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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豆芽砧板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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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1

1、女巫 ...

几十年泥沙中的浮沉,换来这薄薄一层包裹。用坚硬漂亮的外表可掩藏脆弱柔软的身体。

这就是贝壳的一生。

一、女巫

这个女孩手心里放着一枚贝壳,背对着夕阳站在海风里。

也许她在想,米奈斯蒂里斯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巍峨的白色之城是如此适合一个人仰望。而所有的城墙看上去都一样凉。

要不要去?要不要留?是她每到一个城池都会牵绊出的疑问。

突然间,她凌乱的思绪被孩童的哭闹声打断。回头望时,看见一张方才还无虑玩耍、此刻却倒在母亲怀里通红的脸庞,正在努力地用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换取哝哝的安慰与亲吻。

女孩禁不住渐渐靠近,脚底下踩过带着余温的沙。

让孩子恸哭的罪魁祸首是一枚被渔船遗落的铁钉。孩子的母亲正在用洁白的手绢细细包扎孩子受伤的小脚。

“不能包起来。”她开口。

那位母亲诧异的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一抹愠怒立刻代替了原先慈爱的神情。

“什么?”

“不可以包起来。”她清清楚楚地重复。

“你没看见我的孩子在流血吗?”

“流血比送命要好很多。”

仿佛弥补母亲因为惊讶而说不出来的话,孩子再度嚎啕大哭起来。

“有什么不妥吗?”远远的,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传来。

女孩侧过头,撩过被风吹起挡在脸侧的长发,视野接处是一个身材高高的年轻人,黑发、黑眼、白白的皮肤,相貌非常英俊,身穿一身考究的骑装,他那高头大马的身后还有许多狩猎打扮的人跟着。

那个母亲仿佛逃避什么恐怖的魔鬼,抱着她的孩子朝那个方向飞跑,像是遇到救世主。

女孩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外乡人,到哪里都是外乡人。

“从南方来的,外乡人。”女人声音虽轻,字字句句却吐字清晰。“从索隆的地盘来到这里的,女巫!”

年轻人黑色的眼睛带着惊讶从女人脸上移到她的脸上,足足瞪视了半分钟。

“夫人,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指控。”他说。

“您可以自己问问她是从哪来的,”女人恶狠狠地说,“我的朋友亲眼看见她用刀割开一个小孩的喉咙!”

黑眼睛的主人吃惊地微张开嘴,“什么?在这里,在白城脚下发生这样的事,这样一位小姐?谋杀?”他的不再压低声音了。

“只除了那孩子现在活得好好地呢。”女孩看来很有些厌倦这样的场面,带着倦怠的语气冷冷地说着。

“她承认了!”那女人兴奋得喊,“您听听!殿下,她刚才亲口承认了。”

殿下?这次,女孩认真地注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这就是传说中英勇无畏的伊力萨王之子?这么说来,她这次也算不虚此行。

“小姐,恕我冒昧,”他口气很礼貌,“您能不能解释一下您刚才说的话?”

本来她丝毫没有解释的愿望,不过,这是伊力萨王之子在跟她说话。

“那是一个不幸落入海中的孩子。”她说,“他被拖上岸时喉间有很大的肿块,因为他曾经挣扎呼吸。他当时没有气息,但是他并没有死。”顿了一顿,因为看见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盯着她,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别过头才再继续说,“我切开他的喉咙,是为了让他呼吸。我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立即这么做,要么让那些愚蠢的渔民把他当死尸一样拖走。”

“你说谁是愚蠢的渔民?”女人怒气冲冲的说。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阻止她说话,——埃尔达里安——如果她没记错,眼前的年轻人应该叫这个名字。

“那么,这个孩子有什么不妥?”他转头看着女人怀里还在抽泣的小男孩。

告诉你怎么做不就好了,老是喜欢寻根问底。女孩很快又一次失去了耐性。

“伤口太深,伤面太窄,要清洗,还要敞露。像她这样包起来,几天就会恶化发烧。”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生硬。

“这话说得好像有道理。”埃尔达里安王子说,“我依稀记得我的父亲说过相同的话。如果是在王宫里,我倒是可以马上去求证这话。”

