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大海一般。
花谢花开,叶落叶萌,光阴似箭,岁月如潮。我所认识的人类朋友一个接一个离开,仿佛只是这世界匆匆的过客,忙不迭记挂着远方真正的目的地……但阿拉贡被赐予了非凡的长寿,所以他还在。
于是我也还在。
三个月前,时值霓恧中旬(译注:Nínui,杜内丹历二月),大地尚处隆冬,阿拉贡突然前来伊锡利恩的森林找我。当时天色灰蓝,白昼已了,黑夜未临,他一身游侠的轻装不着王袍,只带了两个贴身随从。当他下马把缰绳交给手下,慢慢放下斗篷时,我不由心中一紧:他脸上的阴影比以前深了,那些从前模糊的纹路,现已成了清晰的痕迹,时间在他身上画满了故事,过去的、现在的,再没有余地可以继续……也许是,已经记录到了终结。
“莱戈拉斯,瑟兰迪尔之子,伊锡利恩领主大人。”他向我低头示意,嗓音比我所记得的更加低沉沧桑。
“阿拉贡,阿拉桑之子,刚多与阿尔诺的伊利萨王。”我回礼,“真是意想不到。”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置于胸前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就目不转睛地看我。
我下令随从照顾他的马,说我要与国王共进晚餐。他的部下也退了下去,留下我们两人漫步于傍晚幽静的林间河畔,繁星逐渐点亮在水面,水边的树枝如幕帘般垂落在地,我的殿堂就坐落在此处。我带阿拉贡来到平日起居之处,当我不与族人一起时,便独自在此。树枝与轻纺的挂毯就是它的墙,一张木质的矮桌,还有两盏油灯。那昏暗的光线落在阿拉贡的一头灰发上如月光洒落在海面。他将双手放膝上,皱褶的皮肤衬着深蓝色的外衣,犹如飞蛾之翼,吹弹即破。我不言不语地等着他开口。
“我希望今晚我们能忘记彼此的身份,忘记漫长的岁月,像老友一样交谈,”他说,“我来此是因为我时日无多,而我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指望你出现。”
“抱歉我没能常去米尼斯蒂里斯,阿拉贡。”我才要开口,他挥手阻止我的道歉。
“你不用给任何理由,是我也会这么做的。”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我已经感激你能偶尔来看我了,再说吉穆利总是带来你的消息。”
“他也常给我带来你的消息。”
阿拉贡回应了我的微笑,但是很快又露出凝重的目光。虽然他再度开口时语气很平静,我却觉得那背后掩藏着不同一般的挣扎。
“莱戈拉斯,我以前从不对你隐瞒什么,所以现在也一样:我的日子不多了。下一次刚多白树之花盛开时,我就不在了。”
“你是来……道别的。”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漂浮空气中,毫无生气地沉淀。
“是的,为了兑现一个曾经的承诺,但那不是我来这里的唯一理由。”阿拉贡说着,脸上的阴影更为深邃,“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向你提出任何要求,不过,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要跟你一起待上几个时辰,假如你不愿意可以不说话——但对我来说,能够再这样看着真正的你,而不是仅仅在梦中,是一种很大的幸福。”
我盯着他,看得出他心中满是忐忑不安,他不确定我的回答会是什么,以为我会拒绝陪伴他。
我向他伸出手臂。他的目光先是等待肯定,尔后才换作一丝明亮的光晕。他接过我的手,任由我将他拉到身边坐下——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离他如此之近,很久很久不曾真正碰到他,只觉得那温度可以把黑夜的空气烧出一个洞。
“你总是太过于纵容我,”他小声说着,抬起手来抚摸我的脸。手指在我光滑的眉梢停留了片刻,向下移到脸颊。于是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犹如耳语“而我总是那么想你。”
