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莎在门口徘徊,像要转身离开的样子。
“过来,坐吧。”哈里向她招手示意。
她往里面走了几步。
“女孩们来吗?”
“她们睡了。洛在丽兹房间里,她不睡她自己的房间。”
“我这就去给你弄点儿吃的。”凯蒂站了起来。
“谢谢你。我不……”伊尔莎张开了口,但凯蒂已经把一个盘子放在内森旁边的空位上了。
伊尔莎的忧伤是那么短暂,以至于内森觉得那不过是他的幻觉。内森感觉到伊尔莎的棉衬衫在他的皮肤上摩擦,然后他听到了椅子发出的吱呀声,伊尔莎在他旁边坐下了。
“很高兴见到你,内森。”
“我也是。”
内森还记得他第一次看到伊尔莎站在这间厨房里的样子,那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他总共就见过她五次。那时他走进来,看见一个人独自站在水槽边,正在给一个水壶添水。内森打量了她的裙子、浅棕色的头发、后背的曲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盯着的是谁。伊尔莎转过身来。他们都愣在原地,一言不发,两人都很吃惊。当卡梅伦匆匆走进厨房并向她走去时,内森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卡梅伦把他的手掌放在她小小的背上,轻轻抚了抚一绺头发,然后吻了她的脸颊。内森从肺里呼出空气,然后费力地闭上了嘴。之后,伊尔莎发现内森独自在大厅里。
“真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她说。
当然了,内森想,我也没想到。“是啊,嗯,卡梅伦是我弟弟。”他大声说。
“我认识他时不知道。很抱歉。”
伊尔莎当时看上去并没有抱歉的意思,甚至很高兴。不过她现在看上去不高兴了。
“女孩们怎么样,伊尔莎?”哈里问道。
“稀里糊涂,不停地问问题。两个都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们解释。”伊尔莎的语气有些严厉。她看着对面的巴布,巴布正忙着清他的盘子。“你爸爸死的时候,你和她们差不多大吧?”她问道。
“我觉得是的。”巴布的叉子慢了下来。
“就没有谁说点儿什么,帮助你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
伊尔莎居然连巴布都问,内森觉得这表明她有些绝望。
巴布又开始吃起来。“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咀嚼着食物,“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挺正常的。”
内森知道他在胡扯。他们的爸爸死时,内森还不到二十一岁,卡梅伦比他小两岁,巴布只有八岁。巴布那时总做噩梦。内森回家时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巴布做噩梦,他的尖叫声把整座屋子的人都吵醒了。巴布脸上亮晶晶的,汗和泪交织,他说:“爸爸还活着,但现在浑身是血,我很愤怒。”巴布的噩梦持续了数年,不过内森拿不准究竟持续了多久。比噩梦更糟的事情多了去了,巴布当时并不正常,一点儿也不正常。
“卡姆叔叔星期三离开之前,究竟有没有人和他说过什么?”艾克桑德环视着桌边的人。
哈里用叉子指了指西蒙。“我们都已经离开了,可……”他又指了指凯蒂,她点了点头。
“我看见他了。不过时间很短。我和女孩们在教室里玩,就是牛棚附近的那间小屋,”凯蒂说,“我去房子里拿东西,看见卡梅伦朝着他的车走去。”
“他说了什么?”内森问道。
“他只是说他要去见鲍勃……对不起,对不起,巴布……要去莱曼山。我问是不是打算在那里过夜,这样的话,我就不用操心他们的晚餐了。他说是,说第二天才回来。”
“他看起来怎么样?”内森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好不好。”
“但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凯蒂仍在剔指甲。西蒙注意到了,把他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老实说,”凯蒂终于开口了,“他显得非常烦躁。他急于出门,就好像他有什么事要办,他想赶紧把事办了。我以为那就是莱曼山之行。”
“他没说他不想去吗?”
