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事到临头，这一切又何其难以言喻？
Aragorn朝着一个目标放出了第一枪。
“集中精神，Aragorn, son of Arathon, 忘记你心中的仇恨，也忘记怯弱。利箭离弦，要记得坦诚你所犯下的杀戮，死亡是一种结束，一个句号，一个交待。”很久很久以前，他被这样教导过。
人类的惨叫，血肉身躯堕落下来；吸血鬼也有肉体，他们只是没有灵魂——如同眼前倒下的人类。
“杀死没有灵魂的肉体，与杀死丢失灵魂的肉体，哪一个罪责更大些？哪怕最智慧的精灵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Legolas曾经这么说。
但是你我是战士，Legolas。Aragorn想，也许，真得不应该，问那么多问题。
机车飞一般在树林的中穿梭时，Aragorn思索着Sphinx与Gandalf的预测, 思索着吸血鬼和狼人的关系，思索着生死未卜的Elladan和Elrohir，突然失踪的Glorfindel和惊鸿一瞥的X-17 301，他混乱的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逼迫自己整理线索，试图不去计算他方才开枪究竟打死了多少人——多少流着血液的，呼吸着的，与他没有任何区别的人类。
Legolas没有说话。
直到机车马达声渐渐低落，他们停下来。树林悠远的沙沙声第一次引起了Aragorn的注意。
“Legolas，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
Legolas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的泥土。
“我感觉到你很痛苦。”他说，“你不想跟我谈谈吗？”
“等晚一些吧，Legolas,” Aragorn有些无力地说，“先脱离险境。”
“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Aragorn。”Legolas轻轻地说，“有些事情当时看来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你过后却会后悔；有的话看来很不应该说，可是你不说就永远再没有机会。所以——你应该学会不再等待。”
Aragorn忽然冷冷颤抖了一下。
“就好像现在，跟眼下的事情比起来，仿佛你要说的话很无足轻重，可是你知道吗？——现在你这么认为，过了一百年以后，你也许会不再那么看。”
“Legolas,说真的，我们应该继续赶路。”
“我也说真的，Aragorn。”Legolas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认真。”他走下车来。
“Legolas,你疯了?快上车！”Aragorn有些着急了。
“很多事情都比逃亡重要, Aragorn。比如，那些树会跟我说话。”
树？树跟他说话？Legolas究竟是怎么了？训练有素如他，怎么在关键时刻如此不分轻重给他找这样的麻烦？
“你是个木精灵，Legolas。树跟你说话没什么奇怪的！”Aragorn焦急地嚷道，“快上车来，我以后跟你慢慢解释。”
“万一没有以后呢？”Legolas说，将后背缓慢地靠上一棵粗壮的大树。
Aragorn忍无可忍地跳下车，打算抓住Legolas，就算用武力也要把他拉上车去。
他的手伸过去触碰到精灵的外衣，忽然猛地缩了回来。他就在这一刻，呆如木鸡地站在原地，仿佛有什么人用钉子把他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Legolas惨白的脸在星光下缓缓展开一个笑容，清澈的眼眸透过暮色和树叶的阴影，静静望到眼前那双3000年以前就曾经盯着他看的眼睛里面。
“我猜你现在一定想知道树刚才在跟我说什么，对不对？”他轻轻地说，微笑依旧在他的嘴角边上，“说来很有意思，他们说精灵死去的一刻非常奇妙，永生与死亡结合在一起，让一切矛盾有了交点，因此许多神秘的故事发生在这样的时刻——许多早已失去了的，早已忘怀了的东西，会突然回来——我问它们如果这个精灵已经不是纯粹的精灵了，这样的奇迹还会发生吗？你猜它们说什么？它们说，即便是精灵变成了奥克斯，忘却了以往的一切，死去前的一刹那，他们又会变成自己了。”
他顿了一顿，停下来那么一小会，又有几滴鲜血顺着他几乎湿透的外衣，滴落到脚下的泥土之中，消失不见。
18
18、金色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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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
她蔚蓝的眼眸总是透过金色森林的落叶，永远望着那水面，
水镜中映出过去，映出现在，映出无法预知的未来；
