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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亚历克斯·麦克利兹/译者:祁阿红 当前章节:14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8:36

“亲爱的,求你了,别打。肯定不是他。”

“你肯定?”

“绝对肯定。没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小题大做。真的没什么。”

“他在那儿有多长时间?”

“不长,一两个小时,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他就不见了。”

“嗯,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想象?”

他说话的方式使我感到恼火:“我不是在想象。我需要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

可是我可以感觉到,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我。只是部分地相信,剩下的那部分只是在迁就我。说实话,我很生气。我气到写不下去了——否则我可能写下一些今后会感到后悔的东西。

8月14日

早上一醒来,我就跳下床,走到窗口往外看,希望再次看见那个人——这样加布里耶尔也能看见。可是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于是我更觉得自己是在犯傻。

下午,天虽然有点热,我还是决定去散散步。我想远离这些房屋、道路和人群,到荒原上去——去独自思考。我从小路走上帕拉蒙特山丘,小路两侧三三两两地躺着晒日光浴的人们。我看见一张长凳空着,就走过去坐下来。远处的伦敦依稀可见。

坐在那里时,我总觉得哪里不自在。我不断回头看——没看见任何人。可是那里肯定有个人,而且一直在那里。我可以明显感觉得到,我正在被人偷窥。

回家的时候,我经过那个池塘,无意间抬头一看——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水塘对面,不过由于太远,有些看不清楚——但那就是他。我知道那就是他。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很害怕,打了个冷战。随即,我作出了本能的反应。

“让-费利克斯?”我大声喊起来,“是你吗?别这样了。不要再跟踪我了!”

他不为所动。我用最快的速度作出反应,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他的照片。至于这样做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接着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池塘的那一头,一直走到大路上。我害怕他会在后面尾随我。

我转过身——他已不见了踪影。

我希望那个人不是让-费利克斯。我全心这么期望。

回家后,我感到烦躁不安——我先是关上百叶窗,然后关掉了所有的灯。我偷偷地从窗户往外看——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站在大街上,抬头看着我。我僵住了——茫然不知所措。

突然,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艾丽西亚,艾丽西亚,你在吗?”

原来是隔壁那个不讨喜的女人芭比·黑尔曼。我离开窗户,走到后门口,把门打开。芭比从侧门进入花园,手里拿着一瓶葡萄酒。

“你好,宝贝儿,”她说,“我见你不在画室,不知你到哪儿去了。”

“我出去了,才回来。”

“该喝点什么了?”她用娃娃音说。她时不时会用这种腔调说话,让我很反感。

“其实我该回去工作了。”

“很快,陪我喝点儿。我一会儿就走。今天晚上我去上意大利语补习班。好吗?”

她没等我回应,就自说自话进来了。她说厨房太暗,也不问我就擅自打开了百叶窗。我本来打算阻止她,但向窗外一看,街上没有人。那个人也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芭比。我不喜欢她,也不相信她——可是我当时实在太害怕,觉得需要有个人跟我聊聊——而当时她恰好在这儿。我一反常态,跟她喝了一杯,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等我说完之后,她放下手中的酒瓶说:“这就要来点儿来劲儿的了。”她给我们两人各倒了一杯威士忌。

“给,”她说着把酒递给了我,“你需要来点儿这个。”

她说得对——我需要来点这个。我一饮而尽,觉得它真管用。现在轮到芭比说,我来听了。她说她不想吓唬我,但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这样的事情我看得多了,就像无数个电视节目一样。他在研究你家的住房,是吧?然后他就会采取行动了。”

“你觉得他是个小偷吗?”

芭比耸了耸肩:“或许是个强奸犯。这重要吗?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笑起来。有人拿我的话这么当真,我不仅感到轻松,也非常感激——即使这个人是芭比。我把手机上那张照片给她看,她却不以为然。

“把它发给我,我戴上眼镜看。我现在看,它就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告诉我,你是不是跟你丈夫说过?”

