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早上,伊尔莎已经离开了。
内森比平时醒得晚,一睁眼,发现日光已透过窗帘,潜入客厅。前一天晚上,他和艾克桑德在车库待得太久。他们坐在防风灯下,盯着卡梅伦写的那句话。
原谅我。
终于,内森拿起卡片,放进了口袋。
“你要给伊尔莎看吗?”艾克桑德问道。
“是啊,明天。”
在内森穿衣服时,房屋里很安静。透过窗户,他能看见苏菲和洛在花园里玩游戏,丽兹在一旁看着。即使从远处看,内森也能看出丽兹的肩膀下垂,看出她的脊柱因精疲力竭而弯曲。伊尔莎似乎没和他们在一起。
伊尔莎没在厨房,那里只有凯蒂在洗洗涮涮。伊尔莎也没在办公室。内森走回大厅,去看艾克桑德。艾克桑德还在睡觉,舒舒服服地枕着枕头。与昨晚比起来,他此刻显得很年轻。内森关上了门。门厅对面是女孩们的房间。在他们还是孩子时,那是卡梅伦的房间。内森站在那里,回想以前的那些早晨,他天不亮就起床,睡眼蒙眬,一打开他的房门就看到他弟弟的脸。自从接管了牧场,卡梅伦就搬到了大厅尽头的主卧室里。当然了,是卡梅伦和伊尔莎。丽兹则搬到了女孩们的卧室旁边的房间,虽说小一点儿,但她说她住在那儿更开心。
主卧室的门开着。内森慢慢地走过去,朝里面窥视。大件家具没有更换过,还是他父母在里面住的时候的那几件,但除此以外,卧室已经让人感到陌生了。有人刷了墙,也许是伊尔莎,屋里还添了几张女孩们的照片以及其他一些有个人特色的东西。
房间看上去曾经得到过精心打理,但此时却让人觉得有些凌乱。床整理过了,但整理得很糟糕,枕头上深深的凹痕暗示伊尔莎晚上睡得很不踏实。床头柜上的旧咖啡杯排成了一圈儿,内森猜那是伊尔莎那一侧的床头柜。咖啡杯之间放着一瓶止痛药,瓶盖已经打开,一些药片散落在杯子旁。
内森向后瞟了瞟女孩们的房间,然后看着床头柜上的瓶子。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地板在他的靴子下嘎吱、嘎吱地响着,声音很大。他收集起散落的药片,装进瓶子,把盖子啪地关上。他查看了一下标签,发现那是非处方药扑热息痛。瓶子里有很多药片。他站了一会儿,把瓶子放回了原处。
从卧室出来,内森来到大厅,结果与暗处的某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他不由得哼了一声。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光线昏暗,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前面的那个男人。是西蒙。西蒙的视线掠过内森,落在他身后的卧室,脸上现出一种很难捉摸的表情。
“我一直在找你。”西蒙说。
“我在找伊尔莎。”内森的语气充斥着辩解的意味。他清了清喉咙。其实他用不着解释。
“她沿着车道骑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前。”
“哦。谢谢。你找我干什么?”
“有你的电话。”
“给我打的?”内森实在想不出谁会给他打电话,“谁打的?”
“一个你一直试图联系的人,明摆着的嘛。”西蒙耸了耸肩。
是电器修理商。
“戴夫。”内森听出了那个人的声音,“我的冷藏室怎样了?”
“我不知道,伙计。我星期五按照计划到了你那里,可我进不去。”
“进不去冷藏室?”
“进不去你的房子。它上锁了。”
“可……”内森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妈的!”
只有艾克桑德在时,内森才会不怕麻烦地把门锁上。虽然艾克桑德的笔记本电脑被盗的概率为零,但似乎只有把房门锁上才能让他放心。电话那头传来的戴夫的声音很清晰,这预示着情况不妙。他肯定在某个人口稠密的地方。
“拜托,告诉我你还在这一带。”内森知道自己会得到否定的答案,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抱歉,我必须回家。圣诞节我要陪孩子。”
“上帝啊!”
