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丽兹已被送入她昏暗的卧室,史蒂夫让她服用了适量的镇静剂。内森独自站在休闲室门口。那个房间里的人多得前所未见。尽管天气炎热,一些人仍进入大厅,另一些人则到了外面的走廊上。不过,内森注意到,他们自觉远离了卡梅伦的画。
“至少没人碰它。”内森听见有人在他旁边说。伊尔莎的视线正越过他,看着那幅画。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它取下来。”内森说。
她皱起眉。“不,不要在他的葬礼上。人们会询问它在哪儿。那是卡姆的遗物。他愿意让它挂在那儿,让每个人都看见。”她的语气有些异样,但由于周围比较嘈杂,内森无法完全分辨出来。
“巴布也是这么说的。”
“他也这么说?”
“没少说。妈妈也这么说。”
“他们是对的。”
他们也许是对的,内森想。客人们也许出于尊重会保持适当距离,但他们全都匆匆地瞄了一眼那幅画。他们感到好奇,但不愿意显得过于好奇。他看见凯蒂挤过门口,走进人群,托着一盘三明治。她没有分发它们,而是把盘子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径直走了出去。
伊尔莎眯起眼睛看着凯蒂。
“上帝啊,他们真没用,他们俩都没用。”她停顿了一下。“我可以开了他们。”她突然补充道,声音里透出恍然大悟。
“你不一定非要那么做。我觉得他们打算离开。”
“那我也能开了他们,如果我想的话。”
“是啊,你能。”
房间对面一个留着齐肩、淡草莓色头发的女人引起了伊尔莎的注意。那个女人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是谁?”内森问道。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在向你招手。”
“我觉得不是。”
那个女人又挥了一下手,这次有些犹豫。
伊尔莎叹了一口气,说:“我无论如何都最好过去和一些人说说话。我以后再和你谈。”
内森啜饮着啤酒,看着她穿过人群,朝角落里的那个女人走去。伊尔莎伸出手,她们交谈了几句。她们相互靠近了一点儿,以便在嘈杂的闲聊声中听见对方说的话。伊尔莎然后转过身来,指着内森又说了点儿别的。那个女人像是向伊尔莎表示了感谢,然后穿过人群,朝内森走来。
“内森。你好啊。我其实是冲你挥手的。”那个女人一来到他的面前,就这样说道。她尴尬地笑了笑。“你不记得我了。这也正常。我叫梅兰妮·波奇。阿瑟顿的。”她补充道。
“梅兰妮?”内森努力地回忆着。
“阿瑟顿的。或者说,我在阿瑟顿待过几年。现在我回来了。”她羞怯地笑了笑,“没关系。我比你小几岁,我觉得你当时甚至都没注意到我,但你和雅基约会的时候,我们是朋友。”
“哦……是吗?我没……”他仍在努力回忆,但她至少仍在笑,“雅基和我离婚有一阵子了,因此……”
“哦。我也离了。”她耸了耸肩,“跟一个城里人。跟他无法相处,意外连连,在那之后我旅行了一段时间,在西边待了几年,现在回到了这儿。仍旧养那些马。”
“是吗……”内森现在只是大约能想起来,他在比赛场见过她几回,她和雅基算不上多么亲密。她浅草莓色的头发绑成了马尾辫,脸上长着雀斑。这一带年轻人不多,但他们交往非常频繁,在学校、工作地点以及别的地方。他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叫梅兰妮。他其实只对雅基感兴趣。不过梅兰妮很漂亮,当时如此,现在也如此。
“听到你和雅基的事情,我很遗憾。那是一种耻辱,我想你已经走出来了。你们当时能在一起真好。”她犹豫了,仿佛不知道有多少话想说,然后侧着脸对他笑了一下,“我们都非常嫉妒她,因为浑蛋成堆,好小伙却永远不够,而她那么快就抢到了你。她总是对我们说你们在一起有多么开心,你如何逗得她哈哈笑。”
“真的吗?”那听起来不像是雅基说的话。无论那时她会不会这么说,但后来不会了。不过,刚开始也许是这样,记忆被埋得太深了。在刚开始的时候,内森可能也这么评价过她。他看着梅兰妮,这一次比较得体。“那么,你为什么想回来?”
