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森低头看着坟墓,看了很久,才开了口。
“上星期四上午,卡姆的车没有停在岩石那里。”
“你知道这件事?”丽兹脸上现出惊奇的表情。
“我觉得有人动了它,要不就是我疯了。我确定不了。”
“我犯了个错误,”丽兹说,“我一开始把它藏在了离家不远的小路上,但那天晚上我意识到那离牧人坟墓太远了。他不可能走那么远。等他们发现了车,他们就会知道还有别人去了那儿。”
“于是你移动了它?”
丽兹点点头。“第二天动的。我早早骑马出去,把马缰绳挂在后视镜上,把车开到了岩石上。我觉得对卡梅伦那样的人来说,那是有可能的。大约十公里。”
“其实是九公里。”
丽兹没有争辩。她说:“我只是不想让它很快就被发现。”
内森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愿意去想。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伊尔莎的证件。”丽兹说,“我想把它们还给她,可我想不出怎样还给她。女孩们总是进进出出……我的卧室、牛棚。然后艾克桑德也开始在棚子里翻找。”她摇了摇头,“但每个人都知道,不要碰那幅该死的画。”
内森的眼睛越过院落,盯着停在车道上的卡梅伦的车,盯着那座房屋,他们在里面长大。
“我一直觉得卡姆的死有些不对劲。”内森说,“我甚至觉得这和詹娜·莫尔脱不了干系。”他心情平静。日近正午,远处的地平线显得非常平坦。“我想知道她究竟想对他干什么。”他说。
丽兹没有回答。他看了过去。
“怎么了?”
丽兹踌躇了一会儿,把手伸进了口袋。
“邮局的卡洛琳昨天把我们的邮件带来了。她觉得我们近期可能不会去镇上取信。”
丽兹递给内森一封稍微有些皱的信。他把它翻转过来。信封的正面写着卡梅伦·布莱特的名字。没有寄信地址,但右上角贴的邮票是英国的邮票。信封已被撕开,内森从里面拽出了信。信被折叠了三次,折痕处稍有磨损,就好像它被打开读了好几遍。他吸了一口气,读起信来。内森辨认不出是谁的字迹,但字迹工整、有力。
卡梅伦,请从头到尾把这封信读一遍。我知道你也许甚至不记得我,卡梅伦,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原谅你。
你也许不需要我的原谅,也可能觉得你没有做任何需要原谅的事情。然而,我真的希望情况不是这样。无论你可能对你自己说了什么,或无论你父亲把我一个人堵住,代表你发出了什么威胁,你和我都清楚,在我们结识的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你干了什么,我也知道。
我过去经常希望你能怀着懊悔和羞愧过日子,就像我这些年来那样。现在,对我来说,这再也不重要了。
我曾经白白浪费了很多年,为并不是我犯下的错误感到愧疚。我曾经给了你凌驾于我之上的权力,但你不配。在我的医生的支持下,在我可爱的家人的关怀下,我要自豪地说,我释然了。
从多方面看,我构建了一种幸福的生活。我也希望你幸福,卡梅伦。痛苦的人会使其他人也陷入痛苦。我希望,为了你,也为了你身边的那些人,你的心灵已经获得了些许安宁。
詹娜·莫尔
内森把信读了三遍,然后重新把它折叠起来,还给丽兹。
“你要怎么处理它?”内森问道。
“我应该会把它拿给格伦看。”
“你知道这不能为你开脱。”就是在内森自己听起来,他的声音也很严厉,“那并不能让你的所作所为变得可以理解。”
“我知道。”
“我知道卡梅伦最后是什么样子,在史蒂夫把他放到救护车上带走的时候。我看到了他遭受的一切。”内森发现丽兹对他说的话感到害怕,但他仍然说了下去,她需要听听,“他死得不安详。你应该知道这一点,他受了很多罪。”
丽兹没有回答,内森意识到她哭了。他没有动。终于,她吸了一口气,哭着说:“我没求你原谅我……”
“很好。”
丽兹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内森,我十八岁时就离开家了。”丽兹说,“我离开家时,我曾经对自己保证,情况将有所不同。”