岗铎的伊力萨王不仅是拯救中州的英雄,同时还是个出名的医者。这一点女孩心里很清楚。不过即使这就是白城脚下,日理万机的国王也不可能亲自过问一个在海滩上的顽劣孩子。

王子转头对那渔妇亲切地说,“夫人,您愿意跑一趟,到米奈斯蒂里斯王城里去找一下御医吗?我觉得还是不要大意了孩子的伤势。”女人没有拒绝的理由。王子并没有命令她照着谁的话去做,看来这个年轻人很熟悉两面讨好的伎俩。

女孩对于自己并没有完全被肯定这回事仿佛也不怎么介怀,只是她现在一心想离开。

或者,在伊力萨王之子面前,她应该开口“请求告退”。不太懂得礼仪的她正在犹豫,一对人马骑乘过来,马背上有什么东西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东西,因为那不是人类。

的确,伊锡利恩和岗铎是中州唯一还能见到精灵的地方。

精灵,如同她孩提时代所见的那样,是如此优雅纤细。她知道这个精灵一定不普通,以岗铎君王本人与精灵族千丝万缕的关系来判断,在这个地方的精灵恐怕都不是泛泛之辈。这一个穿着并不华丽,但是态度举止都很沉着

象牙的肤色,金色的头发。蔚蓝色的眼眸使得海水黯淡得变成了灰色。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默然的望着大海。

“老师,你来得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埃尔达里安王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这下,父王再不会说我没用了,你知道,他让我请了你这么多次,你每次都拒绝!”

没有回答。面貌宛如少年人的美丽精灵只是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们在这里遇到一个小插曲。”王子快活地说,“不过,证明一切都是误会。”

渔妇忽然一把抓住王子的胳膊:“殿下,无论怎么说,她真的是从索隆那里来的!”

这些愚蠢的民妇,就是非这样让人难以容忍不可。女孩刚打算举步离开,早已被打倒的黑暗魔王的名字引起了那个精灵的注意,他美丽的头颅轻轻的转了过来,睫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目光来源处那湛蓝的眼睛在渐渐黯淡的阳光下,显得清澈异常。

“嗯……”埃尔达里安王子尴尬地说,“其实我觉得这位小姐挺有善心的。”

精灵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接着,他跳下了马。

身着墨绿色的衣装,金色的长发飘扬在身后,他的到来带来一阵淡淡的、察觉的清新气息。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直直看她的眼睛。

然后,出乎意料的,他低头微微向她行了个礼。

“您是从南方来的吧?”

她愣了一下,不自觉的,轻轻地回答了一声:“嗯。”

“海边的伊来西亚,” 他的声音如同他的瞳孔一样清澈,“您身上有印希拉顿一族的血统。我能看得出来,请接受我的致意。”

这个女孩子在外流浪了差不多三四个年头,衣着简朴,不修边幅,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尊敬过,更不要提对方是这样一个精灵。她被搞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太客气了,我只是个普通人类。”她慌忙回答。

“应该的。”他说。这一次,他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空洞与急促吸引了女孩的注意。

“抱歉我耽误您了。”精灵点了一下头,回过头准备归队。

“你等一下,精灵。”她在他身后大声说。

队伍里的所有人,包括埃尔达里安王子,都不禁身子一颤,吃惊的望着她。她感到很尴尬,因为她是真不知道眼前这个精灵是谁,应该怎样称呼。

“那个,对不起,”她清了清喉咙。精灵自己倒是很无所谓的回头看着她。“你——最后一次受伤是什么时候?”

稍稍有些奇怪,蓝眸眨了一下,“很久以前了。”

“是背部的伤吗?箭伤吧?”她继续具体地问。

“嗯。可能有二十五、六年了吧。”他淡淡地说。

“这么久还有疤痕,对精灵来说不奇怪吗?”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大声地、惊讶问话的不是精灵本人,而是埃尔达里安王子殿下。“你怎么知道我的老师肩背上有疤痕箭伤?”

“是不是拔箭拔得太急了?”她看着精灵说,“通常这样的话,就很难发现箭尖有碎片。”

精灵的目光中有一种淡然的冷漠。

“你的呼吸近来一定有不顺吧?因为你的肺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虽然好像不影响你的活动,也不痛。可如果你真在二十几年前受过箭伤,有碎片留在你肺里的话,那是会要了你的命的——也许三、五年吧。”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她说什么?老师?我听不见,她说什么?”王子开始拔腿跑过来。

在他赶到之前,她抓紧时间:“该是你西渡的时候了。”然后,她转身离开,留下王室禁卫军在海滩上发愣。

她只听见背后渔妇斩钉截铁的声音:我早说过,她是个女巫!