“我都忘了这儿有多安静了。”
“是啊。安静,十分安静。”内森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伊尔莎在房间对面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立即把视线移开了。她在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话。内森没认出那个女人是谁。
“无论如何,”梅兰妮说,“我为卡梅伦感到难过。我明白这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但我不知道还会碰见你,于是我想打个招呼。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去镇上。”
“我不去了,几乎没再去过。”
“哦。”梅兰妮眨了眨眼,然后脸上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好吧,如果你来镇上,想喝一杯或者有别的什么事,就和我说一声。”
“哦,好的。”
“你可以给阿瑟顿打电话找我。我叫梅兰妮。”
“梅兰妮。好的,我知道。记住了。”
“好的。那就不说了。”梅兰妮笑了笑。在转身离开时,她轻轻地碰了碰内森的胳膊。已经很久没人那样碰过他了。她手指的温度在他的皮肤上逗留,那样清晰,那样强烈,几乎有些疼。他看着她没入了人群,然后吃了一惊,因为哈里突然出现在他的身旁。
“我就实话实说了,伙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哈里递给他一瓶鲜啤酒。
“上帝啊,哈里,我甚至都没想过她有没有那意思……”
“好了,不试试,那你永远也不知道,是吧?你应该给她打个电话。多去镇上露露脸。”
“她那时已经离开了,她应该不知道……”
“你和基斯那档子事?她应该知道。如果她住在阿瑟顿,那么他们应该和她说过。肯定的。”
“可我还是不知道。我再想想吧。”
“你得有所行动。你得让人觉得事情很简单,伙计。”
“让谁觉得简单?”
“所有人。你。他们。”哈里冲着人群点点头,“至少要给他们一个原谅你的机会。”
“我十年前就求过他们了,但没用。”
“没人要求你去求他们原谅。就假装在半道上碰见他们,或者见得再多一些。都过去多久了。”
“可还是当年那些老面孔。”
“有些是,有些不是。”哈里压低了声音,“有几个人一直在打听你。小汤姆、吉奥夫,问你过得怎么样。看看他们。他们知道,埋在外边的那个人也许会是你,如果他们不留意,也许将来某一天就会来参加你的葬礼。他们都明白这一点。这种事很容易让人思考未来,让人们产生原谅的情绪。”
“是吗?好吧,那挺好的。”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伙计。”
内森耸了耸肩。他看见巴布在房间对面和几个人说话。他们与巴布年龄相仿。在角落里,伊尔莎已摆脱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在和史蒂夫说话。
伊尔莎和史蒂夫站在画前,与其他吊唁者分开了。他们的头凑在一起,像是在低语。伊尔莎说了些什么,脸上现出罕见的激动表情,史蒂夫则噘着嘴。等她不说了,史蒂夫摇了摇头。他张开嘴想回答,伊尔莎却把他打断了,又开始低语起来,这次更加急促。人群熙来攘往。内森看不见他们了。
内森靠在墙上。房间里很热,聊天声突然变大了。内森放下啤酒,伸手去拿最近的桌子上的水壶,却发现它是空的。另外两个水壶也是空的。
“我去给这些水壶添水。”他对哈里说。
哈里耸了耸肩:“我跟你说,伙计,你今天躲起来没有任何好处。”
内森没有回答。
厨房并不凉快,但至少安静。凯蒂独自站在水槽边,望着窗外。当内森咚的一声把水壶放在沥水板上时,她吓了一跳。
“哦,对不起。”她说,“我以为是西蒙。”
“不是。顺便问一下,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内森查看了一下冰箱,里面没有凉水。他走回水槽边。两个水龙头出来的都是热水,但它只能出热水。
“听着……”他把水壶举到了水流下面,“你们俩也许想尽快上路,但今天还给你们开着工资呢。”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有点儿不在状态。”凯蒂靠着台子。内森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让她负责发放食物也许不是个好主意。
“你还好吧?”