他的触碰依旧可以激起我肌肤下的颤动,我握着他的臂膀,千言万语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幸好这时有脚步声靠近打断了我们。阿拉贡从我身边走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莱戈拉斯大人,晚餐备好了。”幕帘后有一个声音说。
“很好,阿诺罗斯,”我大声回答,“进来。”
阿诺罗斯带着两个精灵走了进来,他们在桌上放下装满面包、美酒、鲜果,烤肉和甜点的盘子。
“谢谢,阿诺罗斯,”我说,“你可以走了——今晚不用回来收拾盘子。”他们离开之前我加上了最后那句话,阿诺罗斯回头鞠了一躬。
阿拉贡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看别人称呼你‘大人’还真让我有点不习惯,”他说,“当然你配得上。可对我来说,你还是以前那个战士。”
“已经过了好久了,我们都变了。”我说。
“当然,但也有许多东西是永远不变的。”阿拉贡目不转睛地看我,那是从前一样的眼神。
静静地吃完了饭,他站起身来走到我身后,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等天亮我就得走。”他说,他的气息就在我的耳际。
“我知道,”我说,“还有比这更重要的道别。”
阿拉贡在我身边跪下,温柔地用双手托着我的下颌,将我的脸转向他。这一刻,他目光如炬,将他额上的皱褶与灰发照耀得黯淡了下去,让他看来完完全全是往日的模样——还是那个我毫不犹豫就会追随至死的人王后裔。
“说什么孰轻孰重?”他说,“不过就是有所不同。”
***
冬季的夜,寒冷如故。我知道对他来说这感受恐怕还要清晰得多。于是我们穿着所有的衣服躺在动物皮和软绵织成的床上,裹在毛毯中,他用双臂环绕着我。
“吉穆利是否跟你一起走?”他问。
“嗯。虽然从来没有矮人曾经西行,但他说盖拉德丽尔夫人很早以前就答应过他。”
“我应该感谢吉穆利一直待在你身边,”他说,“可惜我恐怕等不及自己跟他说了。”
“我保证转达你的谢意。”
阿拉贡轻轻抚摸我的脸颊,终于打破僵局,说起了那一个我们默许不说的话题。
“莱戈拉斯,这些年来,你快乐吗?”他问。
“我并没有不快乐,因为我为你快乐。我庆祝你孩子的诞生,也祝福你王国的繁荣。”我真心诚意地说。
“然而你自己呢?”
我心头一痛,没有作答。
“我从未想过会造成你如此的痛苦,”他的声音嘶哑,“我为你难过。”
“为我难过是没有必要的,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我回答,“你不该后悔,因为我不。”
“我并不曾后悔。”但他的悲伤并没有减轻。
我仔细审视他的表情,不放过任何细微的情绪。“倘若你此刻回顾你的一生,是否会觉得我们当初不应该跨越人类与精灵的界限?是否因此惧怕未知世界里洞悉一切的眼睛,不知他们会给予你我怎样的裁决?”
阿拉贡竟然轻笑了一声,只是,显然那并非愉悦。
“我不觉得西方世界的主人会这样昏庸。说到底,是你我的付出给了这个世界愈合的机会;而这样的裁决对我们来说本已足够。要问我还有什么惧怕,答案也许就是最后的道别。那永恒的、无法逆转的诀别。”他的灰眸蒙上一层寒冷的影。
“这个,我们早就知道。好在暮星选择了人类的命运,会陪伴在你左右成为你的安慰。你们的孩子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而在中州世界,你的一生将不仅仅是人类的记忆。既然那是一个未知的目的地,也许分别也未必是无尽的结局。”
“但我给你留下了什么?除了记忆就只有记忆。”阿拉贡轻声说。
“记忆,对于精灵的意味往往比人类更多——悲伤或者埋藏在它深处,但我们的很多快乐也建筑在其上。”我说,“有谁道得清埃奴大乐章的真正含义?如许多智者所说,世界的形态或许最终将改变;死亡阴影过后,伊露维塔的孩子执手并肩;分离者再聚,如破镜重圆。”
