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人在乎,但从记录的情况来看,后来内森的良知占了上风。驶离基斯所在的地方三十分钟后,他拐了回来。当他赶回基斯的车旁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那个家伙的四轮驱动车还在那里,依然奇怪地斜停着,但基斯已无影无踪。内森此时感到不安,就通过无线电报告了这件事。经过不同寻常的漫长等待,才有人回答他。他被告知基斯已被救护车接走。
“他没事吧?”内森问道。
又是漫长的等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两分钟。
“太迟了,伙计。”一个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说话的人他肯定认识,但他就是听不出来是谁。
“什么太迟了?妈的!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你假惺惺的良心发现太迟了。他对我们说你见死不救。”
那人说完这话之后,无线电没声音了。
内森此时瞥了艾克桑德一眼。艾克桑德看着站在牧人坟墓边的巴布和哈里。巴布背对着他们。哈里蹲在墓碑旁,检查着墓碑底部的小坑,那个坑只剩下很小一部分。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环视了一下那片土地。内森懒得转动脑袋。他知道那里有什么。除了连绵无垠的大地,什么也没有。
基斯中风了,差点儿死掉。差点儿,但毕竟没死。他根本不感谢内森。在被放在担架上抬进救护车时,尽管他已经被死神敲响了门,但基斯还是使出力气,从嘴上拽下氧气罩,告诉救援者内森曾开车经过,把他丢在那儿等死。
实际上,在内森离开十五分钟后,基斯就被一个货车司机发现了。他真他妈的幸运!每个人都这么说。毕竟是千分之一的机会。与这件事有关的消息就像一场沙尘暴,刮遍了整个地区。人们对内森的厌恶与怀疑显而易见。把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管不顾,这不是态度的问题,而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内森做了前所未有的事,让整个镇上的人—白人、土著,老人、年轻人,长期的对手、铁哥们儿—团结了起来。只要说起内森的罪恶行为,三十年的怨恨都可以放在一起。
在这个问题上,巴拉马拉整个社区都坚定不移。不顾同乡的死活几乎不可想象,绝对不可以原谅!内森·布莱特在内地出生、长大,如果他不明白这一点,那么他就别想在这一广大的社区混了。
内森道歉了,真诚而恳切。哈里和丽兹代表他道了歉,不久,卡梅伦也加入进来。雅基从布里斯班打来电话,臭骂了他一顿,然后挂断电话,给她的律师打了电话。
社区的惩罚迅雷不及掩耳。镇上举行了一次让内森备受折磨的会议,内森站在六十双写满指责的眼睛面前读了一封准备好的道歉信。他紧张不安。在他自己看来,那封道歉信既笨拙又空洞。他说了与前妻关于探视问题的争斗和他受到的压力,但这不能成为他做出这件事的借口。就算他身上着了火,半死不活之际,他也仍应停下来施以援手。没有任何理由能够为他的所作所为辩护。如果这件事能够证明什么的话,那就是雅基的要求是正当的。她的律师后来获得了他发言的记录,并据此来反对他的探视诉求。
雅基煞费苦心地写了一封电子邮件(时至今日,内森对此仍耿耿于怀)。她的母亲用颤抖的声音在社区会议上宣读了那封邮件。邮件细数了内森给家庭造成的损失。邮件的内容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认可。内森发现有那么几处,就连巴布听到时也赞成地点了点头。
舆论纷纷扰扰,有人说麦肯纳警官应该指控内森杀人未遂。不过谢天谢地,这种舆论无果而终。于是,镇上的居民转而团结起来不理睬内森。就像恶性肿瘤那样,内森被切除了,没了他,社区康复了。
内森被禁止出入镇里的公共设施。在格伦下了命令之后,加油站和邮局最终不得不同意为他服务,但交易是在没有目光接触的情况下完成的。没过多久,消息就传到内森的临时雇员耳朵里,他们相继递交了辞职信。内森被迫用更高的工资雇用生手,但仍找不到替代人员。他一个人无法管理所有的牛,不得不缩减数量。以前与他合作的承包商拒绝接他的电话,并最终承认他们遭到威胁,说如果和他做生意,就会遭到联合抵制。就算没有受到威胁,他们也不会和他做生意了。不顾一个人的死活,他该是多么卑鄙的人啊。内森被迫走得更远,支付更多的钱,却获取更少的收益。
这件事发生数月之后,一天早上,内森醒来时发现院子出奇地安静。他躺在那里,焦虑不安,然后恍然大悟。他成了孤家寡人。没有雇员。除了无线电上的静电,什么也没有。他凝视着天花板。在离他这里数小时车程的范围内,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他已经被完全抛弃,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艾克桑德翻看着卡梅伦的杂物箱里的东西,以免自己的注意力总是被坟墓吸引。两个警察都看过,但内森没有亲自打开过。杂物箱里的东西以实用为原则,摆放得井井有条。很像卡姆高效管理下的牧场,内森有些痛苦地想着。
“有令人感兴趣的东西吗?”
“没有。”艾克桑德摇了摇头,“不过看起来他像是打算去修哪个地方的中继塔。他在里面放了本修理手册。”
“是吗?”内森伸手拿起修理手册翻开,“也许只是做个样子,这样就没人会意识到他其实打算来这儿了?”
“有可能。”艾克桑德说,“但这里东西不少。他打印了使用说明,在他带出来的所有工具上都做了记号。”
内森皱起了眉,说:“他可能中途改变了主意?”
