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你怎么说都好,莱戈拉斯,”我父亲继续轻轻地说道“我不能失去他,绝不能,他现在是我唯一拥有的,在失去了——”他没有说完,他只是顿住了,可是老师却突然战栗了一下。
“父亲,”我插嘴道,“我很感谢你,可是,我觉得老师说得对,你不该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我并不是一个小孩子。”
父亲深灰色的眼睛用一种深邃的目光盯着我看.:“我知道,埃尔达里安,我并没有把你当作孩子,相反的,我把你当作一个善战的战士,勇猛的将领。”他的声音低沉而感性,“正因为我坚信你的能力,我知道你有一天会离开我去寻找你自己的世界,也因为如此,我总是想在你离开我之前,为你做一切我所能做的,因为等你离开我以后我就再没有机会,更因为,在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像我爱你那样的——爱着你。”
就在我的情绪如同洪水一样即将涌上之时,我看见瀑布水花闪烁照射下的我老师的脸庞。白皙如同月色一般皎洁,在光与水的阴影里投下片片麟光。他默默将长长的睫毛合拢下来,而那长发在瀑布交映下几乎与流水融为一体。
贝壳,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只觉得一片酸楚。
12
12、王子的叙述 (下) ...
我没事,贝壳。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也许是因为方才一时气血涌动,拼了命战斗,消耗了我省下无几的精力,等到生命暂时没有了危险的时候,就一下在变得脆弱异常,不仅莫名其妙觉得哀伤,且那原有的疲惫和饥饿也回来了;现在变本加厉的添上寒冷。
天色渐渐黑了。我们看见远处光影缭绕,他们仍然没有放弃,他们在打着火把在附近搜寻。
“必须想办法离开,”父亲说道,“时间一久一定会被发现,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方。”
太冷了。
冬季的风加上冰霜,而我刚刚在溪水中浑身湿透,我想要努力掩饰自己的颤抖,但是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骨骼在互相摩擦。但是不能冒险走出去,他们有一个骑兵队;也不能点火,会暴露自己。
纷纷飞扬的瀑布离我们这么近,我不是不能欣赏它的美丽,可是这会看着它我就觉得冷,冷得彻底,冷得我的头重重得仿佛要晕厥过去。
一双手,默默伸了过来,轻轻地拥抱。我忽然被一种熟悉的树叶清香所包围。我的寒战在瞬间被坚定的锁住。他的眼睛依旧望着瀑布出神,与他脸上的冰冷不同,他的双臂和胸膛很温暖;与他眼睛里的茫然不相称,他的怀抱让我几乎忘记了现在是冬季。是的,贝壳,我就在一瞬间不再寒冷。
好像小时候有许多次他曾经拥抱过我,只是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现在显然有什么东西不同。我疑惑,莫非是因为他没有微笑着望着我?好像他怀抱着的人并不是我。
不论怎样,他的拥抱让我总算是清醒了一些,紧接着我的手触碰到什么东西,我在黑暗里已经养成的用手触摸的习惯,恐怕一时间也改不过来。是那种长长的树根,我曾用双手抚摸过不知多少回,在那令我畏惧疯狂的黑暗中。
“奇怪的树。”我有些后怕地说道。
“什么?”老师的眼睛第一次由瀑布转移到我身上。
“这些奇怪的长着长长树根的树。”我指了指我手边那簇杂乱的盘结。
老师放开我,用他的手去触碰那树根,一点都不在乎那粗糙的木质。他以他特有的木精灵的手势与情感去与他的朋友对话。
“很古老,”他说,“见过很多——欲望、纷争、怨怒、杀戮,冰霜与火焰。”他缓缓地以一种精灵的温柔爱抚着他这满是创伤的友人。
忽然,他转过头幽幽地说,“它说它长在面向太阳的一方。”我父亲大步走了过来。
老师那双闪亮的眼睛稍稍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那灵动的目光停在角落的一处:“这里,最近。”他说。
******
我们三个置身于星光下的时候。我不得不感叹我父亲那传奇的配剑居然也有用来做挖土工具的一天,好在那棵树所指出的“近道”并没有让它丢太久的脸。
可是望着这依旧堵得死死的路,我几乎泄了气——还是四面环山,陡峭的高崖。对于树来说,“向阳的一方”定义何其简单?
