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内森三人就启程前往莱曼山。内森开车,巴布挨着他坐在副驾驶位上,艾克桑德坐在后面。
内森调整了后视镜,太阳升高了,后面红通通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向西行驶,面朝沙漠。天空悬在十分平坦的地平线上,辽阔无际。他们到达边界便掉头向北,沙丘出现在他们视野中。巨大的沙峰横亘南北,绵延数百公里。
在出发前,艾克桑德曾帮着内森从卡梅伦的车上取来天线塔维修指南和工具。一切维修所需的工具都在那里。内森想,假如卡梅伦从没打算去天线塔那里,那么他肯定做了一番努力以掩盖真相。
在后座上的艾克桑德把身体往前倾之前,房屋就几乎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那么,每个人都嘀咕的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艾克桑德问。很显然,他一直想问个明白。这不能怪他好奇心太重。昨天晚上,随着内森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去和伊尔莎、哈里、丽兹低语,大家就吃不下饭了。过了一会儿,洛和苏菲就把她们的小脑袋从纱门里探了出来,随后,艾克桑德也这么做了。
伊尔莎连忙把女孩们赶回屋里,说要把她们弄到床上去,而后没再回来。内森冲艾克桑德摇摇头,示意“现在不是时候,伙计”,艾克桑德于是也不情愿地回去了。丽兹四肢发僵,眼睛发红,终于进了屋,没再说一句话。轻轻的呜咽声在夜空中飘荡。内森确定不了是谁在哭。他和哈里一直聊到关掉发电机,然后在沙发上躺了几个小时却无法入眠。在清晨的光线中,他的眼睛有些发涩。他此时用指关节擦了擦眼睛,结果情况变得更糟了。
“詹娜·莫尔,”坐在乘客座上的巴布说,“他们都担忧的人就是她。”
“你还记得当时的事情吗?”内森问道。那是巴布小时候的事了。内森算了一下,巴布当时只有七岁左右。
“模模糊糊。”巴布耸了耸肩。
内森感觉到巴布和艾克桑德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头牛慢悠悠地走到了路中央。他放慢车速,想让牛先过去,但它死死地停在那里,转过头看着他们。内森踩了刹车,等着,然后又按响了喇叭。那头牛就是不动,只是慢慢地眨着眼。
“天哪!我一会儿就回来。”内森说。
他停下车,跳出车门,慢慢地朝那头牛走过去,这足以让它移动了。一小群等在路的另一侧的牛也跟了过去。内森不由自主地评估了一下。它们看着身体不错,吃得挺饱。等时候到了,卡梅伦(或者巴布、哈里,无论谁吧,内森迅速纠正了自己)毫不费劲就能把它们卖掉。
“喂!”当内森回到车里,艾克桑德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詹娜·莫尔是谁?”
内森开着车,全神贯注于路况。他发现自己从没大肆宣扬过那个故事,因为从来没人问过。他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内森说,“那时我十九岁,卡梅伦应该是十七岁。嗯,确实是,当时他还没成年。”
乘客座上的巴布被逗乐了。他的喉咙咕噜了一声,意在暗示巴拉马拉对观察法定饮酒年龄从来就没真的上心过。
“那大约就是那一年的这个时候,”内森接着说,“圣诞节和新年之间的那个星期,当时每个要回家的都回来了。牧场的所有孩子都回家了,要么从学校,要么从大学,要么从城里,要么从别的什么地方。”
卡梅伦当时放假了。再有一年,他就能从布里斯班的寄宿学校毕业了。当时的内森把他的时间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伯利-唐斯干活,一半和隔壁金色头发的雅基·沃克尔打得火热。
“大家在镇外的沙丘上举办了一场聚会。”内森说,“我甚至都不记得是谁组织的了。我猜是阿瑟顿的哪个家伙。不管是谁,反正我们都去了。当年的一些上过空中课堂的孩子,牧场的一些帮工、背包客,就是这一类人吧。大多数人都不上学了,因此我这个年龄的人比卡梅伦那个年龄的人多,但他愿意一起去。不用说,所有人都知道他。”
内森记得那是个美好的夜晚。暖和,但还不太热。漆黑的天空中繁星闪烁。他们把货车和四轮驱动车停在沙地里。有人点着了一堆篝火,放上音乐,分发酒水。
内森是和卡梅伦一起开车去的,车一停他就看见了雅基。她和另外一个女孩一直坐在篝火旁,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在橘红色火焰的映照下,那个女孩懒洋洋地把她浓密的头发绑成辫子,然后又解开。她们都啜饮着啤酒。雅基看见了内森,冲他笑了笑。她那时经常冲他笑。内森车下得匆忙,差点儿没绊倒。他几乎忘了卡梅伦也在那里,直到卡梅伦出现在他的身旁,高高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曳。