作者有话要说:贝壳小注:(医学常识)

破伤风:被铁钉、铁针之类的东西刺伤,伤口深,创面窄,不论凶器是否生锈,首先要考虑破伤风的可能性。最简单老土的方法,就是暴露伤口,忌包扎。

溺水:溺水的致命原因是呼吸受阻。其原因就是肺部及喉部水肿。水肿不能消除时,急救的最重要一点是保持呼吸道通畅。气管插管,必要时气管切开。

异物肉芽肿:再细小的异物存于体内,都会引起炎症反映。形成“异物肉芽肿”。如果是在肺部,那么阻碍呼吸肯定是首发症状。

2

2、白树之花 ...

白树之花,在等待有了结果的一刹那,绽放。

她指尖漏出的细细阳光,有些存心似的,阻碍着她仰望那棵传说中的树。

与画中一样雪白苍劲。唯一不同的是,它开了满树的、洁白的花。是什么让它在几百年沉寂之后,怒放在一夕之间?

城墙上飘扬的旗帜,无言诉说辉煌的历史,飘扬了几百年,不如这一树的花说得真切。仿佛一个美丽的女子披着婚宴的轻纱,美丽本身,是一种最完美的表述。相比之下,鲜亮的银甲、沉重的号角,锐利的枪尖,不过是些多余的摆设。

吾王归来最最真切的欣喜,便是这一树的洁白。

“想要近一点看吗?”突然有人在女孩耳畔这样说,吓了她一大跳。

她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满脸胡须。

“什么叫做得来全不费功夫,踏破铁鞋无觅处!”陌生人自言自语的说着,一边扯了扯肮脏灰斗篷的帽边,脖子里亮闪闪的项链,在阳光下忽得一闪而过。

“嗯哼!我沿着海边走遍了所有的村落,被一个可恶的、喉咙上有刀疤的野小子耍着玩!”他的声音一下变了,好像年轻了几十岁。“我的老师很少给我这么难办的差事,又不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我正准备空着手去见他,看他皱眉头的样子,却在家门口看见你对着我家那棵老树发呆。”

“你找我?”由于太过于吃惊的缘故,女孩不无意外地又忘记了“殿下”的称呼。

“不是我找你,小姐。”王子对于她的淳朴好像很高兴,“是我的老师,他说他有话问你。还说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所以——”

她努力搜肠刮肚,想找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你可不能不去!”仿佛洞察她的想法,王子急切地说,“我老师皱了眉,我父亲会皱眉,全国上下都会皱眉。”

女孩愕然了,稀有的美丽,非我族类,却可以掌控一个国家的命运。她想,她这次也算是为了全人类在忍气吞声了。她根本就不是岗铎人么。

“禁卫军骑兵队,7队编号42,因私事出城,此刻回岗。”在一个挤满了士兵的入口处,沙哑着喉咙的甜蜜王子,报告道。

那个手拿羽毛笔的老勤务兵,用手指了指眼前那个背着一个竹子箩筐,脚上穿着草鞋的女孩,没说话。

“我家女人。”王子殿下粗鲁地说。

女孩感觉自己两个眼珠子之间的距离都变窄了。

“我的老师说,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王子低声向女孩解释,但是语气却理直气壮。

女孩无无可奈何,只得甩了甩头,大步踏进王城。

可是这王城的巍峨,在一瞬间就震住了她。庄严,原来可以在眨眼之即油然心生。她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很渺小,于是脚步就跟着变轻,心情就跟着变沉。

默默跟随,小心的左右张望,即便是第一次到来,她也猜得出脚下是一条鲜有人走动的小道。台阶上回响的脚步让她忍不住心情紧张。

“就在前面。”王子说。

一间很安静的、走廊尽头的房间。他们推开门,还没张口欲禀,里面那个独一无二的声音已经传出:进来吧。

极其简单的摆设,墙上空无一物——不——有一张弓,很漂亮的弓。箭羽依墙而置,褐色的刀柄露出一角。

这个精灵坐在桌边,手里一刻不停地写着什么东西,“你们坐下等我一下,伊力萨王等着要一篇祭祀用的诗篇。”他头也不抬。

来人只好愕然的面面相觑。这屋里除了床边有一张椅子,就只剩下一张桌前的,和一张门边的。那桌前的他自己坐着;床边的挂着他墨绿色的外衣;门边的——结果两人都站着,等着这个一心一意于桌案的淡金色影子。