“我能爬上去。”老师轻轻地说。
他当然能。他轻盈地像一只鹿,一会就消失在夜色里,我们静静地等了几分钟后,一条细细的绳子被抛了下来。
我父亲让我先爬上去,我那时摇摇欲坠的样子一定令他担心透了。
我们的速度并不快,但是总算借助绳子和树木慢慢上升,主要还是靠那腰间与手中绳索,树木很稀少。后来总算看见老师了,他微微弯着腰,站在崖边上望着我们,夜色里他看起来有些模糊,绳子被牢牢绑在一边的一棵粗大的树干上。
可是没想到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忽然传来一声号角,可悲的是,那显然不是岗铎的号角声。紧接着,来不及反应,一枝尾部带着火焰的利箭射了过来,我脚边的一棵树着了火,我和我父亲立刻完完全全被照亮了。
有人在远处喊道“他们在这里!”
我来不及吃惊,一枝箭猛地射进我的肩膀。钻心的疼痛几乎使我放松了绳索,我咬牙保持清醒,紧紧抓着。
不用等人说话,老师用我无法分辨的速度重新爬了下来,他的箭在白天的战斗中射去了差不多,剩下的也已被溪水冲走。但是他来到了我的身边。“忍一下。”他说。他从我身上拔出了箭。疼痛让我大喊了一声。
我看见老师一步跨在那棵着了火的树上,坚定地弯起他的弓,那姿势我见过不下数百回了,这次,他背后是熊熊的火光。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然后,几乎是立刻,他转身把一把短刀飞掷了出去。就在我们头顶上,一声近在咫尺的惊呼夭折在半空中。
可是,我手中联系生命的绳索突然一松,来人倒下的一刻已经砍断了绳索。
老师抓住了我们,确切说,是我们两个人。我父亲在我的身下,我还抓着那绳子,他抓着另一头。但是,他所站立的地方在渐渐烧毁。
他的手臂,业已被巨人咬伤的手臂,在承重下滴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
突然,他嚷道:“阿拉贡,你要是胆敢这样做,我决不饶你!”
我被惊吓得不敢往下看,我知道我父亲在做什么,他在试图割断维系他生命的绳索。
“我不会有事的,我下方几米处有一棵树,你见过我跌过比这更高的悬崖。”我父亲冷静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不!”老师坚定地嚷。
“没时间了,”父亲说道,“你撑不了多久,你受伤了。树正在被烧毁,而且不出两分钟就会有大批人马赶来,号角已经吹过了。”
“不!”那声音颤抖了。同时更多的鲜血滴落下来。
我想要说什么,我发现我说不出声音,我肩上的伤与我原先的虚弱,加上心中的悲愤恐惧,我竟一时语塞。我的视觉已经混沌,我几乎只剩下听觉。
“我会把自己隐藏好的,难道你对我这点信心也没有?”父亲说,“我和埃尔达里安不能同时被他们抓住——我们必须分开来,你知道为什么的,你自己刚才说过的。”
“我不离开你!”倔强的。
“听我说!”父亲的语气庄严而不容反驳,真正王者的语气。“我和埃尔达里安两人中,必须有一个人,在今天晚上平安回到军营里去,这是我对你的请求!”
我身下的重量突然消失,然后我的身体被猛地牵引了一下,我,再度被一双发颤的手臂牢牢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即将进入大结局,并且回到“贝壳”的正常叙述方式,
在这里特别鸣谢一下岗铎王子埃尔达里安,
我舍不得他,他真是一个很好用的“百搭媒介”
人王通过他对精灵说出了原本无法说出口的话;精灵通过他,两次拥抱了人王。
13
13、太阳 ...
埃尔达里安最后终于安分地睡着了。
她走出帐篷,惊异地发现居然下起雪来。很大很大的雪,狂乱肆虐着天空。她突然不禁有些气愤,所谓星辰之后,所谓万能的梵拉,难道永远都这么喜欢作弄世间的生灵?平凡渺小也好,坚强伟岸也罢。
这一场雪直至日中方停。
队伍在狂暴的雪中前进。马上的将士并不惧怕寒风林立,王子执着地骑乘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尚且走不了路,但是,他能骑马。
他们没有遇见阻挠,浩浩荡荡的岗铎大军,威武飞扬的罗翰骑兵,如此庄严的号角与呼喊,敌人没有胆敢来发起正面的冲突,哪怕是,这本来是他们的地方。
但是,没有。
他们去了那瀑布,那山洞,那悬崖。没有。
瀑布依旧如此,山洞已被遗弃,悬崖下零零落落有几具敌人的尸身,已经被白雪覆盖了大半。
但是,没有。
王子开始自责自己居然在大雪纷飞的时候睡着了。他暴躁得几近疯狂,若不是将军与伊欧莫国王当场喝止了他,他无论如何都要与搜索队一起连夜搜索。
“埃尔达里安,你用一点脑子!”威武的骠骑之国君主严厉斥责道,“你父亲是为了谁身处险地?你老师是为了谁带伤作战?你想再离开军营,除非拿刀子捅了我!”
