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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乍起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目光,
滞留于你的脸庞;
用这种方式温柔拥抱,
然后放手让你逃跑。
究竟有多少不为人知,
在这黑夜里流逝……
*****************
——Rainer Maria Rilke, 《入睡前的呢喃》
他要走。
随时随刻,父亲在厅堂中为他保留的那张椅子就会空置。幽暗密林的周遭将一片寂静,连树木也不会诉说他的去向。他总是只作短暂的逗留,匆匆作别后,留下只有我才会注意到的细微痕迹:树下他曾熟睡处的一缕黑发、林间穿梭的小溪边的一块碎石、或者是靴底的细尘散落在早已冷却的火堆边……
他在睡梦中翻身,眉宇微皱,向幽冷的空气中吐出叹息。虽然此刻他看来有血有肉,即使在沉睡中也不忘维持坚强——在我眼里他却已成了幻影,不复在我近旁。
我对于中州来说只是过客,而他……更不过是永恒世界耳中一个轻微低吟般的音符。
夜的纠结在晨曦中慢慢展开,他还睡在熄灭的篝火旁,由我来守护。他睡得并不好,与我那不受声音、气味、动作影响的感觉同样不安——我们离我父亲的领地太远,要真有什么危险,单凭一个精灵与一个人类,无论是否荒原里技艺娴熟的战士,都不会是大批偷袭敌人的对手。
我注视他的脸,强壮却布满伤痕、看来总有一份莫名悲伤。黑发纠结,颈项一侧是搏动的热血。我胸中溢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没等我仔细思量,它已经悄悄遮掩起形迹。
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当一切未来得及言明于口,付诸于行。
是否存在一些道路,看来与别的并无不同,却是你唯一的选择?命运究竟属于自身,还是属于一双不停编织着的、将生命的丝线纺入巨大绣毡的神邸之手?是否存在那么一刻你本可以预料一切,如同星辰在盲目中碰撞过后大地就会无法扭转地变更……还是,一切都仅仅只是巧遇、臆想和错失?
几年前他初次为寻找咕噜来幽暗密林时,我几乎不曾注意他。一日他来了,又一日他走了,我就把他忘了——抑或者并没有。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真正被遗忘,它们只是被埋藏在茂密丰润的叶丛、轻盈的水滴和黑夜的歌声气味之下,不见了形迹。他不过是又一个游侠,停留在漫无止境的旅途之上,山川大河便是他一生的写照——那些为他提供栖身之所的山洞,那些为他洗去满身血污的河流,那些将他暴露于善意或恶意目光之下的平原大地……他已不再年轻,被旅途上的飞灰磨破了青春,像所有人类一样未来得及真正学会诉说与跋涉,就已经在往生命终结的方向步步迈近。
然而我一再被提醒,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回到我的视线内,时而独自一人,时而与灰衣朝圣者米斯兰迪尔一起。人们提起伊姆拉崔的埃尔隆,甚至还涉及金色森林女主人的名讳,她对我们来说甚至只是遥远的传说。人们说他肩负繁重的使命,被精灵们称为“希望”。但那也只是他用以掩盖真实身份的又一件外衣——他像精灵一样无声敏捷,像精灵一样了解树木、微风和大地,却并非是精灵。他叫阿拉贡,伊西尔铎的后代子孙。他脚下枝叶尽折、万物俯首,草木低声传颂即将呈现的命运,我开始从他的来去之中看到模糊的影子,好似一个伟大故事的前奏曲目。
不知怎么,我就变成了那个故事的一部分。一次又一次陪伴他走过罗万尼安还有大河边的谷地这些森林里最为黑暗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选择他,只知道一路之上我和他越走越近,就这样由陌生人变成了朋友。
好像有一只蜘蛛掩藏在我们之间,悄悄地、无比耐心地不停抽出闪亮的丝线,待到岁月流逝,一张肉眼不见的网就出现在我与他之间,精致却无比坚韧。这感受是如此强烈,就像所有在一起消磨太多时光的人一样,你轻轻歪过头我就知道今天你在想些什么,微微一伸手我就无意识地转移了目光——你的脚步还没有迈出,我就已经紧紧跟在了你的身后。
这张网中有些东西,在黯淡消逝被彻底忘却之前,可以依稀辨认。
阿拉贡醒了过来,坐起身靠近篝火的余温。我们被模糊的微光所笼罩,就像每一个清晨与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日出与每一个日落,临界在黑夜与白昼之间,弥漫在灰蓝的烟雾之中,整个世界静止不前。
不用他开口我也知道,黎明破晓在林中之时,他将要与我告别。
他语音低沉而凝重:
“莱戈拉斯,我再次穿越这片森林只是为了送咕噜来给你父亲看管。我不会留得太久。”
“为何不带我与你一起?”我保持自己声音稳定,面容平静,“我们过去一向相处愉快,即使是在我父王领地之外。”
他目光中并未透露什么,但语调浸透忧郁。
“我眼前是从未遇到过的艰险。即使能从魔多的邻近之处回来,等待着我的也是一条我自己长年来顾虑重重的道路。”
我感到恼怒,因为他所说的事情我居然毫无头绪。
“越是艰难重重,你越是应该带上我!两双眼睛总会更警惕,两双手总会更善战,危难时可见分晓。”
他的嘴角略为收紧,这次回答我时露出了不耐的语气。
“莱戈拉斯,有些事我必须独自面对。就像有些路途你可以走在我身边,另有一些你却不能跟着来。你不能,别人也不能。战事就在眼前,我要到别处去了。”
我陡然明白了。
“我是不是不会再见到你了?”