我决定不把事实告诉她。“没有,”我说,“还没有。”

“为什么不呢?”她怪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是怕加布里耶尔认为我小题大做——或者胡思乱想。”

“你是不是在胡思乱想呢?”

“没有。”

她显得很高兴:“如果他不把你说的当回事,我们就一起去报警,你和我。我这个人很会说服人,相信我。”

“谢谢,我觉得现在还没有必要。”

“早就有必要了。不能掉以轻心啊,宝贝儿。答应我,他回家后一定要告诉他。”

我点点头。但我决定不再跟加布里耶尔多说什么。没什么要告诉他的了。我没有证据,无法证明这个人在对我进行跟踪或偷窥。芭比说得对,那张照片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这都是我的想象——加布里耶尔会这么说。最好什么也别跟他说,不然又会惹他生气。我不想去烦他。

我要把这些都忘掉。

凌晨4点

这是个糟糕的夜晚。

昨晚,加布里耶尔大约10点才回家。他忙了一整天,显得疲惫不堪,想早点上床休息。我也想睡觉,可就是睡不着。

一两个小时前,我听见花园里传来一个声音。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后面那扇窗户前。我朝窗外看去——没看见任何人,但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在黑暗的阴影中,有个人在窥视我。

我悄悄地离开窗户,跑进卧室,把加布里耶尔推醒。

“那个人在外面,”我说,“就在房子外面。”

加布里耶尔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等听明白了,他就发火了。“天哪,”他说,“你消停会儿好不好?再过三小时我又要上班了。我不想玩他妈的这种游戏。”

“这不是游戏。你过来看看。求你了。”

于是我们走到那扇窗前——当然,那个人根本不在那里。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想让他到外面去查看一下——可是他不愿意。他不耐烦地上了楼。我想跟他讲道理,可是他说他不想跟我说话,而后就去空房间里继续睡觉了。

我没有再睡觉,一直坐在那里等待,警惕地听着各种声音,查看每一扇窗户,可是我没再看见那个身影。

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8月15日

加布里耶尔下了楼,准备去拍摄现场。他看见我坐在窗口,就意识到我一夜没睡。他轻轻地走过来,举止也变得很奇怪。

“艾丽西亚,坐下,”他说,“我们需要谈谈。”

“是的。我们真需要谈谈,谈谈你怎么就不相信我说的。”

“我相信你是相信这件事的。”

“这是两码事。我不是他妈的白痴。”

“我从来没说你是白痴。”

“那你说是什么?”

我觉得我们就快要吵起来了,所以他接下去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清。他说:“我想请你找个人谈谈。求求你。”

“你是什么意思?找警察?”

“不是,”加布里耶尔说着火气又上来了,“不是找警察。”

我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是我要听他亲口说出来。我想让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那么是谁呢?”

“医生。”

“我不会去看医生的,加布里耶尔……”

“我需要你为了我这么做。我们需要相互配合。”他又说了一遍,“我们需要相互配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相互配合?我人就在这里。”

“不,你不在。你不在这里!”

他显得很疲劳,也很不爽。我想保护他,也想安慰他。“好吧,亲爱的,”我说,“会没事的,你会看到一切过去的。”

他摇摇头,好像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我跟韦斯特医生预约一下,让他尽快给你看看。如果有可能,今天就去。”他有几分迟疑地看着我,“行吗?”

加布里耶尔伸出手来搀我的手——我真想一巴掌把它打开,或者狠狠地抓他的手一下。我真恨不得咬他一口,打他一下,或者把他举起来扔到桌子的另一边,然后大喊一声:“你认为我他妈的是精神病,我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

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点头答应,并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着。

“好吧,亲爱的,”我说,“无论你要做什么。”

