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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澳-珍·哈珀/译者:刘国伟 当前章节:7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2:13

挂断电话,卡尔·布莱特怒不可遏。那种石头一样冰冷的愤怒尤其让人猜不透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内森因此特别小心。卡尔叫他的两个年纪大的儿子去见他。

“你们俩,进来!”

内森和卡梅伦推挤着,背靠墙站着。卡尔指着电话开口了,声音非常柔和,让他们感觉极其不妙。

“我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你们给我说说,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内森此时盯着前面的路。巴布在乘客座上看着他,艾克桑德身体前倾。内森试图摆脱在他体内蠕动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但失败了。

“聚会上的事开始传播了。”内森说,“很明显,詹娜的男友发现了她和卡姆的事,不太高兴,其实你们可以猜到。”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然后,詹娜和她男友回到镇上,去了医疗中心。”

在诊所里,詹娜和史蒂夫·菲茨杰拉德说了话。史蒂夫那时还年轻,气色不错。那是他第一次被派驻到巴拉马拉,已适应环境。出了诊所,詹娜和她男友跨过大街,走进警察局。他们和当时的警官坐在一起,一边对话一边喝茶。格伦当时还没来巴拉马拉,但那个警官和他差不了多少。等他们离开了,警官给布莱特家打了电话,像一个当地人和另一个当地人说话那样客客气气。内森现在还能想起丽兹得知警官说的是什么后的表情,那是两种情绪的交替:恐惧和难以置信。

“詹娜对警官说什么了?”艾克桑德问道。

“说她不想和卡姆发生关系,但她喝得酩酊大醉,阻止不了他。”内森说。

艾克桑德和巴布感到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说卡姆叔叔强奸了她?”艾克桑德的语气里透着困惑。

“严格说来,她没用那个词。”内森说,“当时的警察认为,她其实没说得那么明确。”

丽兹当时想立即带上卡梅伦,开车去镇上,和史蒂夫·菲茨杰拉德以及那位警官谈谈(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和詹娜本人谈谈),她想赶紧把这一切乌七八糟的事情摆平。

但是卡尔不让她去。他说:“那小子才不会因为一个目空一切的婊子醒后改变了该死的主意而乖乖受罚,对吧?”

卡梅伦徘徊着,脸色煞白。没人问过他怎么想。

“詹娜说的话不到五分钟就在镇上传遍了,可……”内森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盯着尘土飞扬的路面,“参加聚会的人不少。他们一整夜都在一起,每个人都看见了。我看见了,你妈妈也看见了,艾克桑德。每个在那里的人说的都一样。”

到了那天即将结束时,就连那些不在现场的人也认为他们看见了。詹娜比卡梅伦大整整三岁,卡梅伦还是个学生,一个正在度该死的假期的学生。一晚上都是她在往那个男孩手里塞酒,尽管他严格说来还太年轻,不应该喝酒。再说,聚会上的女孩那么多,明智的内地女孩根本不会任由当地的白痴小伙子胡来。因此,如果詹娜不想和卡梅伦发生什么,那她只要喊叫就行了。可詹娜后来还让他开车把她送回镇上。如果卡梅伦是镇上的小伙子也就罢了,也许还会有人怀疑他。可卡梅伦·布莱特实在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他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好孩子。他年龄还小,几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内森开到了路的转弯处。车轮碾上一块比较崎岖的路面,车身抖动起来。

“当心!”巴布说,“那天就是在这附近,我的车胎爆了。”

“这附近?”内森辨认出了远方的莱曼山山顶,他瞟了一眼巴布,“我以为你是从北边的牧场来和卡姆见面的。”

他们驶过一个坑。内森的视线被迫回到了路面上,因为整个车子都在晃动。

“路面沙子太多,”巴布说,“我不得不绕个圈儿。前面还有危险的地方,等我看见了,我会说的。”

“那么,在詹娜和警察谈了之后,发生了什么?”艾克桑德问。

内森想了一会儿,说:“什么也没有,真的。”

“什么也没有?”