艾克桑德一言不发,耸了耸肩。他的目光投向前方,盯着哈里和巴布。
内森曾尝试给伊尔莎打电话。由于担心她听到了风言风语,他很久没给她打电话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也许他该说“不要相信那些糟糕的传言”,可她凭什么不相信呢?她就是相信了也没错。
内森甚至在那场可怕的镇民会议上寻找伊尔莎。见她不在场,他既感到侥幸,又不可思议地感到失落。他终于鼓足勇气,在伊尔莎的周末上班时间给酒馆打电话,那时已经过去几个星期了。电话是经理接的,他听出了内森的声音。他告诉内森,如果他再次看见内森,或接到内森的电话,那么他叫来解决问题的就不是警察了,希望内森明白。
内森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在下个周末开车去了镇上。然后又在接下来的周末,他才费尽力气搞清了伊尔莎住的雇员宿舍,然后从门下往里面塞了张纸条。他不知道伊尔莎是否看见了纸条,他从没听她说起过。他把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酒馆的亮光。他不能进去,也没有远离。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时不时会这么做,大概六个月一次,就是为了听听内心独白之外的声音。他会把车停在黑暗的角落里,倾听着从酒馆飘出的模糊的闲聊声,以及不连续的音乐声。他现在不这么做了。快十年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酒馆外守候的那些日子里谁在里面,是不是还有人能认出他。不过,他猜测他们还记得他的名字。那件事被人们口耳相传,他成了一个反面教材,仅此而已。
那件事发生后不久的一个傍晚,内森看见卡梅伦和巴布从酒馆里出来,笑着和一些当时对内森视而不见的家伙握手。那件事闹大后,内森尽可能地躲着他的弟弟们。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也败坏了他们的名声。内森主动躲着他们,省得他们开口要求他这么做。
内森看见他的弟弟们站在酒馆外。他的第一感觉是他们背叛了自己,但慢慢地,这种感觉变成了一种谨慎乐观的情绪。他一直盼着卡梅伦给他打电话说:“来吧,伙计!我已经把事情摆平了。我解释过了。他们知道你感到内疚。”但是,他始终没有接到这样的电话。一个星期后,内森又开车进镇。这次,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等待的事情。
伊尔莎已经下班了,唯一的街灯照亮了她的身影。内森把手放在车门上,并匆匆准备好了道歉词,但她身后跟着经理和两个常客。她锁门的时候,他们在闲聊。她锁好门,他们还在街上逗留不去。内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心里懊丧不已。从那以后,他曾放下架子,直言不讳地请卡梅伦在酒馆为自己美言几句。
“伙计,我很少去那里。”卡梅伦说,听他的声音就能想象出他正皱着眉,“我之前去,只是想让巴布找个人聊聊。”
“求你了,卡姆。那里有个女孩。一个不错的女孩。在吧台后面干活。”他选择了他的弟弟能听明白的措辞。
“哦,是的,我见过她。她没事。”卡梅伦哈哈大笑。
“嗯……听着,你问问他们,看看他们能否让我回去?”内森屏住呼吸,直到卡梅伦回答。
“伙计,我很抱歉,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我帮不了你,他们不想让你去那里。”
内森挂断了电话。一连三个月,他没再和他的弟弟说话。
艾克桑德把纸张放回杂物箱里,坐立不安。内森能看出他不耐烦了,急着想走。内森也一样。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开车先走,但他不想把巴布和哈里留在坟墓旁。这很奇怪。巴布和哈里低头说着什么,内森听不到。
“我们一会儿就回去。”内森说。
艾克桑德点了点头。
内森一直暗自庆幸艾克桑德和他的外祖父从未真正亲近过。当艾克桑德长到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年龄时,雅基就把她那个版本的故事告诉了儿子。因此,内森也忍不住讲了自己的版本,但刚讲完就后悔了。他的版本听上去没好到哪里去。不管怎么说,基斯现在已经死了。第一次中风四年后,他再次中风,没能救回来。基斯的死很难说和内森有关,但这不能使人们停止对内森的谴责。基斯的遗孀搬到了布里斯班,以便离雅基和艾克桑德更近些,她现在住在一个疗养院里。内森曾希望基斯的死能让人们解除对自己的禁令,但事实上适得其反,情况变得更糟糕了。基斯是罪行的受害者,只有他才有权停止惩罚,而现在,他再也做不到这一点了。
起初,内森每天都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差不多十年过去了,他仍在等待。实际上,他不再每天都想这事了,或者根本不想。现在大多数日子,他都在想如果有些事情没有发生,结果会怎样—如果基斯那天真的在路上死了,会怎么样?如果他非常得体、安详地倒下,那条胳膊一直贴在体侧,嘴闭得严严实实,会怎么样?
透过挡风玻璃,内森看到哈里用靴子尖踢着坟墓旁的地面。
如果基斯没有指控内森见死不救,内森的遭遇也许将大不相同。死人不会说话,也没人知道他干了什么。内森仍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
哈里对巴布说了些什么,巴布点点头。他们一起转身朝车走去。他们的引擎发动了。内森也发动了引擎,最后看了一眼卡梅伦被发现的地方。
死人不会说话。
这些年,内森这样想过千百遍。当他驱车经过坟墓时,这种想法又悄悄来临了,只是这次以一种奇怪的、陌生的形式寄居在他头脑中最幽暗的角落里。内森觉得有些不自在。
车轮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滚动。内森没有向后看,他一直看着前方。他的视线几乎无意识地落在前面的车上,更准确地说是那两个男人的身上,落在前车的后视镜上。
从前车的后视镜中,内森分辨出一双眼睛—哈里在前面打量着内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