8月16日

今天我去了韦斯特医生那里。尽管很不情愿,我还是去了。

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不喜欢他。我不仅不喜欢他本人,也不喜欢他那狭小的房子。我不喜欢坐在他楼上那间怪异的小房间里,而且讨厌他那只在起居室不停乱叫的狗。我在那里的时候,它一刻也没有消停过。我真想冲它大喊一声,让它别乱叫。我一直以为韦斯特医生也许会说点什么,可是他对此充耳不闻。也许他是真的没听见。因为他好像也没听见我说的话。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说了那个人对我家房子进行窥视,还说了我如何发现他在荒原上跟踪我的情景。这些我都说了,可是他没有一点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浅薄的微笑。他那样看着我,好像我不过是一只小虫而已。我知道他是加布里耶尔的所谓朋友,但我看不出他们怎么能成为朋友的。加布里耶尔为人非常热情,而韦斯特医生则恰恰相反。对一个医生这样说三道四好像很怪,不过他也确实乏善可陈。

我说完那个人的情况后,他沉默良久没有说话。在这段长长的沉默中,唯一的声音就是楼下那只狗的叫声。我有意识地去听那狗的叫声,并进入某种迷迷糊糊的状态。韦斯特医生突然说话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

“艾丽西亚,我们曾经来过这个地方,是不是?”他问。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随口反问:“我们来过吗?”

他点点头:“是的,我们来过。”

“我知道你认为这是我在幻想,”我说,“我没有幻想。这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还记得上次的事情吗?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想让他感到沾沾自喜。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就像个倔强的孩子。

韦斯特医生没等我回答就继续往下说。他提醒我说,我父亲死后,我的情绪崩溃了,不断出现偏执妄想——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受到窥视、跟踪和暗中监视。“所以,你看,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对不对?”

“但那是截然不同的。那一次是一种感觉,我实际上根本没有看见什么人,但这一次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谁?”

“我跟你说了。一个男人。”

“描述一下这个人的特征。”

我有些踌躇:“我说不上来。”

“为什么说不上来呢?”

“我没有看清他的模样。我跟你说过了——他离我太远。”

“我明白了。”

“而且——他经过变装,戴了顶帽子,还有墨镜。”

“这种天气,戴墨镜的人很多。还有戴帽子的。他们都是变装的吗?”

我开始发火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想让我承认我又快疯了——就像我老爸死后那段时间一样。”

“你认为你快疯了吗?”

“不是。上一次我有病,这一次我没病,我没有什么问题——有人在窥视我,这是一个事实,而你不相信我!”

韦斯特医生只是点头,没有说话。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我要让你再次服药,”他说,“作为一种防范措施。我们不想让你的病情失控,对吧?”

我摇了摇头:“我不要吃药。”

“我明白。嗯,如果你拒绝服药,就该对会出现什么后果有所认识,这很重要。”

“什么后果?你是不是在吓唬我?”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你丈夫加布里耶尔。你想过没有,上次你生病的时候,他有过什么样的感受?”

我想到加布里耶尔就在楼下起居室里等着,与那条不断乱叫的狗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说,“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难道你想让他全部再经历一次?你想没想过,他能承受的压力是有限度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将失去加布里耶尔?你是这个意思吗?”

即使只是说说,我也感到很不舒服。一想到可能失去他,我就觉得受不了。为了保住他,我任何事情都愿意做——甚至假装自己疯了,即使我知道我没有疯。我让步了。我同意对韦斯特医生要“诚实”,要把我的想法和感觉告诉他,要告诉他我是否真的听见什么声音。我答应服用他给我开的处方药片,并答应两周后来进行复查。

韦斯特医生看起来很高兴。他说我们现在可以下楼去见加布里耶尔了。下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我真想一把把他推下楼梯。我希望自己真这样做了。

在回家途中,加布里耶尔似乎高兴多了。他开车时脸上露出微笑,还不时看我一眼:“做得好,我为你感到骄傲。我们会渡过这一关的,你就放心吧。”

我只是点头,没有说话。因为这些都是屁话——“我们”不能渡过这一关。

这一切都将由我独自一人去应对。

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都是个错误。明天我就跟芭比说,让她把这一切全都忘了——我会说我已经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今后再也不想谈它了。她会认为我这个人很怪,她会很恼火,因为我不会再跟她合伙演这场戏了——不过只要我表演得比较正常,她很快就会把这事置之脑后的。至于加布里耶尔,我会先不让他胡思乱想。我会表现出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会表演得很精彩。我一刻也不会放松警惕。