桌案?奇怪的搭配。女孩不由地想。

她现在已经自己想明白了。虽然二十年的历史还来不及写在书本上,但在战乱的年代里,人类向来有口传故事的经验,而且魔戒之战毕竟是关系到整个中州的大事。她知道魔戒大战中有许多英雄。有一个身体矮小,意志坚定的勇者,几个同为哈比人的忠诚朋友,一位人类之王和一位得道的巫师。除了这最被称道的几位之外,也有矮人与精灵,只作为英雄的同袍,人类的左右手。但即使如此,中州世界是永远不会忘记这几个名字的。

可是真奇怪,如今这曾经征战沙场的致命武器居然不再与战马刀剑为伍,只是静静坐在那里,锁着眉,手底下不断发出沙沙声。

他真的是魔戒之战中的那个精灵吗?他看起来这么认真,眼睛飞快扫着笔下流出来的倾斜的奇怪字体,偶尔不耐烦地把一缕金色的发辫拨到脑后。

好一会儿,他似乎对他的作品满意了。小心卷起,封上蜡印,仿佛做着一件有生以来做惯了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蓝眼睛扫过眼前的人,眉毛挑了一挑。

“埃尔达里安,你这是什么打扮?”声音很平和,很轻,但是其中的力量立刻显示出严肃。

仿佛喉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王子的声音有些闷闷地:“你说过,不可以让第四个人……”

“奇装异服的结果是,令人起疑,易被揭穿。记住这个。”精灵平静地总结完毕,向他递过手中的卷书。“你父亲在等着。”

王子伸手接过。

“谢谢你,埃尔达里安。”伊锡利恩的领主说。

王子看上去一百个不愿意离去。

精灵没有再说第二遍,只是睫毛闪过以后,又看了他一眼。于是一声叹息,岗铎王子默默地退到门边。

精灵站了起来。他合身的银灰色上衣让他看起来非常高瘦,而腰间一条精灵图案式样的腰带,又把他衬托得有点纤细。

女孩赶忙生疏地屈膝行了个礼,希望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不要太可笑。他报则以优雅的一个点头。

“上次遇到你时,你跟我说了一些话,” 他说,“我不得不承认,我这两天一直记挂那次谈话。”

由于紧张,她的喉咙突然有点痒,很想咳嗽。

“恕我冒昧,我不得不跟你再核实一下,”他继续说,声音异常冷静。“你仿佛是说三、五年。”

不能因为事实的冷酷而犹豫吐露真相。这是身为医者的原则,尽管她只是个流浪的、籍籍无名的医者也好。她现在很确定,此刻和精灵一起待在室内,他说话句子一长,呼吸中的急促和不合理的空洞感就变得更加明显了。

所以她非常严肃得点了点头。这对精灵不是了不起的事情,他们跟人类不一样,他们可以西渡穿越大海前往只属于精灵的不死之地。在那个地方,没有什么伤痛可以继续存在。

“绝不可能更久?”精灵问。

她摇头。

“嗯。”他慢慢踱到窗前,从他的窗看得见大海,但是他没有看很长时间。“伊锡利恩以及岗铎所剩下的精灵中,已经没有可以帮得上忙的了。因此如果我想留在中州超过5年的时间,能帮我的人也许只有你。”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愿意帮我这个忙吗?用你们人类的方法。”精灵说,“我认为,如果你能一眼看出来,那你一定也有解决之道。”

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完全没有反映地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精灵见状就很平静地继续往下说:“我会报答你的,只要我办得到。而我,办不到的事情,很少。”

“等,等一下……”女孩的神智有些恢复了,“你知道你所说的所谓‘人类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吗?”由于太吃惊,女孩好像完全忘记了讲话的逻辑。

“那个……我,我从来没给精灵治过伤。因为精灵从来不会让人类治伤;再,再说了,就连人类也……你知道,没有哪个人类会因为这个二、三十年才会致命的伤痛烦恼的。对人类来说,到这种伤痛发作时,人类早已老了,死了,死在别的疾病上。——所以,这种所谓‘人类的方法’大概从未被实施过。何况,对于这个精灵举手之劳就可以消除的小小碎片,没有法术的人类需要用刀切开身体,不是切开你的皮肉,而是切到你的身体内,你的一部□体可能再也补不回去;不去动它,有五年时日,一旦失败,——就是死亡。这你懂吗?”