内森等了三个星期,才等到修理商凑够活,从而愿意自圣海伦斯跑过来一趟。
“你就不能破门而入吗?”
“是啊,我能。”戴夫说话的语气让人感觉他受到了冒犯,“可我不知道你会是怎样的感受。”
“我不会有什么感受。我太需要那玩意儿正常工作了。”
戴夫沉默了一会儿,以表达他对内森的语气的不满。
“抱歉,伙计。不是你的错。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内森深吸了一口气。
“要到二月份的第一个星期了。”
“二月份?!”
“并且是在还有几单别的活的情况下。”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我需要立马就把它搞定。哈里推测要发大水了。”
“如果发大水,那我会来得更晚些。”
“那我怎么办?”
“别急,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戴夫说,“你去找支笔。”
内森伸手乱摸,在电话下面找到了一支笔。破旧的家庭日志簿躺在桌子一侧。他翻到靠近后面的崭新一页,开始记笔记。
“我试过这么做了。”几分钟后,内森说。
“好吧,那好,在那种情况下……”戴夫又开始说了。
内森又记了几句,然后不记了。这个他也试过了,他确定冷藏室少了一个配件。他想合上日志簿,但合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戴夫还在继续讲,他往前翻了几页。
无论是谁,只要去比宅院栅栏还远的地方,都要在日志簿里写上他们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返回。从理论上讲,每次出去都要在日志上记录;在实践上看,人们只有想起来时才会记一笔。
内森一边三心二意地听着戴夫的建议,一边浏览着最近的条目。哈里最近出去检查了一个水孔,伊尔莎(内森用手指在她写的字下面画着)在车道旁边的马场骑马,和西蒙说的一样。内森记得卡梅伦消失的那个早上,她也在那个地方,她的丈夫在驱车离开前停下来和她说了几句话。
“我很抱歉,伙计。”
内森又听到了戴夫的声音,于是把注意力放到谈话上。戴夫显然在等内森的答复。
“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我会抽个时间自己把它搞定。”
“我说的不是冷藏室。”内森几乎可以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听出戴夫皱着眉,“我说的是,听到卡梅伦的遭遇,我很难过。”
“哦。知道了。谢谢你。”
“我很喜欢他。他是个不错的家伙。”
“是的。”
“这实在太叫人震惊了。”
“是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吗?”
内森把日志簿翻回了卡梅伦失踪的那一天。他看见了他弟弟留下的挺拔的字迹:
莱曼山。
内森心里堵得慌。按照日志上的记录,卡梅伦预计在第二天晚饭时间返回,也可能提前。他从口袋里掏出卡梅伦留下的卡片,看着上面的文字:
原谅我。
“不知道,”内森说,“想不出来。”
卡梅伦写的那个条目上面的一行字是丽兹写的,很潦草,说她要骑苏菲的马出去,预计下午回来。丽兹写的那行字上方,是哈里的字迹,说他和西蒙要去检查水孔,预计晚饭时间返回。巴布在前一天留下潦草(还有错别字)的字迹,说他会待在北边的牧场,然后去莱曼山见他哥哥。
内森用手指在日志簿上画着,又看了附近的几行字,没有再发现卡梅伦失踪那天的条目。他来回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日志簿。
“顺便说一句,伙计,”戴夫说,他的声音透着尴尬,“我知道你现在比较难过,可我还是不得不给你开账单。”
“应该的。”内森的声音透着苦涩。
“没办法,光走北边那条路就耗了我一百块钱的油。”
“我知道。”内森心里沉了下去。这些日子,只要涉及钱,他就会如此。
“伙计,看在圣诞节的分儿上,我给你减一点儿上门服务费。”
“真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好歹我星期四在阿瑟顿还有别的活,因此这一趟也不算完全白跑。”
“你去了阿瑟顿?”内森的头脑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记下来,但还没等他落笔,那个念头就消失了。
“是啊,有个人的发电机出了问题。对卡姆的遭遇我真的感到遗憾。没人看见他并及时施救,真是遗憾。”
那个念头又闪了出来。比上次强烈,但消失得也更快。
“谢谢你,戴夫。”
“祝你的冷藏室早日修好。”
内森需要他的冷藏室。他挂了电话,久久地盯着电话。终于,他把头转向户外,结果吓了一跳,因为他看见一个人斜倚着伊尔莎的办公室的门,正在看他。又是西蒙。内森不知道西蒙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还有别的事吗?”内森朝西蒙走过去,与此同时,西蒙犹豫不决地迈了半步。他们都尴尬地停住了脚步。
“关于卡梅伦的遭遇,警察有什么看法吗?”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感兴趣。我很喜欢他。但是,警察是在认真对待此事吗?”
