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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澳-珍·哈珀/译者:刘国伟 当前章节:6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2:13

内森抓着方向盘。艾克桑德坐在乘客座上,抱着胳膊,耸着肩膀。他们都盯着前面的路。

他们有二十分钟没说话。内森突然意识到,他的儿子快要流下眼泪来了。作为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艾克桑德绷着脸,脸色苍白,尽可能地忍着,不让情感崩溃,但悲伤依然在他的脸上。内森知道,艾克桑德一向尊敬卡梅伦。虽然内森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但他有些嫉妒油布下的兄弟。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在他们离开卡梅伦的陆地巡洋舰之前,拉德洛从袋子里掏出一卷警戒带,想找个办法把那辆车围住。那里没有树木,甚至没有可以用作桩子的棍子。最后,他割了几段带子,把它们系在了车门把手上。

“我觉得你没必要太担心,伙计。”内森这样说。

但拉德洛还是锁了司机门,把钥匙递给了内森。

“你能拿着它吗?你们自己的警官明天想看看这辆车。”

内森把钥匙放进口袋。他现在开着车,但仍能感到钥匙的存在。钥匙沉甸甸的,硌着他的屁股,让他觉得不舒服。他和艾克桑德已默默地把警官送回坟墓那里。

幸运的是,史蒂夫完成了他的工作。救护车的后门此时已关上,再也看不见油布下的卡梅伦了。这让内森感到高兴。

史蒂夫打量了一下他们,问道:“你们这些家伙开车回家没问题吧?”

内森意识到,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但是,他们还是点了点头。

“也许我们应该在这里扎营?”在救护车开走时,他有些半真半假地建议道,“省得明天又要开到这里。”

“别,我昨晚受够了。谢谢你的提议。”巴布差不多已坐到驾驶座上,“你们俩都回我们那儿吗?”

内森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要去。不管怎么说,妈妈明天会盼着我们过去。为了下星期四的圣诞节。”他补充道。

巴布显得有些意外。“嗯,是啊。”他发动引擎,“那就家里见吧。”

“你想走哪条路?”

“公路,”巴布说,“要是我们被困住,那回程要花的时间就长了。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我今天是不想冒着风险抄近路了。”他啪地关上了车门。

内森现在可以看到巴布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沙石路突然变成了紧实的沥青路,巴布开着车行使了几百米,没有再带起滚滚尘土。路面保养得当,白漆的痕迹清晰可见。这是一条给飞行医生修建的紧急起落跑道。但平稳的感觉持续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又颠簸地回到了沙砾上。

艾克桑德坐在乘客座上,身体前倾。远处罕见地有光闪烁。一辆车正在驶近,但仍离得很远,看不真切。

“所有的圣诞礼物都还在你的房子里。”艾克桑德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坐了回去。

“该死!抱歉,我想我们还是先回家,然后再去你奶奶家。”内森本打算今天先回他自己的房子,洗掉一周来的风尘,然后再去参加圣诞节的家人聚会。

“没关系,”艾克桑德说,“没人在乎这个。”

是啊,内森想。不过艾克桑德在生闷气。内森曾希望艾克桑德好好过个圣诞节,但现在这能否实现已经很难说。

那辆正在驶近的车看起来依然很小,但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内森认出它属于阿瑟顿的一个长期工。这家伙肯定是要去镇上,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那辆车缓缓驶来,越来越近,给人感觉像过了一年那么久。它的保险杠轻微弯曲,引擎盖上的油漆有刮擦痕迹。

和巴布的车交汇时,长期工稍稍降速,举起手来挥了挥,但当他看到内森跟在后面时,他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内森看不清长期工位于挡风玻璃后面的眼睛,但能够看到他的手腕在转动。长期工坚定地缩回了四根手指,只留下了一根,显然是有意这么做的。

第一眼看见远处的尘埃时,内森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形。他偷偷朝旁边看了一眼。和以前一样,艾克桑德正透过乘客座的窗户向外凝望,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儿时的家园出现在眼前,内森以这种方式见到,可能已经有上千次了,但每次看见它,他仍感到惊奇。一条车道绵延二十多公里,房屋矗立在车道尽头一个稍微隆起的地方。家园亮闪闪的,像一座绿洲。红色的沙漠让位于葱郁的草坪和精心料理的花园,泉水喷洒,使草坪和花园长青。过去的乡村街道上到处都是宽敞的房屋,眼前的房屋和宽阔的走廊仿佛就是从那里扯下来似的。但是,四散的巨大工棚和员工宿舍多少破坏了画面。在内森看来,这一切都像被抛弃了一样。不过,他看到不曾见过的大篷车停在院子里,挨着一辆四轮驱动车。