她说,她当年先是向北旅行,然后向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拘无束。她之所以停留在巴拉马拉,只是因为在沙漠面前,她无路可走。没过几天,她就在邮局找到一个工作,那是她人生里头一回挣钱。工作有趣,当地人也友善,他们总是找时间和她说说笑笑。卡尔·布莱特来取邮件,咧着嘴冲她笑,坚持要请她喝一杯,她同意了。
“有一阵子感觉挺好的。他很有趣,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觉得他挺帅的。他对我不错。有那么一阵子,我的生活真的不同了。”丽兹的脸色沉了下来,“然后我们结婚了,情况开始改变。突然有一天,我意识到,我的生活和过去再没什么不同。你爸爸曾对我说,他自己小时候也过过苦日子,我们都想要更好的东西。但是,我们的生活并不好,和我抛弃的那种生活没什么两样。我太失望了,内森,我真的太累了。我走了这么多路,到头来又转了回去。我没力气反抗了。有什么意义呢?”
丽兹摇了摇头。
“可后来我怀孕了。我对自己说,无论我和他之间怎样,我不会容忍他那样对待你们这些孩子。”丽兹擦拭着她的眼睛,她不敢看她的儿子,“我尽力了,内森。请你相信我。我制订了计划,每天都在考虑。可我吓坏了,我觉得我太孤单,被困住了。那计划不够好,我知道,一点儿也不好,可我尽力了。”
丽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你爸爸出事了。我觉得那救了我的命,可能也救了巴布的命。”
突然之间,内森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炎热、黑暗的夜晚,看着卡尔·布莱特在撕裂、扭曲的金属中被夹在车顶和方向盘之间的情景。他还想起了医护者的话。
卡尔不是当场身亡的。
丽兹坐在救护车后面,一脸发呆的表情,她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内森曾经认为她是受了惊吓。不过,内森此刻朦朦胧胧地觉得,也许并非如此。他看着他脚边的两座坟,看了很久。老坟,新坟。他想,也许,在突破一些界限后,第二次就容易了。
“多久……”他张开嘴想说,但没有。事故发生后,你昏迷了多久?在你呼救之前,你放任不管了多久?
内森想问,但他没有问,因为他能从他母亲的神色中分辨出,她会告诉他真相。
丽兹打量着他。
“我心里有愧的事很多。”她最后说,“但对于他的离去,我问心无愧。”
内森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桉树飒飒作响。内森能够感觉得到空气中的沙子和他皮肤上的沙砾。远处的纱门砰地响了一下。他们都转向了房屋。伊尔莎手搭凉棚走过来。
“你的电话,内森。”伊尔莎喊道。
“我的?”内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奇怪,他清了清喉咙。
“格伦打来的,他说你给他留信息了。”
“哦。好的。”
内森仍然没动。就在此时,丽兹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他能感到她的双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背上,能嗅到她头发散发出的熟悉的气味。她老泪纵横。
“我从没打算让你被迫牵涉到这里面来。”她平静地说,“我做了我打心眼儿里认为对的事情。可你是个好人,内森。你不得不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她往后退了退,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管怎样,你应该回家。”
丽兹又抱了他一会儿,然后松开他,转身朝房屋走去。
“巴布让所有人都到前面玩板球,你想不想去和他们一起玩?”在丽兹从伊尔莎身边经过时,伊尔莎问道。丽兹冲她惨然一笑。
“谢谢,我想我会去的。午饭很快就好了。”
伊尔莎看着她走开,然后转向了内森。她看见了他的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没出什么事吧?格伦在等着呢。”
“知道了。”
“你确定?”