“我不知道。”他沉思地望着我,这次我相信自己在他目光中看到了什么崭新的、不曾见过的东西一闪即逝。“我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灰色的迷雾阻碍了视野,我只能摸索着向前。”
他安静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伊姆拉崔在等我,我养父知道时候已近,他会召唤中州各族前去商议。除非事与愿违,我希望能在彼处见你,我的朋友。”
我本能地上前拥抱了他。我想他必定有些吃惊,但并未推开我。相反的,他拥抱了我很长时间,身体紧紧靠着我的,体温直传到我身上。而后我们分开,他带着忧伤的神情看我,我开口时语气远比心境平和。
“只要有一天你需要我,我就会在你身边战斗,像和平时候一样。”
他的手还留在我肩上,而笑意在他疲惫的脸上展开。
“Hannon le, Legolas, Gwadoren.”他用我的语言轻声道,谢谢你,莱戈拉斯,我的兄弟。
他靠近我,热忱而亲切地吻我,先是在双颊上,而后在唇上。不过是方才友情示意的进一步表示,仿佛再度宣布着我们之间存在的那种联系。然而……他的唇并没有很快离开,却逗留在我唇上,触碰、静止。不知怎么我的手就伸向了他脑后的发间,我的呼吸就送入了他的口中。究竟是谁先没能稳住情绪,结果这已不再是一个兄弟的吻,成了一种我毫不愿意终结的、饥渴的依恋。
我们之间的丝线很敏感、却同时坚固而强烈。抚摸一下我的发丝,火花会点燃我的骨髓;呼唤一声我的名字,我会深深吻下去;稍作挣扎,我会将你紧紧拥入这具身体里那快要让我崩溃的火焰。
阿拉贡放开了我,脸上有好些我未曾见过的迷惑与局促。我知道他为何会显得好像犯了罪一般,虽然不常提起伊姆拉崔的暮星,我对他们之间的誓言早有听闻,他们在永恒的星空之下做出的选择,超越了两个被隔离的种族,甚至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我和他无言以对。
最后是他先移动了脚步,打破这因迷惑而冻结的空气。他默默收拾起地上的毯子和简单物品,将斗篷的帽沿拉得低低,不让我看他的脸。然而他的触碰所带来的热度依旧无情地在我体内悸动,不肯平静,也不肯冷却。阿拉贡背起行囊,整个人转向东方,转向魔多,转向那滴血弥漫一般的黑暗的源头。当他最后对我开口时,我看见他的话语化为了清晨幽冷空气中的一丝轻雾。
“莱戈拉斯……”
“什么都没有改变,阿拉贡。”
然而,就在我的语音落下之时,一阵风悄悄吹来,惊动了大地上的所有,万物随之颤动,并且顺着风向改变了生长的途径——再也不会是原本的模样。
他头也不回地带走了我所知道的那个世界。
而我放他走了。
2
2、叶初萌 ...
作者有话要说:*****************
看着我:
我褪去我的过往,
如落叶片片飞扬;
感受过离别之伤,
留下你笑容里的星光。
浸透你,笼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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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er Maria Rilke, 《牺牲》
Arwen vanimelda,namárië.
