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内森把他的头转向厨房门时,背包客正在为晚餐布置桌子。他把丽兹留在桉树下想心事,自己来到了屋里。西蒙和凯蒂都抬起了头。他们看见他站在门口,刀叉的哗啦声便停止了。内森觉得,他们显然是突然停止了谈话。
“抱歉,”内森说完,不禁思考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你们看见巴布了吗?”
西蒙摇摇头:“我以为他和你、哈里出去了。”
“没事。谢谢。”
直到彻底走出厨房,内森才又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内森在客厅里见到了巴布。巴布坐在沙发上,脚搭在内森的睡袋上。他在玩电子游戏,那是一个射击游戏,画面里有一个戴面具的人。卡梅伦的画挂在墙上,俯视着他们。相比较而言,卡梅伦画里的场景要平静得多。
“喂!”内森进来时,巴布几乎连头都没抬,“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这个……”巴布冲屏幕点点头,“要和我一起玩吗?”
“不要,你继续吧。”
内森把他的睡袋从巴布的脚下拽出来,说:“那是我的床,你知道。”
“这主要是个沙发,伙计。”
凯蒂经过了开着的门,一秒钟后又折了回来,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巴布眯眼看着她。
“我爱死她了。”巴布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
“哎哟哟!你知道她姓什么吗?”
巴布咧着嘴笑了,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将来姓什么。”
内森不由得笑起来:“恐怕你下手有点儿晚,伙计,就好像你能替她决定似的。”
“简直是他妈的犯罪,像她那样棒的女孩居然跟了个像西蒙那样的英国笨蛋。他甚至都不能让她快乐。”巴布的脸色沉了一点儿。
“你怎么知道?”
“你觉得她看上去快乐吗?”
“还真没想过这个。”
“我会让她快乐。”巴布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以防内森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嗯,好吧,千万别担心……”屏幕里传出的枪声震耳欲聋,“听着,你能……”内森伸手把游戏关了。
“你想干什么?”巴布的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出什么事了?和卡姆有关?”
“无关。好吧,其实有点儿关系。我想和你谈谈,那个……”内森支支吾吾地说,“我昨晚看见你了。”
“什么?什么时候?”巴布瞄了一眼凯蒂刚刚经过的门口,脸红了。
内森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外面的花园里。”内森提示说。
巴布皱起了眉头。
“你是不是在墓地撒了泡尿?”
“哦,是啊。”巴布哈哈大笑,“就这些?”
“那么,你撒尿时在想什么?”
“不就是在爸爸的坟上撒了泡尿吗?就好像你从来没干过一样。”
事实上,内森从来没那样干过,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内森继续问。
“我怎么了,伙计?”
“你经常那样干吗?”
“偶尔吧,只要我从那里经过,我就能尿出来。”
“可……为什么?”
“内森,伙计,打住吧。”巴布转过身又打起了游戏,没有再吱声。
内森从未想过在一座坟墓上撒尿,但他知道巴布这么做肯定有动机。和卡尔相处的关键就是你必须快点儿、早点儿明白要离他远远的,实在躲不开就顺着他的意思。巴布出生得晚,从来就没找到这个窍门。他的出生是个意外,虽说怨不得他,但这也无助于解释他的动机。他比他的两个哥哥分别晚了十二年和十年才出生。虽然丽兹从没暗示过巴布完全不受欢迎,但卡尔从来不屑于隐藏这一点。
在卡尔眼里,卡梅伦是最顺从的孩子。如果巴布是在内森之后出生而非在卡梅伦之后,情况也许会好一些。但是,巴布性子慢,不会说好听的话,常常激怒他们的爸爸。而且当他们的爸爸发怒时,巴布根本感觉不到。内森曾试图帮他,给他使眼色,但当发现巴布领会不了时,他也泄气了。卡梅伦也试过,效果不好。巴布真的搞不明白,也救不了自己。
内森现在看着巴布。他长大了,但某些方面依然如故。“听着,爸爸的坟墓就不说了,但卡姆也要埋在那儿,你知道的。”内森说。
“可他还没在那儿呢。”巴布又打起了游戏,他的眼睛像是粘在了屏幕上,“无论怎样,我是不会那么对卡姆的,莫非你觉得我会?”
“我不知道。”内森说。
巴布猛地抬起了头。“我和卡姆处得挺好,谢谢。比你们俩处得好。”
内森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就在此时,招呼声从厨房传来。晚餐备好了。
“如果你继续那么做,那树恐怕活不成了。”在他们去厨房时,内森低声说。
巴布耸了耸肩。“说得好像我会在乎一样。那不过是棵树。”
餐桌旁的气氛让人感到压抑。在内森挨着艾克桑德坐下时,伊尔莎转向他。
“他究竟是怎么到那儿的?”她淡淡地问道。她两边坐着她的女儿们。她似乎硬装出了一副勇敢的表情。
“格伦会给你打电话。”内森说,“他让我们把卡姆的车开回来了。车在外边。”
伊尔莎微微点了点头,说:“谢谢。”
内森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赶忙挪椅子,给丽兹腾地方。在人造光的映衬下,她的脸色更加不好了。她眼睛周围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并且因为哭泣而闪着亮光。凯蒂把一个盘子放在她面前。丽兹盯着它,表情显得有些迷茫。走廊里的电话丁零零地响起来,丽兹和哈里都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去接吧,”丽兹说,“可能是格伦打来的。”
“他都对你们说什么了?”丽兹离开房间时,伊尔莎问道。
“和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差不多。”哈里说,“他问了一下卡梅伦的精神状态,还有牧场的状况。”
“你们对他说什么了?”伊尔莎打量着哈里。
“都是你可以想到的东西。我说这里一切正常,但卡梅伦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他问卡姆在担心什么了吗?”