在回家途中,我们去了药房。加布里耶尔照着我的处方买了药。我们一回家,就直接进了厨房。

他端来一杯水,把黄色的药片递给我:“吃药。”

“我又不是小孩,”我说,“你不用拿给我。”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我只是要看着你把药吃下去,没有把它们扔掉。”

“我会吃的。”

“那就吃吧。”

他看着我把药片放进嘴里,接着喝了一口水。

“好样的。”他说着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厨房。

他一转身,我就把药片吐出来,丢进洗碗池,放水把它们冲进下水道。我不要吃药。上次韦斯特医生给我开的药,差点儿把我逼疯了。我决不会再冒这个险。

现在我需要的是智慧。

我要有所准备。

8月17日

我准备把这本日记藏起来。那间空闲的卧室有一块活动地板。我就把日记本放在那块地板下面的隐秘空间。为什么呢?呃,因为我在日记里写得太诚实了。随便放是不安全的。我总怕它被加布里耶尔无意中看到。出于好奇,他会打开看的。如果他发现我没有吃药,他会感到自己被骗了,会非常伤心——这是我无法承受的。

谢天谢地,我能在这本日记上写东西。它将使我保持头脑清醒。现在我连谈心的人都没有了。

任何人我都不能信任。

8月21日

我有三天没出门了,可是我骗加布里耶尔说,他不在家的时候,我每天下午都到户外散步。其实这都是瞎话。

一想到去户外活动,我心里就发毛。那样我就过于暴露了。我知道,至少待在家里还比较安全。我可以坐在窗户旁边,注意来来往往的行人。我会注视每个人的面孔,识别出那个人的脸——可是我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这还真是个问题。他也可能去除自己的伪装,在我眼前走来走去,而不引起我的注意。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8月22日

还是没看见他。但我不能乱了方寸。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迟早还是要来的。我要随时做好准备。我要准备采取行动。

早晨醒来后,我想起了加布里耶尔的那支枪。我要把它从那个空房间里取出来,放到楼下去,这样拿起来也方便。我要把它放在厨房靠窗户的橱柜里,需要时随手就能拿得到。

我知道这似乎有点疯狂。我希望不要因为它而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永远不要再看见那个人。

但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觉得我会再次看见他。

他在哪儿?他为什么有一段时间不来了?他是不是想诱使我放松警惕?我不能放松警惕。我必须在窗口继续监视。

不断地等待。

不断地监视。

8月23日

我开始琢磨这一切是不是我的想象。也许是。

加布里耶尔总要问我怎么样——我感觉好不好。我一直说感觉挺好,但感觉得到他还是忧心忡忡。我的表演似乎已不能让他放心。我有必要作出更大的努力。我假装整天都在集中精力工作——实际上我早就不把工作放在心上了。我已经与工作脱节,失去了想完成那幅作品的动力。在写这篇日记时,我都不能保证自己还会继续作画。至少得等我把这些事都置之脑后。

我一直在为不出门找借口——可是加布里耶尔说我今晚别无选择,因为马克斯要请我们出去吃饭。

我实在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见到马克斯更糟糕的。我恳求加布里耶尔取消这个约定,说我要工作——但他却说去去对我有好处。他一定要我去,而且我知道他说到做到,所以只好服从,说了声“好的”。

我一整天都在忧心晚上的事情。因为我开动脑筋一想,所有的事似乎都有了着落。每一件事情都有了解答。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实在太明显了。

现在我明白了。那个人——那个偷窥的人——不是让-费利克斯。让-费利克斯不会有这么阴暗的心理,不会偷偷摸摸地干这种事情。还有谁会想这样来折磨我、恐吓我、惩罚我呢?

