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
当然搞定了。
卡尔从没冲他的儿子们点过头。没有以此表示过问候,也没有以此表示过赞同。
第二天上午,詹娜和她的男友找到他们的雇主,说他们要离开。没有理由,也没有辞职信,他们就是想上路。
雅基后来告诉内森,基斯曾试图阻止他们。基斯肯定听说了聚会上发生的事情,并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雅基告诉他什么也没发生,那只是个误会。她有些尴尬,只好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此时,内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圣诞树。已是下午,光线渐渐变暗,圣诞树上的灯泡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吊唁的人们留下的垃圾散落一地,到处都是空盘子、空杯子。史蒂夫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离开时把一张预约卡塞到了内森手里。客人们都走了,家里其他人分散在房子各处。内森突然觉得这屋子太大、太空。
那天之后,基斯对内森的态度明显变了。内森不常见基斯,因此他花了很长一阵子才注意到这一点。基斯过去虽然有些冷淡,但一直彬彬有礼,可在詹娜他们离开后却突然变得严厉,态度令人不悦,且越来越反对内森去他们家,直到内森终于不再去他们家见雅基。不过内森和雅基仍然见面,两人陶醉于那种被禁止的秘密行为中,嘲笑着基斯的阻挠。
内森现在仍能想起多年以前在加油站时基斯脸上的表情。
我知道你这样的男人是什么德行。
内森此时坐在沙发上,觉得那个家伙说的也许真的有几分道理。这种想法让他深感沮丧。
大厅里有动静,巴布出现在门口。他的衬衫皱了,眯着眼睛,看着暗淡的光线。
“人都去哪儿了?”
“走了。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
“你睡了有一会儿了。”
“哦。”巴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内森能够闻到他身上散发的酒味儿。
巴布用一只手搓着他的脸,然后瞪着充血的眼睛,盯着内森。“你怎么了?”他问道。
内森看着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他突然想起了死去的凯利躺在他手上时的情形。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他已经忘了这件事。但此时,这件事又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他吃力地吸了一口气,说:“没事。”
“看上去不像没事的样子。”
内森耸了耸肩。
巴布打了个哈欠,眼睛扫视着房间,说:“嘿,人真多啊!”
“是啊。”
“等咱们死了,会不会有这么多人来?”
“不会。”
“我也这么觉得。”巴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听天由命的意味,“该死的卡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和我们其他人一样,差不多也是个白痴,他不过是善于伪装。”
“你是这么想的?”
“是啊,当然了。”巴布盯着墙壁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口齿有些含糊不清,“这是事实,不是吗?我的意思是,爸爸是个白痴,卡姆是个白痴,我也是,你也是。”
内森差点儿笑出来,说:“我不和你争论,伙计。但是,有些东西比另外一些东西要糟糕得多。”
“随你怎么说吧。”巴布想打嗝儿,但压住了。
“我就这么说。”
“好了,你以后会明白的。”巴布吃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电视机走去,“我想说的是,卡姆可能是个浑球,可你却让一个家伙在那里等死。”
“那都过去十年了。他也没真死。”
“可那不是你的功劳。不过那也可能不是你的错。就像我说的,一家子白痴。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巴布站在电视机前面,解开缠在一起的游戏机线。
“人是可以改变的,伙计。”
“好吧。”
“不,我无论如何都没卡姆坏。”
“好吧。”巴布连头都没抬,“你难道忘了,就这个地方来说,你和伊尔莎要算计我?”
“天啊,巴布,没人想算计你。”
“我们走着瞧好了。”
“嘿!”内森压低了声音,“你究竟怎么了?”
“我不知道。首先,不知道我自己的牧场究竟怎样了。其次,我从来没有发言权。还有,我有你和卡姆这样的哥哥。”
“好了,你现在只有我这一个哥哥了,因此这对你来说,至少算是好消息。”内森觉得自己的火气要上来了,“顺便说一句,就我的狗的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哪条狗?”
“你知道是他妈的哪条狗!凯利!”
“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巴布解游戏机线的手突然停了。
“真不知道?”
“不知道。”
“有人在我的地方周围下毒,你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吗?你真想不起来了?”内森伸出手,拍了拍巴布的头的一侧。
巴布把他的手扒拉开了。“你脑子进水了。”
“我没有,你脑子才进水了。凯利死的时候很惨。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死去,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内森能够感到自己眼睛里涌出的令他刺痛的泪水。他用力眨着眼睛。
“不就是一条狗吗?”