我就这样挥别了记忆中沐浴在阳光下的塞林安姆罗斯。就在那座山坡上,我曾经紧握着精灵暮星之手做出命运的抉择。岁月如梭,我却被一分为二:一半还是精灵族的养子,另一半成了人类王国的承继,两者好像全然不在同一时空。然而如今一旦步出这片土地,我将不再留连那青翠山坡,不再留恋我一生最甜美的时光,告别埃斯特尔瑞文戴尔的孩子,走向那黑暗笼罩的漫漫长路。我会肩负阿拉贡?阿拉桑之子的坎坷命运直至生命终结,不论那终点是在短短的一剑之遥,还是在漫长的峥嵘岁月之后。一切都已改变,再也无法回头。
进入金色森林之时,远征队少了一个成员——似乎是一个,又不仅仅只是一个。没有人像他那样了解大地与风,了解一切表象背后的意义。有他在,道路坎坷不平却从不曾迷失方向;没有了他,前途就一片漫漫不知在何方。我知道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我的职责,却并不知道自己会将他们带去哪里。
悲伤淡却之前,我惟有回避。悼念是一种负担,命运本身已够繁重。前路迷惘之时倘若学不会独自哀伤,也只能在那些真正懂我之人面前表露。奈何生命短暂如朝夕,过一日则少一日,只能专注于眼前而忘记过去。即使我被允许拥有祖辈们的长寿,这双眼睛还是永远不能见证春去春来与海枯石烂。或者精灵的血统会让我的生命之光熄灭得晚一些,但那对我来说是恩赐也是负担,因为它存在却又并不完全——我永远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但倘若不是他们,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
我被一分为二,一半挣扎向前,一般还在犹豫、逗留。
盖拉德丽尔夫人以目光考验我们的同时,在我心中投下一个谜语。她唤醒了我的记忆深处某个褪了色的片段,好比一面在太阳底下常年灼晒的旗帜被她用丝线重新织就,在我眼前恢复了清晰,一如昨夜的梦境。脑海中的印象是少年时最熟悉、最喜爱的一棵树,我清楚记得它比瑞文黛尔其他的树木都高大,开春时顶部会染上嫣红的色彩。我闭上眼依旧可以看到它深绿的枝干在蓝天的映衬之下好比一张巨网,纤长笔直的树干深深扎进大地,任凭周围的世界沧海桑田地改变, 兀自宁静致远的存在。
我看见了树下的自己,比十五岁时健壮,却未必更懂事些。我将手放在光滑的树皮上,感觉既温暖又冰凉,强大的生命之流如阳光灼烧我的手心,仿佛指尖下压迫一对拼命煽动着的翅膀。我伸出双臂拥抱树干,将脸颊紧贴其上。一边幻想自己拥有了精灵超凡的听觉,一边试图弄明白那树要对我说的话:
“早在你来之前,我就在;等你消失之后,我还会在。”
于是那棵树强大的力量注入了我,在我心房上筑起一道屏障,让我变得英勇无畏。
记忆的片断到此为止。它黯淡了色彩随即消失无踪。我不明所以,想要去问夫人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眼中的智慧之光已经从我身上移开,转而用一种精灵才懂的方式与幽暗密林的莱戈拉斯无声交流起来。莱戈拉斯脸上泛着红晕,双唇微启,看来正竭力斟酌夫人的字字句句,但我丝毫无法揣摩他的想法。
我就这么离开了夫人的殿堂,心里始终有一个未曾解开谜团。如果她是想考验我们,为何要动用一个我早已触摸不到的幻象?拒绝这么一个诱惑未免太过于简单,甚至用不着回避她的注视。她怎么会认为这么一个童年记忆可以盅惑我的心?即使那个地方因牵绊着我的希望而无比珍贵,没有谁拥有让时光倒转的魔力,无论是人类、精灵还是世上的任何生物。
然而,很多事情并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温和的微风与泉水可以洗净身上的疲惫和血污,但无法洗掉深深伤痕和痛苦。我开始在树林的阴影之中寻找那颗与我最为相近的心,虽然死亡对于精灵来说不同于人类,却并不意味着伤痛会减少一分一毫。在我的旅伴之中,只有他像我一样熟悉甘道夫,像我一样多年陪伴他走过漫长的旅途,像我一样记得那些巫师对我们诉说过、或者隐瞒过的传说。失去他让那些记忆蒙上阴影,但倘若我们能够互相安抚,或者可以给未了的征途找回一些希望,让我们的脚步变得轻一些,让夜晚与白日变得亮一些。
我在平地上的休息之处找到了莱戈拉斯,他坐在一个窄小的树墩上,弯着膝盖,整个身体看来如同夜晚空气中一道泛着微光的潺潺涟漪。春的绿意早已消失在空地边缘幕帘一般垂下树叶上,留下了初冬的气息与一片残红。莱戈拉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古老的木,我看得出他的思绪正徘徊在北方的森林之中留连忘返。于是我呼唤他,努力掩盖着嗓音中的悲伤。
“真奇怪,吉穆利没有与你一起。”
他笑着看我。
“矮人先生宣布要在冗长乏味的午餐之后好好休息,我想晚餐之前我们见不到他了。”
“懂得用某种方式找回力量,是件好事。”
他的笑容不见了,他站起来走向我,目光警惕地审视我的脸。
“阿拉贡,你还在悲伤。”
“你也一样。来不及说出口的道别总是难以承受。”我的声音听来陌生而沮丧,“甘道夫走得太过于突然。”
“生逢乱世,道别总是如此匆匆。”莱戈拉斯轻轻地说。
“事情本不该如此。”我感到一种沉重的苦涩在心中翻腾,“我预见了危险,却没有好好警告他。”
莱戈拉斯的目光闪亮,穿透了深邃的森林。
“没有什么是真正可以被预见的,”他答,“时光好比一个瞬息万变的故事,它写到结局以前,没人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对精灵来说确是如此。但是在人类眼中,时光是一条日渐狭窄的路,每走一步都离终点更近。”我提高了声音,“因此凡人总是不断质疑自己的决断,疑惑着怎样才能在注定的结局到来之前学会变得更为明智。”
“难道我们不是已经在每条岔路上都选择了最具希望的方向?没有一个选择是轻易做出的,很多时候是被逼无奈。”
“倘若是被逼无奈,又如何能称之为‘选择’呢?”