在他朝房屋行驶时,他的眼睛不断地搜寻着破败或年久失修的迹象,但他完全找不到。房屋完好无损,就像他们路上经过的牧场和牧场里膘肥体壮的牛那样,昭示着这里的日子蒸蒸日上。内森把车停在巴布的车旁时,他忍不住想,这地方无论如何都比我的房子强。一串串金属箔和圣诞节彩灯已悬挂在走廊上,随风飘舞。它们想必是被细心地挂上去的,但由于热风的拍打,它们已显得有些破旧。

哈里斜靠在木栏杆上等着他们。当三个人从车里下来时,哈里站直了身体。他的皮肤像个皮袋子,脸上的表情几乎不变,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在巴拉马拉出生、长大,在还应该上学的年龄就开始给牧场干活。他来伯利-唐斯时,内森还没出生;内森离开了,他仍在这里。

“很高兴见到你们俩。”哈里说。他和内森握了握手,轻轻拍了拍艾克桑德的肩膀。

巴布和他的狗团聚了,显得很伤感。内森看见了卡梅伦的牧牛犬达菲。它踌躇不前,观察着空荡荡的路面。内森伸出一只手,达菲不情愿地朝他走了过去。

音乐从房子里飘出来。那是一首歌曲的录音,唱的是雪和雪橇铃。内森猜想,那是从他侄女们的房间飘出来的。他有一年没见过卡梅伦的女儿们了,他不知道她们会如何应对她们父亲的消息。音乐很欢快,此时听起来却格外怪诞,毕竟一个女孩八岁,另一个才五岁。无论什么都行,只要对她们有好处,内森想。

前门开了。内森一看见他的母亲就害怕得颤抖起来。她面色惨白,两眼充血,眼窝深陷。她的肩膀耸着,仿佛仅仅是站直,就耗费了她浑身的力气。

“我以为你在试着休息一下。”哈里说。

丽兹·布莱特没有回答。她的眼睑肿了。她努力睁开眼睛,上下眼睑之间才裂开了一条缝。她看着他们,内森看到她的泪涌了出来。内森知道,他和巴布都不是她想看到的那个儿子,然后他又立即为这样的想法感到内疚。丽兹一直非常努力,不想有所偏爱,但卡梅伦爱笑、头脑敏捷、理财有方,又让她很难不偏不倚。巴布没刮胡子,满面尘土,正在用一根脏手指揉眼睛。内森知道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看到艾克桑德,丽兹的脸色好了一些。她把他拉到身边,紧紧抱着他。等她放开了她的孙子,她又伸出胳膊,抱住了内森。内森也抱住了她。他很久没抱过她了,感觉有些生疏。

丽兹深吸了一口气,说:“给我讲讲。”

“我们也许可以到里面……”哈里开口了,但她打断了他。

“不。女孩们在里面。就在这儿说吧。”

内森再次希望卡梅伦在这儿,他会处理得非常妥当。巴布忙着和他的狗低语,帮不上忙。

“情况有些古怪。”内森开了口,但又停下了。他又试了一次,尽其所能地解释着。

丽兹开始在走廊上踱来踱去。她只听了一小会儿,仿佛既想听又不爱听,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拿不准,”内森发现自己在重复说过的话,“我不知道。”

“他的车没问题,”巴布插话进来,这让丽兹躲到了走廊的另一端,“我们试过了。”

“没陷进去?”哈里瞅瞅他们兄弟中的一个,又瞅瞅另一个,“车胎没爆?”

兄弟俩摇头。

“你觉得卡姆去那里干什么?”内森问道。

“他没提那里有活儿,”哈里说,“他在记事簿里写着他要去莱曼山。”

“巴布说他最近好像有点儿压抑。”内森说。

哈里瞥了丽兹一眼,似乎是在确认是否可以当着她的面谈这件事。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我觉得这么说很准确,没错。”

“究竟有多糟糕?”