阿拉贡伸出双手捧着我的脸,锐利的目光穿透了我。在那双眼中,我仿佛初次看见了他的一生:少年时的俊美,壮年时的骁勇,还有岁月带给他的智慧……这一切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地美……同样的,他的目光中也流出一丝惊讶,仿佛在我眼里见到了我的一生:那个遥远年代里飞奔在山毛榉树下的小精灵,那个对命运无所畏惧的年轻战士——最后,是那个看透了树木凋零,将所有凡人称为“孩子”的生灵。
“我从没听说过那样的传说,”他回答道,“不过倘若真有什么东西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消亡之后,那就是我对你的爱。你一直是我灵魂的一部分。没有你,我就不是我。也许我说这话是自私的,但我想让你知道即使我们注定会在这个世界里永远分离,我还是不想改变当年的选择。”
我的手抚上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我闭着眼睛也能丝毫不差地描绘出它所有的细节。
“我也一样,我的爱。”我轻声低语说出肺腑之言。
我们就这么躺着凝望对方,过了很长的时间。桌上的一盏油灯灭了,扬起一缕轻烟,薄暮之光如蚕丝结成的茧,将我们牢牢包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我听不见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听不见动物走过结冰的干草地,更听不见精灵的歌声——仿佛外面的世界业已不再存在,清凉的空气中除去酒香、水果和那缕轻烟的气味,就只有长久分离以后的无言,同黑夜一起在我们周围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渗透。
我轻抚着阿拉贡的身体,他也回应以同样的爱抚,只是这触摸中不再夹杂欲望与饥渴,有些东西既已放弃就不可再强求,并不是说我们不再彼此渴望,只是一百年前封死的那道门,不必叩击也知道早已打不开。尽管如此,此时此刻有两缕灵魂却早已做了身体做不到的事情,就在我们手掌指尖相触之际,手连着手,心连着心,缠绕着,缠绕着,只犹如一道无尽的光芒将我们包围。
再也不需要别的了,再也不需要了。因为一切本来都在。
“我想就这么看着你直到天亮,”阿拉贡说,“但时光在我身上压得好沉,也许我终于逃不脱睡眠的诱惑。”
枕上,他的头发与我的长发落在一处。此刻看得真切,那灰发之中果然还掩藏着以往那乌黑的色泽。我的手指对那卷曲的触感再熟悉不过,仿佛昨夜还曾穿梭其中。
“睡吧。”我说,“有我在,一切就像以前一样。”
那盏唯一还亮着的油灯用其微弱的光将我们的影子勾画在墙上——百年前的爱人,如今模糊的影子,在阴影中变幻不定,一时胶着一时分离,分不清自何时起始,到何处终了。
“其实……只要你一句话,我本可以把一切都抛弃。”阿拉贡睡去之前喃喃低语。
“倘若是如此,我倒是庆幸自己什么都没有说。”我答道。
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苦楚与甜蜜同时写在了他的脸上,或者此刻我自己脸上也有着同样的印记。于是我蜷缩进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手,看着他慢慢进入睡梦。夜深了,笼罩着我们的是空气,我呼吸着他,他呼吸着我,我醒着,他睡着。
次日清晨他起身告辞。送别路上一片空寂,路旁的树木还留有尚未离去冬季的气息,无言的对视之中,天静地默,万物聆听。
不道而别的痛苦,是对人类而言。精灵的看法是:比起早有预料,不如不要知道。我们经历过太多告别,再也不愿意去想最后应该要说些什么——抑或什么都不说反而更好。永别这种话,用任何语言都是粗劣,笨拙且苍白的。
阿拉贡瞥了一眼空地边上的随从,毅然地把我拥进怀里。那目光仿佛是在奇怪为何从未能将我完完整整雕刻进他的记忆。而后他吻了我——或者那只是另外一个吻的余温。在另一个世界,另一辈子发生的事情。他曾经炙热的唇如今变得如此温存,满足、笃定而平淡。我胸中满是狂喜与酸楚,一种唯独为他才有的心跳节奏。
良久良久,我们放开了手。我最后一次允许自己呼唤他的名字,只此一次,为
5、渡沧海 ...