我声音里的粗暴甚至有点令我自己吃惊。莱戈拉斯愣了一下,脸上毫无表情,眼底弥漫灰蓝的愁云。
“因为我们本可以放弃,可以回头,但是我们并没有。”他说得很轻很轻。
然后他伸手把我拥进怀里,让我的一声叹息淹没在他耳边的发丝之中。他胸膛轻轻起伏,衣物下的肌肉一紧一松,结实的身体似暖还凉。他用双手碰我,轻而稳。我将疲惫的额头埋入他光滑颈项的弧度之中,任凭他的十指缓缓穿梭在我发间,听着他轻柔的声音如露珠般沿着四周的枝叶滑落。
“不要为那些失去的悲伤……凡事总有因果;就好像流水一旦冲破了大地的囚禁,就会永不停息地穿越岩石的缝隙,直到最后破开一道宽阔的出口……我们无力改变过去,未来又是难解的谜语,所以也许唯一的意义,只存在于此时、此刻。”
我疲倦地任凭自己深陷在他怀中,让他的呼吸节奏渐渐与我的混合在一起,如黑夜与白昼一般和谐。如果我是来来去去的潮汐,他便是大地;如果我是飞翅舞动的昆虫,他便是空气;只要我们在一起悲伤的感觉就会过去,但它并非被忘却,而是成了征途的一部分,我们自身的一部分。
他微微转头,移动只在毫厘之间,却就这么让我的唇有意无意地碰到了他耳下的皮肤,也让他的手落在我衣服的皱折之中。
我猛然被一阵强烈的欲望所淹没,耳中随即听见莱戈拉斯一声轻呼——他也察觉了我身体危险的讯号。我本能地一把推开他,脑海中第一个想法是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但是我最终一动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听着自己心跳如暴雨敲打涨满潮水的湖面。莱戈拉斯脸上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只留下让人琢磨不透的表情。
他伸出手的时候,我的身体随之颤动,因为我以为他要打我。世上有些渴望永远不该被说出口——不论它存在于男子与男子之间,还是人类与精灵之间,全都是一样的违背自然。我们的友情是一道幕帘,曾经被错误地揭开过一次,逾越过一次。后来就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之遮掩。我还以为自己已战胜了那脆弱的渴望将之远远地抛在了脑后,看来我失败了,他的确应该为我的再次背叛好好将我教训一顿。
但是莱戈拉斯并没有打我。他抓住我的手按上他的胸膛,按在他的心上。皮肤血骨之下的心跳平稳而坚定,他慢慢地将我的手沿着他的身体向下移,越过他的腰部。我的目光紧随自己的手,最终停留在那灰色的精灵织物之上——他火热如同一头行将扑食的猛兽,掩藏在皮毛之下的是阵阵急骤暴雨一般的喘息。
他在我手下坚硬如钢铁,他的欲望直直刺进我的肌肤,如同我自己的一般急切。
流水一旦冲破了大地的囚禁,就会永不停息地穿越岩石的缝隙。
我抬起眼来直视他炯炯燃烧的目光。看得出他脸色平静却思绪滚滚,于是我抽回了手。他随即眉宇轻皱。
“原谅我,我太放肆了。不该让你的目光从照耀你道路的光芒上移开。”
我再一次感受到身体里的一阵躁动,这一次,是关于我的心。
“智者消亡了,前景被黑暗笼罩,每一步都可能走入深渊,”我说,“在这样的时候,还有谁能从梦境里的光芒中寻找安慰呢。”
我抬手抚摸莱戈拉斯的脸,手指掠过他的颊,沿着下颚的曲线直到颈间。他喉中溢出一声低吟,猛地抓住我的手腕,阻止我继续下去。
“我可不想你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这并不只是一时的兴起。”我此言非虚。
“我也不是。”他低语。
于是我们不再说话。
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一般,我们都站着不动,等待着对方。渐渐的,他环绕我手腕的十指加强了力道,我听见自己呼吸有些错乱,当我的脸庞擦过他的,两种呼吸便混在了一起。温暖湿润的嘴唇就在近旁,他深深吻了我。
顷刻间我身体里的所有都向他涌去。每一缕思绪,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滴血管中正流着的血。
断开那个漫长的吻,他用一种省视的目光幽幽看我。我的额头休憩在他的额上,这次他开口时声音既不平静,也不肯定。
“这会改变什么?”