“难说。”哈里的脸稍微动了一下,仍然让人无法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回想起来,他连续几个星期不像他自己了。也许有一个月,你说呢?”他看着丽兹。丽兹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视线越过郁郁葱葱的花园,凝望着外面贫瘠的棕色土地。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哈里接着说,“很显然。否则的话,我们早采取措施了。”

“他不像他自己……是什么意思?”

“对事情没有平常那么上心了,但我们也拿不准是怎么回事。有几次他说他累了,我觉得他可能睡得不好。”

“他是睡得不好,”丽兹平静地说,“我夜里有时候能听见他闹出的动静。”

“他还爱发脾气,”哈里说,“有时候显得漫不经心。”

内森觉得这样听起来确实不像卡梅伦。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你们这儿有什么问题吗?”

哈里摇了摇头:“牧场挺好的。非常顺利。我们年景不错。”

“厉害。听起来不错。”内森说。他自己的牧场入不敷出。孩子们挂的装饰品在风中摇晃,让他想起了他的侄女们。“苏菲和洛还不知道?”

“伊尔莎正在里面给她们讲。”哈里说。

内森不由自主地朝门瞟了一眼,里面没人。“什么?”他没听清哈里说什么。

“格伦打了电话。”

“哦。”格伦是那个常驻警官。“他回到镇里了,是吗?”

“还没呢,他想让人明天在卡姆的车那里和他见面。”

内森能感觉到卡梅伦的钥匙还在他口袋里。“我去吧。”内森说。

“我已经和他说了,我去。”哈里说。

“那我和你一起去。”

“我也去。”艾克桑德和巴布不约而同地说。

丽兹一直盯着空旷的地方,现在她把视线收了回来,皱起眉头,说:“巴布,把艾克桑德领到里面,给他看看他睡觉的地方。”

“他知道在哪儿,一直都是那里。”巴布说。

丽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把他领走。”当他们进了屋、关上纱门,她转向了内森:“艾克桑德怎么样?”

“总体来说,挺好的。”

“他在家待多久?”

“他二十七号的飞机。”

“哦,”她看上去有些失望,“他就不能乘晚点儿的航班?今年新年不是轮到和你在一起过吗?”

“是啊,不过还是算了。”按照法庭规定的日子,艾克桑德还可以在内森这里待一个星期,但他打算提前离开。内森原本可以坚持,这是他的权利,他有法律保障,并且他真真切切地为此付出了代价,但他没有坚持。“他想去布里斯班,和他同学聚会。”他解释道。

“他什么时候再来?”

“我不知道,”内森试图说得轻松一些,但他能感觉到丽兹在注视着自己,“他这一年一开始就要参加几次大考试。”

内森前妻的律师曾提醒他:“两年的复习计划、标准化测验和大学入学考试对艾克桑德来说迫在眉睫,他这两年要集中精力,持之以恒。他需要时间在家学习。这一点,你能明白吗?”

内森当然明白这一点。他还明白,用不了两年,他的儿子就十八岁了。艾克桑德的童年充斥着过去遗留的问题,法庭规定的探视就是其中之一。

内森意识到圣诞欢歌已经停了。在悄无声息之间,他听见了一阵孩子的哭泣声。他希望音乐重新开始。丽兹转向哭声传来的方向,一言不发地朝房门走去,消失在了屋里。

内森和哈里留在走廊上。在西方,太阳正在缓慢下沉,它好像着火了一样,闪着黄色的火焰。

“你给我说说,”内森说,“你以前见过这样的事情吗?”

“我见过观光客干这样的傻事,”哈里说,“可我听说卡姆的车没抛锚。要是车抛锚了,他会待在车里,开着空调,在无线电上发牢骚。是个人都知道这么干。伊尔莎今年早些时候抛锚过一回,她做得就很对。她在北边的路上,老老实实地待在车里,一待就是四个小时,直到卡姆找到她。”

“我就是这么对圣海伦斯的警察说的。”内森说。

“他觉得是什么情况?”

“他什么也不知道。他甚至都没受过培训。”

“他觉得卡姆是有意步行离开的?”

