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坑有三个拳头大小,里面是空的。
拉德洛拍了很多照片,然后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把一根手指伸进了坑里。内森在一旁看着。由于松软的沙土慢慢移动,坑的边缘立即开始塌陷。那土地就像有生命的东西。内森知道,过上一两天,那片区域就会自我修复,一点儿痕迹也留不下。拉德洛把手指往里面又伸了伸。内森有点儿想知道牧人究竟被埋得有多深。
“我看那里面什么也没有,”拉德洛在裤子上擦擦手,冲史蒂夫皱起了眉头,“你检查他的手了吗?”
史蒂夫消失在了救护车的后面。一分钟后,他又现身了。“他的指甲裂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沙砾。如果你要问,那我想说,他可能是用手刨的。”史蒂夫说。
“他为什么浪费精力做那个?”
“因为他该死的脑袋被油炸了,难道不是吗?”巴布说。
他们都转过身来,看着巴布。
巴布在观察,双肩耸着,双手抱在胸前。“看我干吗?”他耸了耸肩,“很明显,不是吗?昨天气温四十五摄氏度。我不知道卡姆为什么离开他的车,可只要他那样做了,他就完了。没救了。”
拉德洛看着史蒂夫。
史蒂夫微微点了点头:“是啊,他说得没错。脱水很快就会让人脑子犯糊涂。”
他们都看着那个用手抓出来的坑,看了很久。
拉德洛第一个抬起头:“我现在想去看看他的车。”
内森提议开车送警官过去,巴布没有反对。巴布看上去更愿意和史蒂夫留下来。史蒂夫想采集一些样本,在它们彻底变得没用之前放进冷藏箱里。于是,内森、拉德洛和艾克桑德攀爬过牛栏,坐进了内森的陆地巡洋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土地,内森感觉好了一些。卡梅伦尸陈他热爱的土地,这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这个地方的平衡,就好像空气被污染了。
内森把着方向盘的手有些不稳,因为他试图回忆最后一次见到卡梅伦的情形。那是在六月份,也许是其他什么时候。卡梅伦可能在笑,因为他一向如此。内森握紧了方向盘,他只能想象出那张被油布盖住的脸,他曾一直希望自己不要看。在他发动汽车驶离坟墓时,他意识到,拉德洛在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
“我想问,你和你的弟弟是不是有意买相互挨着的地?”
“哦。不是。伯利-唐斯牧场是我们爸爸的,我、卡姆、巴布都是在这里长大的。然后,当我……啊……当我成家的时候,家里给了我牛栏这边的一些地。”透过后视镜,他看见艾克桑德看着窗外,假装没在听,“差不多是二十年前了。我们的爸爸大约也是那时候去世的,卡姆最后接管了伯利-唐斯。”
“这么说,卡姆拥有了它?”
“他经营它。他现在是大股东。”
“哦,是吗?”
“是啊,你犯不着这么意外。这么多年一直如此。爸爸死时,我们各得了三分之一。挺好,也挺公平。没过多久,我把我的一半股份卖给了卡姆。他打理那个地方,组织所有日常营运,大多数的长期规划也都是他制订的。巴布拥有三分之一,我还有六分之一。”
拉德洛记了一下笔记,问道:“伯利-唐斯有多大?”
“三千五百平方公里,养着大约三千头赫里福德牛。”
“你们一家人自己照看这个牧场吗?”
内森感觉拉德洛的说话方式很奇怪,但当他开口回答时,又觉得十分正常—拉德洛的话里既没有言外之意,也没有恫疑虚喝,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异乎寻常的关心。内森想知道史蒂夫究竟什么时候会一股脑地把他们家的情况讲给拉德洛听,也许会在开着救护车回镇上的时候。他们家的情况很适合做谈资,并且好像也没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就算有,内森觉得现在也人尽皆知了。
拉德洛在座位上动了动。内森意识到,他仍在等着自己回答。
“需要的时候会雇些帮手,就像我说的那样,总是需要临时召集一些人,不过也有承包公司,可以打电话预定团队。现在用上了直升机或摩托车,差不多所有的活都能干完。在需要工程材料、安装牛栏或干其他活的时候,卡姆会找承包商。不过,平常的活主要是家里的人来干,尤其是在生意冷清的时候。比如说,现在就没什么事,因为过圣诞节,市场和肉类加工厂都关门了。”
“那么多牛,你们就不需要挤奶工吗?”
内森通过后视镜看到艾克桑德想笑,但忍住了。
内森解释道:“这里养的是肉牛,不是奶牛。”
“这么说,你们的冰箱是不是装满了牛排?”
