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在一次聚会上,在他们都喝醉之后,卡梅伦对一个背包客下手了?”
史蒂夫的视线坚定、沉着。内森无法和他对视。
“不是。上帝啊,我也不知道。”
内森用手挠着头发,吸了一口气。空气令人生厌。就在刚才,他在客厅里找到史蒂夫,抓住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领着他走到外面走廊上。丽兹看着他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希望。内森领着史蒂夫绕了个弯,来到房子的一侧,以便不受打扰地和他谈话。然而此时,他发现这是一场艰难的谈话。
“我只想知道实情。”内森说。
“我无法告诉你实情,伙计,听着……”史蒂夫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我要告诉你的和我以前对伊尔莎说的一模一样……你们俩都问过这个问题,我猜这绝不是巧合……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和你们知道的一样。”
“可那时……”内森沮丧地哼了一声。
“是啊,我那时有些看法,和别人一样。”
“那就是我要问你的东西。”
“但重要的是,你要明白……”
“明白。我懂。”
史蒂夫眯起眼睛,迎着午后强烈的阳光。他们能看见远处的坟墓。一个老坟,一个崭新的坟。他吐了吐舌头。
“詹娜大腿内侧有轻微的擦伤。她的上臂有瘀痕。这儿。”史蒂夫摸了摸他腋窝下柔软的肌肉,“谈不上撕裂或流血,但那些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可看上去像是撕裂、流血过,说明那很……”内森觉得自己的嘴巴发干,好像进了沙砾,“粗暴?”
“有可能。也有可能就是笨拙,甚至是没有经验。有的人在一些情况下会擦伤,有的人可能不会。”史蒂夫绷紧了嘴唇,“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情况。总之从身体上来看,得不出什么结论。卡梅伦可能沾了那种不确定性的光,老实说。”
内森等待着一丝解脱,但根本没等到。他换了一条腿支撑他的体重。房屋前面有人在走动。那个奇怪的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像是要离开。内森重新把身体转向史蒂夫。
“那还有别的情况吗?”
“老实说,没了。那就要看她怎么说了。”史蒂夫看见又有几个人走到了外面,手搭凉棚看着太阳,“她的男友,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英国小伙劝她来我的诊所。我知道大多数人以为那是因为他发火了,但就我看到的来说,情况不是那样。他担心她,甚至有点儿害怕。就好像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可能真不知道。我觉得他在攻读植物学学位什么的。我记得他戴着眼镜,眼睛不停地冲我眨着,就好像我什么都能搞定。”史蒂夫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们在一起没多长时间。还有,在詹娜和我说话时,他在外面等着,因此无论她对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她对你说什么了?”
“你已经知道了。”史蒂夫说,“你已经听过那个说法了。她一直在喝酒。她开始和卡梅伦调情,因为她感到无聊,谁都不认识。她生他男友的气,因为他待在牧场,没有去参加聚会。”史蒂夫眉头紧锁,回忆着,“她对我说,因为卡梅伦年轻,她觉得他没有恶意。她和卡梅伦聊天就是为了找个乐子,消磨消磨时间。周围人不少,她说她觉得安全。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房屋前面的人增多了。内森听见车门打开、引擎发动的声音,但并没有望过去。他仍然和史蒂夫在一起,全神贯注地听着。
“然后卡梅伦说开车把她送回镇上。”史蒂夫的语气此时变得有些暧昧,“她说她一直在喝酒,觉得有点儿摇摇晃晃。很显然,她觉得她跟着他上了车,但后来意识到其实自己是单独和他去了沙丘。他开始吻她,开始做他们在篝火旁不敢做的事情。詹娜要求他停下。”
史蒂夫看着内森。
“卡梅伦不想停下。我知道他只有十七岁,可他不是孩子了,至少在体格上不是。”
内森想起了那头在他身下挣扎的小牛。只要膝盖顶对地方,肘部顶对地方,稍微用些力,就可以让对方停止反抗。
“詹娜不能摆脱他吗?”
“老实说,她也许连试都没试过。她说她呆住了。我觉得她也许感到有些羞耻,不过那是一种常见的反应。无论如何,她是自愿和这个迫切的大小伙在黑暗中去那儿的。”他看着内森,“人们可以选择去做最符合自己心意的事,但只有真正存在替代选项的时候,一种选择才能成为选择,否则那就是操纵,是趁机占别人的便宜。”他摇摇头,“那是强奸。”
内森想到了凯蒂。同意史蒂夫的说法比否认要容易一些。
“我很抱歉。我知道这话难听。”史蒂夫在观察着内森。
微风送过来一阵笑声,喧闹而深沉。内森望过去。客人此时正三五成群地从屋里出来。他看见了梅兰妮。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头发闪着金光。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挥了挥手。
“我现在要走了!”梅兰妮一面喊着,一面指着一辆漂亮的陆地巡洋舰,几个阿瑟顿的人已经了上车,“很高兴见到你。”
“是啊,我也是。”
梅兰妮冲他笑着。
内森突然觉得她变年轻了。她就那样笑着,在夜空下啜饮着酒。那晚的沙丘聚会她参加了吗?他想不起来了。
梅兰妮意识到自己仍在等待内森说点儿什么,于是清了清喉咙,喊道:“以后说不定还会见着你。”
“我也这样希望。”
梅兰妮看上去很开心,又挥了挥手,朝等待她的车辆跑去。
内森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史蒂夫身上。
史蒂夫正看着梅兰妮离开。“你应该给她打电话。”他说,“她会比我给你开的任何药都管用。”
“经常有人这么跟我说。”内森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个……如果詹娜那么害怕,那她后来为什么又让卡姆开车送她回镇上?”
“从沙丘到镇上有多少公里?”