“是的。”
内森转过身,背对着坟墓,觉得好了一些,说:“是的。”
“那就快点儿吧。”伊尔莎等丽兹进了屋,然后拉住内森的手。他们走着。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
“听着。”她说,“哈里一直说要开车过去,帮你预防洪水,可……”她的话脱口而出,“我觉得他应该待在这儿,确保这里的东西备齐。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开车过去,帮你几天。”
“那我求之不得。”内森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确定?因为假如你确实需要哈里或巴布的帮助……”
“不需要。上帝啊,不需要。”
“要干的活多吗?”
“不多。”
“但我还是应该过去?”
“绝对应该。”
“好的。”她莞尔一笑,“好啊,那估计要到下星期四或星期五了。”
“那是新的一年了。”
“是的。”她微微一笑,“我觉得是。”
他们到了走廊旁边。洛的画上仍压着石头,画的边缘在微风中忽闪着。卡梅伦的画仍靠着栏杆,待在丽兹原来放下它的地方。
“哎呀,上帝啊,这个东西怎么到外面了?”伊尔莎一边说,一边走上台阶。
“我把它带到外面了。”
“哦。”伊尔莎拿起那幅画。画上的色彩已被一层灰蒙蒙的光弄得昏暗了。伊尔莎皱了一会儿眉,毫无预兆地舔了舔她的拇指,然后从左上角开始,画出一道长长的污迹。她的嘴唇微微翘起,说:“这样更好。”
她砰的一声把画丢在了地板上,说:“无论如何,等你打完电话,我在外面见你。”
“伊尔莎……”
“怎么了?”
“就是……”内森拉起她的手,她的指尖轻轻地挨着他的指尖,“你幸福吗?我的意思是,现在。”
伊尔莎思考着,脸上愁云密布。
“我不知道。”她说,“这个星期很糟。其实,这一年都很糟。但是,如果你问我,和上个星期或上一年相比,我是不是感觉好了一些,那么我的答案是,是的。”
他们看着彼此。伊尔莎慢慢地向前迈了一步,吻了吻内森。他闭上了眼睛,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但这与阳光无关。他觉得自己笑了。
“我觉得,我在展望未来。”他们分开时,她说,“又能想象到那种幸福。我很久没有那样的感觉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是的。”他说,“我知道。”
她打开纱门,指着从电话机上垂下的话筒说:“稍后见。”
内森看着她绕到房子一侧,消失了。他啪地关上了门,走进昏暗的大厅,拿起了话筒。
“你好!”他说。透过窗户,他看见板球游戏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女孩们轮流击球,巴布则大声指导着她们。
“内森。”电话那头传来格伦的声音,“很抱歉,伙计,我昨天很晚才回来。我收到了你的信息,于是我们就调查了一下。这个名叫詹娜的女人在巴厘岛待了差不多三个星期。航班和护照的动向都查了。我还给她待的宾馆打了电话,和她简单聊了聊。她说,听到卡梅伦的事她很难过,伙计。很显然,她就是想给他寄一封信。”
艾克桑德从窗户里看见了内森,冲他挥了挥手。洛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成功地让巴布出局了。巴布跪倒在地,装出一副很丢人的样子。女孩们则高兴得哈哈大笑。巴布透过窗户的玻璃指着内森,做了个手势。过来帮帮我。【读书交友Q群:927746889】
“内森,伙计。你还在听电话吗?”格伦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在听。”
“你还想给我说些别的吗?”