“还有保质期长的牛奶。不过,那些牛和农场里的牛还是不同的。这么大的牧场,牛主要是放养,喝水坑里的水,吃草,到时候了就赶到一起。”那些牛和野牛差不了多少,有些从生下来到被屠宰几乎没见过一个人。
“你的地有多大?”
“差不多七百平方公里。”
“比伯利-唐斯少了可不止一点儿。”
“是啊。”
“为什么会这样?”
内森有些犹豫。艾克桑德又回过头去,凝视着窗外。“说来话长,长话短说。由于棘手的离婚。”内森不愿多说。
拉德洛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没有再提问。内森不由得想,不知警官被派到一千五百公里以外的原因是不是和这差不多。
“还有谁和你一起生活?”
内森沉吟片刻才开了口:“没别人。我孤家寡人。”
拉德洛把头转过来,盯着内森:“就你一个?”
“对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当然了,在我需要的时候,也有承包商什么的。”内森还是能负担得起他们的工资的。
警官惊讶地张大了嘴:“你的地,那什么,有七百平方公里,多少头牛?”
“五六百头吧。”
“上帝啊,听起来还不少啊。”
内森没有马上回答。那些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它们足以让他那块贫瘠的土地使用过度,直到成为沙漠,但不足以让他过上更舒坦的日子。
“可……”拉德洛扫视着辽阔的地平线,从空空荡荡的一侧到空空荡荡的另一侧,“你不觉得孤独吗?”
“不觉得啊!”内森又匆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艾克桑德又在观察他了,“我挺好的,我不在乎。只要有水沟,牛差不多能照顾它们自个儿。”
“不过,不完全能。”
“是啊,不完全能,可我们近几年运气不错,有格伦威尔。”内森很想换个话题。
“那是什么,那条河吗?”
“是啊。它把雨水里的所有养分都捡起来了,因此等它发大水时,土地就受益了。去年发了大水,前几年也是。”
拉德洛眯起眼睛,看着太阳。
“那得下多少雨啊?”
“它泛滥时这儿不会下雨。”坐在后排的艾克桑德说。
拉德洛把身体扭了过去。
“真的?”
内森点了点头。尽管他四十二岁了,但看着河水在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悄无声息地上涨还是会觉得奇异。河水会轻舔两岸的河堤,因为北边一千公里外的地方前几天下的雨而泛滥。
内森指了指外面,说:“在它发大水时,这里大部分都会被淹。在有些地方,河面有十公里宽。不坐船过不去。房屋和镇子都建在高地上,可道路会被淹没。”
“那你怎么出门?”拉德洛露出吃惊的表情。
内森听见艾克桑德的轻笑。内森解释道:“不出门,很多地方都会变成孤岛。有一次,我在我的房子里被困了五个星期。”
“一个人?”
“是啊,”内森说,“不过这算不错了。只不过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别无选择,这就是这里的地理规则。”
内森把视线转向外面,看着在他们周围延伸的红色土地。很难想象,就在几百万年前,这里还是一大片内海的底部。在这片土地挖出过水生恐龙的化石。在沙漠深处的一些地方,太阳正在炙烤着一个个海贝化石小丘。内森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和卡梅伦曾一起去挖恐龙。他们带着铲子和袋子,准备把恐龙骨头带回家。多年之后,当再也挖不到真恐龙时,内森和艾克桑德则在口袋里装着塑料恐龙,要去把它们埋了。
警官又开始记笔记了。
“你的邻居都有谁?”
“最近的牧场是阿瑟顿,”内森指着东北方向说,“在镇子的南边,它的东边还有几个牧场。克拉比是这一带第二大的牧场,和我的牧场挨着。它现在属于一家公司。”
当然,它以前属于一个家庭。具体说来,它属于内森的岳父。是前岳父,内森提醒自己。他更喜欢这么叫。在牛栏线的某个地方,内森踩了刹车,从那里穿过去。艾克桑德跳下车,打开简陋的栅栏门。内森在颠簸中驶过去,又来到了卡梅伦的土地上。
“现在没多远了。”内森对拉德洛说。
“你刚才说你弟弟对坟墓那一带很了解,这是什么意思?”警官翻看着笔记,“那地方挺怪的,似乎没人愿意待在那儿。”
“卡姆叔叔给它画了一幅画。”艾克桑德说着又上了车,“他让它出了名,至少在这一带。”
“真的吗?”