“我估计是的。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满打满算只有一个警察。”
“我知道。这有点儿不可思议。”西蒙假笑了一下,“他会来这儿询问我们所有人吗?”
“来房子这儿?他不能来吗?”
西蒙支支吾吾,显得很紧张,这让内森感到恼火。
“不是,当然不是。”西蒙开口了,但立马闭上了,似乎想再好好想想。
两人都盯着对方。
“你能不能再说说你们是怎么遇见卡姆的?”
“在酒馆里。那时我们刚到镇上。”
“你们从西边过来的?”
“是的。”
“这个季节从西边过来可不容易,”内森说,“沙漠公路大多关闭了。”
“可不是嘛!我们选了一条景色优美的路线从南边绕过来的。”
“是啊。”
背包客想在内地找活干的话,一般不会缺活,但每年的这个时候,活会比较少,内森不知道卡梅伦为什么挑了他们俩。他想到了他昨天晚上打的电话。谢谢你对北方花店感兴趣!
“能不能说说你们俩是从哪儿来的?”
“你是指英国?汉普郡。”
“它在北边吗?”
“不。南边。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
“是不是和你们一直在谈的那个女人有关?詹娜?”西蒙压低了声音。
内森转过头来。“你知道什么吗……那件事,或她的其他情况?”
“不知道。当然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西蒙注意到了内森的语气。
“是你提起的她。”
“这个……”西蒙瞥了一眼厨房。
凯蒂在厨房里洗盘子的声音混合着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我们根本就不该来这儿。你不了解我们,我知道。但无论你弟弟遭遇了什么……”西蒙又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或凯蒂都不需要你担心。”
内森皱起了眉头。这家伙有点儿神经质,内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应该担心别人吗?”他反问道。
“也许根本不用担心……”
“这是你说的。”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伙计。”
西蒙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听见过卡梅伦与人争吵……与哈里。他死前一个星期。”
“所以呢?”内森问,他想不出别的回应方式。
“内森。”外面有人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是伊尔莎。内森转向伊尔莎的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盯着西蒙。
“我觉得你会想知道。”西蒙说,“有一天晚上,哈里要去关发电机。我是在大篷车里听见他们争吵的。听得不太清楚,我没有刻意去听。但他们肯定说过话。”
“内森。”在屋外,伊尔莎的靴子踩着走廊的木台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那个……卡梅伦听起来生气了。那种生气我还前所未见。哈里也急了,说他在这儿生活了四十多年,比卡梅伦在这儿生活的时间还长。他好像说:‘我对这里情况的了解超过你的想象。’”西蒙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觉得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西蒙耸了耸肩,“我就听到了这么多。我觉得哈里在那之后就走开了。我也没想太多,可……”
他不说了,因为大厅尽头的纱门开了。伊尔莎出现在门口的光芒里。
“天哪,你在这儿啊。”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吁吁,“哈里不在。你有空吗?我需要你帮忙。”
“好的。等我一会儿。”内森又转向西蒙:“可什么?快点儿说。”
“可哈里后来没再提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