“也许是天气太热。”
“有医护者在这儿。需要把他叫来吗?”
“不用了,谢谢。”凯蒂走到桌边,端起了另外一盘三明治。
内森看着她。她又径直把盘子放了回去,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那个……”他说,“这事我来管吧。你要是病了,就去躺着……”
“谁病了?”西蒙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空托盘。
“没人生病。”凯蒂说,“我就是觉得有些热。我们回去干活吧。”她用那个装满的托盘换了西蒙的空托盘。“你端那个,我拿这些。”她拿起水壶,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看上去像是发自内心,“大家都挺好的。”
凯蒂走出了厨房。片刻之后,西蒙跟了过去。内森看着他们离开。他自己去了门厅。他听见聊天声,此时更大了,因为又有一些人从狭窄的客厅走出来。
内森可以看见几张他认识的面孔,他也许应该过去试着和他们聊聊。他甚至可以去找梅兰妮,不过这次要努力想好说什么。哈里也许是对的,人们也许会原谅他。
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些天内森的想法变得非常悲观。为了习惯他的生活,内森花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多年。众人的排斥带来的伤痛在当时就已足够彻骨,但后来伤口溃烂带来的恶果却更加致命。他已经经历过一回,差点儿没挺过来。他十分清楚,他不能再经历一回。
一群人从客厅里挤出来,来到大厅,朝内森走来。他迅速打开最近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是伊尔莎的办公室。
内森关上门,呼出了一口气。里面很安静。从休闲室和门厅传来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他站了一会儿,享受着那种安静,然后走到了窗口。在走廊上,苏菲正在和凯丽的孩子玩游戏,洛在一边看着。艾克桑德靠在附近的一根柱子上,和一个看上去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聊着。那个女孩在笑。
在院子的另一侧,一个人独自站在坟墓旁。那是巴布。他已经摆脱缠着他聊天的人,内森觉得他心里肯定有事。巴布甚至不瞧地面,他面朝着栅栏,背朝着房屋,极目远眺。内森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墙上的记事簿,看着巴布的集合计划。那个计划被写上去,然后又被断然地画掉了。
内森坐在空着的办公椅上,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日志簿。他翻到伊尔莎曾经给他指出来的部分,开始读集合计划书。内容非常详细,列出了日程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化,包括正面和反面、风险和收益。他一连通读了两遍,然后靠在椅子上,思考着。巴布和卡梅伦都是对的,只是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同。那是个好计划,但也有问题,需要在执行之前把问题消除。虽然现在只剩下巴布来为他的计划辩解,但这不意味着卡梅伦没有道理。
内森想合上日志簿,但停住了。他懒洋洋地翻着页,翻到了当前的这个星期。什么也没有。由于圣诞节和卡梅伦的死,经营活动已经停了。每天的页面下大多是空的,就是写着什么东西,看上去也像是几个星期前添加上去的。
内森又往回翻了几页,翻到了卡梅伦失踪的那天。那天记的项目倒是不少,是伊尔莎的笔迹,其中包括几个要打的电话、年底前需要跟踪的几张发货单。此前的一个星期差不多也是如此。对伊尔莎来说,她丈夫死的那天只是忙忙碌碌的六个月里忙忙碌碌的一天而已。
内森又来回翻了几页。伊尔莎记的所有东西看上去都相当标准。他自己也打过相似的电话,下过相似的订单,只是没有高效地记录下来。内森觉得伊尔莎也许不会提出要求,巴布也许不会乐意,但如果她愿意,她倒是挺适合经营这个地方的。她现在不得不经营这个地方了。就在他要再次合上日志簿时,其中一页底部的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页底部角上有个对勾,挨着它写了个时间。内森皱起眉,往后翻了几页,然后又翻了几页。就他看到的情况来说,整整一年,每天都有那个对钩。没有其他信息,只有那个对钩和数字。记录的时间变化不定,但大多集中在两个小时里,也就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内森盯着它。他非常想弄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内森尝试着猜出这是什么意思,但听见外面有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伊尔莎走了进来,达菲跟在她的脚边。她看见内森时跳了起来。
“我的上帝啊!”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前,“你吓着我了。”
“对不起。”内森说,“我……”他合上了日志簿。
“哦,没事。”伊尔莎关上门,而后靠着门,脸红了。
“出什么事了?”