“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倒是紧张兮兮了那么一两天。爸爸不高兴。”卡尔·布莱特教训他自己的儿子是一回事,但如果人们公开地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评头论足,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被议论的那个还是卡梅伦。“反正事情还没真正开始就过去了。”内森说。

“什么,这就完了?”艾克桑德皱起了眉头。

“是啊。詹娜的男友平静下来了。雅基说,他们一起去找了她爸爸,说他们好好考虑了一下,决定离开了,递交了辞职信。第二天,他们就收拾行装离开了。这就是那件事的结局。”

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卡梅伦的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詹娜没有提起正式控告,这让卡梅伦的警方记录保持完美。说到警方记录,镇上大部分人都不敢说自己没有污点。但大家普遍认为,卡梅伦没有污点记录,这是公平的。如果卡梅伦那样的好孩子的生活被一个酒醒后反悔的背包客毁了,那才叫不公平呢!

“卡姆叔叔再也没听说过詹娜的消息?”艾克桑德坐回到座位上。

“据我所知,没有。”

“那现在她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呢?”

“是啊,问到点子上了。”

他们成功地抵达了莱曼山,四个轮胎完好无损。由于地面沙化越来越严重,内森和巴布曾下车给轮胎放气,以免陷进去。他们把车开到山顶,下车检查了中继天线塔,眯起眼睛看着太阳。站在莱曼山的山顶上,内森深刻地感觉到,卡梅伦的准备果然是一如既往地充分。

不过,内森立即就看出,他们并不需要卡梅伦在他人生倒数第二个早上离家前精心打印出来的修理指南,也不需要他收集的大多数工具和设备。天线塔没什么大毛病,无非就是持续暴露在外导致的磨损、撕裂。好好清理一下粘在一起的沙子、碎石,换几根线就行了。其实用不着两个人来,更不需要三个人。

“把那个小螺丝刀递给我,巴布。”一个小时后,内森说。

没人应答。巴布站在那里,背对沙漠,双手抱在胸前,眺望着他们自己的土地。艾克桑德坐在不远处的车里,等着试无线电的信号。

“巴布!那儿的那个螺丝刀!”

“不好意思。”巴布把螺丝刀递给他,“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内森愁眉苦脸,因为一阵风把一些沙砾吹到了他嘴里。

“我应该早点儿来。”

“什么意思,伙计?”内森直起了身子。

巴布捡起一块小石头,把玩一番,然后投下山去。没有东西挡它的路,它滚了很长一段距离。莱曼山不算太高,但也足以让人有一个开阔的视野。从上面往下看,牧场闪着红光和绿光。当三五成群的牛向前游荡时,内森能够看见远处的影子。它们很小。西边,一切都静止不动。沙漠看上去像洪荒时代的遗物,原封不动,沙里荡起圆圆的涟漪。内森经常看到这种景象,并且从各个角度看过,有时几乎对它视而不见,但有时,如果光线适宜,它会令内森惊叹不已。

“我不应该等卡姆那么长时间。我当时就在这里,在车里坐着,像是坐了几年。”巴布眯着眼望向远方,除了影子和沙尘的涟漪,他几乎看不到别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可以看到,他妈的没人来这儿。”

没错,内森知道。要看见一辆行驶的车通常很容易。

“这不是你的错,伙计。”内森终于开口了,“他也许把车停在了哪个地方,要不就是从另外一个方向过来的。”

“嗯,也许吧。可就算你看不见它,你有时也能感觉到附近有什么东西,你难道不觉得吗?”巴布说,“在附近有人的时候?”

内森点点头。有时是这样。

“嗯,这么说吧,我那时连个屁也感觉不到。如果我当时离开了,在天黑前上路,说不定能早点儿发出警报。那时也许还来得及。”巴布垂下了眼睛。

艾克桑德听不到他们说话,但在车里看着他们。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在这儿等的。”内森说。

“你会吗?”巴布抬起头看着他。

“是的。”这是实话,“你们说好在这儿见面,你在这里等着他,一点儿毛病没有。”

巴布没有立即回答。“我生他的气,那就是我等那么久的原因。”他没有和内森四目相交,“我觉得他陷到沙子里了,要不就是轮胎爆了。我决定让他自己搞定。”

“为什么?”