内森点了点头:“他只是个业余绘画爱好者……曾经是……不过他画得还真不错。我们还是小毛孩时,他就喜欢画画。好玩的东西不多,因此我们都玩那些古怪的、老掉牙的东西。集邮什么的。我连个屁都画不了,可卡姆画得挺好。他一直在画,可能时断时续吧。不过,他那幅牧人坟墓的画不是很久之前画的,大约五年前吧。”
当时,有个季节工给那幅画拍了张照片。当她回到法国……也许是加拿大,或者其他无论什么地方,总之,她把照片发到了网上。卡梅伦突然接到一些人的电话,说他们想订购那幅画的印刷件。最后,在母亲的建议下,卡梅伦参加了一项绘画比赛,获了个州级奖。
“你在镇里的商店能买到它的明信片。”内森说。
“这么说,那座坟墓对你弟弟意义重大?”拉德洛问。他的语气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他觉得很重要的东西。
“我不这么觉得,”内森说,“我觉得他喜欢那幅画超过喜欢那个地方。他不过是交了好运而已。”
“那里非常奇怪,”拉德洛说,“旷野里的一座孤坟。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一带有几座这样的坟,”艾克桑德向前靠了靠,“都是过去留下来的。一个人突然死了,就被埋在了那里。后来,他的家人,或随便某个人,过来立了一块墓碑。网上有地图、照片什么的,给游客看的。”
“谁会大老远过来看这个?”
内森耸了耸肩,说:“真实情况会让你感到吃惊。”
“他们参观牧人坟墓吗?”
“有时候会。卡梅伦的画挺有名气的时候,每年都有几个人来参观。现在没那么多了。在阿瑟顿那边有座更让人喜欢的坟墓。”
“那座坟墓有什么吸引力?”
“我觉得是因为它的主人比较可怜。那是个孩子的墓。小男孩的。一九零几年死的。”
拉德洛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内森想知道他是否有孩子。“他遭遇了什么?”拉德洛问。
“这里的老一套,”内森尽量不动感情地说,“误入歧途,迷路了。”
内森将车驶离道路,想穿过岩层中的缝隙,但他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他骂骂咧咧地倒车,然后从缝隙中挤了过去。到了另一侧,他四下望望,感到困惑。哪儿都看不见卡梅伦的车。有那么一会儿,他竟以为那辆车真的不见了。艾克桑德拍了拍布满尘埃的窗户。
“我们开过头了。”艾克桑德一边说,一边指着后面。
内森回到路上,又试了一次。正确的路和他开错的路几乎完全一样。他把车停在巴布此前停车的地方,步行上了斜坡。在斜坡顶部,内森与艾克桑德踌躇不前,拉德洛则戴上了手套。警官绕着卡梅伦的车转了一圈,拍了更多照片,而后在开着门的驾驶室那里停下来。
内森清了清喉咙:“我们抵达时门就是那样开着的,不过钥匙在座位上。我还试了试引擎。”
“你不应该碰任何东西。”
“对不起。”
“你试的时候,情况怎样?”
“一切正常。”
拉德洛坐了进去,亲自拧动钥匙。他让引擎轰鸣了几秒钟,然后把它关了。
“车平时还可靠吧?”他问道,“型号够老的。”
内森知道,这辆车的岁数和自己那辆差不多,卡梅伦开了十八年了。
“这里老车好开。新款都有电子显示器和其他一些别的东西,可都不能防尘。尘土能进到缝隙里,然后整个系统都会出问题。卡姆把这辆车保养得还不错。”
“无线电怎么样?”拉德洛指着仪表盘上的支架说。
内森给他示范了如何搜频率,说:“我听着没问题。他的应急无线电示位标可能也在乘客座下面。”
拉德洛把手伸下去,拽出了个人遇险信标。它仍在盒子里,没有被激活。
“你们不用手持无线电?”他问道。
“不用。无线电都是和车连着的。”
“这么说,如果你们离开车,就没通信工具了?”
“是的。”
“无线电覆盖范围多大?”
“看情况了。直线距离可以达到二十公里,有中继天线塔还要远一些,但有盲区,”内森说,“它基本上是直线电波。”
警官继续在车里工作,用他戴手套的手摸索着车内。他检查了遮阳板后面、杂物箱里面、车座下面,然后又检查了一遍。
“我觉得他的皮夹子不见了,”拉德洛举起一只手,“他的口袋里也没有。”
“不,它应该在家里。”
“他出门不带?”
内森自己的皮夹子放在他的餐桌上,他的屋门没锁,而且离这儿有几百公里。他朝周围挥了挥手,意思是说:你看这地方,有必要吗?
