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桑德卧室的门关着。
内森敲了敲门,说:“我能进来吗?”
无人应答内森。他等着,然后自己打开了门。
“你回来了。”艾克桑德正躺在床上读书,几乎连头都没抬。
内森坐在床头,说:“不好意思。我在外边待的时间太长了。”
艾克桑德盯着书页,眼睛一动不动,然后把书放到胸口。“你搞清楚了吗?”他的语气不太友好。
“是的。”
“你从路上能看见旗子吗?”
“不是每次都能看见。”三次中有两次看见了。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
艾克桑德猛地躺了回去,又拿起了他的书。
“奶奶说你很担心。”
艾克桑德没有回答。
“我真的很抱歉,伙计。”
艾克桑德盯着书页。内森等了很久,但这次他自己先打破了沉默。
“我没想……”
“没关系。”艾克桑德翻了一页。
“并不是这样,对吗?如果你不高兴,就说你不高兴。”
艾克桑德没有反应。
“艾克桑……”
艾克桑德泄气地咕哝了一声,说道:“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在看书。”
“我想……”
“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不用担心。我绝对不和你吵架。妈妈是对的。你一向喜欢这样。”艾克桑德又翻了一页。
“喜欢什么?”
艾克桑德摇摇头,说:“不提了。”
“伙计,你可以告诉我……”
“算了。”艾克桑德把脸埋到了书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以后不管你了。”
内森等待着。好一阵子过去了。终于,艾克桑德又翻了一页。内森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伊尔莎的四轮驱动车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这是免不了的。小车库里只停了这一辆车,车前面堆了一堆板条箱,看样子堆在那里有些时间了。车出故障多久了?内森一边想,一边从踏板上捡起车钥匙。
他坐进车里时不得不调整座椅,这再次让他想起他在卡梅伦被抛弃的车里干过同样的事。他不知道如何理解这件事,只能先将其搁在一边。他试了试引擎。由于缺乏使用,引擎启动得不太顺畅,但最终转动起来了。内森倾听着它发出的嗡嗡声,声音清晰、稳定。
暮色幽暗。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内森开了灯,打开引擎盖。他把身体往里倾斜着,仔细检查。他先检查了经常出问题的地方,然后检查了问题不太明显的区域。一个小时后,他钻到了底盘下面,背贴着地,手持手电筒,还是弄不明白。
在干活的时候,内森的思绪飘向了艾克桑德。具体地说,他的思绪飘向多年前的一段褪色的回忆。当时艾克桑德只有八岁,那是他第一次单独探望艾克桑德,他们在外面露营。内森在他的陆地巡洋舰的后车厢里醒来,发现旁边艾克桑德的睡袋空了。他躺在那里聆听着,想听见尿液击中外面坚硬地面的声音,或食品袋的沙沙声。这两样声音他都没听见,事实上是他什么也没听见,他喊了起来。无人应答。
内森坐了起来。空气很闷,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又喊了一声,这次他听见了他自己声音里包含的惶恐。无人回应。
内森变得十分恐惧,站起来,站在车旁,扫视着周围,心脏怦怦直跳。他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到了中午,气温将达到四十多摄氏度,艾克桑德那样大的孩子也许能撑半天,具体多久还要取决于水和运气。他离开多久了?内森不知道。但他知道,比艾克桑德还小的孩子,甚至那些蹒跚学步的幼儿都能走上几公里,有些孩子甚至在离家几英里的地方被找到。有些孩子运气好,有些孩子被找到时已无力回天。
内森觉得阳光已经倾泻而下。当他断定哪个方向都没他儿子的迹象时,他强忍着才没有随便找个方向,开始奔跑。他回到车上,开着车转圈,转的圈越来越大。
内森在十五分钟内找到了艾克桑德。那是在一个小陡坡上,艾克桑德一脸困惑。他在追赶一头大牛和它的幼崽,追得太远了。他安然无恙,只是对他爸爸因为恐慌而涨红的脸感到困惑。内森紧紧抱着艾克桑德,放下心来。然后,他晃了晃艾克桑德,冲着他吼叫。艾克桑德以前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后来也没见过。
内森此时躺在那里,盯着伊尔莎的四轮驱动车底部。他皱起了眉,然后咔嚓一声关掉了手电筒。他正要从车底滑出来,却听见车库外传来低低的脚步声。他坐起来,看着门,眯起眼睛,看着苍茫夜色。哈里出现了。
“你在这儿啊。你妈妈在找你。”他的视线越过内森,看着积满尘土的车,“你在干什么?”
“伊尔莎说车出故障了。”
“又出故障了?”
“明摆着嘛。”内森站起来,擦掉手上的油。
哈里步入灯光之下。一个铁丝钩从他手上垂下来,摇摆着,钩子上穿着两块血迹斑斑的野狗头皮。他在开着的引擎盖下看了很久,让内森开始感到恼火。夜已深,他也累了。
“妈妈找我什么事?”
“她想确定你没事。”哈里站的角度令人尴尬,几乎挡住了出去的路,“你觉得明天会顺利吗?”
“我觉得会的。”在外面,新挖的墓坑几乎看不见了,“谁给卡姆挖的墓坑?”
