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事情居然能显得如此不同,内森觉得很有趣。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鼻子凑到卡梅伦的画上。牧人坟墓画挂在墙上,与眼睛齐平。外面夜幕正在降临。在顶部灯光的照射下,内森很难看清细节。而且,细细查看画的线条,查看两种颜色交融在一起所形成的新颜色,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他正要离开,突然看见那幅画左侧边缘的地平线上有一块暗斑,他此前从没注意到。那是一块色彩不太鲜明的灰斑,近乎透明。
内森皱起眉,往前靠了靠。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人?一个影子?还是说只是一块肮脏的斑点?他伸出手,用大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了蹭。不,绝对是颜料。那么,这应该是卡梅伦有意画上去的,是那幅画的组成部分。
“卡姆可不喜欢你那么做。”伊尔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内森转过身去。
“不要碰那幅画。这是这座房屋里的金科玉律。”
内森收起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样可能还比较安全。”她疲惫地冲他笑了笑。
内森听见大家在厨房里吃晚饭的声音正在渐渐平息。吃饭时,大家大多默默不语,气氛极其压抑。
“伊尔莎……”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内森喊住她。
伊尔莎停下脚步,等着下文。
“我之前和女孩们谈了。她们说你带她们去那儿了。”内森冲那幅画点点头。
“牧人坟墓?”伊尔莎问道,“怎么提到了那个?”
“洛画了一幅画。”
伊尔莎脸上现出一丝微笑。“是的。当然了。”她走进屋里,和他一起站在画前,“那是个愚蠢的想法。我几个星期前带她们去野餐了,在苏菲伤了胳膊之后。我试图搞个活动,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我觉得让洛亲眼看看坟墓,有助于让她去掉那种神秘感。”
“苏菲说,你们没在那儿待很久。”
“是啊。”伊尔莎几乎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一到那里,我就觉得那是个糟糕的计划。天气太热,洛吓坏了。我匆匆忙忙把她们塞进车里就回家了。开那么远的车,却只待了五分钟,不过我觉得这样最好。我们最后在牛棚搞了野餐。我们一开始就应该在那儿野餐。”
伊尔莎盯着卡梅伦的画,缓缓向前迈了一步,直到和画的距离像内森刚才那样近。
“听说我们去了那里,卡姆不高兴。”她说。
内森现在无法看到她的脸。
“为什么不高兴?”
“他不想让我带女孩们跑那么远。他说每年这个时候那里太荒凉了,而且无遮无掩的。”
伊尔莎身体前倾,细细查看着坟墓牢固的暗色颜料。她慢慢举起手,竖起食指。“他说那里太危险。”她的食指来回晃着,距离画布差不多一英寸。“有些搞笑。”她嘴上这么说,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她的食指距离画布只剩下半英寸。
“不!不要碰那幅画,妈妈!”