他们在山中扎营。丝毫不畏惧地点亮火把,照得满山白雪反着光。
岗铎的勇士在驻守,在巡逻。
“我知道他们活着,他们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一定要找到他们!不然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王子说道。
******
一只手在轻轻触碰她的肩膀,她惊吓地一跃而起,黑夜有中一双闪亮的眼睛。
“嘘,别害怕,是我,你的国王。”
那一种她非常喜欢的低沉声音,不知何时起变得快活了。
“陛下?”她太诧异了,喜悦和疑惑参半,面前这个衣袍褴褛,颇有游侠之风的高大男子,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
“我说,我亲爱的女医官,你身上有没有止血草药呀?不然我们去偷一些如何?”
天哪,这个人是谁?他把国王怎么了?
“陛、陛下!”她惊讶地结结巴巴地说道:“您不知道所有的人都在找您吗?”
他耸了耸肩,“所以我说要用偷的。不然我的军营、我的草药,我何必畏畏缩缩的?女医官阁下,您不会辜负我对您的一片信任吧?”
她瞪大了眼睛。他哈哈笑了,突然觉得不对,连忙捂住嘴,向四周看了一下。
“好啦,我保证明天天一亮就乖乖回营,不过今晚,还要劳烦你大驾去看一个你看惯了的病人,你知道,你不在他非常的不乖。”
她于是牵了一匹马,取了一些各色药物,跟着国王偷偷摸摸地、暗地里有些兴奋地溜了出来,这一回,她算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狡诈。这位国王做游侠,显然是比做国王还要熟练。
“等我回来我要加强士兵训练,他们太蠢了。”他说。
白雪覆盖的山丘。黑夜里隐隐的火光。狭小的小山坳,弯曲的道路,足以阻拦恶意与焦急的眼睛。
金色的不仅仅是火光,还有一片淡一些的。盈盈在草堆上铺散开来。
“你可见过贪睡一整天的精灵?连我都没见过。”国王说,“不过不怪他,昨晚那一仗杀得真够痛快的,我当了国王以后好久都没这么运动了。”
国王掰过精灵的身体,她看见精灵一双蓝眼睛瞪得大大的。如同两片小玻璃似的。脸上的神情也是她从没见过的。好像一只小波斯猫。他纯粹因为睡眠、而不是因为受伤流血而躺下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
“喂,迟钝的精灵,起来看医生了。”国王摇晃着他说。
那个迟钝的精灵不满意地急皱了一下眉毛。眼睛眨了一下,突然像小猫似的一下蜷缩到国王怀里去了。国王万分尴尬地咳嗽了几下。“那个,我们先看新伤还是旧创来着?”
精灵就呆在老地方,一动不动。
“看这样子他想先看旧伤。”国王又露出一口白牙来。他把他怀里那个精灵的衣服稍稍往下推了一些。她上前去。
是有一些流血,不过已经结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的?”她问。
“这个精灵真的是越来越迟钝了,”国王故作担忧的样子说,“居然被自己射下的敌人砸在背上。”
被两次称作“迟钝”的精灵忍无可忍地抬起了头“没看见我正在瞄准一个企图砍你后背的家伙吗,忘恩负义的人类!”
“而我正在阻截一个向你冲过去的疯子。”
突然他们不再争吵了。
精灵安安静静地坐直了让她看伤,确定他的旧伤无碍后,她才缓缓给他手臂上令人发指的新伤上药缝针。
“记得要跟我学学,我以前独自上路时,总是带着许多药物,这样万一有需要时就不会找不着。”人类不无怜惜地说道。
精灵默默低着头,长睫毛又一次遮住了那双湛蓝的眼睛:“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不记得要带啊。”他说。
天开始蒙蒙亮时,她收拾了东西,犹豫着接下来是否独自回去。
被收拾妥当的精灵跑去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看日出。一只幼小的鹿突然走过来,亮晶晶的黑眼珠好奇地望着精灵,精灵一伸手,它就走近,并且用湿漉漉的黑鼻子闻着精灵手里的香味。
“你跟她一起回去吧,阿拉贡。”精灵头也不回,只顾望着前方。
国王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精灵,开口让她等他一下,向精灵走了过去。
“在看什么?”他问道。
“在看你的世界。”精灵这样回答。
国王微笑了,“这世界并不是我的”
“对我来说,就是。”精灵轻轻地辩解,一边低下头来抚摸那只小鹿两眼间的地方,那东西惬意地闭上眼睛歪着脑袋享受,最后干脆趴在精灵身边不动了。
“阿拉贡。”
“嗯?”