“没有,根本没说那样的话。至少没对我说。他一上车就出发了。那时他……”凯蒂打量着伊尔莎,试图让她接着讲下去。
伊尔莎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不想接话茬儿。
“你也看见卡姆了?”内森转向伊尔莎。
“是的。”伊尔莎终于开口了,“我在车道更远的地方,正在往里面牵一匹马。他要离开,必须经过我旁边。”
“他停下来说话了吗?”巴布问道。
内森注意到,一提到莱曼山,巴布已经不吃东西了,开始关注谈话。
“他当然停下来了。他是我丈夫。”伊尔莎厉声说。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对不起,巴布。”
“没关系。他说什么了?”
伊尔莎绷紧了脸。内森理解,她这是不愿意和他们这群人分享她和丈夫最后一次个人交流,但他急于知道,大家也都急于知道。
“他说他回来时见我。”
“就说了这个?”巴布问道,“那你说了什么?”
“开车小心,我等他回来。”
“哦。”巴布显得有些失望。
伊尔莎的目光突然变得严厉,眼睛发出亮光。“好了,我很抱歉,可你想听什么?我当时不知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绵纸,擦了擦鼻子。
“卡姆肯定地告诉你,他要和你在莱曼山碰头吗?”内森转向巴布。
“是啊。我们前一天在无线电里讲的。”
“但星期三早上没讲?”
“没有。不需要,伙计。我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
哈里观察着巴布,问:“你们说话时,他语气怎么样?”
“我已经说了,他好像很正常。”
“好像很正常和真的很正常不是一回事。”一个人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大家都抬起头,看见了丽兹。她又哭了,内森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她仍旧有些绝望地看着巴布,但巴布只是耸了耸肩,好像他听不出她说的有什么区别。
“卡姆叔叔离开前,你看见他了吗,奶奶?”艾克桑德问道。
“没有,”悔恨的重量似乎让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更加沉重,“可他显然哪里不对劲。”
内森看见伊尔莎的表情变得凝重了。
“你当时在哪儿?在外面骑马?”内森问道。丽兹点点头,他松了一口气。他的妈妈这辈子几乎每天早上都骑马。内森内心把这看作是她身体健康的一个标志。他知道卡梅伦也是。他下意识地看着桌子上放着她盘子的地方。但丽兹摇了摇头,说:“不了。我要睡了。”
“谁打的电话?”哈里问道。
“卡洛琳从邮局打来的。”
“看来消息传到了那里。”
“是啊。听起来是的。”
“她想干什么?”
“每个人都一样。她说她想帮帮忙,”丽兹摇了摇头,“可他们其实都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丽兹环顾着厨房,仿佛答案会突然出现,却只看见一张张困惑的脸。大家都看着她。
“那你想对他们说什么?”内森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对他们说什么。”她的脸皱了起来,“我必须努力睡觉,明天早上见。”她走了。
门口再次空了。过了一会儿,凯蒂站起来,开始收盘子。
“你和西蒙当时在干什么,哈里伯伯?”艾克桑德问道。
“检查东北方向的一些水孔。谢谢你,凯蒂……”哈里把他的盘子递过去,“我们天不亮就走了,根本没见着卡梅伦。”
“那可是一大片地方啊!”内森说,“你们把活都干了?不需要帮助吗?”
“基本上顺利,”哈里说,“我去了东边,西蒙去了北边。”
分开干是对的,内森想。就算单独干也要开一百多公里的车。他们可能一整天都没见到彼此。他看看西蒙,又看看哈里,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卡姆到了坟墓那里,真是不可思议。有点儿像真正的牧人的故事。”巴布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巴布,伙计。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哈里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
西蒙皱着眉,打量着巴布,问:“什么故事?”