马克斯。

当然是马克斯。一定是马克斯。他想把我逼疯。

我非常害怕,但是又必须鼓起勇气。我准备今天晚上就行动。

我得和他当面对质。

8月24日

由于在这座房子里待得太久,昨晚外出时,我感到既不自在,也有点害怕。

外部世界使人感到广袤无比——周围一片空旷,上方是辽阔的天空。我感到自己非常渺小,紧紧地挎着加布里耶尔的胳膊,寻求安全感。

即使我们去的是我们喜欢的奥古斯都餐馆,我还是没有安全感。这家餐馆曾经是那么舒适温馨,现在却没有了这样的感觉。我总觉得它有什么不同——它有一股焦煳的气味。我问加布里耶尔厨房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煳了,他说他没闻到什么异味,是我的凭空想象。

“一切都很正常,”他说,“不要这么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我显得紧张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咬了咬牙。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常这样。我们坐下来,静静地等着马克斯。

马克斯把他的接待员带来了。她叫塔尼娅。显然他们已经恋爱了。马克斯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很亲昵,双手像黏在她身上一样,对她又是抚摸又是亲吻——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我看。他是不是想让我感到嫉妒?他惹人厌到了极点,我感到恶心。

塔尼娅看出苗头有些不对——有一两次她看见马克斯在盯着我看。我真想告诫她要防备马克斯,告诉她说她落入了怎样的陷阱。也许我会的,但不是现在。此时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马克斯说他要去洗手间。不一会儿,我找准时机,也说要去洗手间。于是我离开餐桌,跟上了他。

我在拐角处赶上了他,一把抓住他手臂,抓得很紧。

“别这么干了,”我说,“别这么干了!”

马克斯一脸困惑:“别怎么干了?”

“你在监视我,马克斯。你在偷窥我。我知道是你。”

“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丽西亚。”

“别跟我说谎。”我发现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嗓门。我真想冲着他大声喊:“我都看见你了,行了吗?我拍了张照片。我拍了一张你的照片!”

马克斯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呀?放开我,你这个疯女人。”

我抽了他一个耳光,出手很重。

我一转身,看见塔尼娅站在那里,好像挨巴掌的是她。

她看了看马克斯,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餐馆。

马克斯瞪了我一眼,去追赶塔尼娅。他愤恨地对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他妈的没有偷窥你。别挡我的道。”

他说话时怒气冲冲,充满蔑视,我敢肯定他说的是真话。我相信他的话。我不愿意相信他——但我不得不相信。

如果不是马克斯……那会是谁呢?

8月25日

我听见有动静。是外面的声音。我到窗口看了一下,发现阴影处有个人在移动——就是那个人。他就在窗外。

我给加布里耶尔打电话,但是他没接。我要不要报警?我不知所措。我的手在发抖,几乎无法——

我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就在楼下——他推了推窗户,接着推了推门。他想进来。

我必须从这儿出去。我必须逃走。

哦,上帝呀——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进来了。

他进到房子里来了。

[1]引自《冬天的故事》,朱生豪译,译林出版社版。

第四部分 PAPT FOER

心理治疗的目的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帮助病人正视自己的历史,并为之感到悲痛。

——艾丽丝·米勒

1

我合上艾丽西亚的日记本,把它放在办公桌上。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我想从刚才读过的日记中悟出点什么。显然艾丽西亚·贝伦森的经历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对我来说,她曾经是一本尚未打开的书,现在这本书打开了,它的内容使我大吃一惊。

我有诸多的疑问。艾丽西亚怀疑自己受到窥视。她有没有发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她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我有必要搞清楚。就我所知,她只跟三个人说过——加布里耶尔、芭比,还有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韦斯特医生。她只和这三个人说过,还是又告诉了其他人?还有个问题。那本日记为什么突然就结束了?还有没有其他内容,是写在其他地方了吗?是不是有另外一个本子,而她没有给我?我不知道她把这本日记给我看的目的何在。她肯定是在向我传递某种信息——只有关系异常密切的人才会使用这种交流方式。这是不是一种充分信任的表示——表明她对我有多信任?抑或有什么更加不祥的目的?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加以核实。韦斯特医生——那个为艾丽西亚治病的医生,也是个重要人证。在发生杀人案前,他应该掌握了病人精神状况方面的重要信息。可是在艾丽西亚的庭审中,韦斯特医生并没有出庭作证。为什么没有呢?之前没有人提到过这个人。我在她的日记中发现了这个名字,在这之前这个人似乎并不存在。他究竟知道多少情况?他为什么不出庭?