了再度浅尝它留在我舌尖上的味道……凉凉的,薄薄的。
“阿拉贡……”
“什么都没有改变,莱戈拉斯。”
我知道那的确是真的。
转身走了几步,我又再度回头。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曦中只见灰白的头发和一只放在胸膛上的手。我慢慢提起自己的手用同样的姿势与他对话,直到泪水滚落两颊,不得不转过身去,至此永不回头。在聚集勇气步入一个没有他的世界之前,我需要时间独处。
数周之后,王后派来的信使来传达了国王驾崩的消息。我坐在平静的湖畔,周遭世界一片寂静,山不动,地未摇,就连树木也不愿诉说他的去向,空气中不再有他呼吸的节奏,林间他曾路过之处再没有折断的细枝,我手下是冰冷的石,眼前是一片迷茫的雾,隔开了我与这个世界。
安都因的逝水在召唤,大海的尽头,我将与之同在。
有人登上了我身旁的石,将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
“是时候了吧?”吉穆利问。
***
究竟是怎么结束的?当一切皆言明于口,付诸于行。
暗淡的天空雨点散落,流连在细波微澜的水面。清风为伴,灰船的桅杆吱吱作响,中州的山川大河便如此一点点地落到了船身之后,如幕幕朦胧的夜色。
吉穆利坐在船中央,弯着背,一边用手指梳理他灰白的胡子,一边时不时抬头观察我。就在一转轻舵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慢慢下定了决心,准备开口。
“或者时机还不算成熟,”他说,“不过难道你就没想过,说出来,或者可以减轻你的悲伤?”他停留在胡子中的手指不动了,斗篷帽子滑落了肩头,毛毛的细雨打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
“抑或者会让痛楚更加尖锐。”我回答。几只褐色的水鸟此时起飞于芦苇丛,转眼消失天空的蒙蒙细雨之中,留下两个小的黑点。
吉穆利摇头叹息。
“就算是到了今天,我还是一点都不明白你们精灵,” 他说,“为什么你们总把记忆当成负担呢?对我来说,此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能在脑海里留住世上最为美丽的印象。”
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巧的秘银匣子,里面装着一根金黄的头发。我知道他晶洞中来留着另外两根,它们将永远是他家族的荣誉,也是中土世界精灵与矮人友情的象征。
“忘却太多不是好事,否则矮人的记忆里留下的怨恨就会多过美好。”他继续说。
“你会愿意跟着我上路,正是因为你眷恋那种曾经遇见的,意想不到的美好,”我提醒他,“所以,或者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了解精灵。”
“并非纯粹为了某个黯淡的记忆,这是为了一个承诺。”吉穆利回答道,他的表情柔和下来,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滴,重新戴好兜帽。“你知道盖拉德丽尔夫人很久以前就许诺我可以留在金色森林,但是我选择随着远征队继续征途……心里唯一的安慰就是,等一切黑暗过去,我就能在海的那一边再度见到她。”
“你很幸运,因为对你来说,愿望是属于未来的。”我说,“夫人的允诺本来就模棱两可。”我望着远方的平线,海天之间略有差别的灰白色彩,其背后或有着明亮的路途,但我却看不见。
吉穆利听了我的话,惊讶地抬起了头。
“没想到你也这么说——这跟阿拉贡曾经告诉我的话一模一样。”
那个名字可以让我胸中那把刀扭转不停,但我竭力不表现出来。
“真的吗?”
“他还说,不论如何,他会永远将夫人指引他进入幽暗密林的那一天,看作一种恩赐。”吉穆利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难以预料的惊讶,我终于不再自持,尽管开口时还算平静。
“难道是盖拉德丽尔夫人让阿拉贡进幽暗密林的吗?”
