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内森坐在门廊上,弹着苏菲的吉他。
他不知道巴布去哪儿了,也不想知道。艾克桑德累趴下了。他去看艾克桑德时,艾克桑德已倚着床头睡着了。他坐在台阶上,看着窗户里摇曳的影子,胡乱地拨弄着琴弦。
“弹得不错。”
内森抬起头来,手指停在琴弦上。“谢谢。”他说。
伊尔莎拿着两瓶啤酒,说:“我能坐下吗?”
“当然了。”他迟疑了一下,“想坐就坐。”
她把一瓶啤酒放在他旁边。当她用她自己的瓶子碰它时,瓶子外面已经出现一层冷凝水。她坐在了对面,说:“圣诞快乐。”
“是啊。圣诞快乐。”
伊尔莎倚着走廊栏杆,头向后仰着,看着内森。她已经冲了澡,脱下她的黑裙子,换上了短裤和衬衫。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在廊灯的照射下显得乌黑发亮,看起来很光滑。内森不久前换上了牛仔裤,一换上就觉得上面布满灰尘和沙砾。
“我没打算让你停下。”她冲吉他点点头,“别停。”
内森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弹什么。他最后决定弹一首民谣。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丽兹经常唱。这首民谣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卡梅伦。他们曾在大晌午的太阳下玩板球,直到丽兹冲他们喊,让他们躲到树荫里去。他想起了他过去了解的那个卡梅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伊尔莎把腿伸到台阶上,赤裸的脚挨着木头。她啜饮了一口啤酒。
“你感觉怎么样?”
“这一天真难熬啊,不过现在结束了,我觉得……”她思索了片刻,“好点儿了。你怎么样?”
“是啊。”内森说,他确实这么认为,“我也是。女孩们睡了?”
“在你妈妈的房间里睡下了。大家睡得都早。”
“是啊,应该的。”
两人坐在那里,内森轻轻地弹着。伊尔莎看上去的确好点儿了,不过他说不上来哪里好。她脸上轻松的表情是以前不曾有过的。
伊尔莎看着他眼睛周围正在形成的肿块,问道:“你还是和巴布说了?”
“嗯。”他碰了碰那个肿块,伤得有些重,“他也算是和我说了。”
“你们把问题解决了吗?”
“其实没有解决。我明天再找他。”
“行吧,可明天是圣诞节,他可能更愿意和解。”
“我也觉得。不管怎么说,我的狗已经死了。”
“我知道。”她伸出脚,用她的脚趾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子,“不过问题依然是你愿不愿意原谅你弟弟。”
“是啊。也许吧。”
“绝对是,内森。不幸啊。”她说。
内森觉得自己笑了。
伊尔莎稍稍在台阶上挪了挪,弄得木头嘎吱、嘎吱地响。“你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她问道。
“待到后天吧。艾克桑德要赶二十七号的飞机。”
“在你回去之前,我们要商量商量怎么经营这个地方。当然了,和巴布商量。”
“好的。”
伊尔莎靠了回去,眼睛半闭起来。“不过不是现在。”她说。
“是啊。”内森说,“我们现在还不用慌。”
“现在,我要坐在这儿,听听音乐。”
“好想法。”
背包客大篷车的灯突然灭了。两人一齐望了过去。那里现在漆黑一片。内森抬头仰望,看见了夜空中的星星。
“看样子他们打算离开了?”伊尔莎问道。
“是啊。这么说吧,凯蒂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不过……”他有些犹豫,他真的不想谈这个话题,至少现在不想谈,“我和她谈过……”
“我觉得她怀孕了。”伊尔莎突然说,“看着像。”
内森盯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伊尔莎望着夜色,沉默了很久。“是不是……不是西蒙的?”她还是问道。
“显然不是。”
“啊!”这声惊叹就好像是呼出的一口气。
伊尔莎的脸扭曲了。
内森能够看出,她可能怀疑过,但拿不准。
“我觉得她不打算留下它。”内森说,“如果这会让你好受点儿。可那正是卡姆给圣海伦斯打电话的原因。”
“他的电话就是为了这个?”
“我觉得是。”
伊尔莎盯着黑暗的大篷车,盯了很久。“我确信她不是第一个。”她最后说。
“是吗?”
“我指的不是怀孕,不过……”她摇了摇头,“我又知道什么呢?可你还记得玛格达吗?”
内森记得。那是个文雅的波兰女孩,说话慢声细语的,几年前的圣诞节,她在这儿待过。但没过多久,内森就听说她走了,而离她的合同到期还有两个月。
“还有一个从珀斯来的女孩。我觉得她也有可能。有一阵子我觉得可能还有别的女孩。”
“卡姆……”内森试图用话语表达出来,“不够好,在很多方面。”
伊尔莎脸上现出某种内森看不懂的表情。她用手摆弄着啤酒瓶,指尖在那层冷凝水上画出了条纹。
“你的礼物卡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指的是凯蒂?”内森问道。
原谅我。
“老实说,我拿不准。也许吧。”她查看了一下她的手,“也许不是。那是卡梅伦写的,可能指的不止一件事。”
“是啊。我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夜色更加凝重了,“我之前和史蒂夫谈了谈……关于詹娜。”
“是吗?”伊尔莎眨了眨眼。
“他说他对我说的,和对你说的一样。”
伊尔莎靠了回去,有些失望地说:“这么说,就是什么也确定不了。他对我说没有可靠的证据。”
“我不知道。可在我听来那足以说明事实了。”
“真的?”
