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森盯着卡梅伦的画。房屋里依然安静,但这样也好。天色渐亮,他和伊尔莎曾待在他车后面的毯子里,紧紧抱在一起低语着。终于,他们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这是圣诞节的清晨。女孩们可能已经起来了。
“可能是野狗刨的。”内森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拉上牛仔裤的拉链。管它呢!他看着她,依然觉得暖风拂面。
“我知道。”伊尔莎整了整她的头发,“我也觉得。我一直担心这种情况发生。野狗能刨开那个坑吗?能叼走塑料信封吗?”
“有可能。巴布说过,这一带的野狗喜欢伸着鼻子东嗅西嗅。”
等野狗没兴趣了,就会随便丢在哪儿。它此时可能在一座沙丘下面。
“好吧。那就好。”
他们同时感到了平静。
“我知道巴布独自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可……”内森想起了皱巴巴的油布,想起了巴布在尸体被抬走后的脸色,“他看见那个坑时很吃惊,和其他人一样。”
不过,这不意味着巴布没从卡梅伦的口袋里掏过东西。内森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我觉得,如果是被巴布发现了,那么都这时候了,他应该会告诉我。”当他们走近房屋时,伊尔莎低声说,“尤其是在他对牧场的事情这么生气的时候。”
他们在走廊台阶下面逗留了一会儿。内森吸了一口气。
“詹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从实际情况来看,詹娜不可能……”
他们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了。谁都没再说下去。
“我真的不觉得……”内森说。
“是啊。”伊尔莎坚定地摇摇头,“我也不那么觉得。”
他们又面面相觑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内森拉开纱门。伊尔莎经过纱门时,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谢谢你,内森。”她客客气气地说。
“不客气,伊尔莎。”
她消失在大厅里时,他看见她脸上洋溢着笑容。
内森坐在沙发上,看着卡梅伦的画。他能够准确地找到墓碑下方被翻动过的土壤,不过在这幅画上,这部分土壤是平坦的,没有被翻动过。在房屋的角落里,圣诞树在气流中颤动。昨天有人把它放了回去。
门厅里响起低低的脚步声。女孩们冲进了房间。她们的胳膊下夹着礼物,这一次就连洛也兴趣盎然。丽兹跟在后面,用托盘端着几个咖啡杯。厕所冲水的声音从大厅传来。没过多久,巴布出现了。他靠着门,有些犹豫。他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丽兹皱起眉头。
“怎么了?这可是圣诞节。”巴布说。
丽兹转向了内森,问道:“艾克桑德在哪儿?”
“我去找他。”
“我们都等不及了,内森伯伯。”当他站起来时,苏菲说。
“我做梦都没想让你等。”
艾克桑德仍在床上酣睡,深色的头发挨着枕头。内森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怀旧之情。每隔两年的圣诞节清晨,叫醒他的都是艾克桑德。从现实角度来看,这可能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无论如何,等到下一个圣诞节,他的儿子就完全成年了。房间里有些空旷,他意识到艾克桑德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他盯着艾克桑德的背包,叹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
内森望过去,发现艾克桑德已经醒了。“看你睡觉,我的儿子兼继承人。”他说。
艾克桑德笑着说:“有点儿奇怪。”
“那你就应该早点儿起来。圣诞节快乐。”
“也祝你圣诞快乐。”艾克桑德的情绪似乎比昨天好,他冲着内森脸上的肿块点点头,“你的眼睛真难看。”
“都过去了。你应该看看另外一个家伙。”
“我昨天晚上看了。巴布没事。”艾克桑德看着内森,表情有些困惑,“你究竟怎么了?”
“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你好像……高兴了一点儿。”
“哦。好了。这可是圣诞节,不是吗?”