“对不起,”内森说,“这个……”
女孩们跑着圈儿庆祝胜利。伊尔莎在笑。
内森吸了一口气,说:“你知道吗,伙计?这不重要了。”
“你确定?你留的信息听起来很紧急。”
洛此时在守着三柱门,吃力地握着个头儿几乎和她一样大的一个球棒。哈里低手投球。她击到了,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不是,我想说……”内森停了一下,“我想告诉你,从现在起,我去镇上的次数会比较频繁。我不想惹麻烦,但如果我想去露露脸,那我就会去。因此,你需要告诉谁就告诉谁吧,但我肯定会去。”
“那是你的权利。”格伦说,“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觉得这有多么紧急,但这听起来绝对不是个坏主意。”
“谢谢你,格伦。”
“没什么。”警官礼节性地咳嗽了一下,“如果你没其他的事……”
透过窗户,内森能够看见丽兹站在一边,稍稍在阴影里,稍稍不引人注意,看护着她的家人。她显得很平静。哈里在给女孩子们讲击球技巧。巴布不知道对艾克桑德说了什么,逗得艾克桑德哈哈大笑。伊尔莎微笑着。在阳光照耀下,她的头发闪闪发亮。
“没什么了。”内森说。
“那么,圣诞快乐。”
“你也是。”内森挂断了电话。
内森打开了门,阳光让他头晕目眩。他走到外面,向他的家人们走去。
致谢词
我非常喜欢这本书。成书的过程中,我接受了很多人的帮助,这令我心存感激。
我要再次感谢一些杰出的编辑,包括泛麦克米伦出版公司的凯特·帕特森、玛蒂尔达·伊姆拉,熨斗图书公司的克里斯汀·克普拉什、艾米·艾因霍恩,小布朗出版公司的克莱尔·史密斯。你们自始至终给予了我睿智的建议、见解和鼓励。非常感谢你们。
我的代理人异常出色,对工作孜孜不倦,令我一直心存感激。他们是澳大利亚柯蒂斯-布朗的克莱尔·福斯特,英国柯蒂斯-布朗的爱丽斯·勒琴斯、凯提·库珀,作家出版社的丹尼尔·拉扎尔,知识产权集团的杰瑞·卡拉吉安。
如果不是有这么多人出于善意,花时间和我对话,分享他们的生活和故事,我根本不可能写出这本书。
我要向伯兹维尔的退休警官尼尔·麦克沙恩和他的妻子桑德拉深表谢意。他们曾邀请我到他们家里。并非每个人都愿意带着一个陌生人,开上九百公里的车穿越内地,并且一路回答问题。我很幸运地碰到了尼尔,他就是为数不多的那种人之一。那是一次一生难得一遇的公路旅行,我将永志不忘。
在伯兹维尔,我曾有幸和土著长者、曼加-斯雷国家公园管理员唐·罗兰茨及其妻子利恩共度时光。他们的见解和经验让我见识了很多我以前从没考虑过的东西。他们愿意和我分享他们的想法,令我由衷感激。
非常感谢伯兹维尔护士安德鲁·卡梅伦。他带给我很多乐趣,与我进行了一些妙趣横生的对话,还陪我在那一带旅行,令我受益良多。他的帮助对我为这本书所做的实际考察的价值无法估量。
我也非常感激大卫·布鲁克。他友好地分享了他在牧场管理上的丰富知识、专业技能,耐心地回答了一系列关于牛、无线电及其他事物的问题。
感谢牧场工人苏·库德莫雷,她给我讲了关于小牛的故事。感谢作家埃文·麦克修,他不仅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和熟人,还给我谈了他自己的内地经历。在我的研究中,他的作品《伯兹维尔》和《内地警察》都不无裨益。
我感激一路上所有帮助过我的人。至于错误和艺术问题,责任全部在我。
我要感谢我的爸爸麦克·哈珀,他的想法最终成就了《静默的墓碑》。此外,我还要感谢海伦·哈珀、艾莉·哈珀、迈克尔·哈珀、苏珊·达文波特、伊夫·哈珀、艾拉·哈珀、彼得·斯特罗恩、安妮特·斯特罗恩。
当然,我最应该感谢的是我的丈夫皮特·斯特罗恩和我们漂亮的女儿夏洛特·斯特罗恩。你们给予了我那么多。没有你们,我写不成这本书。
[1]卡梅伦的昵称。
[2]日本丰田汽车公司生产的一款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