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森又站在了牧人坟墓旁。这是他一天中第二次站在这里。他在看着一辆新车由远及近。
车靠近了,放慢了速度。这是一辆配有工业轮胎的四轮驱动车,车前安装着保险杠。在这个地区,几乎每辆车都这样。但这辆车的后面放着一副担架,它前面和侧面的救护车标志反射着阳光。
此前,内森、巴布和艾克桑德一直待在岩层顶部,挨着卡梅伦的陆地巡洋舰,直到南边腾起尘云。然后,他们才默默走下斜坡,驱车回到坟墓那里等待。
救护车停下来,医生举起了手。内森感到些许宽慰。一整个上午,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史蒂夫·菲茨杰拉德长得瘦长而结实,五十多岁,有时会讲讲他跟着红十字会四处奔波的故事。他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在阿富汗、叙利亚、卢旺达,或一些鬼才知道的地方,另一半时间则在内陆的巴拉马拉那仅有一人的诊所待命。他曾经说他喜欢挑战。在内森看来,这么说未免轻描淡写。史蒂夫和一个警官从车上下来,内森从没见过那个警官。
“格伦在哪儿?”内森立即问道。警官皱起了眉头。
史蒂夫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坟墓和油布,摇了摇头。
“上帝啊。可怜的卡梅伦。”他蹲下来,但什么也没碰,“格伦昨天就去了哈登角。有一家人带着小孩开着租来的车陷进了沙里,但无法确定他们在哪儿。格伦现在找到他们了,不过明天才能来这儿。”
“明天?”
“他分身乏术,伙计。”
“妈的!”
也是,格伦·麦肯纳警官单枪匹马,却管辖着有维多利亚那么大的一片区域。他有时候在附近,有时候不在,但他至少了解这儿的情况。
内森打量着那个警察。警察的脸已经晒红了,他看起来几乎还没艾克桑德大。“他们是从哪儿用飞机把你运过来的?”内森问。
“圣海伦斯。我今天上午到的,我叫拉德洛。”
“你是在那里接受的培训?”
“不是,”拉德洛犹豫了一下,“在布里斯班。”
“天啊。在城市里?”内森知道他有些无礼,可他不在乎,“你在圣海伦斯多久了?”
“一个月。”
“很好。”内森听到就连巴布也叹气了。他看着史蒂夫。
史蒂夫正在打开医疗箱。
“也许我们应该等格伦回来。”内森说。
“你们愿意在这儿等就等吧,等多久都行,伙计们。”史蒂夫说,语气还算和气,“可我和拉德洛警官现在就要处理这个。”
内森看着巴布的眼睛,巴布没有反应。“好吧,好吧,”内森说,“不好意思,伙计,不是针对你,但是……”
“我懂。”拉德洛说,“恐怕现在只能由我来,要不谁也不来。”
现场出现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事情明摆着,我会尽我所能调查你弟弟的事。”拉德洛补充说。
内森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对拉德洛说:“是啊,挺好的。谢谢你大老远赶过来。”他看见警官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感觉更糟了。他非常得体地介绍了他们父子和巴布,在警官从他的袋子取出照相机时安静地等待着。
“我要……”拉德洛指了指他的镜头,又指了指坟墓。他们都往后站了站。他转着圈,从各个角度拍摄油布和坟墓。在他的膝盖和衬衫沾满尘土后,他终于站了起来。“剩下的交给你了。”他对护士说。
史蒂夫跪在坟墓旁,拉着油布的边缘向后叠,不让内森看到下面的情况。内森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巴布走开了,他靠在他的车背阴的一面,眼睛看着地面。警官则斜视着他拍摄的数码照片。
内森和艾克桑德站在一起看着护士工作。内森心想,卡姆应该不会太高兴,他和史蒂夫从未这么注视过彼此。
史蒂夫抬起头来,看着内森,仿佛听见了内森心里的嘀咕。
“你这几天怎么样,伙计?”
“挺好的。”
“真的?万事如意?显然不是这样嘛。”史蒂夫的语气挺和气,只是带着点儿职业味道。他像是在问诊,而不是开玩笑。
“我挺好的。整晚都待在这儿的是巴布。”
“我知道。只是好一阵子没见过你了,”史蒂夫仍然没有开玩笑,“你错过了我在诊所的预约。”
“我打了电话。”
“可问题是你该来。”
“对不起啊,”内森耸了耸肩,“我忙。”
“你过得好吗?”