“是啊。我觉得是。”
“那你还不起来?女孩们在拆她们的礼物呢。”
艾克桑德把身体往上拖了拖,挨着枕头坐着,问道:“那我们真的要这么做?过圣诞节?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她们还是孩子,伙计。你在这个年龄的时候,每到过圣诞节也很兴奋。”内森朝门口走去,“穿好衣服,收拾妥当,过来。”
“爸爸……”艾克桑德吸了一口气,“我认为苏菲不是骑马伤了胳膊。”
内森又坐了回去。
“我昨天一直在和她聊天。我一提她的胳膊,她就好像……忘了。然后她脸上就会出现这种奇怪的表情,好像她说了她不想说的话。”
内森觉得葬礼就像打开了水闸。随着卡梅伦入土为安,每个人都似乎想一吐为快,把他活着时他们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内森此时看着他的儿子。他在很多方面都像个成人,而不再是个孩子了。这个房屋里的秘密太多,也被保守得太久了。
“卡姆伤害了她。”内森说,“伊尔莎昨晚告诉我了。”
艾克桑德久久没有答话。“苏菲只是个孩子。”他终于说,“他怎么能那样呢?”
“我不知道,伙计。”
“你觉得卡姆会不会为此感到羞愧?”
“我希望这样。”
“那也许解释了他为什么丢下了他的车。”
“是啊。也许是吧。”
“女孩们还好吧?”
内森能够听见从下面大厅里传来的声音,他想到了卡梅伦被埋在外面。“我觉得是这样,至少现在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过去找她们呢?”
内森站了起来。
“爸爸……”
“嗯。”
“过去这几天,对不起。”艾克桑德用手指夹着床罩,就像他小时候那样,“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我也要道歉。”内森说,“看吧,你说得对,我和史蒂夫约了个时间。我会好好想想你说的那些改变。不过我不能向你承诺说我会搬走,伙计……”
艾克桑德显得有些失望,但内森想实话实说。他说的是实话。出于种种原因,他无法一走了之。财务原因,现实原因……尤其是,他有时候觉得—事实上很多时候都觉得—他和内地有着无法割舍的联系。他喜欢这种联系。他喜欢太阳高悬天空时的那种酷热,喜欢看着牛群漫游,喜欢眺望辽阔的平原,喜欢看见尘土变幻莫测的色彩。只有在这些时候,他才感到他是幸福的。如果艾克桑德不能感受到这一点—内森知道,并非人人都能—那么他就无法向艾克桑德解释。内地是残酷无情的,但它让内森觉得像是家。
“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保证。”内森伸出胳膊,抱住他的儿子,艾克桑德也抱住了他。“你可以相信我。”
“是啊。我知道。”
内森离开艾克桑德,让他起床、穿衣。在大厅里,内森仍能听见从客厅里传来的聊天声。那是一种美妙的声音。他朝客厅走去,然后看见了固定电话。他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艾克桑德的房间,没有细想就走了过去,拨了一个号码。他拨号用了一会儿时间,第一次还拨错了。他又拨了一次。
“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既令内森感到熟悉,又让他感到陌生。
“是雅基吗?我是内森。”
雅基似乎有些困惑,停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艾克桑德出事了?”
“没有。他很好。”内森听见她放心地喘了一口气,“其实吧,是我想和你谈谈。”
“哦。”雅基又停了一下,“好的。”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声音里没有内森习以为常的那种敌视。她的语气和她通过电子邮件或她的律师传达信息时有些不同。
“听着,雅基,我想对你说,丢下你爸爸不管是我的不对。无论我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那么做都太过分了。我要是能回到过去,我不会那样做的。”
“哦。”雅基停顿的时间更长了,“谢谢你。”
“我还想说对不起的是,我不是你们需要的那种人,无论是对你,还是对艾克桑德,都是这样。”
内森料到雅基会再次沉默。他等待着。
“你一直没亏待过艾克桑德。”雅基终于说,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内森,我不得不问,你是不是皮肤癌恶化了?情况不妙?”