“主要是我和巴布,艾克桑德和西蒙也帮了忙。”
想到背包客代替自己做了本该自己做的事,内森感到恼火。“我原本应该在这儿帮忙的。”他说。
“是啊,你应该。”在昏暗的光线下,野狗头皮上细细的血斑显得黑乎乎的,“他是你的弟弟,无论你们俩之间有什么过节。”哈里责备似的语气让内森转过身来。
“我?那你呢?我听说,卡姆死前不久,你和他吵架了。”
“你在说什么?”哈里狠狠地瞪着他。
“西蒙听见你们吵架了,一天夜里,你去关发电机的时候。”
哈里皱起了脸,面露不悦之色。“我不觉得那是吵架。”他的手指摸索着铁丝钩的末端,“我和卡梅伦经常拌嘴。你们俩也一样。你不是不知道。”
“为什么拌嘴?”
“还是老样子,为了经营这个地方。”他低下头,脸上的褶皱被影子遮掩了,“我告诉过你,卡梅伦碰到了一件事情,影响了他的工作。他变得魂不守舍,我不得不紧跟着他,把所有东西再检查一遍。”
“西蒙觉得你那时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
“是有点儿生气。时间很晚了。”
“你当时好像说,你对这里的了解超过他的想象?”
“是啊。”哈里一本正经地咧了咧嘴,“那是事实,不是吗?不要觉得每个人都会怀疑这一点。”
内森知道所有人都不会怀疑这一点。哈里对这个牧场的了解有可能比他或他的弟弟们要多得多,但尽管如此,这个地方经营得是好是坏,到头来都要算到他们兄弟头上。哈里在这里的地位岌岌可危,内森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他现在才想到这一点。这里也许是哈里的家,他看起来也许像家人,但拉德洛警官是对的,他其实只是个雇员。卡梅伦(或现在的伊尔莎)只要言语一声,雇员就得走人。
“哈里,”内森说,“卡姆威胁要开除你了吗?”
“没有,伙计。”
内森的问话就像黑暗中的一声枪响,但哈里的回答却那样轻描淡写,让内森感到一丝怀疑。内森想到了卡梅伦,他经营这个地方的效率很高,让船滴水不漏,就像哈里曾经说的那样。卡梅伦会让一个工人挑战自己的权威吗?即使那个工人是哈里?
内森此时看着哈里,问道:“你确定?”
“我确定。”哈里说,“他只是在我需要提醒时提醒我谁说了算。他希望我管好自己的事。但是,当他变得心不在焉时,那就意味着这里的工作多了。这些工作会落到我头上,无论我想干还是不想干。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活接过来,于是就和他吵起来了。”
“那就是你不告诉我们的原因?”
“我是没告诉你们,”哈里说,“因为我觉得这事很糟糕,现在也这么觉得。我觉得卡梅伦需要听我说,听我说那些不得不说的东西,但我不知道他当时的状况。也许我应该多听听。我不知道那个叫詹娜的女人想和他联系,或他对此究竟有多么紧张。我真希望他当时说出来。”
内森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担心她的事?”
“我不知道。卡梅伦那时说他问心无愧,我相信他。”哈里看着内森,“如果你那么说,我也相信你。”
“她不在英国。这几个星期不在英国,在巴厘岛。”
“是吗?”哈里非常沉着。
内森沉默了很久。
“你看,”哈里说,他的声音此时已变得温和,“这都怨卡梅伦,让人觉得这事很复杂,但如果冷静面对,我觉得其实很简单。”
“是吗?”
“是啊。他不是个快乐的人,一点儿也不快乐。我现在开始觉得,他早就是这个样子了。”哈里叹了口气,“我们需要赶快把葬礼办了。办了葬礼,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觉得也是这样。”
“会的。一向如此。你要相信我。”哈里冲伊尔莎的车皱了皱眉,“你打算在这里待很久吗?我会让发电机开着,如果你需要的话。”
内森摇了摇头,说:“我马上就走。”
“你找出毛病在哪儿了吗?”
“没有。”内森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检查过了。车子状况良好。
“是啊,我也总是查不出毛病。”哈里盯着暴露出来的引擎,“不过我有个想法。”
“我洗耳恭听,伙计。”
哈里犹豫起来。就在此时,他们听见从外面黑暗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还听见丽兹在喊:“哈里!”
“不要紧。”哈里拍了拍那辆车,“我自己应该先再看看。无论如何,这事急不得。伊尔莎讨厌开这辆车,她不会开着它去哪儿。”
“哈里!”丽兹的喊声再次响起。
“我会告诉她,你没事。”哈里冲他手里的钩子末端血糊糊的野狗头皮点点头,“最好也收拾一下这些东西。”
“这都是你逮的?”
“是啊。我想在明天来人之前收拾好,要不他们会感到不舒服。”
“我以为巴布会干这个。”
哈里脸上闪现出一种神情,像是在说巴布的活也归了他。
“我逮住个机会,就把这事干了。”哈里说,“如果你这里忙完了,那么十分钟后发电机就会关掉。我需要好好睡个觉。”他轻轻地晃着钩子,暗淡的毛皮边缘已经卷起,“明天会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