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上返程的路程一个小时后,一个轮胎爆了。
“没错。”巴布说。他双手叉腰,观察着四周的景象。
内森则在千斤顶周围忙活,下午的骄阳炙烤着他的背部。
“就是在这附近,我也被困在这里过。我记得那些大石头。”巴布说。
“很好。你要是早点儿看见它们就好了。”内森咕哝着。
艾克桑德在旁边徘徊,想帮忙却总是显得碍事。
“是啊。要是看到就好了,可惜没有。”
“还是不行。”
酷暑中,内森花了四十五分钟,流了两升汗,才让他们得以重新上路。他们没有说话,剩下的路由于沉默而显得漫长。无论内森什么时候看后视镜,他都会看见艾克桑德望着窗外,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天色向晚,他们终于把车停在了房子外面。晚饭快准备好了。当内森在挨着大厅的小洗手间擦拭指甲上的油和沙砾时,他听见背包客在厨房里发出的动静。他尽可能地把手洗净,然后慢悠悠地走出来。他看见左边的门缝透出亮光,于是停住脚步。那是办公室。现在是伊尔莎的办公室。
他听见嘈杂的声音,于是推开门。苏菲和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玩具和书。洛趴着,和沙子一个颜色的头发遮住了脸,她正在一个素描簿上画实心斑点。苏菲双腿交叉,一只胳膊吊着,正在吃力地玩电子游戏。她们让内森想起了卡梅伦。自己和卡梅伦在女孩们这个年龄时是最要好的朋友,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总之事实确实如此。看到内森,两个女孩都跳了起来。
“你吓着我了。”苏菲犹豫了一下,“我以为是妈妈。”
“是我。怎么?你们不该在这里吗?”
内森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井井有条,桌子上的文件夹和成摞的文件整整齐齐。年度雇用记录放在最上面,西蒙和凯蒂的名字是最近才添上去的。墙上挂着一个全年挂历,交货、重要发票,以及顺利经营必不可少的所有日期都被认真标注了出来。
“苏菲应该去读书,而不是玩游戏,”洛说,头也没抬,“所以她才这么怕。”
“我明白了。”
记事簿上,一些日期已用红笔做了记号。上面的文字是临时写上去的,后来全都用黑线画掉了。
“不管怎样,我们有妈妈的允许,因此我们是可以在这里的。”苏菲威严地说,“她允许你来这里了吗?”
“嗯,我不知道。”内森一边说,一边看着记事簿。老实说,这个地方的确让人觉得有点儿像禁区。在他们的爸爸管事时,内森和他的弟弟从没进过这个办公室。
“他获得了许可。”门口传来伊尔莎的声音,她疲惫地冲内森笑了笑,“晚饭快准备好了,收拾东西,女孩们。”
内森的手是干净的,但当伊尔莎进入房间时,他突然想到他衬衫上粘着汗渍,头发里夹着灰尘。当她挨着他站在记事簿前时,除了稍微挪开半步,他没做任何反应。这些年来,他发现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会比较自在一些。
内森曾时不时地想,卡梅伦是否知道他和伊尔莎之间发生的事情。如果知道,那也不是内森告诉他的。有那么一两回,在卡梅伦表现得像个白痴时,他忍不住想吐露实情。卡梅伦很可能问过伊尔莎(他知道当时内森对她有意思),但事实上,内森从来没听过伊尔莎提起他们俩的关系,他确信他和伊尔莎的秘密仍不为人知。
内森尽了本分,嘴巴很牢。自从他在这座房子的厨房里撞见她,他就一直和她保持着距离。那是他受到公众驱逐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尽管是喜庆的节日,但谁都不肯原谅他。雅基铁了心拒绝送艾克桑德过来,不管待几天都不行。内森原本会愉快地躺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报纸盖在头上,但丽兹坚持让他过来。他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来了。当风尘仆仆地开车赶到这里后,他进厨房找啤酒,却看见了伊尔莎。
她的手拿着水壶,转过身来。老实说,有那么一瞬间,内森有点儿想入非非,他高兴地以为她在这里是为了见他。当他看见卡梅伦走进厨房,径直走向她,他的肚子上仿佛挨了一拳,连气都喘不上来。
“你们俩还没互相介绍吧?”卡梅伦问。
内森感觉他的弟弟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点头。吃晚饭时,家里其他人都在和卡梅伦的新女友聊天,只有内森像个哑巴一样坐着。有人让内森也加入聊天,但他只是咕哝了几句。他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