“当然了。”
“还有吗?”
哈里的脸几乎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睛看着伊尔莎,说:“我们谁都帮不上忙,因此我觉得他可能会问你。”
伊尔莎瞥了一眼她的女儿们。她们也在看着她。“我们也许应该稍后再谈这个。”她说。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房间内只有刀叉磕碰盘子发出的响声,以及钟表的嘀嗒声。
内森清了清喉咙,转向哈里:“我觉得我明天最好去趟莱曼山,试着修一下那个天线塔。”
“不错,巴布可以帮你。”哈里看着巴布。
巴布点了点头。
“不必了,”内森说,“我会带着艾克桑德。”
哈里摇了摇头,说:“路太远,而且没有无线电信号,你还是带上巴布吧。”
内森张开嘴正要回答,却看见丽兹出现在门口。她面无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格伦想和你谈谈。”她对伊尔莎说。伊尔莎站起来,离开了厨房。
“出什么事了?”哈里问道。
“没事。一切都好。”丽兹不自然地冲女孩们笑笑,“可我要和你说两句,哈里,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内森感到困惑。巴布和艾克桑德也一脸困惑。哈里跟着丽兹出去了,纱门啪地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走廊传来低语声。背包客面面相觑,忘记了盘子里的食物。
一分钟过去了。又过了一分钟。没人回来。大家都陆续拿起叉子,继续吃饭。感觉过了很久,内森听见从大厅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是纱门的吱吱声。走廊上又响起了低语声,虽然听不太清楚,但语气显然有些急迫。是伊尔莎,内森想。他等待着,但还是没人回到厨房。他终于忍不住了,把椅子往后一推。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我一会儿就回来。”内森说。
当他走到外面时,低沉的交谈声彻底停止了。哈里的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丽兹抬起头。她紧紧地抱着胳膊。伊尔莎似乎一直在左顾右盼,但现在把目光落在了内森身上。内森不确定伊尔莎是不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门廊昏黄的灯光无精打采地照在他们身上。
“你们在说什么?”内森问。
没有人马上回答他。
“谁说都行。”他又尝试了一下,“格伦说什么了?”
哈里瞄了一眼丽兹,说:“今天下午,为了写报告,他一直在查阅警察局的记录,结果发现有份记录提到了卡梅伦。”
“他做了什么?”内森皱起了眉。
“没什么。”丽兹抢先说道。
伊尔莎的嘴绷得紧紧的。
“好像是两个月前吧,有人给警察局打电话,询问卡梅伦的情况。”哈里一边说,一边看着丽兹,“你告诉他吧。格伦是对你说的。”
丽兹摇了摇头,脖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看着伊尔莎,伊尔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上帝啊,你告诉他得了,哈里。”
哈里叹了口气,说:“有人给警察局打了电话,但接电话的不是格伦,大约是在他休病假的那个星期,你还记得吗?”
“有点儿印象,”内森说,“那时候是马特值班。”
马特是从圣海伦斯来的代理警官,一般都是他替格伦的班,是个不错的人。
“对!听着,格伦注意到日志上有个小条目,就询问了马特。马特隐约记得他在警察局接的电话是一个女人打的。那个女人说她以前认识卡梅伦,询问卡梅伦是否还在牧场工作。”
伊尔莎此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空。
“马特说是的,”哈里接着说,“表示愿意替她传递消息,但她说:‘不用了,这就行了。只要卡梅伦还在那儿就行,我自己会和他联系。’”
内森隐隐感到不安,这种感觉越来越强。“好吧。”他说。
“马特没想那么多,但几天后,他在镇上碰见卡梅伦,就对卡梅伦提了这件事。马特可能觉得她是卡梅伦过去的女友吧。”
伊尔莎紧紧地把胳膊抱在胸前。
“但很显然,卡梅伦不愿意听这个。”哈里说,“卡梅伦对马特说,他没兴趣听她的电话。不要把他的号码或邮箱地址给她。她要是再打,就直接挂断。马特觉得这样做挺合理的,过去的女友嘛……”哈里瞥了一眼伊尔莎,“说不定是新女友。这事和他没关系。情况就是这样。就是日志上匆匆记了这么一条,别的没什么了。”
哈里脸上的皱纹加深了。
“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很显然,”他说,“格伦今天下午看见日志,从马特那里了解了情况,觉得最好给我们打个电话,问我们还记不记得这个女人的名字。”
“好了,他妈的不要给我卖关子,伙计。”内森说。
丽兹盯着地板,伊尔莎仍望着夜空。
“她是詹娜·莫尔。”
“妈的!”内森舒了一口气。他有二十多年没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他必须好好想想,才能回忆起来。那些记忆原本已在岁月中布满尘埃,被埋葬在角落里,如今却又一跃而起,历历在目。到了此时,内森不仅想起了往事,还深感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