“十二公里。”
“她当时完全呆住了,一个人,又是在夜里,那要走很久呢。”
“她可以求别人。”
“我觉得她在那里不认识别人。”
内森什么也没说。她的确不认识,只认识雅基,可雅基和他已先行离开了。他想象着卡梅伦和詹娜开车回镇上的情形。他们在酒馆外停了车,店主罗伯看见了他们。
“罗伯在镇上看见詹娜在车后面亲吻卡姆。”内森还是有点儿不能接受刚刚听到的情况。
“是吗?”史蒂夫的眼神显得很警觉,“难道没有可能是卡梅伦亲吻詹娜,詹娜不得已同意了,否则她就下不了车?”
“天哪,史蒂夫!这我哪儿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罗伯从酒馆窗户往外看,他也不知道。就像我说过的,我只能提供一种看法。”
内森皱起了眉。他看见哈里出现在人群里,在丽兹旁边。丽兹依偎在哈里身上,就像依偎着一艘救生艇。人们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把她向前拽,拥抱她。人们挥着手,说着道别的话语。哈里看见内森在看他,就示意内森过去。内森没有理他。
“詹娜没有抓住时机把真相告诉别人。”内森把身体转向史蒂夫。他感觉到自己的语气中包含着辩解的意味,不由得吃了一惊。“她没有维护她自己的利益,而是假装一切正常。”
史蒂夫笑了,但突然收起了笑容。
“怎么了?”内森问道。
“就是觉得你太大惊小怪了。”史蒂夫说,“内森,人们骗自己说,他们一直都很好。每天都骗,能骗好几年。”他指了指正在离开的人们。
这些人无不汗流浃背,身上的葬礼服布满灰尘。他们还要开几个小时的车才能赶回去。
“在这里活着不容易。我们都试图事事顺心,不过请你相信我,这里的所有人都多多少少有些自己骗自己。”史蒂夫说。
伊尔莎的头从人群中显现出来,一绺绺松散的头发粘在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颊上。史蒂夫凝视了她一会儿,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什么,然后显然改变了主意,又呼出了气。他把身体转向内森。
“就这种情况来说,你是这一带症状最严重的人之一。你的状况远远谈不上好,你吓坏了,不敢承认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更别说向你妈妈或你儿子承认了。他们都希望我把你带进诊所聊聊,顺便做个检查。”
“我知道。好的。”
“真的?你真的会来?不变卦?”
内森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某个时刻越过了某条线,也许是在最近几个小时里,也许是在过去几年里。他觉得那条线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了。他再也不想孤零零地待在线的这一侧了。他希望自己仍能找到回去的路。
又有人从房屋里出来。西蒙在他们中间,凯蒂跟在他后面,落下了几步远。两人离开人群站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凯蒂时不时瞟西蒙一眼,脸上的表情稍显困惑,仿佛正在努力弄明白什么。她没有看向伊尔莎。伊尔莎缓步从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当时把这件事处理干净,那对所有人都好。”内森说,“包括卡姆。”院子对面,两座坟墓默默地、孤单地卧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活动都围绕着活人进行。
史蒂夫点了点头,说:“我有时候想,我那时应该鼓励詹娜马上提出正式控告,可那是我第一次在这里工作。我还年轻,刚取得资质不久。我现在做事不那样了,但在当时,我尽力了。詹娜说,她需要想想。我觉得我应该尊重她的做法。然后……当然,她几天后就离开了镇子,把问题也带走了。”史蒂夫耸了耸肩,“至于原因,你比我清楚。”
内森皱起了眉,说:“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决定离开。”
“你真不知道?”这次轮到史蒂夫皱眉了。
“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最后一群人此时正在上车,卡梅伦的葬礼就要结束了。
“也许你觉得你不知道,内森。”史蒂夫的目光越过院子,像针一样扎在桉树下的两座坟墓上,“你难道不能猜猜?”
内森想抗议,但他没有,因为他听见远处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他慢慢地闭上了嘴。
二十三年前,就在这个院子里,就在史蒂夫现在正看着的那个地方的不远处,内森和七岁的巴布在围栏旁玩着板球棒。那时地面很空旷,没有受到过度的打扰。巴布一直在练习投球,内森则把球击回去。此前一天,镇上的警官打来了那通可怕的电话。之后,内森闷闷不乐地和卡梅伦站在大厅里接受爸爸的质问。距内森为弟弟辩解前那迟疑的一瞬已经过去了一天,距卡梅伦最后一次和内森说话也过去了一天。
内森让板球从自己身边滚过去了,因为卡尔·布莱特肮脏的四轮驱动车轰鸣着开进了车道,颤颤巍巍地停在房屋外面。内森徘徊着,保持着距离。只要可以选择,他向来都会这样做。
卡尔出去了大半天,有些不同寻常,这倒不是因为他没写他要去哪儿,而是他怒气冲冲地用力关上车门,震得车子都晃动了起来。
卡梅伦从房屋里出来。
内森想以尖锐的口哨声示警。那些年里,他们总是用这种方法互相发警报。小心,爸爸来了。然而,他没有吹口哨。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使他能吹口哨,他也不想让巴布看见。于是,他把板球向空中一抛,用球棒将它击到另外一个方向相当远的地方。巴布蹦蹦跳跳地去追球,咒骂着,埋怨着。
内森转过身来想向卡梅伦发警报,但来不及了。
卡梅伦看见了他们的爸爸,看见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车道,朝自己走来。他们的爸爸显然也看见了卡梅伦。卡梅伦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非但没有转身躲进房屋的养兔场,反而走下木质台阶等着卡尔。当卡尔·布莱特径直走近他的次子,径直从卡梅伦身边走过时,他只回头了一次。在进入房屋之前,他猛地冲卡梅伦点了点头。
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