世人都说流水善变而无情；她说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
流水见证世间一切，远比山石更久远。
生于大地，却常常离它而去，
随着阳光飞向天际，伴着雨丝返回人世；
它去了不是不再回来；
虽然没人知道它何时会回来，
它回来时——从来就是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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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她的选择，你有你的选择，你是知道的。”女王静静地看着他。
他身后是整个护戒队。作为指引者的灰袍巫师堕入了火与影之中，中州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那个瘦小的持戒人，而他作为人类的领袖，终于承担了很久以前曾想过回避的所有东西。
“是时候下决心做决定了，拿起你祖先的利剑。”女王伸手抬起他低下的头，“因为我们还会再见的，我可以肯定，Estel——Elessar。”
知道从此这么多人类，甚至精灵的命运都系于他的身上，他微微挺直了身体。Galadriel女王的目光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作用，将他身体里的疑惑洗涤得干干净净。
“你看你不是孤独的，Arwen把她的命运与你的相连了，我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礼物送给你了。你身上，有着精灵最珍贵的东西——他们的灵魂。”她说，“一旦一个精灵把自己的灵魂给了另一个，他就会追随那个人直到永远。”
“我配不起她，配不起这一切。”
女王纤细的手指在他嘴边摆了一下。“给予都是自愿的，Aragorn son of Arathon, 你不必有任何愧疚。你所要做的，只是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自己的力量中，早就伴随着他们的灵魂。”
女王的眼睛越过了他，停留在他身后的某一处。
“看见流水吗？”女王幽幽地说，“人们都认为它是不长情的东西，因为它总是在流动，总是离开大地往天空飞去，可是人们忘记了它也总是会回来，永远依附大地的温暖。”
他仿佛明白，又仿佛懵懂。女王的眼神总是这样不能猜测，犹如她的那一片金色森林眩目的光芒，掺杂着流水粼粼的反光，永远无法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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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agorn很久以前就了解，森林的宁静是不安分的。
即使是在森林想要聆听的时候，依旧可以清晰听见树叶伴着微风低声吟唱。
婆娑的树影映在白皙的脸上，随风而动，让人屏息凝神花了好大的力气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那脸上的表情。
3000年漫长的人生，只有屈指可数几次真正的胆怯。
3000年前，当将死的人是他，他下定了决心绝不反悔。既然毕生致力于人类的辉煌，当然只希望在辉煌时刻死去，不愿意等到风烛残年，让人们看见英雄垂暮。
Arwen问他是否舍得下一切，似乎人类眷恋尘世本是天经地义。
他说眷恋是一种懦弱，只有愧欠者才会眷恋，如果一个国王觉得面对自己祖先毫无羞愧，他就不应该害怕死亡。
然而他意识到，他终究还是胆怯了。
为什么当他看见那昏黄灯光下有些模糊的蓝眼睛，会突然不知所措，他直到此时此刻方才明白。
那棵高树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拥抱着Legolas，仿佛它的身体与他是连在一起的；
它的躯干是它的怀抱，它的枝叶是它的臂膀，它的叶脉是它温柔的手，而那些映在Legolas脸上的微微移动的阴影是它轻轻的爱抚。
木精灵静静地接受那抚慰和支撑，仿佛这一刻他并不在乎从树木的身上摄取他所需要的所有精髓，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他眼中清亮的闪烁穿过树影层层的阻隔，穿透了3000年的时光，无声沐浴于黯淡的暮色之中。
“Aragorn, 你愿意原谅我吗？”
“原谅什么，我的精灵？”人王沙哑的嗓音是这样不自然，好像一个几千年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了口。
“原谅我懦弱，原谅我无知，原谅我总是放开你的手，留下你一个人。”
Aragorn闭起眼睛，只觉得这一刻是他等了许久的，等到了却又希望它最好是不曾到来。
“如果有人要请求原谅，那应该是我。”
“不，不要这么说。”精灵回答，他的气息有些微弱。
“你不会死的！”Aragorn忽然打断他。
