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屋里,内森才感到精疲力竭。艾克桑德已率先进入厨房。内森逗留在昏暗的走廊里,心里空荡荡的。他习惯在凌晨的黑暗中开始他的一天,但过去几个小时已让他身心俱疲。巴布撞开内森的手肘,从他旁边挤了过去,消失在厨房里。巴布看上去同样疲惫。
卡梅伦的狗达菲慢悠悠地朝内森走来,看上去有些孤苦无依。它和内森的狗凯利是一窝生的,此时它像凯利一样,用鼻子蹭着他的腿。内森蹲下身子的瞬间,想起了去年那个糟糕的上午。那天他一醒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在一个棚子里找到了凯利。凯利翻着白眼,痛苦地哀号着。内森和它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其他任何活物都长。他抱起它,向房子走去。凯利在半路上死了。内森平复心情后给警察局打电话,他对格伦说有人给凯利下了毒饵。他说话时带着哭腔,但他不在乎。总之,有人来他的房子,毒死了他的狗。格伦也真值得赞扬。他驱车来到内森的牧场,帮他寻找迹象。但他们一无所获。
内森坚持认为是有人蓄意投毒,他说:“我知道被下了毒饵的狗是什么样子。有人故意毒死了它。”
格伦虽然同情,但表示怀疑:“我没有其他案情报告。要是有人刻意来这儿干这事,他要跑不少路呢。”
“你觉得不是有人投毒?不是冲着我来的?”
格伦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是说他们不会,伙计。我只是拿不准他们是否真的那么干了。”
内森现在停在昏暗的走廊里,一只手放在达菲头上。就在此时,他听到拐角处传来一阵低语。
“……可他们不得不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听不出是谁。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跟你说,那不是那种地方。他在电话里问,是不是有人要来这儿……”这次是个男人,声音也很低。
“来房子这儿?”
“是啊。可我觉得警察的意思是不来。”
说话声突然停了,因为说话人转过拐角,看见内森站在大厅里。那个男人仍然张着嘴,有一半的话还含在嘴里。他看上去快三十岁了,挨着他的那个女人也是。从口音可以判断他们是英国人。内森不由得怒火中烧。那就是他迫切需要的—一对英国背包客。
“上帝啊,你吓了我一跳。”那个男人率先回过神来,“你肯定是内森。”
“是啊。你们在聊谁?”
“谁?”
“你们听到在打电话的那个人。跟警察说话的那个。”
“哦。”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视线越过内森,看着空空荡荡的厨房门,“是哈里。抱歉。我不是偷听。我只是……听到了。”
“好吧。”在昏暗的光线中,内森很难看清那两个人的长相,“你们是谁?”
“西蒙和凯蒂。”那个男人介绍他们的名字时用手比画着,仿佛内森需要手势帮助才能分辨出谁是谁,“我们和这事无关。”
“如果你们在我死去的弟弟的走廊里晃荡,听别人打电话,那就肯定脱不了干系。”
这可不一定。内森也知道这一点,可他就是忍不住怀疑。
“卡梅伦雇了我们。”那个女人终于回过神来。
“是啊,巴布说过。雇你们干什么?”
“帮你母亲忙活屋子里的事,就干这个。”她一边说,一边冲厨房点点头,“好了,你还有什么要问……”
还没等内森回答,她就从他身旁走过。内森发现自己跟着他们进了厨房。哈里和巴布已坐在大木桌旁。内森拉出艾克桑德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对面那个英国男人。他叫西蒙,对吗?他眼睛浅淡,鼻子挺拔,浓密的黑发闪着异样的光。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名叫凯蒂的女人,内森恐怕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凯蒂真可谓一个尤物(内森实在想不出别的词)。在灯火通明的厨房里,他看见她的皮肤和头发闪闪发亮。她的T恤紧贴着她的身体,她的身材是那样完美无瑕。她笑起来时,脸上会出现一对酒窝。她从内森后面走过,让他忍不住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皱着眉,把手放在桌子上。
在凯蒂端着一盘盘牛肉和米饭从灶台走向桌子时,巴布痴痴地看着她。就连艾克桑德也以内森从没见过的热情介绍了自己。艾克桑德眼神发直,看上去有点儿像巴布。只有哈里似乎不为所动,他石头般的表情依然故我。凯蒂弯下腰,从一个低抽屉里拿东西。内森不由得思考卡梅伦的妻子会怎么看她。
“我们不等伊尔莎了?”内森问丽兹。她在冰箱门前徘徊,仿佛不记得她为什么在那儿。
“她和她的女儿们在一起,”哈里替她回答说,“她说过我们不用等她。”
“哦。”
“这个给你,鲍勃。”凯蒂放下最后一个盘子。
“谢谢你,凯蒂。”
“他叫巴布。”内森不由自主地说。
“你说什么?”
“刚才……”他能感觉到,巴布在盯着他,“你刚才喊的是鲍勃,可能是口音问题。”
“我的确喊错了。”
“他叫巴布,因为他是最小的那个。”
“哦。”凯蒂皱起了眉毛,她看着巴布,巴布正在把食物往他三十岁的嘴里送,“我很抱歉。”
“我不介意。”巴布真心实意地说。
“这太令人难堪了,”凯蒂尴尬地笑了笑,“我一直没喊对你的名字。”
“好啦,他的大名其实是李。”丽兹叹着气说,她终于关上冰箱,坐了下来,“因此喊错的不止你一个。”
巴布冲凯蒂笑了笑,她移开了视线。巴布转向哈里:“关于明天的见面,格伦究竟说了什么?”
