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森和伊尔莎不得不分开了,因为要呼吸。他们半立着,跌跌撞撞地踏上黑暗的台阶。伊尔莎温暖的皮肤贴着内森的皮肤。伊尔莎拉着内森,朝熟睡的众人所在的房屋走去。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而他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他们上了台阶,经过放在沙发上的他的睡袋,朝她的房间(也是卡梅伦的房间)走去。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她犹豫了。
“等等。不要在这儿。”内森冲着她的头发说。
“那去哪儿?”伊尔莎低声说。
“这边。”
内森拉着伊尔莎的手,在黑暗中尽可能快地绕过房子,朝车道走去。他们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把她压在四轮驱动车的一侧。她的嘴贴在他的嘴上,热辣而甜蜜。她的手在他的腰带上摸索着。他拉起后车门,把装备和补给品推到一边,拽出一条毯子铺开。
他们躺下时,车的悬挂装置吱呀、吱呀地响起来。星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内森听见两人的呼吸。伊尔莎伸手拉他。岁月的沉重一扫而光。这么多年来,内森第一次感觉到这么顺畅地呼吸。她的身体暖暖的,显得从容不迫。时光似乎倒流了,他想起了第一个晚上的情形。那个时候,他挨着她,前路漫漫,一些选择还有待做出。而此时此刻,他仿佛生来第一次正好处于他应该在的位置上。他抱着她。在他们上方的夜空中,圣诞的星辰火一样地燃烧,炽热且明亮。那种感觉很好,就像第二次机会。
在圣诞黎明到来前的暗蓝色空气中,他们肩并肩躺着。暖风从打开的车门吹进来。他们凝望着辽阔的、正在旋转的夜空。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谁都没说话。
“我不相信苏菲是因为骑马伤了胳膊。”伊尔莎低声说,她仍在凝望着那些星星。
“是吗?”
“我确信是卡姆干的。”他们谁也没有看谁,“他自己吓坏了,我能从他脸上看出来。”
内森继续凝望着天空。
“事情发生时,只有他和苏菲在牛棚那里。”她此时用肘部支撑着自己,面对着他,“苏菲有可能犯懒了,没把牛棚清理干净。卡姆一整天情绪都很坏。比平常还坏。我没意识到他单独和苏菲在一起,否则我会……”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情况。总之,他们进到屋里,苏菲的眼都哭肿了。卡姆说她的马把她甩了下来。我并非觉得这不可能,可她是个不错的小骑手。如果她落马了,她知道该做什么。卡姆自己露出了马脚,我能看出来。他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坏了。”
内森仍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满天繁星。
“真的。”伊尔莎说,“我敢保证。”
“我相信你,只是……”内森想到了他的弟弟们,想到了他们的爸爸,想到了在他们爸爸的威严下成长的那些岁月,想到了他们都变成了什么样的人。“非常伤心。”
当他们再次开口时,天空已渐渐变亮。内森用拇指触摸着伊尔莎的前臂,发现她肘部附近有一块深深的、紫色的擦伤。他停住了。
“那不是他弄的。”伊尔莎说,“那是另外一天,那头小牛弄的。”
内森的拇指移向了她的手背。那里有一块旧的烧伤痕迹,形状像个熨斗尖。他们互相看了很久。然后,在朦胧的光线中,她点了点头。她轻轻地扭了扭,给她看了看她肩膀上的另一块伤痕。这块伤痕比较陈旧,形状不同。她又扭动了几下。一块块的伤痕暴露了秘密。
内森想起了她床头柜上的那个大扑热息敏瓶子,说:“我很难过。”
“他不是一直都那样,不是每天。不是那样的。有时候几个月一回。有时候他……”
“怎么了?”
“没那么坏。”
内森不由得问了一句:“别人没注意到吗?”
“我觉得没有。”
“是吗?”
伊尔莎看着内森,问道:“你注意到了吗?”