晚饭后,内森一直在大厅里徘徊,犹豫着是否应该直接离开。就在此时,伊尔莎找到了他。他们单独在一起,站得很近,但又不太近,中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又见到了你,真是太好了。”她说。
“见到你也一样。”他说的既是真话,又不是真话。
“你再没去过酒馆。”
“是啊。”他的手抚摸着下巴。他真想坐下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说说最近这几个月他是多么艰难,他对自己那样对待基斯是多么懊悔,他对未来是多么担心,他又多么想见她。就在此时,卡梅伦的声音从外面某个地方飘进大厅,非常微弱。内森轻轻呼吸了一下,说:“我遭遇了一些事情。”
“我听说了。”伊尔莎等待着,见他并不开口,她继续说,“看起来你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我挺好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忍住了,“以后也会好的。”他低头看着她,知道他应该对她说什么。他正要开口道歉,大厅某个地方的门突然啪地响了一声,他们都吓了一跳。
伊尔莎退了一小步,然后又退了一小步。原来适当的距离此时拉大,说话变得不容易了。
“我真的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她此时显得有些不安了。
“是啊,嗯,卡梅伦是我弟弟。”
“我知道,可他说……”她停了一下,“内森,我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她凝视着他,说:“我很抱歉。”
内森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耸了耸肩,用一种不在乎的语气说道:“我真的没觉得苦恼。”
伊尔莎板起面孔,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那就好。”
内森觉得,伊尔莎也许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兄弟,但卡梅伦显然知道。也好,伊尔莎是个成年女人。他们在他的车里翻滚了一回,但这不意味着她就属于他。也许他犯了个大错,但直到他打电话恳求时,卡梅伦还显得不感兴趣。
求你了,卡姆。那里有个女孩。一个不错的女孩。在吧台后面干活。
哦,是的,我见过她。她没事。
苏菲十个月后出生了。又过了四个月,卡梅伦和伊尔莎结婚了。内森没去参加婚礼。他开了十八个小时的车,去了布里斯班。他出现在雅基门前,手里拿着探视协议。他们互相大喊大叫,直到有人叫了警察。
现在,内森看着伊尔莎指导女孩们收拾玩具。伊尔莎似乎心不在焉。他感觉她想和自己说点儿什么。也许是想谈谈詹娜·莫尔?但如果她的女儿在房间里,他们就没法谈了。于是,他把手指向了墙上的记事簿和被画掉的标记。
“这都是什么?卡姆要改变明年的集合时间?”
“哦……”伊尔莎也站到了日历前面,“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只是一个想法。”
内森皱着眉,试图破解那些标记:“这标的是什么?把它们挪到这儿,还有这儿?”
“是啊,另一个标记也是这个意思,不过时间靠后。”
她从桌子上拿来一本厚厚的日志簿,打开,好让他看到。
“就像这样挪日期……”她用手指着,她的手拂过了他的胳膊,“避开瓶颈期。承包商每年都和阿瑟顿发生冲突。我也觉得,如果我们和你合作一下……当然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那我们就可以获得规模效益。”
“不错,有可能。”内森皱着眉,翻着她写得工工整整的纸页。
“你觉得这管用吗?”
“我需要好好地合计一下,不过也许值得试试。”
“那其实是巴布的想法,我只是拟出了日期和后勤。”
“巴布想出来的?”内森吃惊地问道。
“我觉得他是因为年复一年地做同样的事情,烦了,想试试新花样。他非常擅长这种事情。卡姆说那是因为他懒,但如果它能提高效率,谁在乎呢?”
内森听到从大厅里传来脚步声。女孩们已经捡起了最后一批玩具,洛似乎在认真地计数,挨个儿检查。看见洛这么做,伊尔莎的眉头稍微皱了皱。办公室的门开了,巴布把头探了进来,大家都抬起头来。
“妈妈说该吃晚饭了。”巴布说。
看见内森和伊尔莎在查看记事簿,巴布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女孩们叽叽喳喳地从他身旁经过,进入了大厅。
“你们在说什么?”巴布走进办公室,“和这个地方有关的东西吗?”怎么不让我参与?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
“我在和内森谈你的集合计划。”伊尔莎说。
巴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哦,是吗?嘿,还可以吧?”