我思索了一会才回答。
“改变了一切,然而什么都没有变。”
我看见他脸上再度掠过一丝表情,一闪即逝。
“管他呢。”
我被一分为二。
我碰了他。那只是一个凡人的触碰,急躁的,不耐烦的,好像等不及想要抓住并掌控时间的流逝。他的身体很平静,在我手底的烈火之下几乎一动不动,那肌肤下涌动着强大的生命之源,好像早在我来之前就在,等我消失之后还会在。
我从他身体里尝到一种滋味,仿佛是灵与肉的气息住在大地与树木之间。
慢慢地,我们褪去了所有的障碍:那些僵硬的外衣,那些纠结的腰带,那些麻烦的裤子和那些带来不适的内衣绳结。我知道再穿上那些衣物时它们会变成一种负担,好像其上的污秽将永远洗之不去。但是莱戈拉斯抚摸了我最为脆弱也最为坚硬的地方,我便如同一株新生植物的茎杆,只知道朝着他的光芒生长。我们纠结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他指引我的双手双唇游走于那具熟悉却又陌生的躯体。微风在枝叶间不停吹拂,我们头顶上有金黄的树叶互相胶着。
当睡梦渐渐向我袭来,莱戈拉斯躺在我身边,依旧醒着。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心上,让我感觉他皮肤的温暖;他的注视留恋在我的身上,像一种魔咒。我知道,即使他会放开拥抱着我的双手,那也是等我睡去以后……
然而等我睡去了,他还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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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依危墙 ...
作者有话要说:*****************
怎样把我的灵魂囚禁,
好让它不再向你飞近?
或让它飞得够高,越过你,去别处……
倘若我能将之掩藏在疏离的远方,
那幽暗沉寂的殿堂,
彼方将不再有你的心音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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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er Maria Rilke, 《爱之歌》
我曾经历过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以后,还会再度经历。
刺目的阳光划破夜空,堡垒的阴影被一抹血红沾染,他活着,在我身边,但我并不为这一刻而歌唱。永生与必死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并不在一处,直到天荒地老也还是如此。然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脚下的大地被撕裂、周遭时空被剥离,天际的明星在颤抖,初夏尚不及萌芽就凋零,除了这个,我还能歌唱什么?
我见识过死亡 :见过它不带一句警告就带走战士与猎手,见过它慢慢包裹那些被长久折磨的心灵,然而我从未见过它如山洪暴雨一般侵袭大地,用漩涡卷走并吞没所有的生命,就像我从不相信自己会为注定了的事情而担惊受怕。对我族而言死亡是陌生的,它时而经过我们身边带走一些人,但并不意味着永久的黑暗与终结。曼督斯的过客,就像埃尔达一样永恒不灭。
然而人类的死亡有所不同。
战场如一片水光闪烁的死亡沼泽,只有在闪电之下才能依稀辨认阿拉贡身在敌群的身形。我让自己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随他——墙边高大无畏的影子,毫不在意蜂拥而至的敌群。阵阵轰雷将大地震裂,刺眼的光芒笼罩他的周围。挥剑,砍杀,沾着血的十指紧握着剑柄。然而即使在这样疯狂的境遇之下,我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手指在我身体里面留下的印迹——肌肤上永不满足的扭转与翻滚。
我不同于从前,他又何尝不曾改变?