惊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内森转过身,看见苏菲张着嘴。伊尔莎马上把手指缩回,攥成拳头,垂了下去。
“爸爸的画谁都不能碰。”苏菲的声音就像背诵课文。
“我知道。”伊尔莎离开了。
苏菲脸上的表情显得既放松,又困惑不解。她看见内森手里的啤酒。
“吃的和喝的东西也不能靠近。”
“是的,我们都知道,苏菲。”伊尔莎说,“没人碰它,我们就是看看。”
“碰它会倒霉的。牧人会生气。”
伊尔莎强忍着才没翻白眼。“宝贝儿,如果画上有指头印,只有爸爸会生气。来,该上床了。”她对苏菲说。
苏菲丢给内森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不情愿地消失在了大厅里。
伊尔莎跟着苏菲,在门口停了一下。“不过,她是对的,”她说,“卡姆真的很讨厌别人碰那幅画。”
“那我最好不碰它。”
伊尔莎点点头离开了。
又剩下内森自己一个人了。他躺到沙发上,喝了一口啤酒,看着变暗的窗户。他正要把酒瓶往嘴边送,却停住了。有些东西不对劲,夜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黑了。
内森站起来,透过玻璃向外望去。玻璃上的映象盯着他,脸上带着他也无法看清的表情。他越过映象,盯着黑黢黢的夜色。由于隔着窗户,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那是一对车头灯。它们发出的光束穿透黑暗。他听见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在有些空荡荡的车道上,卡梅伦那辆车的引擎在运转。
白光令人目眩。内森抬起胳膊遮挡车头灯的光束,但这么做没什么意义。他的视力算是毁了。他孤零零地站在车道上,无法看见那辆车。除了明晃晃的光束,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径直朝司机那一侧走去,把手放在车门上。咔嗒一声,车门开了,里面的光射出来,尽管没法和车头灯相比,但内森的眼睛仍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
艾克桑德坐在方向盘后面。
“天啊!”内森垂下手,“你吓我一跳。”
艾克桑德没说话,只是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外面。内森绕到车前,他的影子划开了完美的光束。他试图打开乘客座的门,但门锁着。内森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儿子接下来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艾克桑德把身体斜过去,拽起那个旧的人工门锁,让内森坐进车里。
“你就不能把灯关了?”内森眨了眨眼,“我什么都看不见。”
说来奇怪,艾克桑德没有道歉。内森的眼仍有些花,他看着儿子,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他在想,如果前妻遇到这种情况,不知有什么想法。他发现这也许是自己生平第一次这么想。
“你在干什么?”内森问道。
“什么也没干。”
这话很可能半真半假。艾克桑德没系安全带,车没挂挡,空调开着,看样子他没打算去哪儿。
“好吧。”内森又转身坐了回去。在车前灯幽灵般的光束中,他看见玻璃上死昆虫的污迹和被炙烤过的尘土。
艾克桑德出生后,内森意识到他不愿意为人父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恐惧。他的恐惧是那样根深蒂固,他试图掩盖。他没对雅基说,他只是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思考着他自己的父亲对特定情况的反应,然后(有时候很吃力)做出相反的反应。而在大多数时候,他所谓的反应仅仅是缄口不言。现在,他就是这么做的。
内森安静下来,让自己舒舒服服地靠着已经被磨破的车座。艾克桑德转过头,但什么也没说,因为内森闭着眼睛。内森不着急,他比他所知道的任何人都善于保持沉默。他真的可以一连几个星期都不说话,并且曾这样做过几回。艾克桑德在城市的喧嚣中长大,他会先开口的。
“我真的很喜欢卡姆叔叔。”艾克桑德果然忍不住了。
内森睁开眼。沉默持续了不到三分钟,他能从仪表盘上的钟表看出来。
“没了他,感觉怪怪的。”艾克桑德平静地说。
“我理解。”
内森确实理解。他有时候觉得,只要在这里,无论望向哪里,他都会想起卡梅伦。他们孩提时一起在院子里练板球,少年时骑着马你追我赶,成年后又一起从土地里讨生活。卡梅伦在生活上总是有条不紊。他会先想好为达到他想要的结果需要做什么,然后照做。内森更愿意先试试,然后盼望着能达到最佳结果。事实多次证明,卡梅伦的方法更好一些。
“我出来是想再找找,”艾克桑德冲最近的棚子点点头,“看看能不能搞清楚卡姆叔叔丢了什么。”
“如果洛的话是真的。”
“嗯,是啊,就是如此。谁知道呢?”艾克桑德摇摇头,“这其实没什么意义。你可以在这里找某种东西,可能找到死也找不到。这里真的太大了。”
“我也觉得。”
“是啊。”艾克桑德转向内森,他的声音有些急迫,“我一直觉得,你应该离开这儿。”
“你什么意思?”内森眨了眨眼。
“离开你的牧场。搬走。做全新的事情。”
“比如说做些什么?你究竟想说什么?”