“这可是我丈夫的葬礼。”伊尔莎严厉地说。
内森眨了眨眼,他以前从没听见过伊尔莎用那样的语气说话。“那又怎样?”他问道。
伊尔莎走过房间,坐在她桌子后面的椅子上,问道:“你在这里躲多久了?”
“没多久。”
伊尔莎点了点头。“外面真是奇怪,不是吗?听着所有那些人唠叨卡姆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他们有多么怀念他。”她摇了摇头,“他们中有些人我不认识,还有很多人我已多年不见。他们从没来过这儿,也从没打过电话。他们几乎不认识他,说真的。”
“是啊。我也觉得他们不认识。”
达菲一直在桌旁嗅来嗅去,然后跑向内森。内森冲它弯下了腰。他能感觉到伊尔莎的眼睛盯着他。他还感觉有些头晕、脱水。他喝了多少啤酒了?不多,但当他独自和伊尔莎在一起时,就显得有些多了。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对不起。”他站起来,“我不在你眼前晃了。”
“好的,你是对的。”
伊尔莎刻薄的语气让内森停了一会儿。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
“那就走吧。别让我留你。”她猛地把头朝着门歪了歪,“你和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分钟?你早就该离开了。”
内森站在那里。“你想让我再待一会儿吗?”他最后问道。他等待着。
伊尔莎久久不语。最后,她吸了口气。“我刚才一直在和史蒂夫说话。关于卡姆和……”她垂下眼睛,“詹娜。”
“他说了让你感到不安的话?”
伊尔莎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不,老实说,恰恰相反。他什么也没说。我想知道他对当时发生的事情的看法,但他什么也不告诉我。”她看着内森,“你说过史蒂夫非常重视詹娜说的话,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对这事守口如瓶?”
“好了,你说过……”内森耸了耸肩,“这是你丈夫的葬礼。史蒂夫也许想保护你。”
“我?”她的脸变得更红了,“那和保护我无关。和卡姆有关。一向如此。他死了,我们还都围着他转。不要碰他的画,不要执行巴布的计划,不要谈论……”她停了一下,“我很难过。我发现今天真难熬。”
“我知道。不都是这样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吧,别理我。当然了,你要是想离开,你可以离开。”
“伊尔莎,那不是……”
“算了,我知道。我懂。好了。”她挥了挥手,“也许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在外面,好让人们看见你。”
“哈里也是这么说的。”
“你应该听他的话。”伊尔莎停了一下,“谁知道呢?你的朋友也许在找你。”
“梅兰妮?”
“那是她的名字?”
“明摆着嘛。我都有点儿不记得她了。”
“她记得你。”
“是啊。”内森笑了笑,耸了耸肩,“你能怪她吗?”
终于,伊尔莎也笑了。
内森把他的椅子推到一边。“不过,我也许应该回去。”他说,“不然的话,哈里和艾克桑德会注意到我不见了,没准儿心里会想什么。”
“好吧,祝你好运。”伊尔莎说,“你觉得你需要回去,其实也不一定。”
“或许吧,但……”透过门缝,内森仍能听见闲聊声,“那是你说的。这里的大多数人,我都很多年没见了。他们有可能忘记了我的所作所为,但我又怎会忘记他们的所作所为?十年了。艾克桑德受了苦,还有我的牲畜,还有人毒死了我的狗……”
伊尔莎抬头看着他。“真的?凯利就是那么死的?我以前不知道。”她很吃惊。
“是啊。”内森说,“并非每个人都相信我。”
“为什么不相信你?”
