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森步入黑暗之中,等着他的眼睛适应银色的月光。后门在他身后吱呀、吱呀地响,于是他把它关上了。他耐心地站着,倾听着。
一阵沉闷的击打声传了过来。
他循着声音来到了房屋的一侧。车库门下面漏出一束光。这束光虽然柔和,但足以毁掉他夜晚的视力。他慢慢走过去,一边静静地走着,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太过疑神疑鬼。他看到一个后脑勺,并且立刻认出了那是谁。那个脑袋一半在一个低柜子里面,一半在外面。在电池防风灯的灯光下,影子非常醒目。
“我运气真是好得不得了,能把洛说的窃贼抓个现行。”内森倚在门上说。
那个头转了过来,艾克桑德看向上方。
“你在干什么?”内森冲艾克桑德正在翻找的柜子点点头,“睡不着?”
“不是。”艾克桑德站起来,在他的牛仔裤上擦了擦手,“我一直在想洛说的卡姆叔叔寻找东西的事情。”
“苏菲觉得她是迷糊了。”
艾克桑德用手背抹了抹前额,留下一道污迹,他问道:“伊尔莎是怎么说的?”
“我不知道。她其实还没跟我说过这事。”
“哦,知道了。我以为她已经说过了。”
内森拉起一把残破的塑料椅子坐了下来。从车库里的东西看,车库也兼具卡梅伦的避难所的功能。车库里有工作区,角落里放着一张破桌子。
“那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不知道要找什么,反正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可能所有东西都有用,或什么东西都没用。”
内森看着艾克桑德。这些天,每次他看见艾克桑德,都觉得艾克桑德又成熟一些。此时,艾克桑德站在那里,肩膀和背部舒展开来,两手沾满灰尘,看着像个成熟男人。
“你都找过哪些地方了?”
“到目前为止,就这里。”艾克桑德冲车库的一侧挥了挥手。
“你觉得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我不知道,可我觉得总要找到点儿什么吧,要不就待到累得干不动的时候。”艾克桑德耸了耸肩。
“那我最好帮你一把。”内森站了起来。他打开最近的储物柜,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工具打了个照面。
“我已经检查过那里了,也许可以试试那边。”艾克桑德指着一个柜子说。
“好的。”内森走了过去。他没指望找到任何东西。他不知道洛说卡梅伦丢东西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他也无法想象他的弟弟会没找过自己的车库。他觉得艾克桑德想的和自己一样。但他知道,有时候动手做些事是值得的,无论什么事,即使是在积满灰尘的抽屉里翻找东西。他们在车库里移动,并肩搜索着,形成了一种节奏—打开、检查、关上。不过,内森也留神着落手、落脚的地方。这地方有的是蛇,他可不想吓一跳。
这种翻找也许没有意义,但只要能让艾克桑德感觉好点儿,内森乐意这么做。结婚时,雅基坚持要一个孩子。内森其实不愿意,但他没有行使拒绝的权利。雅基最终如愿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他们后来有什么分歧,他都很感激雅基。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情况没发展得那么糟,他不介意再要几个孩子。
雅基怀孕期间,内森感觉自己几乎完全置身事外,只在雅基对孩子的名字提出了一些垃圾建议时,他才介入。那时他不太喜欢“艾克桑德”这个名字。老实说,现在也是。他觉得还不如“阿历克斯”,在牧场对面喊“阿历克斯”的感觉很不错。雅基又提出“加斯帕”,内森这才由衷地支持给他们的儿子取名“艾克桑德”。
内森不得不承认,现在看来雅基是对的。“艾克桑德”非常适合儿子未来的生活方式。
“说起来,你打算上大学吗?”内森问。
艾克桑德停止在他正在翻找的箱子里搜索,抬起头来。
内森补充道:“挺好的。”
“嗯,是啊,谢谢。”
“需要考个好分数。”
“是啊。”
“听着,你妈妈说,你现在可能假期也需要待在布里斯班。多把时间放在学习上,好好做你的作业。”
“可能需要吧。”艾克桑德迟疑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你真的……”内森强迫自己说,“挺好的,伙计。无论你需要做什么,我都支持。我的意思是,你不妨把你的书带到这儿。这儿环境不错,挺安静的。我不会打扰你……”
“我主要通过网络学习。我需要更快的网速。”
“哦,对,是的。在布里斯班更好一些。我理解。”
“我很抱歉。”
“没什么,这是实话,伙计。”
“我并不是不喜欢来……”
“我知道。”
“……真的,我喜欢来这里,那是……”
“伙计,我知道。你需要集中精力。我明白。你应该那么做。考个好分数,上大学。你挺聪明的,上大学不是问题。”
“谢谢。”艾克桑德勉强笑了笑,“你从没想过上大学吗?”
“没想过。”内森摇了摇头。
内森确实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总是以为,他最终还要回到牧场上,这里的牛可不会要求看你的毕业证。卡梅伦那时倒让他感到意外,因为卡梅伦在阿德莱德申请了大学课程。卡梅伦三年后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农业经营学位,以及一大堆宏大的想法。他还结识了几个新朋友。那时他们偶尔会过来,瞪着眼睛、兴趣盎然地四下查看,让他们水土不服的城市鞋子蒙上一些灰尘。内森和卡梅伦的那些新朋友仅有过几次交谈,他们对内森说话时声音比正常情况下要大、语速要慢。
“真不可思议啊!”艾克桑德说,他的手放在一个空箱子里,“在一个人死后翻他的东西……对卡姆叔叔来说,这些东西曾经都很重要,可现在别人不得不把它们全扔掉,或者用其他什么法子处理掉。”
“是啊,不过,这里面有好多东西他们仍然需要,”内森说,“牧场仍需要经营。”
“你来经营吗?”