她想,这么说他应该能明白吧,这可不是吓唬他。这种疯狂的想法,哪怕是精灵都不应该有。

但是精灵很平静地听着,仿佛一切在他意料中。然后,让她无比惊讶的,他居然微笑了一下,“只要找得出那碎片,把该拿走的拿走,然后把我缝起来,我可以保证,以一个精灵的复原能力,我死不了。”

他疯了?这是女孩脑子里闪过的想法。

“这碎片,也许只有一粒沙这么一点大,”她不得不继续解释,“但是我不得不用刀划开的,从你身上拿走的,是你的五脏内府。你不明白吗?”

他还是微笑;“我明白。”

他一定是疯了。

也许是她脸上的表情逗他开心。比起刚刚进门时,精灵竟然显得活泼很多。

笑容,在一个美丽精灵的脸上展开,从嘴角洋溢到眼角,到眉梢。这一刻,女孩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别人这么怕他皱眉。

“我想,如果我不解释留在中州的原因,你是不会愿意帮我的,是不是?”

女孩想,理由不理由的,又有什么关系呢,理由再充分,这个决定也不合理。

“渴望过什么东西没有?”他突然问。

女孩不置可否。

“很渴望、很渴望一件东西的话,你怎么办?”他歪着头,此时纯粹是个孩子。即便是这个时候,女孩也不禁想,不知埃尔达里安是否见过精灵的这种神情。

傻傻地愣了一会,女孩突然意识到,精灵在等她回答。

“去争取。”她说。

“如果不可以呢?如果没有这个权力呢?”

“为什么?”

他想了一想,“因为那不是你的,因为有人比你更有权利得到。”

“那么,去抢。”

“抢过了,没有抢到,接下来怎么办?”他仍然歪着头。

“尽力了吗?”

他又想了一想,比方才还多花了点时间,突然不笑了:“尽了全力,倾尽所有。”

“那么,惟有放弃吧。”

他已收捡了笑容的脸,在微风降临的一刹那,有一种茫然凄凉的神情。“放弃,意味着挖空你的心,渴望依旧如同无尽的绵,支撑不住你的呼吸。”他说,“放弃是拿走所有的内脏,不仅仅是拿走一部分内脏。”

静静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胸。让她突然间无法直视精灵的眼睛。

“所以,剩下唯一的选择,就是等待了。”精灵说。“不幸的是,等待需要时间。5年,不够。绝对不够。”

沉默。

“可是等待里的希望,是我残留的呼吸。”

女孩不再说什么了,她默默走到窗前,除了海,从那里还可以看见那棵王者之树,和那满树的白花。

白树之花,在等待有了结果的一刹那,绽放。

于是女孩指着那树说:“报酬,我想要那棵树上开出的最美丽的一朵花。”

3

3、迷醉 ...

虽然她心里明白这件事应该越早办越好,但还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理由何其简单:你需要拿来做准备的东西,全中州只有此地有,伊锡利恩哪里也找不到;人王伊力萨明天一大早出发阅兵视察,我有三天时间可以不被人注意地躲起来。

当女孩忙碌地搅拌着各种液体的时候,那个给出上述理由的精灵静静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像个很乖的小孩。他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嘴里还很轻很轻地哼着什么调子。假如只是偶尔撇他一眼的话,任何人都会怀疑他是否真的了解他将要面临的危险。

这种麻药,稍稍过量就可以要人的命;还有用这把小刀的手,手腕轻轻一颤就会割断重要的命脉。

是与否,今晚就会知道。

他轻轻擦拭手里的玩物,湛蓝的眼睛里只有孩童般的天真,仿佛手里的东西就是全世界。

就在液体被调好倒入瓶中时,他忽然抬起了头说:“当一个人类菲薄好奇心得到满足的时候,应该露一下行踪。”

女孩莫名奇妙,但是埃尔达里安从门后走了进来。她看了王子一眼,一时间她竟以为他又化了古怪的装,因为他的眼睛周围又黑又红。

“我们也许正用得着你呢。”精灵愉快地说。

岗铎的继承人没有笑。他似乎是想坐下,犹豫了半天才真坐下,刚坐下却又站起来。

“老师!我请求你!”他严肃地说,“你再考虑一下!”

精灵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然后又在几秒钟内回来。

“我不知道、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埃尔达里安说,“可是,这太危险了,没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埃尔达里安,”精灵继续微笑着,“假如你碰巧有别的事要做,你就去吧。看来,我这里的事你是帮不上忙了。”

“偷听不是一个王子值得骄傲的,但,我是担心你!”