“因为没有别人报告过狗被毒死的事情,格伦和艾克桑德认为是我疑神疑鬼。”
伊尔莎在椅子上稍微晃了晃,皱起了眉头。“等等,这倒提醒我了。什么时候的事?”她问道。
“一年半以前吧。”
“巴布去年有一阵子毒过野狗。”
“是吗?”内森一动不动。
“为了奖金。他当时一直说要离开,想攒些钱。当然,卡姆对他说过让他不要在我们的牲畜周边投毒。可巴布还是带回了很多头皮,明摆着,他在别的地方投了毒。我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卡姆那时说,他要给你提个醒。”
“好吧,但他没提醒我。”
伊尔莎沉默了。
内森觉得太阳穴发胀,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发紧。“我当时觉得我快要失去理智了,”他说,“我甚至觉得那是我臆想出来的。”
“不。”伊尔莎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觉得那是臆想。我很抱歉,内森。”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卡姆不是有意忘记的……”
“我没有。”
“好吧。”
“不,老实说,我估计卡姆是故意的。”伊尔莎盯着他,目光清晰而坚定,“他可能想和你开个玩笑。他是不会轻易忽视那种事的。”
内森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但是……”伊尔莎在座位上往前挪了挪,“尽量不要对巴布过于恼怒,好吗?不管怎么说,他肯定心怀愧疚,因为他突然一夜之间就停止了下毒。他没说原因,但他好像再也不下毒了。”
内森先是感觉肩膀发紧,然后那种感觉又传到了他的胸口。窗外再也看不见巴布了。坟墓旁的栅栏矗立着,周围空无一人。他不想说话。
“我还是走吧。”
“待着吧,”她说,“如果你想在这儿待着。”
“算了。我没事。谢谢。”
“就是……”
“什么?”
“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请你现在不要,不要在这么多人在这儿的时候。”
内森站在门口。
“求你了,内森。现在不要。为了我。”
内森走了出去。门厅很安静。他随手关上门,弯下腰来。达菲舔他的脸时,他想起了凯利死的那天。那天,他觉得像是末日的开端,在很多方面都是如此。正是在那天之后,他故意不去更新他的持枪执照,一劳永逸地关掉了他的无线电;他还停止接电话,结果哈里把卫星跟踪器交到他手上,要求他每天报告。我好。我不好。
内森当时感觉很糟。凯利死后,他觉得他的生命开始走下坡路。他已经坚持了那么久,真是太难了,而且他真的累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确实想放弃。并非一下子,也并非完全自愿,而是一次一点儿,日复一日,慢慢消失。
他的兄弟们一直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任由这一切继续。内森向左看看热闹的客厅,向右看看外面的院子。他已经错过了找该死的卡梅伦算账的机会,但巴布在哪儿?在他身后,办公室的门仍旧关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了伊尔莎说过的话。为了我。
他想象她仍坐在办公桌旁。他脑子里嗡嗡地响。它突然显得那么近,那么清晰,让他吃了一惊。在她计划表里列出的所有那些漫长、忙碌的白天过去之后的傍晚,她坐在她的桌子旁,一直工作到夜里。内森突然明白了她在日志簿底部角上每天都打上对钩是什么意思。
内森一直认为派哈里去送卫星跟踪器的是丽兹。两个按钮。我好。我不好。他每天晚上都按同一个按钮,无论他多么想按另一个。他以为根本没人会注意,因为从来没人提过。但是,他每天晚上还是按同一个按钮,仿佛只是为他自己按的。每天相同的信息被一束微弱的电波送上夜空。我好。电波发射到一颗卫星上,然后又跌落到地球上,产生一种跨越数千公里的联系。
内森站在办公室的门外,伊尔莎在门里。在有记忆以来的这些年里,他第一次感到不那么形单影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