“我想是的。”内森说,“你最近见过卡姆,你给我说说。”

“我可以告诉你,真打算那么做,有更容易的办法。可……”哈里停顿了好一阵子,“过去这几年,人们在这一带干过非常奇怪的事情。”

“如果是你,你会一枪把自己毙了,是吧?”

哈里的眼睛眨了眨:“你会吗?”

“哈,我会的。”内森想说得实在一点儿,但一开口就错了。他说得太绝对,让人感觉像经过了深思熟虑。

哈里仍然看着他,看得更仔细了。有一阵子,他们谁都没说话。屋里的哭声停了,至少听不见了。圣诞欢歌没有重新响起,房子里面没有一点儿欢乐的气息。

“你觉得卡姆在担心什么?”内森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就像我以前说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合理的理由。如果是和工作有关的,那在我看来还真意外。”哈里重重地靠在栏杆上,“我觉得是因为他今年满四十岁了。”

“这让他烦心吗?”

“他从没提过,可这是一道坎儿,不是吗?会让一些人烦躁。”

内森试图回想他两年前过自己那“一道坎儿”时的情形。除了艾克桑德寄的一张明信片、丽兹打的一个电话,那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那些装饰物在内森头顶上摇晃,风吹落了一些尘土。

“克里·麦克格拉斯就是在圣诞节前后自杀的。”哈里说。

“应该是吧。”

不过那不一样,内森想。

克里被妻子抛弃了,于是他把飞行医生补给箱里的所有药都吃了。没有医生在电话另一头明确地告诉他不应该打开那些小格子,总之他打开了,并且一次性吞下了从扑热息敏到吗啡的所有药。很显然,那么做既不快捷,也少不了疼痛。至少史蒂夫·菲茨杰拉德在诊所是这么说的,不过内森怀疑他那是在吓唬人。内森记得他听说过克里的情况。内森自己的箱子现在放在一个高高的橱柜后面,从前面看不到。

内森清了清喉咙:“拜伦·泰勒,他就是迷路了。”

哈里哼了一声,说:“他那是喝醉了,他从酒馆走向车的路上掉进了河里,淹死了。我想问一下,你那里东西备齐了吗?”

“齐了……差不多。”

“那就好,一定要把东西备齐。我估计快发大水了。”

“还会发吗?”

“我觉得会。我估计北边会下雨。”

内森点点头。只要是哈里的预言都值得重视。

“还有你爸爸,”哈里嘴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内森惊奇地看着他,“差不多也是那一年的这个时候。”

“二月份。他不是自杀。”

“我知道,”哈里若有所思,“我只是想知道卡梅伦到底在想什么,才会一个人去那里,也许关键就在于那些想法。”

“爸爸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是啊。我知道。我想说的是……”

“你想说什么?”

“什么也不想说。有时候人的行为就是会不正常。”

纱门吱吱地响起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艾克桑德从屋里往外看:“奶奶喊你们吃晚饭了。”

“谢谢,伙计。”哈里说。

艾克桑德又回到了屋里。

“你不进去吗?”哈里问内森。

“我等会儿。你先进去吧。”

内森等待着,直到门砰地关上,只剩他一人。他走下木质台阶,穿过湿润的绿色草坪,一股柑橘的香气扑面而来。从大棚的方向传来发电机的嗡嗡声,正是由于它的转动,房子里的灯才能亮着。他来到栅栏边,安装这些栅栏是为了防止好奇的牛糟蹋葱郁的草坪。他翻过栅栏,站在了它的另一边,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他朝远处望去。太阳西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再过一个小时,地平线就会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嚎叫。还不到野狗出没的时间,但那只可能是野狗的叫声。内森又在尘土中走了一段路,远离了栅栏、房子和精心栽培的植物。他极目望去,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望。到了夜晚,天空似乎更加辽阔,他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一百万年前,正行走在远古的海洋底部。一百万年的时间里发生了无数自然事件,才使远古的海洋变成了如今他脚下这片土地。在这样一个地方,不下雨河水也会泛滥,离海一千英里却能找到海贝化石,人们下了车也许就会走向万劫不复。

有时候,那个地方似乎在召唤内森。那种召唤就像微弱的心跳,持续不断地吸引着他。他聆听着,试着迈出一步,又一步。他听见纱门的吱吱声从后面传来。

艾克桑德喊道:“爸爸?”

内森停住了脚步。他举起一只手,朝儿子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向房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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