韦斯特医生。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肯定是一个巧合。我必须弄清楚。

我把日记本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把抽屉锁上。可是接着我就改变了主意。我把锁打开,取出日记本。最好还是随身携带——别让它离开我的视线比较安全。我把它放进上衣口袋,随手把上衣搭在胳膊上。

我离开办公室,走下楼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那扇门。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扇门。门上有张小铭牌,上面刻着:“C.韦斯特医生”。

我没有敲门,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2

克里斯蒂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筷子吃外带的寿司。他抬起头,接着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连敲门都不会?”

“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不行,我正在吃午饭。”

“不用多长时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是不是给艾丽西亚·贝伦森看过病?”

克里斯蒂安咽下口中的寿司,茫然地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你明知我给她看过。我是负责她那个医疗小组的。”

“我说的不是在这儿的事——我说的是她来格罗夫诊疗所之前。”

我盯着克里斯蒂安。他的表情说明了我想知道的一切。他红着脸放下了筷子。

“你在说什么呢?”

我从口袋里拿出艾丽西亚的日记本,在手里晃了晃。

“你也许会对这个感兴趣。这是艾丽西亚的日记,是发生谋杀案前的几个月里写的。我已经看过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在日记中提到了你。”

“我?”

“显然在格罗夫诊疗所收治她之前,你曾经私下里给她看过病。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我不明白。肯定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认为没搞错。你作为一名医生,私下里给她看了好几年的病。可是在她的庭审中,你却没有出庭作证——尽管你掌握了重要的证据。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到这里工作之前就认识艾丽西亚。大概她早就把你认出来了——你很幸运,因为她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带着讥讽与愤慨。现在我明白他强烈反对让艾丽西亚开口说话的原因了。让她保持沉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对他有利。

“你是个自私自利的浑蛋,克里斯蒂安,你知道吗?”

克里斯蒂安瞪着我,惊恐不已。“妈的,”他骂骂咧咧地说,“西奥,你他妈的听着——事情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那本日记里还写了些什么?”

“难道你还做过什么值得写下来的吗?”

克里斯蒂安避而不答,同时伸出手。

“能给我看一下吗?”

“对不起,”我摇摇头说,“我认为这不合适。”

克里斯蒂安说话时不停地玩弄着筷子:“我不该那么做。但我完全没有恶意。这你要相信我。”

“恐怕我做不到。如果你没有恶意,谋杀案发生后,你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

“因为我其实不是艾丽西亚的医生——我是说,不是正式的。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帮加布里耶尔一个忙。他和我是朋友,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有多年不见了——后来他给我来电话,想为他的妻子找个精神科医生。自从她父亲死后,她就开始患病了。”

“所以你就主动提出给她看病?”

“没有,绝对没有。恰恰相反,我想向他介绍我的一个同事——但是他一定要我给她看。他说艾丽西亚特别反对这件事情,我是他的朋友,她可能会比较配合。我明显不好拒绝啊。”

“你还接受得挺勉强的。”

克里斯蒂安像受了委屈似的看着我:“何必这样挖苦我呢。”

“你在哪儿给她看的病?”

他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接着说:“在我女朋友家。我跟你说了,这不是正式的——我其实不是她的医生,给她看病的次数也很少。偶尔看看,只是这样——”

“少归少,你收费了吗?”

他眨了眨眼,避开我的目光:“呃,加布里耶尔一定要给,所以我也无法推托——”

“我想,是现金吧?”