“好啊。我说过了。”内森给史蒂夫使了个眼色。不要在孩子面前说。但已经来不及了,内森看见艾克桑德瞥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到了别处。
仿佛过了很长一阵子,史蒂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坐在了他的脚后跟上。“好了……”他示意警官和巴布靠过来,“我昨天和飞行员聊过了,今天在这儿也没发现真正出人意料的东西。我说过了,死因是脱水。我们要把他送到圣海伦斯,做个尸检确定一下。年纪轻轻、身体健康的家伙,说死就死了,他们肯定想再看一下,可他的尸体上显示出来的所有迹象都是脱水。”史蒂夫抬起头来,看着大家,继续问道:“他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内森说。
拉德洛警官翻着一个笔记本。“那么,嗯……”他看着巴布,“你和他约定在星期三见面,对吧?”
“是的。”
警官等待着,巴布回望他时,他脸上晒红的地方正在变成深红色。“你能仔细给我讲讲吗?”警官问道。
巴布看上去有些惊讶。但是,经过犹豫以及被一再提醒之后,他把之前给内森讲过的情况又讲了一遍,但他的复述有些支离破碎。听到他讲得含糊不清的地方,就连内森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巴布讲完很久之后,拉德洛还在匆匆记录着,而后又翻回去一页,看着上面的文字。
“你为什么迟到?”拉德洛轻轻地问道,就好像他刚想到这个问题。
但内森觉得,他肯定酝酿了好几分钟才问出来。
内森抬头看着警官,看着他晒红的皮肤和大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小瞧他了。
“你说什么?”巴布眨了眨眼。
“你和你哥哥约定在莱曼山见,你为什么迟到了?”
“哦……我瘪了两个。”
“轮胎?”
“是啊。”
“瘪了两个轮胎?”
“是啊。”
“真是不走运啊。”警官笑了,但他的声音里流露出某种新情绪。
“碰巧了吧。”内森马上说,他看见史蒂夫点头同意,不由得感到一丝欣慰,“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天这么热,路上还有石头。如果爆了一个胎,那就十有八九会爆两个。每年的这个时候,更换一个瘪轮胎都要花上四十五分钟,没准要一个小时。”内森觉得自己扯远了,于是住了口。
拉德洛仍然看着巴布,问道:“情况就是他说的那样?”
巴布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这让内森感到安心。警官又看起了笔记本,记了几句。他的表情显得很坦然,但内森再次感到,他的表情里潜伏着某种东西。内森瞟了一眼巴布的车,两个前胎看上去的确比较新。他发现艾克桑德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但他们都立即把视线移开了。
警官终于把注意力从巴布转向了史蒂夫:“关于死亡时间,你有什么想法?”
“估计是昨天上午的某个时候。考虑到没阴凉、没水,我很惊讶他居然挺了二十四小时以上。尸检应该能让我们了解更多情况。”史蒂夫说。
“听起来也不算长。”拉德洛皱起了眉头,“他有多大,不到四十岁?”
“四十岁了。”内森说。
“他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史蒂夫说,“换作别人,二十四小时恐怕都撑不了。”
“我们离卡梅伦的家有多远?”拉德洛的视线又落在了内森兄弟俩身上。
“步行,走直线,十五公里左右,在西北方向。”内森说,“如果从这里开车去,又不想陷在沙里,那就得沿着那条沙土路开,先向西,再向北。这样开下来,恐怕就三十多公里了。最安全的路还要再多上十公里,要从这里向东,往那些岩石开,然后沿着路向北开。”
内森说的岩石和路就是他们找到卡梅伦的车的地方。内森和巴布交换了一个眼神,被拉德洛发现了。
“这么说,如果他打算走回家,就连最近的路也要走几个小时?”
“他不能走路,不能在这种天气里走路。”史蒂夫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闷。他又看向油布下面,说道:“几年前,在阿瑟顿,那三个陷在沙里的承包商就是这么出事的。你还记得吧,巴布?你参加了搜索,是吧?”
巴布点了点头。
“他们……二十五六岁?”史蒂夫说,“想走回去。走了大约七公里,好像是吧。不到六个小时,死了俩。”
“这附近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拉德洛走到牛栏边,把手放在金属丝上。“另一边是你的地吗?”他问内森。
“没错。”
“有没有可能你弟弟是想去找你?”
内森感觉到巴布和史蒂夫都看了过来。“不可能。”他说。
“你的语气听起来很肯定。”
“当然。”
“可……”拉德洛又打开了他的笔记本,“卡梅伦知道你和你儿子在外面检查牛栏吗?”
“知道,我每年这个时候都做这个。我们没在这附近。”
“卡梅伦肯定知道这一点吗?”