眼前一不见他,我立刻心猿意马。当我手无寸铁单枪匹马拿着最后一支箭站在霍恩伯格的阶梯之上,当我示意他往后退,却见他在敌人眼皮底下跌到在地——我第一次明白了,原来对伊露维塔次生子来说,生命是如此焦虑、急迫与疯狂。我可以看见死亡的阴影在黑夜里如此明晰,就像有些东西在白昼之下才能显现:那些做过的、没做过的,以及一切一切由此引发的痛。
天杀的敌人向他冲去,而我只有一次下手的机会。我可以为了他的性命而杀戮,但这还远远不够。一支箭,一千个敌人,就好比虫豸在网中挣扎,怎样煽动翅膀都是徒劳。在强大的宿命面前,我有什么能力左右他的生命?幸好墙上扔下的石块让敌人暂且退却,阿拉贡一把抓住我的手,被我拽着跳上最后几步台阶,拉进了堡垒之中。门在我们身后砰一声关上,气喘吁吁的胸膛紧紧相贴,一起一伏,牢牢锁住的目光,悄悄握紧的双手。
我们都还活着,而战场之上,我们同样是凡人。
破晓时分,援兵终于来了。长矛利剑与箭矢组成的死亡阴影未及缓缓退去,眼前就呈现另一种阴影,巨大无声地笼罩着你我,仿佛长久以来就是一种冰冷的存在。这片荆棘丛生的树影在我体内不停蔓延,让我置身于陌生的岸,四周皆是不可预测的狂风,直吹得枝叶散乱狂舞。此番景象一如站在远处遥望幽暗密林,只消倾听风中的述说,就知道祂们从不宽容,只会拒绝和谴责。我想深入那密林的深处,去向那些不听辩解的耳朵倾诉,去祈求谅解,然而那些古老的心,早在漫长时光洗涤之下变得无动于衷,除了光辉的太阳、无际的长空和天与地的回响之外,再没有什么能够打动。
那是一阵无形的苦楚,我试图不在意地摆脱它,它却固执地纠缠我,轻微地,不可言喻地。是我自愿走进箩斯洛立安的金色光辉,而如今这一切再无退路。夫人用智慧与光芒织就的网比敌人的任何陷阱都更加牢不可破,而被她网住的两颗心,心弦与心弦绞织一处不得分离。虽然她措辞是如此模棱两可,没有人会质疑那么清晰的引导。
好像有人在我脚下画出了道路,让我随着那痕迹寻访,而后迷失。
当森林上空的飞鸟消失无踪,我意识到那就是夫人的警告。海鸥的叫声唤醒我心中对大海的眷恋,然而倘若森林可以连根拔起,回到青草衍生的最初,那么大海或许也能自远古的海岸爬上陆地,引诱我随它而去,不论我的宿命是否走得圆满。那海鸟的羽毛呈现着黑褐与灰,它们的叫声是如此空洞,只让我想起风,还有那些囚禁在大地之下生灵的呼唤。它们并不歌唱大海那边的光与泉,并不歌唱灰港,那一去不返的地方,除了面向大海的深处再无别的方向。
我不再盯着阿拉贡,因为我知道他就在我身边一臂之遥,我的心很静。
清晨的时分,要塞的大堂变成了医院的病房,死亡的气味在此留连不去。阿拉贡在伤员中忙碌,尽管面色疲惫苍白,敷草药包扎伤口的忙碌双手却依旧稳健如初。他从炉灶边走来,手里拿着一桶烧滚的热水和一卷干净绷带,我见他把桶放在地下,坐上墙边的一张木椅,摸索着从斗篷内取出烟斗。由于他手指有些僵硬,烟斗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阿拉贡闭起眼轻声叹了一口气,弯腰拾起烟斗的碎片小心地收进悬于腰间的皮袋。当他再度抬起眼来我就来到了他面前,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他看着我,面色冷峻,目光却炯炯。仿佛他额头上的纹路在一夜之间变得更为深邃,黯淡的痕迹,掩藏在战斗带来的泥泞之下。他脖子边上有一处伤,血迹已干,只留下红褐色的痂。我的一只手飞快抚摸了他的脸,他起初警惕地扫视整个大厅看是否有人注意,但很快放松下来。伤兵只顾着休息与呼痛,其他人只顾着来来去去,忙碌抚慰伤者,谁也不曾注意我们。
“你就不让自己休息休息?”我轻声问。
“还有许多事要做。”他将手臂撑在膝上,埋头于手掌中,揉着额角,“但愿我能拥有精灵那种半梦半醒的天赋。”
“此刻没人需要那种天赋。甘道夫的建议和塞尔顿国王命令是,让我带你去休息。”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为明天的进军做好准备。”
阿拉贡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暂时把他的疲惫遮掩起来。
“我最喜欢听从老友的建议,”他回答,“而在罗汉的地盘上,我也总是服从她的国王。”
我提起散发草药味的水桶,让阿拉贡跟着我穿过楼梯与走道来到了简朴的石室。日光透过小窗边薄薄的织物撒落地面,床就被安置石墙上的三个狭窄凹室中,阿拉贡皱了皱眉头。
“吉穆利怎么不在这儿?我记得我吩咐他好好休息养伤的。”
“他说他宁愿睡在伤员病室,那里离厨房更近,离面包和酒也更近。”
我们谁也没把心里真正的想法说出来。自从离开金色森林,我和他一直都很小心不要表现出理所应当的友情之外的东西。矮人不是多话多心的种族,从不矫饰、从不挥霍,拥有真正如山石一般的灵魂。他们的眼睛善于发现真相,即使在阴暗飞灰地道下也能分辨哪一块金属货真价实,哪一块一文不值。不同的晶石表明会折射不同的光晕,那对于他们精明的双眼来说就已经足够。天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吉穆利就这样一目了然?也许不过是一句话一个注视,一只手放在对方肩膀上的时间超过了必需,于是他就看出了究竟是什么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并且决定在这样的时候留给我们一些独处的时间。
有时候,友情并不是一种表达,而是一种行动。
阿拉贡在床边坐下,脱掉靴子,动作有些僵硬痛楚地扯下了沾染战场气味的皮外套与沉重的铠甲。然而即使卸下武装,他的身体看来依旧很疲惫,我猜他其实受伤很重却不愿承认。
“我来清理你的伤。”
“不过是一些小挫伤,”他回答,“清洗一下睡一觉自然就会没事了。”
“可是从早晨开始你一直想尽办法逃避清水与床铺,几乎像昨夜那些躲避箭雨的半兽人一样狡猾。”
他有点惊讶地瞥了我一眼,我则笑着抬了抬眉。然后我看见随着他眼角的细纹一皱,一阵低沉的笑声滑出嘴角。
“过了这么多年,精灵还是可以让我吃惊。像这样的时刻,你怎么不去为昨夜离开世界的痛苦灵魂歌唱,反倒和我抬杠起来?”