“我喜欢它。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就更需要清醒清醒了。”
内森深吸一口气,他感到怒火中烧。他知道不全是因为巴布。他一动不动。巴布就在他面前。
“好吧。”他说,“很好。但等你、我、伊尔莎坐下来谈关于这个地方怎么办的时候,我会看着你,想想你对凯利做的事,然后好好想想……想想怎么报复你。”他靠近他的弟弟,“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卡姆他妈的不把这个地方、不把钱、不把别的东西托付给你?你好好瞧瞧你自己吧。他也许是个浑球,也许比那还坏,可他脑子里没有糨糊。”
巴布一拳打过来。内森躲闪不及,拳头砸在他脑袋的一侧,砸得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接着他感觉到肋骨处挨了一拳。
突然,巴布用胳膊紧紧地勒住内森的脖子。“去你妈的,伙计!还有卡姆!”巴布把酒气喷到内森脸上,“你凭什么对我吆五喝六、指手画脚?说的好像你知道怎么做对每个人最有利似的!”
两人撞到墙上,失去了平衡,而后啪的一声倒在地板上。内森觉得喘不上气了。他感觉到巴布那只空出来的手触到了他的脸颊。他抬起手想挡,可已经来不及了。他又挨了一拳。
“你和卡姆总他妈的以为比我强,但其实没有,懂吗?他已经死了,而你是个十足的傻瓜!”
巴布再度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到内森的眼睛上。他一脸怒气,光滑的脸颊上冒着汗,眼神几近疯狂。他收回拳头。“你以为你接替了卡姆,像他那样管事,人们就会瞧得起你?”他说。
“我没那么想。”内森头抵着地板,试图把巴布推开。这时,他看见门口有人在动。
“你以为镇上那些人就会和你说话了?”
“滚开!”内森还击了。
他们翻滚起来,撞上了沙发和咖啡桌。有东西翻倒,在地板上摔碎了。
“嘿!”哈里喊道。
丽兹的喊声也从某个地方传了过来。
“他们不理你,是因为你不是卡姆,伙计!”巴布的话冲进内森耳朵,热辣辣的,“甚至也不是因为你留下那个谁等死。他们不和你说话,是因为你有些怪。你是个怪人,是个孤零零的窝囊废,没人愿意靠近你……”
内森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两人再次翻滚起来,撞上了某个东西。内森感到了震动,同时听见门口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圣诞树被撞歪了,倒了下来。各种装饰、塑料松针、金属箔闪着微光,发着刺耳的声响,散落一地。圣诞树倒下时碰到了卡梅伦的画,撞得画框摇晃起来,最后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
“哎哟,妈的!”巴布说。
但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了,因为丽兹尖叫着,像飞镖一样穿过了房间。哈里抢先赶到,刚好抓住了画,啪地把画框按到了墙上。
“上帝啊!”哈里说,“就差那么一点儿。”
丽兹喘着粗气,来到哈里身边。她的双手在画框上摸索着,查看有没有损坏。内森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也看出她强忍着没哭。终于,她扶正了画。
“上帝啊,天天打架!”哈里喊道,“你们难道没意识到你们的亲兄弟不在了?你们就不能尊重一下他的葬礼,哪怕几分钟?”
“对不起。”内森推开巴布,站起来,伸手去够那幅画,“它没坏吧?”
“千万别碰它。”哈里把他的手打开了。
“嘿!我只想……”
“好了,不必!你造成的损坏够多了。”
“别这样!”丽兹转过身来,她的眼里含着泪水。她看看内森,又看看巴布。
巴布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散落的金属颗粒纷纷扬扬,闪着微光,落在他身上。
“你们俩还嫌今天不够糟吗?”丽兹问道,“你们都怎么了?这里的不幸还不够多吗?你们也要翻脸吗?”
“对不起,妈妈。”内森说。
丽兹没有回答。她擦拭着眼睛。
“我很抱歉。”内森又道了一次歉,没有理会正在站起来的巴布,“我会搞定的。”
丽兹吸了一口气,说:“我不想让你搞定任何东西。我已经挂好了,内森。今天晚上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不想看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可……”
“内森、巴布,求你们了。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丽兹又转向了那幅画。她的两个儿子离开时,她连动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