内森沉默了很久才说道:“这不好说。”
拉德洛伸出一只手,捋着顶层的金属丝,然后张开手掌,看着手掌上的灰尘。“你能想出你弟弟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内森终于开了口,“可他自己肯定知道。”
“他经常来这儿吗?”
“我想他再也不会来了,”内森瞥了一眼巴布,巴布耸了耸肩,“可他过去经常来。”
“这儿有方圆数英里仅有的一点儿阴凉,”史蒂夫说,“找到这儿来,也许是出于本能。”
拉德洛看着地上的东西沉思着。虽然被油布盖着,它底下还是一个人。
“最近这几个星期,你弟弟心情怎么样?”
拉德洛的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内森才意识到,拉德洛问的是他。
“我不知道。我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几个月?”
“四个月?可能吧。我们当时是不是都在做轨道工程,巴布?”内森这才意识到,那是他最后一次和他的两个弟弟在一起。
巴布一脸茫然。
“四个月,”拉德洛说,“那么,是在八九月份?”
“可能还要早点儿。”内森试着想了一下,“其实吧……等一下,大约在第一次原产州赛前后,因为我们那时聊过那件事。”
“六月。”拉德洛和巴布不约而同地说。
“是的,我觉得是。”内森附和道。
“那就是六个月了。”拉德洛说。
“是啊,肯定是了。我们有时候会在无线电上说说话。”
“经常?”
“能算得上是经常吧。”
“你们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有原因吗?”
“没。没原因。我们虽然门对门,可中间隔了三个小时的路程。我们都很忙。”内森向巴布求助,但巴布根本不理他,“你每天都能在家里见着他,你怎么想?”
内森以为巴布会耸耸肩,但恰恰相反,巴布似乎在思考。终于,他吸了一口气,说:“卡姆最近有些生气。”
内森吃惊地盯着他。如果连巴布都注意到了,那情况该有多糟糕?
“怎么个生气法?”拉德洛问道。
巴布这次的确耸了耸肩,看起来有些焦躁:“不知道,老样子吧。”
他们都等待着,但巴布显然不愿意多谈。
拉德洛查看了一下笔记,继续问:“卡梅伦和谁生活在这片牧场上?”
“我,”巴布一边说,一边扳着手指算着,“妈妈、他的老婆伊尔莎、他们的两个女儿、哈里叔叔……”
“哈里·布莱索,”内森插进来,“他其实不是我们的叔叔,是我们家的一个朋友。我们还没出生,他就在牧场上干活了。”
“那么,严格说来,就是个雇工?”拉德洛问道。
“严格说来是吧,但没人会觉得他只是个雇工。”内森说。
巴布点了点头:“我们眼下还雇了两个背包客。”
“做什么?”拉德洛问道。
“老样子。劳动,在房子周围干干活。乱七八糟的活。卡姆几个月前雇了他们。”
“他经常雇人吗?”
“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雇,”内森说,“总有承包商和工人来来去去,要看需要什么。格伦,也就是麦肯纳警官,他最清楚了。”
拉德洛在他笔记本里记了一些什么。
史蒂夫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说:“好啦。我现在想把他弄进救护车里。我和警官可以抬担架,你们有谁特别想搭把手?”
内森和巴布都摇了摇头。
内森松了一口气。他想,如果抬了那个包裹,那他估计下半辈子都会被它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史蒂夫又蹲下来,说:“我要把整块油布都揭掉了。你们谁不愿意看,就往别处瞧吧。”
内森想对艾克桑德说点儿什么,但艾克桑德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城里人的脆弱,内森想道。不过他倒是挺高兴的。巴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平线。
内森在心里斗争了很久,才做出决定。当卡梅伦毫无生气的身躯被抬到担架上时,油布滑了下来。巴布是对的。他们的兄弟看样子没有受伤,至少没有受传统意义上的伤。但对一个人来说,热浪和干渴同样致命。卡梅伦当时已经开始脱衣服,他丧失了判断力,他的皮肤被晒裂了。无论卡梅伦活着时想到了什么,看样子他死时都不安详。
担架被放到救护车上了,许久,内森都一直看着它。
拉德洛回到了坟墓那里,无意识地在裤管上擦着手。他突然停下来,向前迈了一步,打量着卡梅伦躺过的地方。露出来的地面是沙化的,点缀着稀疏的草丛。他弯下了腰。
“那是什么?”
内森感觉到巴布走到了他身后的一侧,艾克桑德走到了另一侧。他们都看着拉德洛指的地方。
在墓碑底部,在被卡梅伦的尸体挡住的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