“蠢呗!他妈的什么也不为!”巴布叹了口气,“我有点儿想去达斯特维勒,明年,当个袋鼠射手。”

“你?”内森感到意外,他从没想到巴布有一天想离开牧场。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也许吧。为什么不呢?”巴布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恼火。

的确,不需要有什么理由,内森想。对巴布来说,射杀袋鼠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是达斯特维勒的主要产业,因此不愁找工作。在向东去的路上,内森曾几次开车路过那个内地小镇。他曾经看见改装过的货车停在那里,为夜晚的工作做好准备。它们有聚光灯,车门上靠着步枪,可以通过开着的车窗射击。车后面的大铁笼子用来悬挂袋鼠的尸体。在镇子边上的收集点,射手可以把贴上标签的袋鼠尸体换成现金,消费者也可以购买用袋鼠肉做的宠物食品和袋鼠毛皮制品。

“这么说,你打算去干那个?”内森说。

巴布摇了摇头:“卡姆觉得那样做很蠢,说我应该待在这里,踏踏实实地做事。”

“那又怎么样?你不需要卡姆的允许。”

“但我需要钱,我指的是现金。虽然不是所有的钱都用于了牧场的长期投资,但我需要买设备,改装那辆陆地巡洋舰,找个生活的地方,总之这一类的事情都需要钱。”巴布眯起眼睛看着太阳,他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我没有想要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想腾出这里的一部分钱,我的钱。”

“卡姆不同意?”

“没有直接说,但他让我再考虑考虑。第二年我又跟他说了一遍,我确信我的要求一点儿都不过分。”

“听起来挺合理的。”

“可你怎么看呢?”巴布似乎很感兴趣。

“我?我不知道,伙计。”卡姆的兴趣和巴布的兴趣也许并不完全一致,但卡姆建议巴布三思而后行也许是对的,“看情况吧,你不要太轻率。我的意思是,我只卖了一部分,可到头来还是遇到了麻烦。”

“是啊,我觉得也是。”

巴布看上去有些沮丧。内森感觉有些不妙。老实说,他的弟弟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像模像样的袋鼠射手。“听着,”内森说,“那听起来不算多糟糕的打算。”

“是啊,那好,你跟卡姆说说吧。”他们一时间有些尴尬,然后巴布耸了耸肩,“不过,这个打算不坏。你难道从来就没想过干这个吗?轻轻松松,钱就到手了。”

“没,我没想过这个。”

“没那种胆量吗?”

“差不多吧,”内森试图显得漫不经心,“再说,也没有干那个需要的执照了。”

“等等,”巴布盯着他,难以置信,“你现在没有持枪执照了?”

“没有。”

“为什么?”

“到期了。”

“你他妈开玩笑吧,伙计?什么时候到期的?”

“不知道。有几个月了吧。”

老实说,刚满六个月。去年,他的狗凯利死了,内森觉得自己的内心开始发生变化。史蒂夫曾在诊所给他打电话,让他接受问卷调查。问题全部和内森的感受有关。内森回答时轻描淡写,但在那之后,每隔几个星期,格伦或史蒂夫都会“碰巧”出现在内森的牧场所在的区域。

内森觉得自己有点儿对不住他们。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到他的地方,用编造出的老一套的借口对他进行检查,用意不言而喻。因此,当该更新持枪执照时,内森没有理会。他告诉自己,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让他们对自己放心。

内森知道他们的桌子抽屉里肯定有“观察名单”,知道自己的名字肯定赫然在列,说不定排名还很靠前,没准就在最上面。不管怎样,与枪支的密切接触可不是什么推荐治疗方案。内森能够看出来,那让他们感到紧张,于是他把他的武器交给了格伦。内森的枪柜门开着,来回摇摆,没上锁。每隔一阵子,他就会发现自己不知何故站到了它前面,然而那里只有一个空空的架子。

内森瞥了一眼坐在车里的儿子,对巴布说:“听着,别告诉艾克桑德。他有时候很多疑。”

巴布仍盯着内森,仿佛内森承认他砍掉了自己的右臂并把它丢在了旷野上。艾克桑德注意到巴布的表情,透过车窗喊了句什么,但由于风大,他们没听见。

“你说什么,伙计?”内森喊了回去。

车门开了,艾克桑德下了车,问:“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你还好吧?”