“为什么都被画掉了?”内森冲着墙上的记事簿点点头。
“计划有缺陷。”伊尔莎说,“卡姆想在做任何大的变动之前把问题解决。他想也许可以搁置一年,确保一切都顺顺当当。”
“是啊,对。”巴布咳嗽了一声,“看,卡姆现在不在了,我也不打算说那家伙的不是,可我们都知道,如果卡姆先想到了它,那我们就得执行。不好意思,可情况就是那样。如果说这个想法有问题,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不是卡姆的想法。”
巴布靠近记事簿,读着伊尔莎写下的东西。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不过,我们现在可以执行这个计划了。”巴布的语气有点儿随意,“我们仨。”
内森转过身面对他们,他意识到巴布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他们都站着,气氛有些异样。内森感觉这就像是他们仨串通一气图谋不轨,这让他有点儿不舒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什么也不说。
最后,巴布耸了耸肩。“无论怎样,考虑一下吧。”他向门口走去,“但没什么能阻止我们了。”
内森和伊尔莎目送巴布离开。伊尔莎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听着,就算巴布说这不是卡姆的想法,但那不是计划搁置的唯一原因。巴布知道这一点,不管怎样……”她把日志簿扔到桌上,“我不知道。我现在思考不了这件事。如果你想看,详情都在里面。”
伊尔莎走了出去。内森也走了出去,并关了灯。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厨房里很热,内森立即感到了疲惫。
“你们在莱曼山还顺利吧?”哈里一边问,一边坐下来。
“是啊,搞定了。”内森说,“没有大问题。”
“你们在莱曼山一定要小心。”
声音很小,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内森才意识到,说话的人是洛。她顾不上吃饭,飞快地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伊尔莎伸出手去,抚摸着洛的头发。
“爸爸就打算去莱曼山,结果再也回不来了。”
“爸爸没去莱曼山,洛。那和他没回来没有任何关系。”伊尔莎把手放在了她女儿的头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为什么回不来。”
人们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啊,洛?”哈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洛抬起了眼睛。她意识到每个人都在看着她,马上低下了头。
“洛,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没什么,那不重要。”洛的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好了,宝贝儿。”伊尔莎抱住她。
“让她说说,伊尔莎。”哈里说。
“她不想说。”
“她刚才还想说呢。”
“她还是个孩子,哈里。”
“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伊尔莎是对的。”这是他们坐下来后,丽兹第一次说话。内森听得出来,她还是在哭。短短几天,她就瘦了一圈儿,脸上的皮肤显得松弛。“你吓着她了,哈里。”丽兹说。
洛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盯着桌子,然后拿起铅笔,继续画起来。“爸爸不回来是因为他担心……”洛对着那张纸说,“担心所有那些不见了的东西。”
桌子周围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唉,上帝啊,又来了。好了,洛。”伊尔莎抓住她女儿那只空出来的手,用她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她看出了内森和艾克桑德的困惑,解释道:“洛受到了惊吓,她说有个窃贼……”
“真的有!”洛抽出了她的手,画得更快了。
“宝贝儿,没有……”
“要不就是个鬼。”
“也没有鬼。”伊尔莎说,“她觉得有些东西不见了。你的一些玩具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去闲逛了,是吧,洛?”
“它们没有闲逛!这里有人,把它们拿走了。”
在桌子的另一头,西蒙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定是圣诞老人。”他说,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洛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杀死一头牛。“不是圣诞老人。”她在暗示西蒙是个白痴,“别的人。坏人。”她现在越来越不安了。伊尔莎夺走了她手里的铅笔。
“洛,如果院子里有人,我们会发现的。这里没人。”但是,就在伊尔莎瞥了一眼窗外黑暗的夜空时,内森发现她的声音有些犹豫,“我们觉得有些东西不见了,但我们又找到了它们,不是吗?”
“哪些东西?”艾克桑德在座位上动了动。
“我的玩具和衣服。”洛说。
“但我们后来找到了。”伊尔莎坚定地回答道。
“不是全都找到了,也不是马上就找到了。还有……”洛把她母亲的手推开,“爸爸从没找到他的东西。”
“什么意思?”哈里问道。
洛没有回答。她看上去有些不安。她的手慢慢地朝她被没收的铅笔伸去。她把脸藏在了头发后面。
“别不说话。”哈里说,他的语气出奇地严厉,“回答我,洛!”
“宝贝儿,”伊尔莎俯下身体,“什么东西?”
“钱,我觉得。”洛低声说。
内森费了很大的劲,才听清她说的话。
“还有别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爸爸一直在找,可就是找不到。”洛的声音高了一些。
“你说说,是多少钱?”哈里问道。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她勉勉强强能数到一百,她不会知道具体多少。再说,卡姆没有丢钱,也没丢别的东西。不要把事情搞得更糟。”伊尔莎瞪了他一眼。
“他丢了!丢了!妈妈。他到处找,这里有人……”洛的眉毛猛地抬了起来。
“詹娜。”
有人低声喊出了这个名字。内森无法确定是谁喊的,直到丽兹严厉地指着桌子对面。
“闭嘴,巴布。我是认真的。”丽兹警告道。
“……爸爸丢过东西。”洛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知道,我看见他了。他在棚子里找、在牛棚里找,到处找。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妈妈。”
“不是那样的。”伊尔莎的反对声几乎被女儿的声音淹没了,“如果爸爸丢了东西,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知道你不会相信他,就像你不相信我一样!”洛喊起来,“那就是为什么他让我保守秘密。”她突然不说了,把手放在嘴上,仿佛要把说的话咽回去。她的小脸蛋气得通红。
伊尔莎一动不动。她冲她的大女儿眨了眨眼睛。苏菲显得很吃惊,摇了摇头。苏菲不知道。伊尔莎把洛的身体在座位上转了过来,让她和自己面对面:“洛,这非常重要。爸爸究竟说什么了?”
洛摇了摇头,再次沉默不语。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哈里的声音透着沮丧。
“哈里。”丽兹语气里的警告清晰可辨。
门外,野狗又开始嚎叫了。从声音判断,野狗离这里很近了。
“洛,好了。”伊尔莎俯下身,她的脸和她女儿的脸齐平了,“你不会有事的,只要说实话。你确定爸爸在找什么东西吗?”
“是啊,我看见他找东西了。”小女孩一脸惶恐。
“爸爸让你保守秘密,对谁都不要说?”
“不是对所有人,”洛看着她的母亲,“就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