吉穆利抬起眉,嘴角露出一个笑意。
“没想到,我这么老了,还能口出让你吃惊的话。”他说,“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
我也笑了,看来我们两个都同样吃惊。
“这笑声是我最爱听的音乐,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干啥要笑。”吉穆利困惑地说。
“亲爱的朋友,你刚才在一个我本以为早已解开的谜语之中,又加入了一片丢失的碎片。”
“少跟一个上了年纪的矮人来精灵那一套……给我说明白点。”
“其实说来难免有点话长……你愿意听吗?”我说,“毕竟我保留这个故事太久,现在是时候放手了,就好像对这个世界总也要放手一样。”
吉穆利疑惑地看着我,摊了摊手。
“这些年来,罗丝洛立安的记忆对你最为珍贵,”我说,“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尽管我的理由与你不同。”
吉穆利没有作答,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
“你知道,走进金色森林时我与阿拉贡是朋友,走出来时却成了情人,但你有没有想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摸摸胡子,耸了耸肩。
“我总以为,是在莫里亚失去甘道夫的悲伤让你们走到了一起。但其实这种事情也未必发生在一朝一夕,友情与爱情之间,有时不过是一种微妙的界限。”
即使是现在,我也依旧惊讶于他的洞察力,有谁能想到远征队那么多人,居然是他拥有最为细腻的用心?
“你是对的。”我承认,“但是还发生了别的事情。远征队进入洛立安之时夫人考验了我。我站在她面前听见她对我说:‘瑟兰迪尔之子莱戈拉斯,你加入征途,绝非偶然。你的命运与持戒人、精灵石(译注:elfstone,即Elessar的通用语)以及中土连在一起。有些事情即将发生,它将令你的任务更为艰巨。’”
“我回应她的注视,对她说:‘夫人,假如您真能看透我的心,一定知道我会豁出性命保护他们,难道您对我的要求得比这还多?’”
“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郑重其事:‘远征的道路,并非我的力量所能左右,但你与伊西尔铎后人长久以来建立的感情却是这一切的源泉。你离开之前,阿拉贡会来找你,他给予你的将会成为你的幸福,同时也是你的苦楚。关于两颗绑在一起的心的故事,总是令人唏嘘不已。然而,倘若世上没有露西安?缇努维尔,没有芬罗德?费拉刚,独手贝伦要怎样冲破层层阻隔,从敌人的王冠上取下精灵宝钻?若不是吉尔加拉德与伊兰迪站在一起,埃尔隆和伊西尔铎并肩战斗,第二纪的魔多要如何在中州灭于形迹?当水手埃兰迪尔扬起白帆前往维林诺之时,倘若没有人类与精灵共同创造的历史,维拉们是否会最终原谅精灵族的过往?有些牺牲,是为了最终的完满;有些痛苦,是为了最后的欣慰。’”
“夫人让我思索了片刻,又说,‘不论你们选择怎样的命运,最后都要放手。你可以追随他,但你们的脚步总是会分开——没有人可以改变什么。路途的艰辛还是有可能要了所有人的命,我们的世界岌岌可危,不可名状的阴影蠢蠢欲动。而你一旦下定决心便无法回头——虽然言语只能表达一半真相,我还是要告诉你:你可以接受你所渴望的,短暂时光过后,任凭自己的心刺痛、破碎;或者选择拯救你自己,然后看着这个世界被摧毁。’”
“我知道,她对我们的考验是与众不同的。她会诱惑旁人在危险的命运面前退缩、逃离;却给了我们这种能够保护所有人的神秘力量。只是……到头来它留给我们的伤口,也是永恒的。她是对的,两天后阿拉贡就来找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说完了。
吉穆利久久不语,饱经风霜的脸上展现着复杂的情绪。船身在我们脚下微微摇晃,初夏的绿茵展现在远处河流的尽头。最后,他终于打破沉默,小心翼翼注意他的措辞。
“你的意思是说,是夫人从头到尾计划了这一切,派遣阿拉贡在战前去幽暗密林,就是因为她早知道你们之间会建立起一种深厚的感情吗?难道你是在说,她为了成全阿拉贡而牺牲了你?”