“很荒唐。”哈里摇了摇头。
“不荒唐。”巴布冲内森点点头,“你说说,你知道故事情节。就是那个有篝火和观光客的故事。”
“我不说。”内森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有马的那个。”
“是啊,我知道,”内森觉得伊尔莎在椅子上扭着身体,“但现在不说。”
“开头是什么?好像是说一群家伙还是什么东西……”巴布哼哼着说,“我从来都记不全。你他妈的就说说吧,内森。说吧,要不我说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背包客眼巴巴地期待着。内森叹息了一声。
“那不过是个传说,讲给这一带的孩子们听听的,很没劲的。”内森说,“据说发生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那个牧人其实不是牧人,是个偷牛贼。”
凯蒂关掉了水槽里的水,聚精会神地听着。
“他属于一个团伙,”内森接着讲,“他们看到了这片空地,还有那时根本不照看牛的牧场主人,看到了挣钱的机会。他们不慌不忙,不靠近主要的道路,碰见走散的牛就上去抓,抓够了就把牛群赶到阿德莱德。如果可以的话就打上假烙印,如果不可以就便宜卖了。”
内森不停地讲着。
“然后有一天,那些马发疯了。”巴布提示说。
“没错,多谢,伙计。”内森皱起了眉头,“然后……没错,有一天他们到了这一带,但是他们的马给他们带来了麻烦。马躁动不安,你们知道的,很难控制,就像受了惊吓,尤其是那个牧人的马。他坚持不下去了。他不干了,待在后面,给团伙搭建营地,其他人则去挑选那晚上要偷的牛。”内森喘了口气,“他独自待了最多一个小时。在等他的同伙回来的期间,他铺开铺盖,点起了一堆篝火。”
“水壶悬在火上,已经烧干了,”巴布插话道,故意压低声音,“可那个牧人却没影了。”
背包客回过头看着内森,内森耸了耸肩。
“就像巴布说的那样。没有那个家伙的痕迹,也没有打斗的迹象。他的马还拴着,但快拴不住了。它在拽缰绳、踢腾,想要逃跑。他的同伙分头去找,骑着马找了一圈儿,就是找不到。他们找到了天黑,什么也没发现。他们等到了第二天,但他一直没回来。他们最终不得不离开,因为他们偷够了牛。两天后,他们遇到了顺着这条路往北走的一个观光客家庭,就问这家人是否看见了他们的同伙。这家人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然后带着偷牛贼去看了他们的其中一辆马车。那人的尸体就在那辆马车后面,被一条毯子裹得严严实实。那家人说他们三天前看见他死在路边,大约在南边一百公里的地方。他们打算把他带去最近的镇上,看看有没有人认识他。总之,他的尸体躺在路边,没有受伤,他没带水和补给,什么都没带。”
“如果他们说的是实话,那么他在消失的那天就死了。”巴布靠在椅背上,“再说,他步行走不了那么远,就算骑马也够呛,他是怎么去那里的?”
西蒙抬头瞥了一眼凯蒂。她伸出她戴着橡皮手套的手,耸了耸肩。西蒙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那些家伙也没一个知道。”内森说,“于是他们感到恐慌,当场就把他埋了。这个故事按理说应该结束了,但总有人说起。一时间,到处都有人说看见了死去的牧人在那条道上走来走去。他们声称晚上也看见牧人在行走,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后工人们开始拒绝来这儿,说这儿闹鬼。这里还发生了几次意外,最严重的还死过一些人。总之,情况变得非常糟糕。这儿的牧场主不得不立了那块墓碑,试图让鬼魂得到安息,平息那些流言蜚语,但不管用。有传言说,墓碑下什么也没有,你要是向下挖,估计什么都挖不出来,说那是个空墓。”
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钟表在嘀嗒、嘀嗒地走着。两个背包客都盯着内森。
“扯淡。”西蒙低声说。
“是啊,当然是了。”内森说,“他妈的就是个故事而已。”
“不过,那也太不可思议了。他消失了,然后出现在那么远的地方。”
“是啊。好了,可别睡不着觉,那不是真的……”
内森正要往下说,但打住了,因为就在此时,伊尔莎站了起来,把椅子摔到了地板上。她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又突然闭上了。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大家都沉默不语。
巴布靠在椅子上,椅子嘎吱、嘎吱地响着,他摇了摇头。
“讲得不赖,内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