拉德洛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神情。他打开一本维修手册,快速地翻着。
“你在找什么?”内森终于问道。
拉德洛犹豫了一下:“随便看看。”
他不知道,内森想,他心里根本没底。内森看到艾克桑德皱起了眉,觉得他可能也这么想。
“你是要用粉末提取指纹吗?”艾克桑德问道。
“干这个需要犯罪调查科飞过来。”
“他们会飞过来吗?”
“有暴力迹象时他们才会来。”
他们都把目光转到了车上。车窗没有裂,座位上有些污渍,后视镜的角度正常。
拉德洛回头看了艾克桑德一眼,说:“抱歉。”
拉德洛继续有条不紊地工作,只是在打开后车门时稍稍停了一下。就像内森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拉德洛站在那里,盯着他面前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水和食物。
“他留下了这一切?”拉德洛问。
内森没有理他。解开谜团的应该是你,内森想。
拉德洛仔细查看着,问道:“你能想出个切合实际的解释吗?”
“我听人们说过……”内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绝望,连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人们有时候会出于某种原因离开他们的车,追赶一头走失的牛犊什么的,结果走远了,远得超出了他们的打算。他们开始奔跑,也没意识到他们走了多远,突然就迷糊了。”
“你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拉德洛摘掉了他的手套。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说说。可是,卡姆不会在这儿迷路。”
“是啊,”拉德洛说,“在我看来,这车情况不错。可是,它有些不对劲。如果出了问题,那么最好和你的车待在一起,不是吗?有人告诉我,这是金科玉律。”
“是啊。”内森回答道。
拉德洛听出内森的腔调里带着点儿什么,就抬起了头。
内森发觉拉德洛比初看时警觉。
“是啊。可问题出在哪儿呢?”
“没出什么问题。你用常识想想也知道。卡姆也懂这个。我的意思是说,这里他妈的有条路。他带了不少水。如果车坏了,他必须要步行到哪里去,那也该是到路上去,毫无疑问。他还会带着水。”
“那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内森听到他自己的嗓门抬高了,“我就是说说。那才是他会干的事情。绝对的第一选项是和车待在一起,打开空调,通过无线电求助。如果非要离开它,他也应该走到路上,而不是走到那片空地的中央。”
“可卡梅伦就那么干了。”拉德洛说。
“是啊。”
“如果他是想被发现呢?”拉德洛没再说下去。
“是啊,显而易见嘛,伙计,”内森发火了,“注意,我知道你想弄明白什么。你可以弄明白,然后说出来。”
警官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一直在想你另外一个弟弟说的话。卡梅伦也许感到了压力。”
“他可以用枪。”
“真的可以吗?”
“是啊,家里有枪柜,谁家都一样。”
“可车里没枪。”
“是啊。嘿,他不会走到哪儿都带枪。可在家里,他不会碰到任何麻烦,你懂吗?要是他想用枪的话。”
“那么,你觉得……”
“我没觉得什么。我就是说说。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他为什么没……”内森没有说下去。
“说得好,”拉德洛点了点头,“可你见过枪击造成的损坏看着像什么吗?”
“当然了。在动物身上见过。”内森说。
“你的弟弟肯定也见过。”
“所以呢?”
拉德洛脸上的表情让他显得格外沧桑。“所以也许什么问题也没有。有时人们错误地以为,有把枪可以一了百了,可实际上不是。在精神上,那是个巨大的障碍。有些人根本不可能采取那样的行动。有时……”拉德洛欲言又止,皱起了眉头。他缓缓地转着头,把各个方向上的景象都尽收眼底。无论在哪个方向上,那片土地都非常辽阔。“这是这一带其中一个最高点吗?”拉德洛问。
“这个斜坡是这一带的最高点。”内森说。他们过去把这儿称作“瞭望塔”,并不完全是开玩笑。“有时?有时怎么样?”他问道。
拉德洛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来到岩层的边缘,弯下腰去。
内森没有跟着警官,他知道下面是什么。
“有时怎么样,伙计?”内森重复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只是想说,有时人们真的需要确保一了百了。最直接的办法并不适合所有人。”
内森走了几步,和拉德洛一起站在岩层的边缘。他能感到艾克桑德在观察自己。
下面是一个五米高的陡崖,陡崖下是一块枕头状的沙丘。掉下去,最多也就能摔断脚踝。内森知道,这附近没有一个地方高得可以让一个绝望的人一了百了。
不过,另外一个方向也许可以。
内森转过身去。他的视线越过了他的儿子,看着西方。他目之所及的大地深远而辽阔,一直向沙漠延伸,可谓名副其实的无何有之乡。如果有人想寻求解脱,那里倒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