“天知道,吉穆利。”我闭起眼睛,深深叹了口气,让胸中那种沉重稍稍缓解一下。“也许她预见了什么,也许并没有。除了我自己亲眼所见之外,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那个最美貌的精灵,也同样是最智慧的。”吉穆利拉了拉兜帽,目光明亮。“我这人不善于漂亮的言辞,也不懂得怎样给你安慰,但我可以把你对我说过的原话奉还给你——你是被祝福的,莱戈拉斯?绿叶,你虽经历了痛苦,却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这代表了你的自由,因为你本可以走别的道路。”
我记起来了,这是我们离开金色森林时我安慰他的话,当时他正为告别夫人而伤心。
“现在看来,我说的那些话,是多么有欠深思熟虑啊。”我说。
吉穆利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他站起身,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不对!”他坚定地说,“那些话是睿智而正确的!对你来说比对我更贴切。你是幸运的,你经历了那样一种真爱,世上的人,并非人人能拥有这样的体验。你的记忆不是诅咒,而是恩赐,因为你的故事就是你的记忆谱写而成,没有了记忆,你就不是你。”他沉默了半晌,“我可不希望你不是你……”
他的话触动了我。我跪□,与他脸对脸。
“吉穆利,即使没有夫人的应允,我也一定会带你上路的,这不仅仅是为了不再孤独。”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
“我自然也会跟着你,这不仅仅是为了再见到夫人。”
“我知道。”
多年的友谊,从不曾改变。他有点笨拙地拥抱了我一下。
“哀悼这种事情,需要时间。”他放开我时说。“但我们的眼睛还能看,舌头还能尝,还有心情做梦,能哭、能笑……不知道你打算怎样,我可打算在我有生之年里体验快乐——虽然也许并不很长了。”他补充道,但声音里毫无不快,只是简单陈述着事实,一个我们都知道的事实。
然后他拍了拍胡子上的雨水,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终于放弃了,重新坐下来,安静了不一会儿,我见他脑袋垂在胸前开始打盹。
“吉穆利?”
他吓了一跳,飞快抬起头。
“啥?”
“谢谢你。”
他笑了,将那灰斗蓬裹得更紧一点。
“不客气,”他回答,“只要你让老矮人安静睡觉就好。”
“到了白岸,我会叫醒你。”我说。他则嘟囔了一声,好像是在说我大大高估了他的睡眠能力。
我们已经来到了河口,大海近在眼前。蔚蓝波涛边镶嵌着白色的泡沫,轻盈如蝉翼。雨终于停了,海鸥飞越的天际,旋卷纷飞的白云,落日在海天之间留连忘返。我望着那即将告别的海岸,一如初见。每一株青草,每一块峦石,每一棵即将破土而出、正在深深的泥土中伸展根部的幼树……在最终告别之前,我尽情呼吸那一种美丽……
安都因的河口,海风吹满了船帆,我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了遥远的绿叶森林,那里还有我仅存于中土的族人,远离人类的世界,徘徊在星空之下;伊姆拉崔的长廊,罗丝洛立安的树林,那些如今人去楼空的地方,只有被遗弃的树屋埋藏于冬雪之下,淹没了声音与形迹……然后,那个记忆回来了。但这一次我不再逃避,而是坦然地为它展开了双臂:黄昏时分的油灯,林间轻盈的歌声,草又青了,叶又飘了,阿拉贡靠着我,他的肌肤是暖的,他与我就好像纠缠着的藤蔓,奇迹一般永不分离……风中有一些话语,本来只有我们俩人才能听得见。
“假如阴影的尽头依旧存在永不停息的生命,你是否会将这份爱带到不死的世界?你是否会永远铭记它,直到我的躯体化为灰烬,直到这一切被世人遗忘……”
我会的,我的爱。从这一刻起,直到我所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林间舞动着的阳光,高大石墙上的如网一般的阴影,还有这一刻迎风低语,下一刻随风而去的的金黄树叶,都将成为我的见证。
生命的意义,本就是谱写于这样的仅此一刻。倘若连这一点都无法明了,那么永生又有什么价值?
一阵风悄悄吹来,惊动了大海上的波涛,万物随之颤动——虽然这已经不再是我所降生的那个世界,有些东西却永不会改变——正是那些东西被编成了故事,被唱成了歌谣。它们曾经在黑夜里孤独地徘徊,曾经在心坎上留下永不磨灭伤痕,然而只要那空旷又溢满的天空还存在于中土大地之上,它们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我为此而欣慰。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所知道的那个中州。
我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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