“我觉得还好。嘿!听着,詹娜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说呢?”艾克桑德问道,这说明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她们一起开车回家的时候。”

艾克桑德看上去有些不安。他五岁的时候,他的卡姆叔叔曾送给他一匹名叫“图普斯先生”的小马。小马抵达时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上剪出了洞,好让它的耳朵露出来。艾克桑德高兴得脸都红了。一连几个月,他每个星期都会给卡姆叔叔打电话,告诉他图普斯先生的情况。

“是啊,”内森说,“人们那个时候也感到好奇。”

詹娜和雅基曾单独在车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詹娜显然什么也没说,想必雅基什么也没问。如果内森没记错,雅基应该是太累了,酒劲还没过去。

“妈妈原本可以帮她。”

“无论是谁都会帮她,伙计。我们不是恶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妈妈肯定会帮她,如果她说的是实情的话。”

内森知道情况不只是那样。无论在沙丘上发生了什么,过后卡梅伦都提出了开车把詹娜送回镇上,她也接受了。内森意识到,在那个深夜她也许没有多少别的选择,但当卡梅伦把车停在酒馆外面时,酒馆老板曾看见前排座位上有两个人靠在一起,车内昏黄的灯光照出了他们接吻的情形。然后詹娜从车上下来,在黑暗中朝职员宿舍楼走去。

“那时看上去完全正常,伙计。”老板后来对人们说,“她根本没有烦恼的样子。”

“那天早上她还在镇上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事吗?”艾克桑德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

“没有。”

事实上,影响舆论的不是别的,不是卡梅伦的良好本性,不是目睹或没有目睹聚会的任何人,而是詹娜的犹豫与耽搁。聚会过后的那个早上,詹娜曾坐在面包店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等雅基。警察局就在面包店的窗户外边,医疗中心就在路的尽头,但她哪儿都没去。

“据我所知,她一个字也没提,直到她的男友听说了聚会上发生的事情。”内森用手拂去衬衫上的尘土,冲那辆车点了点头,“回去检查一下无线电,看看它是不是管用。”

“不过,詹娜现在突然联系卡姆叔叔,真是太奇怪了。”艾克桑德说。

“是啊。试试无线电。”

“因为如果这是巧合,那么她选的时间也……”

“我知道。选的不是时候。无线电。”

“那么……”艾克桑德没有动,“你觉不觉得,可能聚会上的确发生了糟糕的事情?”

“如果我这么觉得,我当时就会这么说。”内森从他身边走过,拽开车门,自己试起了无线电。

“可就算你当时不这么想,现在……”内森听见艾克桑德跟了过来。

“现在也不那么想,伙计。”无线电波发出哔哔声,天线塔管用了,“搞定,我们可以走了。”

“可如果……”

“听着!”内森的声音之大超乎他自己的预料,于是他呼吸了一下,把声音压下来,“我们谈的是你的叔叔卡姆。他是我们的家人。你知道他的为人。”他活着时的为人。

“是啊。我知道。”艾克桑德低着头说。

“卡姆听到詹娜的说辞后,他感到震惊。”

这是真的。卡梅伦曾坐在走廊台阶上哭泣,丽兹坐到他的旁边时,他的肩膀仍在颤抖。她当时一只手抚摩着他的背,一只手捏着她的鼻梁,眼睛紧闭。

“关于发生的事情,卡姆其实一直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内森看着他的儿子,“那些天里他被问了很多遍—我们的爸爸、你奶奶、当时镇上的警察。他对谁说的都一样。”

卡梅伦在聚会上遇见了詹娜。他们聊了,喝了酒,去了沙丘后面,发生了关系。没错,他们都想这样做。但是,詹娜没告诉卡梅伦她有男友。是的,她当然是自愿的,她没说让他担心的话。根本没说。那期间没说,之后也没说。

内森开始绕着天线塔收拾东西。

“但是,大家是怎么知道实情的?”

艾克桑德提问的语气让内森抬起头来。巴布也停止装车,观望着。他的胳膊抱在胸前。艾克桑德眨了眨眼睛,突然显得有些不安。

“你讲述这件事的方式,听起来就像谁都不可能确定真相一样。”

“那就是我讲述的方式不对。”

“不是那样……”艾克桑德停了一下,“但两个人有可能记住的东西不一样,并且都认为自己记住的才是真的。”

“可能吗?”

“可能。当然可能。你和妈妈一直都是这样啊。”

“那不一样,伙计。”

“我知道。我只是说,无论别人认为自己看到了什么,或詹娜究竟做了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但当时只有两个人在场,而且……”

艾克桑德不说了。他没有把他的想法大声说出来,他不需要这么做。内森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天晚上只有两个人在那儿,现在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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