寻找了3000年才找到，怎么会这么容易又分开？
然而仿佛同他作对似的，猛然间Legolas抽搐了一下，好多鲜血从他腹部的伤口冒出来，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精灵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睁得更大：“我也不想这样的，Aragorn, 我真的不想这么快就跟你说再见。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要问你，问问你——可是我没有时间了，你要原谅一个精灵，我不知道人类这么快就会消失，我不知道你会就这样不给我任何机会——我真的想开口求你，求你不要走，可是我无能为力——我无能为力。。。”
不要再说了。Aragorn心里嚷道。无能为力的是他，懦弱的是他，放开手的人也是他——愚蠢的人更是他！
Legolas费力地举起手来，指尖轻轻掠过Aragorn的发梢。
“可是我，我没有食言。尽管我无知，尽管我胆怯，我从来没有食言。哪怕你去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或者我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说过我会追随你，你就永远不会孤独。我会回来，无论用怎样的方式——而我的灵魂从来也不曾离开，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我明白。”Aragorn回答，轻轻抓住那只手。
“那就好，Aragorn, 那就好。”Legolas微笑着说，“下一次我们不会再这么傻了，你说是吗？下次绝不再犹豫。”
“不要走，Legolas。”Aragorn说。
“我没有走，Aragorn, 你这么快又忘记了，我不会走。”
一阵风吹来，突然间树林所有枝叶开始舞动。
不知是否是魔法，夜色中居然闪出一道道光芒，几片落叶飘然落下，远处，轻轻地，仿佛传来只有精灵的歌喉方能够唱出的乐声。
Lothrorien的金色森林就在一瞬间重新降临了中州大地，潺潺的流水在身后流动，清冷的月光笼罩四周。
“闭上眼睛，Aragorn。”
Aragorn照做了，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乐声渐渐止住。
他等待精灵在他额前吻一下告别，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当幽暗密林没有狂风暴雨，当Estel还不愿意接受他不可抗拒的命运，他曾经想过有一天，也许练就精灵一样百步穿杨的本领，让他像他兄长一样在他额前吻一下作为奖励。
Aragorn就这样傻傻地等了好久，脸上始终只有冰冷的风，手中依旧抓着Legolas的手。
当他终于觉得有温热拂过脸峡，他的心为之一动。
下一刻他却明白了，那不过是他的眼泪。
Lothrorien的金色森林里，Aragorn低垂着头许久不愿睁开眼睛，只是把脸埋进那依旧温暖柔软的掌心，他突然不再在乎了，黑暗包裹了世界，冰冷袭击了温暖，反抗至死还是束手就擒似乎不过是字面上的差别。
森林的魔力依旧如同往昔，仿佛它的女主人从未离去。
他认为他所有的勇气与灵魂已经离他而去， 而濒临空虚的肉体总是容易产生幻觉。
金色森林中永远不可忽视的脸庞就在星光之下，冰蓝色的眼眸中射出力量的目光，枝叶都为之俯首示意——Lothrorien的精灵女王Galadriel的身躯年轻了几千年，却依旧不乏当年的气度。
Aragorn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森林的，Galadriel浸透魔力声音似乎离他很近，喃喃的安慰言语在他听来是没有意义的一连串音符。他只知道他想最后看一眼Legolas，却依旧看不真切。精灵的身体被那棵高树牢牢环抱，一如他只是一时贪图安逸，微微向后依靠着任凭长长的头发盘结于树枝之间，与树木彻底地融为一体。
Aragorn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时，繁茂的枝叶已经将Legolas的躯体遮蔽了起来，免得泥土与风尘沾上他的外衣。
“如果你真的是我所知道的Tueur de Montmartre, 你在心里一定明白，不用我多说什么，他此刻仿佛蒸汽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不过他的离开只是一时的，如同他所说，他其实不曾离开，等他回来时，他会是本来的模样。”加油站的女孩取下了帽子，任凭长长卷发轻抚自己的脸庞。
即便是多年以后，Aragorn早已明白Legolas当时的死去正如同Galadriel所说的那样，
他却无法欺骗自己，说当时他并没有痛彻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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