晚上,我和让-费利克斯一起去看戏了。加布里耶尔不想让我去,可是我还是去了。我有点担心——可是我想,如果我接受让-费利克斯的邀请,和他一起去看戏,也许这事会就此结束。不管怎么说,我希望如此。

我们约好早点见面,先去喝一杯——这是让-费利克斯提出来的——我到那里的时候天色还比较亮,西斜的夕阳染红了河水。他已经在国家大剧院外等我了。是我先看见他的。他在不紧不慢地搜索着人群。如果我还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看见他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这样的疑虑立刻烟消云散了。我的内心充满极度的恐惧——差点掉头逃跑。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掉头,他就转过身看见了我。他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面前。我假意地笑了笑,他也是如此。

“你来了,我很高兴,”他说,“我还怕你不来呢。我们进去喝点东西吧?”

我们在休息室里喝了一点酒。至少两人都有点尴尬。我们没提那天的事,只是东拉西扯了一阵,或者说是让-费利克斯在说,我在听。喝了一两杯后,我们就不再喝了。我还没吃东西,所以觉得有点上头。我想这也许是让-费利克斯所希望的。他想尽量逗我说话,但是我们之间的对话却显得很不自然——它是精心编排的,好像是在演戏。他每一句话都离不开“想想也真有意思”或者“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好像他事先进行了少量的回忆,希望它们能动摇我的决心,让我回忆起我们曾经如何如何,我们的关系曾经有多么密切。可是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我的想法。

最后,我还是为这次能去的事情感到很高兴。不是因为我见到了让-费利克斯——而是因为我看了《阿尔刻提斯》。这出戏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是场悲剧——我认为它晦涩难懂,因为它是一个以家庭为背景的小题材故事,这也是我喜欢它的原因。如今它被搬上舞台,把背景设定为雅典郊区的一幢小房子。我喜欢它的规模。一出亲切的家庭式悲剧。一个男人被判处死刑——而他的妻子阿尔刻提斯想救他。那个演阿尔刻提斯的女演员就像一尊希腊雕像,她的脸蛋非常漂亮——我一直想把她画出来——我想联系她的经纪人,对她进行更细致的观察。我差点把这个想法告诉让-费利克斯——不过还是忍住了。无论如何,我不想让他再次进入我的生活,哪怕只在很小的范围。戏剧结束的时候,我已是泪水盈眶——阿尔刻提斯死了,但又获得了新生。她真的从死神那里回到了人间。这里有值得我深思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当然,让-费利克斯看了这出戏,也有这样那样的反应,但没有一点跟我的反应产生真正的共鸣,所以我把他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不去听他的。

《阿尔刻提斯》的死亡与复活始终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们跨过大桥,走向车站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让-费利克斯问我还想不想再喝点什么,我说我累了。又一阵尴尬的沉默。我们在车站入口处站住。我感谢他邀请我出来看戏,并说这个晚上过得很有意思。

“再喝一杯嘛,”让-费利克斯说,“再喝一杯,为了往日的友谊?”

“不了,我得走了。”

我想赶快离开——但他抓住了我的手。

“艾丽西亚,”他说,“听我说。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别说了,求求你了,没什么可说的了,真的……”

“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得对,真不是。我以为他会要求我们保持友谊,或者想让我对撤出那个画廊的事感到愧疚。可是他说的事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你要多加小心,”他说,“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周围的人……你信任他们。不要啊。可不要信任他们。”

我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我才说话。

“你在说什么呀?你指的是谁?”

让-费利克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他放开我的手,转身离去。我在后面喊他,但是他毅然决然地走了。

“让-费利克斯,站住。”

他没有再回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那里,像扎了根似的无法动弹。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他给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告诫,然后像这样掉头就走,他这是干什么呢?我想他是想让自己处于有利地位,让我觉得不知如何是好,让我方寸大乱。他如愿以偿了。

他也使我很生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他反倒使我感到轻松了。我决定把他从我的生活中剥离出去。他所说的“我周围的人”指的是什么人呢?——想必是加布里耶尔?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我不能这么做。这恰恰是让-费利克斯求之不得的——把我的思想搞乱,让我对他念念不忘。他想处于我和加布里耶尔之间。

我不会上当。我要将这个念头彻底忘掉。

我到家时,加布里耶尔已经酣然入睡。他早晨5点就被接到拍摄现场去了。我把他弄醒,跟他做爱。我觉得跟他怎么亲近都不够,或者说我内心深深地爱着他。我想与他融为一体。我想进入他的内心,然后消失。

8月11日

我又看见了那个人。这一次他离得比较远——他坐在公园靠里面的一张长凳上。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他——这么热的天,大多数人都穿着短裤、T恤和浅色衣服——而他却穿着一身黑衣裤,戴墨镜,还戴了帽子。他的头歪向这幢房子,正在朝它看。

我突发奇想,认为他也许不是小偷,而是跟我一样,是个画家,正在考虑如何画这条街,或者画这幢房子。可是我刚想到这里,就觉得不大可能。如果他真想画这幢房子,就不会像这样坐在那里——他是会画草图的。

我立刻警觉起来,给加布里耶尔打了个电话。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因为他很忙——他现在根本没时间接我的电话,听我告诉他有人窥视这幢房子,我吓坏了。

当然,这个人在窥视房子不过是我的假设。

他有可能是在窥视我。

8月13日

他又在那里了。

这是早上加布里耶尔刚走不久的事。我在冲澡时,透过浴室的窗子又看见了他。这一次的距离比上次近。他站在公交车站旁,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公共汽车。

我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能骗得了谁。

我很快穿上衣服,走进厨房,准备看清楚一些。可是他已经不见了。

我决定等加布里耶尔一回来,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原以为他可能会不当回事,可是他认为这件事情很严重。他似乎非常担心。

“是不是让-费利克斯?”他单刀直入地问。

“不是,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装出惊讶和愠怒的样子。其实我自己也这样怀疑过。这个人和让-费利克斯的块头差不多,所以有可能是他,但即便真的如此——我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他不会这样来吓唬我的,是不是?

“让-费利克斯的号码是多少?”加布里耶尔说,“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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