“现在不说这事,伙计。”哈里瞥了丽兹一眼。
“我就是问问。”
内森意识到,巴布换了衣服。他低下头看看他自己,又看看艾克桑德。来自死亡地点的红色尘土已溜进他们衬衫的褶子里,内森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擦了擦他牛仔裤上的一块红斑,结果他感觉手上也沾上了沙子。
“我过一会儿就把洗衣机打开。”丽兹平静地说。内森意识到,她也在看着那些尘土。
“谢谢。”
没人说话。有那么一阵子,房间里只有刀叉碰到盘子发出的声响。几分钟后,艾克桑德把脸转向了背包客。内森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这孩子生活在城里,无法像其他人那样保持安静。
“你们来这里旅行多久了?”艾克桑德问西蒙。
沉默被打破,西蒙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快一年了。”
“你们不回家过圣诞节吗?”
“没这打算……”
西蒙刚开口,凯蒂就抢过话茬:“太烧钱。”
他们四目相交,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但内森判断不出来。
“是卡姆雇了你们?”内森问道,他们相互打量着,“事先安排好的,还是……”
“不是。就是运气。”西蒙吞下一口食物,放下叉子,“我们在镇上的酒馆和他谈了谈。我在家做过些生意,我来这儿帮忙安装牛栏、水孔,能干什么就干什么。”
哈里的脸稍微动了动。内森不知道这个新来的家伙究竟能帮上多少忙。
西蒙冲凯蒂点点头,说:“她是个教师,因此和这里的女孩们处得挺好。辅导她们的空中课堂。”
凯蒂浅笑了一下。她已放下刀子,正在剔她的大拇指指甲。
“你们喜欢这儿吗?”艾克桑德问道。
“喜欢。”西蒙说。
凯蒂没有回答。
“对你们来说变化一定很大。”内森说。
“是的。”西蒙说,内森隐约觉得他的语气有些盛气凌人,“我在家可见不到这样的东西。老实说,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牧场,我们都傻眼了。我们去过西澳大利亚的一个牧场,有威尔士的一半大。”
“哦……”内森不知道威尔士有多大,但他并不感到意外,“这么说,你们也在别的牧场上干过?”
“是啊。有几个。”
“在哪儿?”
“大概在西边吧。”
“是吗?可西边那么大。”
“我觉得你可能没听说过。”
“说来听听。”
“阿米斯特德。”
内森还真没听说过,这让他非常气恼。“究竟在哪儿?”他问。
“大概在珀斯东边吧。”
“什么都他妈的在珀斯东边……”
丽兹把她的叉子丢在了她的盘子上,发出啪嗒一声。“上帝啊,内森。”她抱怨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安静地吃饭,伙计?”哈里说。
“不,怨我,”西蒙说,“我的描述太抽象了,我知道。可在这儿要准确地描述一件事,还真不容易。”
这倒是,内森想,如果你对这个地方的微妙之处一无所知的话。
桌子对面的艾克桑德正吞咽食物。“你们为什么来昆士兰?”艾克桑德问道。
西蒙啜饮了一口水,正在往下咽:“因为天气。”
“是吗?”
“西澳大利亚真够热的。”
“你知道吗?从官方数据来看,这里才是澳大利亚最热的地方。”
“哦。我不知道,说真的。不过,总比家里冷飕飕的雾强吧,不是吗?”西蒙看着凯蒂。
凯蒂眨了眨眼睛,有些走神。“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她一直在凝视着窗外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随着傍晚的降临,天色变暗了。
“我说……”
西蒙的话被从大厅里传来的很大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内森知道事情已经传开了。
“我去接。”哈里起身,但丽兹已经去了。她的食物基本上未动过。哈里朝空荡荡的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对卡梅伦的事感到难过,”西蒙说,不过并不是专门对谁说的,“他是个挺不错的人。我们在镇上找活干时没少听人夸他,夸得对。他们都说,我们给他干活算是交了好运。”凯蒂又在剔她的指甲。
这或许是真的,内森想。卡梅伦“好老板”的名声在外。
“我一开始没意识到你自己住的地方离镇上这么近,内森。”西蒙说。
“没那么近,差不多三个小时。”
“是啊,不过相对来说还算近。我以前觉得,你离得挺远的。”
“没有。”
凯蒂现在抬起了头。她和西蒙都好奇地观察着内森。内森想知道,人们在镇上夸卡梅伦时还说了什么。不过,他其实能猜到。气氛变得尴尬,但内森无动于衷。他只是也盯着他们,直到西蒙垂下眼睛。
背包客转向了艾克桑德:“你和你爸爸住一起?”
“没有,”艾克桑德说,“我在布里斯班上学。”
真是个天生的外交官,内森想。他百感交集。艾克桑德用一句话就掩盖了他和前妻雅基(现在还有她的新丈夫)长达十年的拉锯战、动不动就吵起来的电话、律师函、法庭命令、探望安排,以及一笔又一笔的律师费。艾克桑德冲着内森似笑非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将来也经营牧场吗?你有什么想法?”西蒙问道。
“哦。不会。我不想。其实吧……”艾克桑德见内森、巴布、哈里都在看他,有些犹豫,“我想上大学。至于以后干什么,我还不太确定。”
艾克桑德显得有些难为情,不过厨房门的响动救了他。大家都抬起头来。门口站着刚刚成了寡妇的卡梅伦的妻子。伊尔莎一只手扒着门框,有些摇摇晃晃。她浅棕色的头发没有梳,用一根橡皮筋草草地绑在后面。她脸色通红,显然一直在哭。
内森没有坐直身体,没有挺起肩膀,或伸手理理头发、整整衬衫。本来这几乎是一种本能,要抗拒这种本能的冲动有些难度,就像要屏住呼吸一样。但他仍旧没有动。他只是坐着,压抑着无意识的反应。最终,他暗暗数到三,然后抬起眼看向伊尔莎,就看了一眼。
伊尔莎甚至都没注意到内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