“我知道,我并没有怪你。只要求你保密,不能告诉你父王母后。”

“我不会,可我还是不能让你这么做。”王子的声音有些哽咽。“即便是,我是这么想让你留下来。”

淡淡的几秒钟沉寂,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可以听得到。

精灵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人类王子的肩膀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人的眼睛:“要是你还爱我,还尊敬我,就不要,不要拦着我做这件事。”

王子鼻子里轻轻抽了一声,不再说话,低下了头。

精灵的眼睛转向女孩手里的瓶子:“那是什么好东西?”

她叹了口气,知道再多说劝阻的话也无用。

“它可以麻醉你,让你等一会没有疼痛。你要从鼻子里吸进去。”

他刚刚凑近,就忙不迭离地远远的,虽然没有捂住鼻子,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他情愿疼痛致死,也不愿意再靠近那玩意。精灵们那超出人类几百倍的灵敏嗅觉终究也有坏处。

“要是你因为疼痛而在我切开你的时候挣扎,后果会很严重的。”她说。

他没有犹豫,就着她的手捧着那瓶子,很认真地吸了几下。然后,静静地坐回去。

她愣住。

很无辜地,精灵突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我有感觉,”他说,伸出一只手,把他的食指给她看。“我手指在发抖,我想,你的那个什么麻醉药对我起作用了。”

她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

闭眼,静默,然后转身,重新计算。

过了一会,直到她抬起头来,精灵还保持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表情。她只好叹了口气:“听着,这东西是有毒的,我不能加太多,我也不敢。只能这样,如果对精灵还是没有效果,就只有把你绑起来。”

他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呃,现在我相信了,你果然和索隆有关系。”

多么生硬的笑话。女孩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四周围是一片尴尬的沉默。这种故作轻松何尝不是为了眼前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年轻人?她看得出来。精灵其实一直在注视着低头不语的王子:赴死的是自己,却还在担忧旁人。

这一次,那刺激性的气味任凭是谁都受不了。女孩掀起围裙一角,捂住鼻子,把新制的液体倒在干净的白布上,豁出去了,她把它野蛮地捂上高贵精灵的口鼻。那双蓝眼睛猛一下张得好圆。下一刻,金发的脑袋倒在岗铎继承人的臂弯里。

埃尔达里安把精灵小心翼翼地侧过了头,背向上平放,一语不发。他甚至帮忙揭开精灵的衣衫,将它褪到腰际。然后,他慢慢地将精灵的金色长发拨到一边,露出他的背脊。他的旧伤疤并不是很明显。在靠近肩头的背侧。天知道已经无从分辩当年箭矢的方向,即使可以,多年的时光,那碎片完全有可能已经不在原处。

女孩缓缓灼烧了一把小刀,深呼吸,默默告诉自己,一个精灵几千年的希望,就掌握在她的手里。

精灵战士匀称坚韧的背脊,在刀口划过之后留下一道血口,鲜血缓缓地流下。她感觉到身边的埃尔达里安身子一颤。割深、每割深一次,身边的人呼吸就加重一次。当刀柄被小心翻动的时候,埃尔达里安的身子几乎摇晃得咯咯作响。

“埃尔达里安,你还是出去吧。”忽然一个声音说。

女孩吃惊地几乎原地跳起来,那双清澈的蓝眼什么时候竟然挣开了。慌乱中想要再寻找什么,他又说,“不用了,我不痛,一点都不痛。我就是想要醒着。”

她却痛起来,不知是哪里痛。王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听上去简直像是一句咒骂。

“埃——”说话声被切断,好像有一股气出不来。

被点名的人类闭起眼睛,倒抽了一口气,几乎在站立不稳的情况下,趔趄着离开了房间。

老天在上,女孩此刻想要跟他一起走出去。

“你是个很勇敢的人类,”精灵说道,他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是不是?贝壳?”