“我觉得是。尤其是回过头来想想,想想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当时就应该想到,我不知道……”内森很平静,“但卡姆是我的弟弟。我那时相信他。”
“我知道。”伊尔莎盯着他,“你现在怎么想?”
内森抬起头来。
夜空浩瀚无垠。
他们看着彼此,看了很久。
在听见院子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时,内森终于开口了:“听起来像是哈里要关发电机了。你不想在灯灭之前进去?”
伊尔莎啜饮了一口啤酒,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内森了。她反问道:“你呢?”
“不进去。”
就在熟悉的断电把他们投入黑暗之前,伊尔莎的视线转回到了内森身上。发电机没了响声,远处传来哈里上楼去他的房间的声音。
内森放下吉他。除了远处的风声和伊尔莎的呼吸声,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看着她。漆黑的夜空映衬着她的身影。她的头向后歪着,仰望着星星。
“我一直试图离开他。”
“是吗?”内森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有一阵子,我一直在筹划离开,带着苏菲、洛离开。不过,在这一带,要这么做并不容易。我想说的是,简直不可能。我不能就那么收拾收拾东西,一走了之。我的意思是,就算我能,可……”伊尔莎冲他们四周辽阔的空间挥了挥手,“去哪儿呢?”
来找我,内森想说,你可以来找我。他咽下了他想说的话,问道:“你打算离开是因为凯蒂和其他人吗?”
“老实说,不是。虽然这些事也很糟糕,不过还有别的原因。”她沉默了许久,“和一个其实不爱你的人过日子真的很难。”
内森想到了雅基,突然有些同情她了。他们的婚姻对内森来说不易,对雅基又何尝不是。他看着伊尔莎,说:“你不幸福,我感到抱歉。”
伊尔莎莞尔一笑。内森看见她又啜饮了一口啤酒。“那不是你的错,内森。我只是希望……”她没再说了。
“什么?”
他们面对面坐在黑暗中。星辰在夜空中闪烁。啤酒正在空气中变暖。吉他躺在台阶上。
“卡姆刚开始和我说话时,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你弟弟。”伊尔莎说。
“伊尔莎,这没什么。现在那不重要了。”
“不,听我说。不过,我原本应该猜到,这不难猜到。但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镇上,我只有我自己,一个朋友也没有。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能指望什么,可当你消失了……”伊尔莎停顿了一下。
内森又感觉到了那种白白错失机会造成的痛苦。
伊尔莎叹了口气:“我一直为我自己感到难过,然后卡姆突然出现了。他很帅,很有魅力。”她说这句话时,就好像那是个错误,“他会和我开玩笑,这让我受宠若惊,还从来没人像他那样对我感兴趣。那个时候,我太年轻,也太傻。”
“是啊,好了。”内森说,“我知道那是怎样的情形。我都不年轻了,还不一样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因此,我也不能找什么借口。”
内森看见一缕微笑在黑暗中闪现,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耀眼。台阶发出低低的嘎吱声。他没看见伊尔莎动,但突然觉得她离得近了一些。
“卡姆说他爱我,然后我怀孕了,再后来我们结婚了。又过了十年,只剩下我了。这真是……有时站在这个走廊上,看着远方,我会想……”伊尔莎声音柔和,“我要是当时没那么年轻,没那么傻,情况会是什么样子?我做的事哪怕有一两件不一样……”
“我也一直在想。”
“真的?”
“天天想。”
在黑暗中,伊尔莎的手和内森的手只有咫尺之遥。他能感到她的指尖在布满灰尘的走廊上抖动。
“伊尔莎。”内森轻轻地喊了一下她的名字。
台阶又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他们肯定又近了一点儿。她洗净的头发有些潮湿,散发着海洋的气息。
“伊尔莎,我想说……”
“内森。”她的声音很平静,“已经过去了。”
“没有,请……”
“都过去了,真的。”
“我很抱歉。”
“我知道。”伊尔莎的指尖轻触着内森的指尖。
“我试图回去找你,不止一次。我对我做过的事感到羞耻。我还担心你会怎么说,可我应该再努力一些。我真的想和你聊聊。”内森的话脱口而出,一句接着一句,说出口之后他感到轻松了,“我后悔了不止一次……”
“你没必要这样。”
“可我必须这样。我对不起你,在我原本有可能对你说的时候,我没有说。如果我伤害了你……”
伊尔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内森能感到她指尖的温暖。
“我太对不起你了,每件事都是,说真的。我也对不起我自己,因为事情本来可以很简单的,而我却让你那样离开了。我没抓住机会。”内森的声音透着懊悔。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伊尔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我知道,可自打那时候起,我一直想告诉你。”
“为了告诉我这个,你等了十年?”
“是的。”
“内森……”
他的嘴唇能感到她呼出来的柔和的气息。
“那你现在还等什么呢?”
他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