我感觉自己的笑容消失在他的注视下。
“太多的痛苦无法尽述,这样的时候,不如努力找些愉悦。”
我放下水桶,在他身边坐下,取过一块他借来纱布放进热水中。纱布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浅色紧纺的人类织物做的,握在指间的感觉粗糙而陌生。
阿拉贡褪下皮护腕,解开衣扣,我耐心地等他把衣服慢慢拉下肩膀,没有错过他背部被擦到时细小的颤抖,他身上浓重的汗味与血腥味朝我迎面扑来,浓郁而无法忽略。那些混合的气味里面夹杂着他自己的味道,弥漫着,围绕着,一时间我仿佛置身于某个熟悉的天地。
他将背转向我的时候,我不由心中一紧。一个巨大的青紫色剑痕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的肌肉,看来像是砍伤,凭着铠甲的防护没有深深刺入血肉之躯,然而也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那是薄薄的一层皮衣与织物的距离。倘若它再刺高一点,碰到那无遮无拦的颈部,他就不会在此处,而是在灰白的晨光里被人抬离死寂的战场,与死尸躺在一起;倘若它再刺准一点,碰到那脆弱的血管,他的心跳就会疲惫地减慢,最后不得不放弃跳动。那么再不会有人去多碰他一下,而让他远离生者的阵营,睡去,睡得再没有清晨的阳光可以唤醒。他的躯体会与大地结合,灵魂会游荡到未知的国度,除了埃汝之外再没有人知道那是何方。
我还记得他在幽暗密林对我说的话。记得暮色晨光中他眼中透明的色彩,记得他口气里的理所应当。
有些地方,你不能跟来。
我小心地用湿布擦拭他的皮肤,擦去战场的痕迹,不让自己的手颤抖。越过他宽广的背,我轻轻碰他的伤口,红肿的新创与凹凸不平的旧痕,如雕刻的痕迹一般存在于我的指尖下,记录并叙述着他一生的故事。我擦拭的时候阿拉贡身体一紧,乘着我将纱布放入热水中之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将湿热的纱布热敷在他身上满是淤青的地方,他闭起了眼睛。
我的手沿着他的额头和嘴角轻轻清洗他的脸和脖子,然后慢慢下移,落到他□的胸膛上,又轻抚他的肩膀和手臂。他轻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床沿,一时间我□的灼热感益发激烈,一直延伸到双腿四肢,叫我无法自恃。多少个白昼黑夜,我们无遮无拦地走在众目睽睽之下,连一个飞快的亲密触碰都做不到,一路艰苦严峻的跋涉也不允许我们心存非分之想。然而此时,我终于抓住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
阿拉贡慌忙睁开眼,收回手,看着我。
“我已经把门闩上了。”我轻轻说。
“要是有人想进来,他们会奇怪的。”他声音同样低。
我抚开他脸上的一缕头发。“他们会认为我们想要不被打扰地休息一会。”
我们互相凝视,就好像那晚在洛立安,好像在那以后的每一个,不再有别的目光注视我们的夜。
空气中什么东西轻轻一抽,我与他就紧紧贴在一起,疯狂地、顾不上呼吸地热吻。欲望的火花在我们胸中迅速点燃,他手下的篝火再一次跳跃在我肌肤上,烧遍了我的躯体,纠结了我的头发,直到我如一株燃烧的树一般翻滚颤动,猛地一把拥他入怀。他被我挤得皱紧了眉头,轻呼的声音淹没在我口中,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一只手正紧紧抓在他背后的伤口上,那个他身上被战事折磨过的脆弱之处。
“我伤着你了?”
他的笑容在嘴角轻轻一现。
“至少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我们额头靠着额头,双手置于在对方的胸膛,以这种姿态来互相倾听:手掌之下对方的心跳,生命的潮汐一波一波涌过,还有我们身体的悸动,以及那燃烧在体内的火焰。
将你的手放在我脸上,我会惊讶你的手与我的脸颊吻合得如此丝丝入扣;把你的唇置于我的唇上,我会了解所有的一切是怎样找到它们的位置;仿佛世间从来就没有过别的凹陷起伏,别的手,别的唇。好像流水总是路过石阶,却叫人分不清那究竟是石块的形状,还是流水的道路;又好像叶落叶萌总是周而复始,却叫人道不明那究竟是永恒,还是变更?好像我们的身体此时的动作,究竟是亘古以来最为古老的行为,还是一种从未有人经历过的舞动?