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陌生精灵叫出来的感觉是很奇怪的。

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来这个名字,或者仅仅只是出于精灵天生的感应能力。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呼唤中自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好像可以给人注入一种纯净的勇气。

她努力稳住自己颤抖的双手。觉得自己的信心在一瞬间重拾。

中州世界里,也许有过不只一个人类在这个精灵的呼唤声中,重新找回自己。

当她把一个如同指甲一样大的金属片放在盆里的时候,伴随“铛”的一声响,她看见精灵的嘴角轻轻往上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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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沉重的脑袋重重撞在椅子的扶手上,女孩还以为自己睡梦中出现了幻觉。

血已经擦净,伤口已经包好,精灵平静地趴在床上。

床边,却跪着一个人。

她起初以为是埃尔达里安去而复返,但一眨眼后,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个人有更宽阔的肩膀,更刚毅的轮廓。

月光下,这个人黑色的齐肩头发,有一种黑玉一般的光芒。

他的手,骨骼苍劲的大手,在精灵顺滑的长发间轻轻摩挲。小心翼翼与背部的绷带保持一定的距离。粗大的手和他温柔的动作形成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对比。他的手上有一枚黑色的戒指。

精灵睡得并不安稳。

沉重的呼吸与精灵是极不相称的。他们应该是呼吸轻得听不见的生灵。而此时此刻,那呼吸听起来像是每一下都钻心地痛。

轻抚过精灵洁白精致的脸。指尖勾画他眉毛、耳朵、嘴唇的曲线。奇怪的,那眉毛在大手的抚摸下就不再微皱,那嘴唇在大手的安慰中就不再紧绷。

窗外的月光被一片游云挡住,等到再度看见那人时,他似乎从一种低俯的姿势轻轻直起身。

吸了一口气,他站起来。

她发现,人王伊力萨高大的背影,让她窒息。

4

4、迷醉:诗歌 ...

我在一瞬间失去了意向,

纷飞思绪,凌乱浮光。

莫非回到了多年前的故乡,

与你相识的地方?

你在树下稍稍扬起臂膀,

沐浴清晨的阳光;

刹那间我竟然有些迷茫,

以为窥见了天堂。

你就这样占据了我的心房,

何其清白坦荡;

我却从此陷入了你的捆绑,

明知此生无望。

你是如此害怕我的目光,

像初雪害怕太阳;

但我拥有融化你的力量,

终教你无处躲藏。

当我毫不犹豫扑向凌厉箭光,

我看见你眼里的惊慌;

你问我为何不在乎死亡,

我说我只愿依附在你的胸膛。

于是那一夜我们不再流浪,

彼此陷入疯狂;

即便回首时难免有些凄凉,

我将永世不忘。

有道是精灵从来没有欲望,

千帆尽去,守望何方?

莫以为人类天生怯弱彷徨,

百年沉寂,一朝辉煌。

如今你手中不再有新叶的芬芳,

却换作晨星的光芒;

于是我再度不惜让鲜血流淌,

只要我还能留在你的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诗一首,

记述精灵在迷醉中的心情

5

5、苦茶 ...

晨曦中的清冷是她所喜欢的。书&香&门&第五#月#雨 整 理

即便是被城门打开的声音扰乱了清梦,井水的微甜却可以令人忘却身体的疲惫。

前往阅兵典礼的队伍正在出城,没有叫嚣、也没有前呼后拥。一阵阵低低的军歌远远传来,雄壮得在早晨的空气中沉淀。

她抹一抹嘴,直起身来远望这一支古老的军队。银亮的头盔在渐渐泛起的微光中划出一道道直线。盾牌上刻着的那棵圣白树,无休无止述说着历史和庄严。

岗铎的号角威严地响起。真不知道,作为这样一个国家的君主,会是怎样的心情。

女孩被那一种肃穆吸引,好一会才想起脚边的水桶。

嗯,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啊。从昨天起就有的一种古怪的成就感,让她竟有些兴奋。她绑起头发,提着水,轻快地迈开了脚步。

然而,进屋时第一眼她看见了什么?那不顾死活的伤者,用一只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伸长了另一只试图够取搭在椅子上的衣衫。

“你等着痛死好了。”她的声音是阴森森的。

仿佛回应她的话,精灵猛地一下收缩了全身的肌肉,身体重重卧倒在床上。他没有出声,只是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我得坐起来,”精灵过了一会才说得出话,而她很清楚说话在此刻对他应该也是一种难忍的煎熬。“安多米尔往这里来了。”

她站在那里不动,看着他再一次尝试支起身体,管它安多米尔是谁呢,让一个任性的家伙听话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体会不听话的后果是什么。