“你说什么?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他停了一下,“觉得是时候了。”
内森意识到真的是时候了。愤怒了十年,挺不容易的。雅基的声音听上去也有些累了。他们又说了一会儿。他们的语气有些尴尬、陌生,就像一台旧机器。但他觉得这台机器又再次开始转动了。雅基表达了她对卡梅伦的哀悼。内森强忍着彬彬有礼地询问了马丁的情况。马丁显然干得不错,他的事业在以金属为中心的建筑领域依然蒸蒸日上。当雅基尴尬地聊到他们打算重新装饰艾克桑德的卧室时,他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房间。他的视线落在了家庭日志簿上方的钥匙挂板上。卡梅伦的车钥匙垂在钥匙链上,就在内森自己几天前悬挂它们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
内森意识到自己没听见雅基说了些什么。“对不起,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声失望的轻叹。这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不过他马上集中了注意力。“我说的是,谢谢你理解艾克桑德的考试,他需要在家多待一些时间。”雅基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你想念他。”
“是啊。”
“他也想念你。”
“真的?”
“当然了。你是他爸爸。”
内森感到他们之间闪过了一缕温暖。他一下子就想了起来,他过去为什么那么喜欢围栏那边的那个金发女孩。
“看见艾克桑德是我这一年最开心的事情。他真不错,你应该感到骄傲。”
“好的。你也应该感到骄傲,内森。”
内森听见了动静,看见他们的儿子站在门厅。他招手让艾克桑德过来,然后对电话另一边的雅基说:“他在这儿。我让他接电话。圣诞快乐,雅基。”
艾克桑德接过电话,有些目瞪口呆。这让内森既感觉好了一点儿,又感到内疚。他几年前就应该这么做了。
内森转身离开时,他又一次看到了钥匙挂板。他伸出手,取下了卡梅伦的钥匙。他慢慢走向大厅,手指捏着钥匙链。它上面仍粘着一些红色的尘土。他不由得想起来,在他们发现卡梅伦尸体的那个可怕日子,它被胡乱丢在卡梅伦的车前座上的情形。不是胡乱丢的,他心里想,而是整整齐齐地盘着。他以前从没看见他弟弟这样做过。
苏菲和洛叽叽喳喳地从客厅里跑出来,从他身边跑过。他的思绪被打乱了。伊尔莎脸上挂着笑,跟在后面。她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垃圾袋里装满撕破的包装纸。内森把钥匙放进口袋,也冲她笑了笑。丽兹出来了,看上去比昨天好些。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她朝厨房走去,经过他旁边时捏了捏他的胳膊。她似乎至少已经原谅了他。
“我最好去准备午餐。我给背包客放了一天假,你们做好帮忙的准备吧。”丽兹转过身,喊了起来:“苏菲!”
“干什么?”一个声音喊了回来。
“你能不能跑一趟,告诉西蒙和凯蒂,十二点吃午饭?”
“好的。”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苏菲出现了。她停了片刻,问道:“我能打奶油做巴甫洛娃蛋糕吗?”
“不能!我要打!”洛喊道。
“你们俩都能。”丽兹翻了个白眼,“我们还根本顾不上做那个呢。”
丽兹进了厨房。苏菲跑到了外面。屋内屋外一片寂静。然后,走廊的木板再次咚咚地响起来。苏菲又出现在了门口。内森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出事了。
“它不见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
哈里出现在内森身旁。“什么不见了?”
“背包客的小汽车。”
“他们走了?”
“大篷车还在。他们的小汽车不见了!”
哈里皱起眉头。内森跟着他走到了外面。
没错,背包客那辆破破烂烂的车真的不见了。那是他们自己的车,他们就是开着它来到镇上的。它昨天晚上还停在那里,此前的每个晚上都停在那里,紧挨着那辆大篷车。它过去停泊的地方此时空无一物。
苏菲跑过去,张开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看见了吗?”她喊道,“我都告诉你们了!”