他强烈地希望自己能无视这个问题。他躺在那里,看着她。他想起来了,每当伊尔莎进入他所在的房间时,两人除了泛泛之谈,会避免一切交流,他会离开,他只能透过那令人窒息的自艾自怜、懊悔不已的面纱看着她。最后,他摇摇头。“没有。”他诚恳地说,“我没有。”
“没有注意到的不止你一个人。我的确想过,也许哈里怀疑过,但这里活太多,他一直很忙。巴布……”她耸了耸肩,“卡姆想怎么欺负他就怎么欺负他。我觉得巴布甚至都意识不到他受了欺负。他太习惯于被呼来喝去了,他觉得这很正常。”
“妈妈呢?”
伊尔莎的神色凝固了。
“妈妈怎么样?”
“我曾告诉过她。没用。”
“她说什么了?”
“起初什么也没说。她似乎觉得我和她说的只是婚姻中常见的磕磕绊绊。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有意曲解我说的话。于是我又试了一次,那一次……”伊尔莎停了一下,“那一次,她生气了。她对我说,经营这个牧场够难了,我应该支持卡姆,而不是吵架。我吓坏了,怕她把我说的话告诉卡姆,那样的话情况会更糟。我没再提过了。”
内森又不说话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因为他想起了这些年里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最终,他吸了一口气。“我们的爸爸……”他开口了,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伊尔莎等待着,但她发现了内森说不下去,于是她说:“我知道。卡姆对我说过他有多坏。”
“是吗?”内森感到吃惊。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雅基、艾克桑德、巴布、卡梅伦。他和他的弟弟们从来没有谈论过他们的爸爸,他们成年后一次也没有。
“卡姆觉得他和他爸爸不一样。”伊尔莎说,“我以为他想成为一个好爸爸,成为一个好丈夫。他可以很好,他真的可以,但接着他就会故态复萌。这种事可能根本不会结束。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为他担心了很久,然后有一天,我醒悟了,意识到是他把我吓坏了。”
内森看着她。
“可笑的是,我觉得他知道得比我还早。”她摇了摇头,“已经太迟了。这些年来,他把我所有的棱角都削掉了。在这里我再也不是我自己了。我们的银行账户甚至不是以我的名字开的,你知道吗?他会检查所有的报表,核准所有会计事项。”她朝车库瞥了一眼,“你找出我的车的毛病了吗?”
“没有。什么毛病也没找到。”
“我觉得卡姆过去破坏过它。”
“是吗?”
“不需要很多次,被困住一两次就够了。他也知道如何让它出毛病,因此我开不了几公里,它就会抛锚。就拿去年来说吧,我被困了差不多五个小时,等着他来,把我像个牲畜那样拖回家。我无法信任那辆车,而如果我无法相信它,那么他就可以确信我不会开它,我也就无法带着孩子开车走人。”
伊尔莎又躺了回去。
星光逐渐变得暗淡了。
“我们无论如何也去不了很远的地方。”她说,“我的护照到期了。女孩们甚至连护照都没有。他拿走了我的驾照和居住证,说是归档了,但当我需要它们时,我就是找不到。自从我辞掉酒馆的工作以来,就没再领过薪水。我在这个国家举目无亲,没有真正的朋友。周围的人又都喜欢卡姆。如果他们不得不选一边站,那么他们肯定不会站在我这一边。”伊尔莎把头转过去,“就像詹娜·莫尔。”
“格伦怎样?他是个好人。他可以保护你。”
“怎样保护呢?”伊尔莎眼神严肃,内森意识到她确实希望得到答案,“我丈夫就在隔壁房间,他怎么保护我?就算天气好,他从警察局赶来也要三个小时。你知道一个愤怒的人在三个小时里能做什么吗?”