精灵再度失败。这次,忍不住喘气,更多的汗水沾上他额角和脖子边的头发,接着,他突然向女孩瞪视过来。

女孩原先很坦然地抱着胳膊,谁知道就在眼光与精灵接触的一刹那,立刻胆怯起来。那种如电的目光,看起来仿佛手里有刀就会毫不犹豫结果了她的性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眼前是一个沙场上灭敌无数的战士,锐利的弓箭曾经是这个国家建立起的原因之一。

她忘了精灵此刻非但动不了,更杀不了她;她甚至还忘了自己才是有道理的那个。

于是,女孩不声不响地帮精灵穿上衣服,把他扶进椅子,尽管在此过程中精灵痛苦不堪,她一声也没敢吭。

女孩刚刚用床上的薄被掩盖住斑斑血迹,就听见女人们咯咯的笑声由远而近,沙沙的,衣裙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愉悦轻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然后,几个宫廷仕女打扮的姑娘在门边探头,其中一个带着一点羞涩,禀报:

王后陛下到。

原来并没有感到房间里有一点黯淡,直到那精灵的暮星走进来。

不知道她身上是否真的有星辰的光辉,但至少,有一股清冷之气依附在她浅绿色的衣裙之上。她的笑容里也有一种遥远的明亮。

“早安,我的绿叶!”王后轻快地走向窗边的精灵,裙边扫过之处如同羽毛轻盈飞起。白腻的手轻抚对方的脸颊,并且微启香唇,在那上面印了一个亲昵的吻。

“怎么,被我太过于‘人类’化的举动吓着了?精灵勇士?”同样是辛达语,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就特别美丽,特别像是诗歌。女孩能听懂这语言,在伊来西亚度过的童年给她留下的记忆还不曾消退。

“你知道我早就习惯了。”淡淡地回答。

“你这是怎么了?”王后的纤手轻抚了一下发辫上沾着的汗水。“难道又是从夜半三更野到天明,被露水打得浑身湿透?”

精灵轻轻一偏脸,不着痕迹地摆脱了那只手。“哎,这你管不着。”

极其悦耳的一串笑声。听起来像是珍珠落在木质的地板上。“中州最后一个自由自在的精灵,没人管得了你,是吗?”王后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一个少女,尽管她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一边说着,她一边踱到窗前,仿佛被大海吸引了注意。“是吗?”她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突然之间,站在屋子角落里面的女孩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劲。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自己在多心,而那受伤精灵的喘息声在静静的空气里难以掩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她见王后正背对着屋内,就大胆地撇了一样金发的精灵。只见他闭着眼睛,也许因为忍着痛的缘故,胸膛阵阵起伏。

于是,女孩琢磨了一下,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悄悄退到墙角的壁炉边上。

岗铎王后回过头来的时候,嘴角荡漾着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跟埃斯泰尔一起出城去呢。”

“我也以为你会去。”

“我?”王后的笑意加深了,“我从来不参加军队的活动。不论是阅兵还是祭祀。那些都不过是形式上的事情罢了。我有一种想法,过去和未来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实在的现在。”

肺部的疼痛使得那个精灵呼吸越发沉重,声音有些断续,“你,说话好像人类。”

“你忘了,我现在已经是个人类了。”暮星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身体仿佛孕育在一道寒冷的光芒里面。在这光芒笼罩之中,她看起来有一种奇怪的孤寂感。她继续望着窗外的海,半饷才再度说话,“我的房间看不见海,埃斯泰尔他,怕我看见海会伤感。但是,他多虑了。”

金发精灵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了。随着我身体里作为精灵的部分消失殆尽,我就不再对大海渴望了。”她一字一句地说。

寥寥的白烟在升起,方才放在壁炉火上的井水烧滚了。

深吸了一口气的黑发王后,别过了脸不再望海,转而直视她的谈话对象。“你呢?绿叶?莫非连你也不眷恋大海了?”

被质问的精灵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伸手捂着自己的嘴。

这一下,轮到岗铎王后眯起双眼,疑惑地看着他。

“铛”的一声,女孩手中的茶杯声响,使得王后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她不紧不慢地托着两个茶杯走近窗边的案几,王后幽幽地抬起了眼睛,接过了较近的那只杯子。

“谢谢。”她说。

女孩走向金发精灵的时候,用身体挡在他们俩视线之间,伸手给他看前一刻才匆匆写在手心里的字:止痛,全喝下去

而后,他们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王后的声音柔柔地:“你知道,我亲爱的绿叶,有时候我真高兴还有你陪着我。”

书&香&门&第五#月#雨 整 理

精灵默默喝着手中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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