大篷车的门开了,西蒙探出头来。看到内森、哈里、女孩们都盯着自己,他吃了一惊。
内森扭过头,看见伊尔莎和巴布慢悠悠地来到走廊上,估计是想看看究竟为什么这么喧闹。
西蒙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看上去刚睡醒。
“凯蒂已经进屋了?”西蒙问道。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们在看什么。他睁大了眼睛,最后几丝睡意一扫而光,声音里透出惊讶:“那辆该死的车在哪儿?”
西蒙提着他的短裤跑过去。他站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先正着转了一圈,又反着转了一圈。那辆车没有重新出现。
“钥匙在哪儿?”哈里问道。
西蒙停止转圈,冲回了大篷车。他重新露面时,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它应该在柜子里,可现在它不见了!”
他又冲向了那个空荡荡的停车地。
“里面也没有凯蒂还在这里的迹象吗?”还没等西蒙再次开始转圈,哈里就连忙问道。
“没有!她也不见了!还有她的包!”西蒙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他们,“等等,凯蒂开走了我的车?”
“我想说,伙计,看起来是这样。”
“可……为什么?”西蒙睁大了眼睛,然后他的脸色迅速变暗了,让内森感到吃惊,“那是我的车。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内森清了清喉咙。“她的确提过她很想离开。”他不冷不热地说。
“为什么?她刚做出的决定,是吧?”西蒙忽闪着眼睛,在空地上踱来踱去,“妈的!妈的!我难以置信。”
“你听见她离开的声音了吗?”哈里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昨晚吃了安眠药。”西蒙厉声回答道,“我近来非常压抑。妈的!”他又踱起了步。“有没有人听见她什么时候把车开走的?”
内森强忍着那种回过头来瞥一眼伊尔莎的冲动。由于西蒙的提醒,他想起来了,他的确听到过一台引擎发出的低低的隆隆声。那时他困极了,以为是发电机发出的声响。当到他睁开眼睛,看见伊尔莎睡在身旁,就马上把那种声响忘了。
内森看着西蒙走来走去,嘴里喃喃着“愚蠢的贱女人”之类的话。他想到凯蒂趁着夜色离开,心头涌过一股暖流。仔细想想,她值得过更好的日子,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没了车,我该怎样离开这个鬼地方呢?”西蒙此时在大喊大叫,几乎声嘶力竭。
内森听见走廊上的巴布忍不住笑了出来。哈里和内森对视了一下,微微一笑,结果使他粗糙的脸庞稍微动了一下。
“我明天可以把你送到镇上,伙计。”哈里客客气气地说。
“然后他妈的又该怎么办?”西蒙厉声问道。
“我哪儿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在那里把事情搞清楚。”
西蒙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然后转过身,跺着脚回到他和他女友曾经待过的那辆空空的大篷车里,啪地关上了门。
内森听见巴布和伊尔莎、女孩们回屋时仍在笑。他和哈里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关于这件事……”哈里开始朝房屋走去,“你不进来聊聊吗?”
内森感到放在他口袋里的卡梅伦的车钥匙沉甸甸的。
“哈里。”内森觉得自己的笑意就要消失了,“伊尔莎的车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哈里转过身来,问道:“没毛病?”