“西奥——”

“是不是现金?”

“是的,不过——”

“你报税了吗?”

他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看来是没有。这也是他没参加艾丽西亚庭审的原因。我不知道他还给多少病人“非正式地”看过病,而且没有如实申报收入。

“听我说,”他说,“如果迪奥梅德斯知道了,我——我就有可能丢掉饭碗。你能料到,对吧?”他的声音流露出哀求,求我放他一马。可是我对他丝毫没有同情,只有鄙视。

“别管教授怎么样。医疗委员会会怎么样?他们会吊销你的执照。”

“只要你不说就没事。你没必要告诉别人嘛。现在已经是覆水难收了,是吧?我是说,我们谈的事关乎我的职业生涯,看在上帝的分上,放我一马吧。”

“你早就应该想到的,不是吗?”

“西奥,求你了……”

克里斯蒂安内心肯定恨透了这样求我,但我看到他这副熊样儿并没有感到满足,只感到被激怒。我并不想到迪奥梅德斯那里去告他的状——反正现在还不想。如果像现在这样引而不发,他对我也许更有用。

“没问题,”我说,“其他人没有知道的必要,就眼下而言。”

“谢谢你,真的,我是真心的。我欠你的。”

“是的,你是欠我的。继续说。”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让你说话,想让你跟我说说艾丽西亚的情况。”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所有的。”我回答说。

3

克里斯蒂安看着我,手里还在玩筷子。他经过一番思考终于开口说话了。

“没有太多可说的。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或者你要我从哪儿开始。”

“从头开始,”我说,“你不是给她看了好几年病吗?”

“不——我是说,是的——不过我告诉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次。她父亲死后,我给她看过两三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约在谋杀案发生前一星期。”

“描述下她当时的精神状态?”

“哦,”克里斯蒂安说着靠回椅子上,显得比较轻松,因为他现在比较安全了,“她非常偏执,沉湎于幻想——甚至有点精神病。但她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她的精神状态大起大落有很长时间了,总是时好时坏——典型的边缘性人格障碍案例。”

“别跟我谈他妈的诊断,只要你讲事实。”

克里斯蒂安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决定不跟我谈这个问题:“你想知道些什么?”

“艾丽西亚向你透露了她受到窥视的事,对吧?”

克里斯蒂安茫然地看着我:“受到窥视?”

“有人在窥视她。她没有告诉你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接着,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我问。

“你不会真的相信吧?一个窥视狂透过窗户看她?”

“你认为这不是真的?”

“纯粹是幻想。我认为这太明显了。”

我把头一歪,用下巴示意那本日记说:“她记叙的这件事很有说服力。我相信她。”

“呃,当然她可能写得很有说服力。如果我对她不太了解,我也可能会相信她,她当时正处于精神病的发作期。”

“你一直这么说。从日记中看不出她有精神病,只能看出她很恐惧。”

“她有病史——在搬到汉普斯特德之前,在他们原先住的地方,曾经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这也是他们不得不搬家的原因。她曾经指控马路对面的一个老人,说人家在偷窥她,还大惊小怪。结果发现那个老人原来是个瞎子——根本就不可能看见她,更不用说窥视她了。她的情绪总是很不稳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她父亲的自杀。她从来就没有完全地康复。”

“她没跟你谈过他的情况吗?我说的是她父亲。”

他耸耸肩:“还真没有。她总是说她很爱他,他们的关系很正常——考虑到她母亲的自杀,这样的父女关系就很正常了。说实话,我很幸运,还从艾丽西亚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她这个人很不配合。她嘛——算了,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显然不如你。”没等他开口,我就说,“她在父亲死后企图自杀?”

克里斯蒂安耸了耸肩:“你可以这么说。我是不会这么说的。”

“那你会怎么说?”