内森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
“这一带到处都有意外。”伊尔莎说,“也许下一回就轮到我从马上摔下来了,但摔断的不是胳膊,而是脖子。说不定我的手会被机器削掉,说不定我会被车撞了,甚至也许是苏菲,或者是洛。”
内森不敢往下想。
“过去这几个月,情况越来越不妙。”伊尔莎接着说,“现在想想,应该是从他发现詹娜打电话开始的。我制订了个紧急计划,以免被迫毫无准备地离开。我开始攒钱,再小的钱也会攒,只要我能拿到。我给女孩们准备了一些东西。衣服和玩具。没多到卡梅伦会注意到的程度,但洛却大惊小怪起来,我不得不把其中的大部分放回去。我集中精力,想找到一些最重要的证件,女孩们的出生证明、我的居住证,等等。我攒一些就开车出去,把它们藏起来。”
内森想起来,在似火骄阳下,她跪在牧人坟墓的墓碑旁,翻动着土壤。
但内森还是问:“你把它们藏在哪儿了?”
“坟墓那里。它在通向镇子的路上,但距离这里够远,我觉得更安全。如果卡姆发现了……”她停了一下,“我把所有东西都用塑料信封裹着,埋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卡姆伤害了苏菲。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总是告诫自己,我和他之间是一回事,但如果牵涉到我的女儿……”伊尔莎坐了起来,“第二天上午,我把苏菲和洛放在工人的车上。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们要离开,也没带任何东西,但到了路上,我明白过来,我攒的钱还不够多。从这儿无论去哪儿,单论油钱勉强还够,可我还要付住宿费、买吃的,给女孩们买衣服,不然她们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也许还需要律师费。我拥有的东西不足以维持长期的生存。”她望向了远处的地平线。
黎明将至,地平线此时已清晰可见。
“于是你回来了?”
“真让人不舒服。因为这个事,我讨厌我自己。我就站在那座乏味的坟墓旁。我最后甚至都懒得去刨那个塑料信封。我把女孩们放回车里。那是我这辈子开得最长的一段路。女孩们被搞糊涂了,可我想不出来该对她们说些什么。”她摇了摇头,“在那之后,我开始搜集东西,需要什么就搜集什么,能多快就多快。”
她又摇了摇头。
“卡姆注意到了。我敢保证。他一直在周围晃悠,我无法躲开他的视线。最后哈里没办法了,差不多是用命令的方式,让他去维修莱曼山上的天线塔,因为卡姆拖得太久了。在最后那个上午,卡姆离开前把车停在了车道上……”
她皱着眉,回忆着。
“他很紧张,就像知道要发生些什么。我问他是不是和巴布一起去修天线塔,他说是的。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我知道他在撒谎。”伊尔莎又躺了回去,“前一天晚上,他一直在翻看洛的素描簿。我觉得他又看了那幅画,那幅我和女孩们在坟墓那里的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我听说他被发现死在那里时,我一直等着有人问我塑料信封的事。”
内森想起了盖在油布下面的卡梅伦的尸体,想起了地面上的那个浅浅的坑。“他被发现时,身边什么也没有。”内森说。肯定没有一个装着现金和证件的塑料信封。
“我知道。我觉得它肯定还埋在那儿。我害怕有人意外发现它。我不想让任何人以为我……”
“以为你什么?”
“和他的死有牵连。”
在清晨的阳光中,她皮肤上的淡褐色线条和斑点清晰可辨。天色已经大亮。一家人就要醒了。
“我前天才抓住了一次机会。我去了那儿,想把东西刨出来,在同一个地点,一向如此。”
内森想起来,那天她跪在坟墓旁,在阳光下弯着腰,她的肩膀微微晃动。“这么说,你把它取回来了?”内森问。
伊尔莎摇了摇头,说:“没有。问题就出在这儿。塑料信封根本没在那里。”
内森盯着她,不敢相信她说的话:“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
“要是它没在那儿,也没在卡姆那儿……”内森问,“那在哪儿?”
“我不知道。”黎明的光在她脸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