“她觉得卡姆一直在破坏它,因此要开它就太不可靠了。”内森看着哈里的脸,“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哈里起初什么也没说,然后点了点头。“是啊。我也这么怀疑,我后来终于想明白了。能难住我的车不多,但他妈的那辆车……”他又摇了摇头。
“她觉得他还在干别的事。”
“比如说?”哈里问道。
“就像爸爸干的那些事。”内森说,“你看上去好像并不意外。”
“不是的。”哈里朝房屋瞟了一眼,“你看,卡梅伦是个聪明的家伙,比卡尔聪明多了,你知道这一点。卡尔是个比较暴躁、爱找碴儿的浑蛋,不在乎别人知道不知道。但卡梅伦不是,他希望人们喜欢他、尊敬他。大家也的确都喜欢他、尊敬他,不是吗?然而私底下……”哈里久久不语,内森以为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但他又说道:“我开始想,要是卡梅伦不装得像个好人,他是不是更像你爸爸,说不定甚至更坏,因为他聪明,他能伪装。”
“你从没见过他干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我觉得我以前应该看到过一些苗头。洛那非常悲伤的画,还有关于苏菲的胳膊,我觉得她说的纯属扯淡,但她发誓说事情就是那样。”
“上帝啊,哈里,你应该采取点儿行动的。”
“唉!”哈里伸出一根结着茧子的手指,指着内森,“你一年都不来这儿露露脸,伙计。你没资格说我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我藏着枪柜的钥匙就是怕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我让卡梅伦离开这里,去干我能想到的随便什么活。我还试图和他聊聊。等那也不管用的时候,我还和他吵过,就像那该死的背包客伙计偷听到的那样。”
“你可以给警察打电话。”
“你也可以啊!”哈里突然说道,直勾勾地盯着内森,“你什么时候不能打电话?说说你爸爸的事、你的事、你弟弟们的事、你妈妈的事。你也不小了,完全可以打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打?”
“我不知道。”内森讷讷地说。
但其实他知道原因,他意识到了。他之所以没有打电话求助,仅仅是因为他从没想到他可以这么做。他知道那些心照不宣的规矩—不要对任何人说,甚至也不要互相谈论。即使他想到过要求助,他似乎也根本没理由求助。他也许知道的不多,但在心里,他一直坚守着一个根深蒂固的真理—在外面,只能靠自己。
“我的确给警察打过一次电话。”哈里说,他的表情又变得高深莫测,“在你妈妈和你爸爸闹别扭的时候。那时你和卡梅伦在上寄宿学校,不在这儿。不过你可以问问巴布,我向你保证他肯定还记得。在那之后,你妈妈让我做出承诺,以后再也不这么做。问题很多,就是警官来一次也解决不了,而且结果也不好。”
“对妈妈不好?”
“对巴布不好。”
他们都盯着院子对面的坟墓,盯了很久。
“我知道巴布能做到踏实肯干,只要他想干。”哈里说,“但他小时候,他的处境甚至比你和卡梅伦还糟。你要记着这一点,可以吗?不是只有你和卡梅伦吃过苦头。”
内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我知道。”
哈里此时回望着房屋。内森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瞥见了厨房窗户里丽兹的身影。她笑着,低头俯视,也许是在和一个女孩说话。哈里看着,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戒备。内森以前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内森看着哈里注视着他的母亲,突然前所未有地想,哈里之所以愿意在这座牧场待这么多年,除了土地和生活方式,也许还有别的。然后,丽兹的身影离开了窗户,哈里的眼睛也一下子失去了神采。内森觉得他猜到了实情。
“我在葬礼上和史蒂夫聊了聊。”内森说,“他觉得那晚卡姆的确对詹娜下了手。”
哈里只是点了点头。
内森感受到了他口袋里的车钥匙,觉得它们异常锋利。“你觉得她给他打电话想说什么?”
“不知道。难猜。”
“可你不觉得……”
“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吧,伙计。”哈里打断了他的话,“有时……无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我觉得事情有时候会否极泰来。可等你到了该到的地方后再去刨根问底,看你是怎么到的那里,这并不一定都有好处,你明白吗?”
他又瞥了一眼那两座坟墓。风卷起了它们周围的尘土。
“现在……”哈里这次坚决地把身体转向了房屋,“你不进来和大家一起吗?”
钥匙上的金属刺痛了内森的皮肤。
伊尔莎的塑料信封被一条野狗叼走了。
詹娜·莫尔不在这一带。
钥匙链此时已被解下,仍在硌着他的手指。
卡梅伦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车道上。
内森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