“我自己的土地就够我头疼了。”
“那么谁来经营?巴布?”
“他们可能会雇一个经理。我想伊尔莎会做决定的。她获得了卡姆的那一半牧场。”
艾克桑德的手指滑过一个破旧的储藏箱盖子上薄薄的灰尘,说:“卡姆没给巴布更多的股份?或给哈里留点儿什么?”
“好像没有。不过,巴布仍拥有他那三分之一。”
“是啊,你和伊尔莎拥有剩下的。”
艾克桑德说话的语气让内森带着惊讶看向他。“然后呢?”他问。
“没什么,但她的一半加上你的六分之一就占了大多数。不知道巴布对此怎么想。”
“他不应该有什么想法,卡姆在的时候就是这样划分的。”
“但事情不一样了,不是吗?卡姆活着时,控制这个地方的是他和巴布……”
“我不知道巴布会不会这么想。”内森想起了他弟弟在书房怒视着记事簿的情景。
“好了,无论如何,你显然是少数。现在你和伊尔莎更有可能控制牧场。这是不同的情况。”
“没什么不同,没什么……”
“爸爸,伙计,”艾克桑德说,脸上似笑非笑,“就是不同的情况。”
内森觉得他的脖子不知不觉变红了。他没有回答。
“不用担心,”艾克桑德说,好像看穿了内森的心思,“我觉得别人谁也没注意到。不过,你应该考虑一下。等需要做决定时,你支持谁?伊尔莎还是巴布?”
“谁也不支持。我会首先考虑牧场的利益。”内森看见了他儿子脸上的表情,“我会这么做的。”
“好吧。不过巴布知道你的想法吗?伊尔莎呢?”
“当然了。”内森皱起了眉头。他们当然知道,因为这是事实。
“好吧,那就好。”艾克桑德又打开一个柜子。
内森又从架子上拽下一个箱子,里面除了些旧电线什么也没有。他想打哈欠,但忍住了。他有些累了,但他不想成为半途而废的那个人。他心不在焉地搜寻着,看着门外黑黑的夜色。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他面对着南方。牧人坟墓坐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更远处则是他的牧场。
在看不见的地平线后面,他的房子里空空荡荡。但是,他几乎能够感觉得到,那房子正在吞没他。那其实是一座相当不错的房子,家具也够好。雅基离开时,除了艾克桑德,她懒得带走任何一样东西。房子周围的土地才是问题所在。那些土地一直让内森头疼,但那是他的生计,他真的承受不起让它颓败的后果,哪怕一点儿也不行。但有时—其实是一直—他希望他有别处可去。他厌恶那座房子。他觉得那个地方像个黑洞,吞噬了他人生中全部的光。
有那么几次,他认真考虑过放弃牧场。他想放下工具,驾车离开,任由牧场的大门摇摇晃晃地开着。也许可以去西边的矿上找工作,但他担心,他现在可能有点儿老了,干不了那个。此外,就算他能抛弃那片土地,他也抛弃不了自己背负的债务。那片地待在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债务仍需要内森偿还。感谢上帝,丽兹和哈里说服他保留了他拥有的那六分之一伯利-唐斯牧场的股份。在减去成本之后,他这六分之一股份的收入虽说不足以让他摆脱经济困境,但至少还是有点儿用的。
“把你的地卖给卡姆。”哈里在两个圣诞节前说,那一年的年景特别糟糕,压力让内森面无血色,“你总是靠自己苦苦支撑,不如让他买下你的产权,伙计。把规模提上去。”
内森说他会考虑的。事实上,他私下里已经问过卡梅伦三次了。每一次,卡梅伦都会尽职尽责地查看内森准备的电子表格,并提出一些问题,然后摸着下巴表示无能为力。而内森呢,每一次都满心欢喜地期待着积极的回应,事实表明那并不存在。
无论是求卡梅伦看电子表格,还是多年前求他在镇上替自己说好话,内森得到的回应都一样。卡梅伦会停顿一小会儿,就像内森那一次的表现一样,在他们爸爸的严厉注视下,在情况相当危急之际,需要帮助的是年少的卡梅伦。片刻的沉默竟然传达出那么多内容,内森现在仍对此感到惊讶。
总之,从那以后,卡梅伦的回答总是“不行”。
但此刻,内森遥望着南方,一种新想法呼之欲出。艾克桑德说得对,在这件事上,巴布也是对的。没有卡梅伦,情况就不同了。没了卡梅伦,只要能得到伊尔莎和巴布的同意,那么他就有可能完成出售。他试着想象了一下那意味着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可以轻松一些了。自他把车开上坡顶、看见被油布盖着的卡梅伦的尸体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爸爸。”
内森听到艾克桑德在喊他。他把注意力拉回到车库。
艾克桑德手里握着一样方方的、看着很重、部分被塑料泡沫纸包着的东西,脚边丢着一个大纸袋。
“那是什么?”内森拍拍手上的灰尘走过去。在那个纸袋上,卡梅伦用工工整整的大写字体写着伊尔莎的名字。
艾克桑德走到更明亮的地方,好让内森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那是洛画的一幅画,裱了边框,非常专业。画上是一个四口之家,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是卡梅伦、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画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笑。
“还有一张卡片。”艾克桑德伸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方方的小卡片,封面有一张百合花照片。看艾克桑德的表情,内森就知道,儿子已经读过卡片上的文字了。内森打开卡片,读着卡梅伦用独特的笔迹写下的那句话。
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