“那个女孩,詹娜,在雅基爸爸的牧场干活,”他说,“她是英国人,和她的男友背着包到这里旅行。她的男友要在牧场上干活,来不了,她就一个人跟着雅基来参加聚会。”
就那一带来说,聚会的人真不算少。啤酒瓶一空,鲜啤酒就会被啪啪地打开。笑声和聊天声越来越响,因为伙伴们又见面了,有些人甚至是多年来第一次见面。参加聚会的人越来越多,陆陆续续有人抵达。再往后,偶尔还有人到来。随着啤酒流淌,夜色渐浓,情侣们(有些是旧情侣,有些是刚结识的)会一起到沙丘的黑暗中躲上半小时,充分利用罕见的面对面的机会。内森也在等待他自己的机会。他和雅基那晚都不打算回家,他们事先安排好了,一个伙伴的空房子在镇上等着他们。如果卡梅伦困了,他知道怎么打开后车门。
内森记得他搂着雅基,看见她的头发在篝火的光中闪闪发亮,而她则冲着他微笑。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生活深感满意。
内森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注意到卡梅伦和詹娜在一起的。也许是詹娜站起来去给他们拿啤酒的时候。她把胳膊高举过头,皮肤拉紧了。卡梅伦抬起头来盯着她。她肯定注意到了卡梅伦在看自己。她慢慢地走向冷藏箱,又慢慢地走回来,再次紧挨着卡梅伦坐下。内森能够清晰地记起那个场景。
“詹娜年龄大些,我记得。”内森说,“我估计她当时二十岁左右。”
卡梅伦处在那种令人尴尬的中间阶段。他穿着校服,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如果他在牧场上,穿着工装,背部、肩膀、前臂由于干体力活而经受磨砺,那么他倒有可能被误认为成年男人。如果是在摇曳的火光中,加之别人醉眼蒙胧,那么他也有可能被误认为成年男人。
“卡姆显然动心了。”内森说,“有几个人说詹娜在牧场上有男友,但她好像不在乎,我们当然也不在乎。我甚至都没看见她和别人聊过几句。在那天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和卡姆在一起。”
当内森再次望向卡梅伦和詹娜时,他自己已经喝了不少酒。他看见詹娜坐在篝火旁的沙地上,靠着卡梅伦的腿。卡梅伦说了什么,她哈哈大笑。卡梅伦又说了点儿别的,她的脸斜了过去,靠近了他的脸。他们各自握着一个啤酒瓶,空出来的手握在一起。
当内森第三次望过去时,他们在接吻,卡梅伦的手穿过了詹娜一半绑成辫子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内森觉得他需要马上和他弟弟谈谈,但他又觉得卡梅伦恐怕不会听他的。然后,雅基踮着脚尖站起来,冲着内森的耳朵嘀咕了什么,于是离开的时间马上到了。
内森把车钥匙扔给了卡梅伦,告诉他稍后开车把詹娜送回镇上,或者一定要确保有人这么做,然后内森开着雅基的红色四轮驱动车,尽可能快地朝他们伙伴的空房子驶去。
内森此时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艾克桑德。
“于是我和你妈妈离开了聚会现场,以确保她安全地回到镇上……”
巴布嘻嘻地笑了起来,艾克桑德假装没注意到。
“……第二天上午,我们碰见了几个参加聚会的人—雅基认识的一个女孩,还有几个来自阿瑟顿的小伙子。所有人都说,在我们离开后,卡姆和詹娜……”内森看着后视镜里的艾克桑德,不由得犹豫起来。
“好上了?”坐在乘客座上的巴布补充道。
“嗯。谢谢你,巴布。”
那真的很滑稽。大家一说起这事就哈哈大笑—卡梅伦·布莱特,回家度假,在沙丘后面成功地搞上了一个背包客。
“情况就是这样。流言传得到处都是。第二天早上也没什么异常。”内森说,“我发现卡姆在我车的后车厢里睡着了,脸上的表情挺满足的。雅基去找詹娜,我和卡姆回家了。”
詹娜睡在酒馆的职工宿舍里,和几个临时工住一起。雅基后来告诉内森,在开车回牧场的路上,詹娜看上去还好。虽然有点儿安静,也许是尴尬,肯定是酒还没醒,不过总体上还好。她只字不提卡梅伦,雅基也没问。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天。”内森说。
在回家的路上,卡梅伦把头伸出乘客座一侧的车窗,一直咧着嘴笑,像个白痴一样。第二天下午打电话给内森时,他还在咧着嘴笑。
“然后呢?”艾克桑德又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然后詹娜说,她再也不觉得自己状况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