“想让我离开的理由,真的是那样吗?”他继续低着头,“真的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会离开你吗?”
沉吟:“是的,但并不全是。”
精灵抬起头等待进一步的解释。
国王叹了一口气“主要是因为有一件事我无法释怀。”
精灵微微挑了一挑眉毛。
“说来有些小心眼,”国王说道,“我无法忍受,我用我的一生一世来爱你,对你来说却只是沧海一粟。”
精灵皱了皱眉。
“我知道我很自私,不过我想说的是,”国王顿了一顿,“我从没有要求过阿尔温放弃永生,但是,如果你可以像她那样做的话,我会要求你的,是的,我会的。命令或是恳求,我会的。”
精灵看了他一会,终于露出了笑容。“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你知道我不能;而且即便我能,我不会答应你的。”
国王有一些诧异的望着他。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矛盾,好像天下的问题都在你的肩膀上,作为一个人类,你是太过于看重时间。”精灵说。
国王更加诧异了。
“阿拉贡,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精灵回过了头,望着远方的地平线,那里,一抹新生的红晕正在点亮天际。
“你的一生一世,就是我的一生一世,这是等同的。”他说道,“而等同就是等同——这跟时间长短没有关系。”
人类静静得思索着,好像遇到了一个从未遇到的难题。
“我在这个问题上不仅与你看法不同,而且与安多米尔也不同。”精灵继续说道,“她觉得变成人类,是一种在距离上的拉近。我却不这么认为。”
精灵侧过脸来,看着身边的人类有些迷惑的灰眸。“你是人类,我是精灵,那又怎样?”
人类迷茫地轻轻重复他的话:“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精灵也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将疑问的语气变作了肯定。
忽然间,人类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下,太阳在此刻升起了,满山的白雪皑皑,顿时间照耀在金灿灿的阳光之下。
“沧海一粟,为什么不可以是一生一世呢。”精灵漫不经心地说,阳光就这样铺了他满身。他身边那只小鹿突然站起了弯弯的四只小腿。向远处的灌木丛低低鸣叫了一声。
“是的,你母亲回来了。我早说过我们不用担心的,对不对?”精灵笑着说。那只鹿撒开了小腿,快活地跑开了。
满山的雪,坚硬的冰棱,正在温暖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看,你的世界这么美,我还没有看够。”精灵的笑容同阳光融合在一起,分不出是哪一个更耀眼。
人类君王默默望着那笑容,仿佛尝试着在这中间融化。
精灵这下笑出了声音:“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他说道。
“倘若——”
“倘若什么?”
“倘若有一天——”
“有一天什么?”
精灵将自己整个笼罩在温暖中,他的淡金色的长发忽然在一片金灿中飞舞起来,如同绢丝一般光滑。
“倘若有一天,你闭起眼睛,我就不再看这个世界。”
雪真的在融化,哪怕是再厚实的积雪,在阳光的温暖面前,也会放弃了骄傲与冷漠。因为,这世上最为执著的莫过于太阳。
而莱戈拉斯就是太阳。
后记
她选择了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离开米奈斯蒂里斯。白树之花仍旧开得茂密美丽。她想,既然每一朵都如此美丽,也不必再去计较哪一朵最美丽了。
反正,这已经是她漫长流浪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那座城池,也将是她最钟爱的地方。
她依旧沿着海边走。然后,在最后还能望见那座巍峨白城之处,她弯腰拾起了一枚贝壳,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做了。
很久以来,她一直摒弃这份美丽,因为她觉得它是假的。几十年泥沙中的浮沉,换来这薄薄一层包裹。用坚硬漂亮的外表可掩藏脆弱柔软的身体。
但是,并不完全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后,当她很老很老了,老得满头长发变作银丝,白得如同当日看见雪山上的皑皑白雪一般,有人告诉她说,伟大的人王伊力萨安详的辞世于白城庄严的堡垒中。
人们传说,他本来还可以选择留在这世上,他美丽的妻子请求他不要离她而去。但是他拒绝了。
同一年,史书记载最后一艘灰船建造于伊锡利恩,启航于灰港。
倘若有一天,你闭起眼睛,我就不再看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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