“来布里斯班。”
“我不能去布里斯班。我去布里斯班干什么?”内森试着想象了一下他自己身处布里斯班的情形。靴子下是混凝土,到处是墙,哪里都是车。
“无论做什么吧,”艾克桑德说,“肯定有你能干的工作。在停车场工作之类的。不一定非要坐办公室。”
“牧场怎么办?”
“放弃。”
“我办不到,伙计。”内森压低了嗓音,尽管附近只有他们俩,“我承受不起。我欠银行钱。我需要把它卖了。”
“那就卖吧!”
“上帝啊,艾克桑德,谁会买呢?”
“我不知道。不管怎样吧,把它甩掉就行。求你了,爸爸。你需要离开。在这儿好不了。”
“究竟怎么了,伙计?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其实他非常清楚为什么。
“因为……”
内森等待着,这次不到三十秒钟。
“因为我不想你落个卡姆叔叔那样的下场。”
“艾克桑德……”
“怎么?”艾克桑德厉声说,“你想说那不会发生吗?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你是不是想说,你绝对没问题,无论如何都不会效仿卡姆叔叔?”
内森没有回答。
“每个人都觉得卡姆叔叔状态很好,”艾克桑德接着说,“好吧,也许并非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尤其是过去这几个星期,但他比你正常。”
内森以前从没见过他儿子这个样子,他有些害怕。
“但是,从没人说过你状态很好,爸爸。在我来这儿的时候,或给奶奶打电话的时候,没人说过你情况不错。”
内森没说话。
“哈里说,你不要你的持枪执照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哈里还是操心他自己的事吧。”
“你打算把执照弄回来吗?”
“是啊,我可以去,看在每个人都这么关心的分儿上,”内森力图让他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我还以为你会为此高兴呢。你不是总去参加那些该死的集会吗?”
“你都不能不放心让自己和枪待在一起了,我怎么会高兴?”艾克桑德的声音突然显得有些疲惫。
“那不是原因,伙计。”
“不是吗?”
“不是,”内森望过去,“不是。我的意思是,整个枪柜都在那儿,不是吗?我想拿枪还不容易?”
“这地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内森又深又长地呼吸了一次,直到他觉得平静了一些才说道:“听着,我很抱歉。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不用道歉。”艾克桑德打断了他的话,“还是采取点儿行动吧。搬走。去个有人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也许妈妈可以借给你一些钱。我知道她抛下了你,可……”
“离婚我们都有责任,谢谢你,伙计。”
“可她和马丁在一起以后快乐多了。我敢打赌,如果我求他们,他们会帮助你……”
“不要求他们。我说的是实话,艾克桑德,不要求你妈妈。”
“上帝啊,爸爸,那你必须采取一些行动。你听到我说的是什么了吗?”艾克桑德挠着他的头发,“有点儿害怕,你明白吗?牧场,还有这一切……”他指着窗外的一片虚无,“这个该死的内地的一切……会要了你的命,就像它要了卡姆叔叔的命那样。”
他们默默无语,但内心汹涌的波涛盖过了引擎的轰鸣。内森从没意识到,他的状况会让人觉得他过得很糟。
“你没必要那么害怕。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你感觉好点儿?”内森问道。
“你可以把你的无线电打开,第一步。”
“好的。这很容易。”
“隔一阵子用一回。让人们知道你还活着。”
“我已经那么做了。我有个报告系统。”
一年前,内森遭遇了洪水,电话两个星期打不出去,哈里开车过去,给他送去一台简单的GPS卫星跟踪器。
“我被派来给你送这个,”哈里说,“你按这个按钮,表示没问题;按这个按钮,表示有问题。它会给伯利-唐斯发信号。每天晚上都按,内森,不要找借口。”内森按他说的做了。
“你还应该再养条狗。”艾克桑德说。
“我不想再养了。”
“你养卡梅伦的狗吧,我敢打赌,没人会介意的。它好像很喜欢你。”
“我不想要它。”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有人给它下毒,就像他们对凯利那样。”
艾克桑德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凯利不是被下毒了。”
“它是。”内森摇摇头,“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实情。我相信你。不过,我觉得既然格伦说没有发现毒饵,那么它肯定是生病了,或者有其他问题。”
“你怎么知道格伦说的话?”