阿拉贡跪在石地上,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他把我的外衣上推解开我的长裤的扣子,双手留在我腰下,仿佛一只疲倦的猛兽找到了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我想要说什么,但他把我从局促的衣物中解救了出来,将我完全吞入口中,舌尖滑过我的肉体。
当我的手指随着自己每次冲击的节奏拽紧他的头发,我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他原本比我所知道的任何语言更甚,甚于我舌尖金属与泥土的味道,甚于我□间燃烧着的烈火,甚于我此时此刻呼吸着的空气。他是我骨血之外包裹的肌肤,一句以热铁灼烧在我心头、永生永世不会消灭的符咒。有一天也许我的身体会化为灰烬,我的名字会变成一串无意义的音符,我们身在之处也会消失于世,而那个符咒,那个符咒将依旧如星辰闪烁……
我所有的力量源泉都从身内里冲出,冲进他的口中。不停颤抖的身体倒在他的身上,我闭起眼睛拉他紧紧靠着我。
“你喊出声了。”他在我颈项间轻声低语。
战栗的余波中,我依靠着他,而他一动不动环抱着我,那是此时此刻这陌生的人类世界中我唯一还能意识到的。
“不要紧,”
3、依危墙 ...
他说着,轻轻绕着手指抚摸我的脖子,“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们一起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体紧紧缠绕。我缓缓将手伸入他的腰带,他的呼吸一阵阵吹在我脸上,身体一点点向着我弯曲。他的唇开始在我身上游走,整具身体散发一种火热,与那灰暗冰冷的石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莱戈拉斯,”他呼唤,而我感觉那个名字随着他的呼唤深深刻进了我的肌肤,“莱戈拉斯……”
当我用清理伤口的纱布擦净自己的手,在他身边躺下时,感觉我们俩就好像两片冬季里颤动不止的树叶,被狂风吹到一个不知名的所在,无去无从。人类建造的石墙不过是一种幻象,有的是眼睛可以将之穿透,有的是力量可以将之推倒。
我将夫人的话深深藏于内心,因为现在还不是将之公布于世的时候。我知道阿拉贡也保留了自己的秘密。或者有一天我们会将这故事的两部分合二为一,也或者不。如果是那样,我将永远保留我那部分,等到时光流逝,秋季绿意尽失,就让它自己化为灰烬,就像对待一个永不回头的曾经。
更或者,其实根本不会再有明天。
微光爬在冰冷的石墙,我们躺在对方的臂膀中,疲惫而伤痕累累。无情的时光将我们撕裂,他活着,在我身边,在呼吸,但我并不为此时此刻而歌唱。无论他的未来将他引向何方,他将会离我越来越远。
我曾经历过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以后还会再度经历——而那将不再是同一个世界。
4
4、东逝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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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5、渡沧海 ...
作者有话要说:*****************
爱过,犹豫过,痛苦过。
是否此时就是尽头?
如弦上之箭,
何时放手才是关键。
强弩之末,无谓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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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iner Maria Rilke, 《挽歌》
他不在了。
我也会离开,因为我所知道的那个世界已经到了尽头。
自从那一日我离开阿拉贡默默前往梵贡森林,他身披白色披风的身影在我眼前久久挥不去,不需要用言词来诉说什么——不论是那些说得出口的,还是没法说出口的。当整个中州歌颂远征队的丰功伟绩与西方王国国王的时候,唯有我歌不成声。那些歌词一到舌尖,便化为了悲苦的飞灰——回忆不停不歇地纠缠,不论我身处何时何地。绿叶森林的每一片随风飘动的叶,每一缕青草地上的阳光都在向我诉说他,他的脚步随我走过我们当年穿越过的树林,走过旅途上曾经回避的暗谷,一直到父亲王宫里他一度逗留的地方……
后来我去了南方,以为在伊锡利恩这个不曾与他共处的地方可以摆脱掉他的影子。但是我错了,我本该更了解自己才对——阿拉贡名字,就像住在我身体里、从来无法摆脱也不愿摆脱的回音:他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是一个不可能的存在,还是一个无法消失的不存在?有时候我会跟他说话,就好像他真能听见;我能自己幻想出他低沉的嗓音作着回答,他会皱眉头倾听我的问题,还会在露出微笑时微微扬起嘴角——最痛苦的莫过于在想象中爱抚他,因为知道他即无法感受更无法转而爱抚我——我躲避那座禁锢了他的白色城池,但是日复一日,我越来越清楚地知道他就在那里,就像树木知道夜晚最后的夕阳会在哪里消逝……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