“那是自杀行为,但是我认为她并不想死。她过于自恋,根本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她服用过量药物,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她是在把自己的压抑情绪‘传递’给加布里耶尔——她总是想吸引加布里耶尔的注意,可怜的家伙。如果不是为了尊重她对我的信任,我就会告诉加布里耶尔,让他趁早解脱出来。”

“你这么讲伦理道德,对他来说可真够不幸。”

克里斯蒂安露出一脸苦相:“西奥,我知道你很有同情心——所以你成了一名优秀的心理治疗师——可是你在艾丽西亚·贝伦森身上下功夫是浪费时间。即使在谋杀发生之前,她的内省力也少得可怜。内省力、内心反思,或者随便你叫它什么。为了她自己和她的艺术,她会全力以赴。无论你怎么同情她,或者对她有多好,她都不会知恩图报。她无药可救,是一个十足的贱货。”

说到这里,他露出蔑视的神情——对这个受到严重伤害的女人,他没有丝毫同情心。我当时心想,有边缘性人格障碍的恐怕不是艾丽西亚,而是克里斯蒂安。这样可能更有道理。我站起身。

“我去看看艾丽西亚。我需要得到答案。”

“从艾丽西亚身上?”克里斯蒂安惊讶地说,“你想怎么得到呢?”

“问她呀。”我说着走了出去。

4

我等迪奥梅德斯进了办公室,斯特芬尼与信托基金会的人开会的时候,悄悄溜进“金鱼缸”找到了尤里。

“我要见一下艾丽西亚。”我说。

“哦,是吗?”尤里说着用异样眼光看着我,“治疗不是已经停止了吗?”

“是停止了。但我要私下找她谈谈,仅此而已。”

“好吧,我明白了。”尤里看起来有些为难,“呃,治疗室有人在用——整个下午英迪拉都在那里给病人进行治疗。”他稍加思索后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艺术治疗室是空着的。不过要抓紧时间。”

他没有过多地解释,我也明白他的意思——我们的动作要快,这样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就没人去向斯特芬尼告状了。尤里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我非常感谢。他显然是个好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他的判断是错误的,我感到很内疚。

“谢谢,”我说,“我非常感谢。”

尤里咧嘴冲我笑了笑:“十分钟后我把她带来。”

尤里说到做到。十分钟后,艾丽西亚和我在艺术治疗室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干结了许多颜料的工作台。

我坐在一张有点摇晃的圆凳子上,心里有点不踏实。艾丽西亚泰然自若地坐下——好像准备做模特,或者准备绘画似的。

“谢谢你。”我说着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面前,“谢谢你把它给我看。你把这么私人的东西委托给了我,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笑了笑,可是她脸上毫无表情。她的面部具有冷峻刚毅的特征。我甚至想她是不是感到后悔,觉得不该把日记给我看。也许她对于如此彻底地暴露自己感到有点羞耻?

我稍事停顿,然后继续说:“日记结束得很突然,给人留下了悬念。”我翻了一下日记剩下的空白页:“它有点像我们的治疗——并不完整,尚未完成。”

艾丽西亚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眼睛出神。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我以为她把日记本给我预示着某种变化——代表一种邀请、一个开端,或者一个切入点;可是我现在又回到了原点,面对着一堵无法穿透的墙。

“你知道,在这次间接的交流,通过日记的字里行间交流后,我希望你不妨再向前迈出一步,跟我面对面地谈谈。”

没有反应。

“我想,你把这本日记给我,是为了与我交流。你确实与我交流了。我读了这本日记,增加了对你的了解——知道你是多么孤独,多么寂寞,多么恐惧——知道你的处境比我原先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比如,你和韦斯特医生的关系。”

我在提及克里斯蒂安名字的时候,有意识地看了她一眼。我希望能看到某种反应,比如眯起眼睛、咬紧牙关,或者其他一些迹象,无论什么迹象,可是没有,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都不知道,你到格罗夫诊疗所之前,就认识克里斯蒂安。你私下里找他看病就有好几年时间。他到这里来工作的时候,你显然是认识他的——那是你来了几个月之后。他居然没和你相认,这肯定使你感到非常困惑。我想,你也许感到心烦意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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