“我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他对我说的。”
“嗯。好吧。”内森直视着前方。他和艾克桑德之间有些直言不讳,他一时还不习惯。
“爸爸,大家之所以担心,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很容易出问题。每个人都知道你的日子比较难熬,比卡姆叔叔更难熬,还有……”艾克桑德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就连他到最后也没有挺过来。”
“我知道最近情况不妙。不过老实说,问题不在牧场,伙计。不仅仅是牧场的问题。”
“那是什么?”
内森没有立即回答,他顿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问题太多。我做过几个错误的选择,干过一些傻事,还有该死的基……你外公那件事。”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思绪已经踏上了他熟悉的路—那些“假如”:假如那天没在镇上?假如前一天晚上就加了油,并且没碰上岳父?假如早一个小时或晚一个小时开车回家,根本没见到基斯停在路边?假如没有开车经过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身边?假如自己是个更好的人?每次这样思考时,内森的思绪都停在同样的地方。这些“假如”的答案在另一条路的上空打着转儿,可惜内森没有选择那条闪闪发亮的路。
“不仅仅是牧场,艾克桑德。”内森又说。这是实话。他倾听着卡梅伦的车发出的机器颤动声。不仅仅是牧场,还有静默的无线电、招不到合适的工人、银行对账单上的赤字、坏掉的冷藏室。想到冷藏室,他就想起了修理商给他开的账单。由于他锁了房子,尽管修理商他妈的什么也没干,只是开车过来又走了,他就得付费。想到这儿,他有些生他儿子的气,还有伊尔莎……
蓦地,内森的思绪停了。他皱起眉。是什么让自己停下来了?伊尔莎?不,不是她,这次不是。牧场?有这个因素,但也不全是。修理商?也许吧。是的。修理商怎么了?他试着回想那天早些时候的电话交谈。
“这么说,你甚至都没想过离开?”艾克桑德语气冰冷,但内森没听出来。
“我不是没想过……”内森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他能感觉到脑海深处躺着一样东西,而他刚好够不到。修理商说什么了?他说他没办法修理那个冷藏室,但无论如何都得收费,会减免一些,因为他那天反正都要去阿瑟顿……
“到底为什么?”艾克桑德看着他,“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因为伊尔莎,是吗?”
“不是,伙计。”
“无论因为什么,”艾克桑德说,“难道比我还重要?”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艾克桑德。”
“那你至少会考虑一下了?求你,爸爸。无论卡梅伦遭遇了什么才让他开车去那儿……”
又出现了。那种模糊的想法又出现了。内森试图抓住,把它从思绪中分离出来,但它又迷失在一团模模糊糊的乱麻里了。
“我不想让你碰上那样的事。爸爸?可以吗?”
内森停了一下,然后说:“好的。”可惜他的回答太迟了。
“你都没听我说话。”艾克桑德盯着他。
“我听了。艾克桑德,伙计,我听了。我保证。”
“你没听。我能看出来你没听。”
“我听了。我刚才在想……”
“你这是搪塞。”艾克桑德打开了车门。
“别走,别……”
“忘了我的话吧。”艾克桑德转动钥匙,关了引擎。车灯闪了一下,灭了,把他们投入黑暗之中。“我才懒得管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去睡觉了。”艾克桑德的话中带着怒气,他把车钥匙扔给内森,啪地关上了车门。
车钥匙落在座位上。内森伸手拿过来,感到发热、有凹口的金属和钥匙绳紧紧地裹着他的手指。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大脑飞速旋转,直到抓到那个他一直在追逐的想法。那个想法贴着他向上滑动,冷冰冰的,令人不安,逐渐成形。
“喂……”内森冲着黑暗喊道,但已经晚了。没人听他说话。艾克桑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