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进展顺利,并且在内森讲了故事之后彻底结束了。散场时,西蒙过去帮凯蒂收拾,两个人在那里窃窃私语。内森看见西蒙低声对凯蒂说着什么,并且两人都看着他。而后,他离开了。
“你妈妈又让艾克桑德睡在你过去的房间里,我在想你该去哪里睡。”在起身离开时,哈里对内森说,“职员房空着,但那里的空调坏了。”
住职员房感觉像被锁在一个罐头瓶子里。
“我睡沙发吧。”内森盯着冰箱里面,他想找瓶啤酒。
“要是那里没有,冷藏室里倒是有一些。”哈里说。
“妈的!”内森站起来,关上了冰箱。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起了一件事。”
内森自己的冷藏室已经坏了有一阵子了,他等了几个星期,修理商终于来到了这一带。修理商原本今天要到内森那里去的。他拽开了离厨房不远的家庭大冷藏室那扇沉重的门。修理商应该会自己进屋干活,这没什么问题,但内森希望自己在场。他曾试着给修理商打电话。
至少这间冷藏室没有问题。走进冷藏室时,内森想。他刚进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在众多的冷冻食品中站了一分钟,享受着那种温度,然后从高高的货架上抽出一瓶啤酒。
内森回到厨房,把头探进隔壁的储藏室。储藏室里满满当当,不像他曾担心的那样少了什么。他放心了。如果卡梅伦曾经心烦意乱,那么他就会对补给品不那么上心。这里和内森的储藏室很像,让人觉得仿佛走进了一个街角小店。架子嘎吱、嘎吱直响,上头压着足以吃上数月的大米和通心粉,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墙上钉着清单,记着每样东西的储存数量—都是两位数。
内森一边四下看着,一边啜饮着啤酒。如果哈里关于洪水的预言是对的,那么他就需要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储藏室,确保万无一失。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和这个区域里的其他住户一样,内森会定期在最近的城市的超市下订单。每六个星期就有一辆大冷藏车从阿德莱德向北开上一千公里,把全镇订购的东西运过来。有备无患,否则会吃苦头。内森知道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他每顿将吃什么。他总是备着足以扛过洪水的物资,尤其是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有可能会被困住,他应该准备一下。
内森随手关上储藏室的门,来到大厅,拿起电话打给冷藏室修理商。卡梅伦的钱包就在大厅挨着电话的桌上放着,正如他所料。在电话转到语音留言时,他拿起钱包。他一边留言,一边翻看钱包。钱包里有几张信用卡、一些现金以及镇上加油站开的收据。内森从里面掏出驾驶证,看着兄弟的照片。卡梅伦罕见地没有笑,而是做出一副尽职尽责的严肃表情。不过,他眼角还是露出一丝幽默的痕迹。内森能够想象到,卡梅伦拍照片前应该刚刚和摄影师一起放声大笑过。内森啪地合上了钱包。
他拿起啤酒,溜达着去了休闲室。几十年了,房子几乎没变。沙发还是他孩提时的那张,他以前在上面睡过很多次,睡起来感觉还不错。他看见丽兹给他留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肯定是卡梅伦的。实用的需要总是胜过情感的挣扎,但手里拿着死去的弟弟的衬衫和牛仔裤,还是让人觉得古怪。
一棵塑料圣诞树矗立在客厅角落里,闪烁着光芒。树下已经有一些礼物。旁边墙壁的中间悬挂着一个沉重的画框,画框里是卡梅伦获奖的那幅牧人坟墓画。
内森知道,那画框不便宜。他已经有一阵子没看过这幅画了。他身体前倾,想好好看看。画中是日出时的坟墓,光线从地平线折射而出。一些观看者会以为那是日落,但内森从位置判断出那是日出。卡梅伦非常注意光线穿过天空的路径,用纤细的笔触和丰富的色彩捕捉了细节。
相比较而言,坟墓本身更像是一时兴起才添上去的。它暗色的石头在画的中下部隐约呈现,形状并不鲜明,边缘模糊不清。就连内森这样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人,也觉得自己能明白为什么这幅画那么受欢迎。获奖时,他读了网上的几篇讨论和评论,发现人们赋予了它各种含义。光明战胜黑暗、黑暗战胜光明,孤寂、忧伤、重生。有人曾说,在明暗相交的那些模糊的灰色块里,他们能看到牧人的影子。
就个人而言,内森对这幅画的喜欢从没到过那种程度。他承认这是一幅挺不错的画,但他觉得没有画出陆地上的风景,明暗之间的对比似乎有些笨拙。无论他什么时候去那里,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他都觉得,那种明暗之间的变化比画上要丰富得多。
内森咚的一声躺倒在沙发上,再次看着兄弟的那堆衣服。它们几乎和他自己的衣服一样(他认识的人都在同一个地方买衣服,这并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小一两号。卡梅伦长到十七岁,个头就和内森一样了,并且之后两人一直都一样,只是卡梅伦比较瘦,像个运动员,内森的身材则更宽、更结实。
当内森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时(不是雅基第一次离开时,而是第二次,真正离开的那次),他曾待在一个棚子里用一个有凹痕的旧杠铃发了疯地健身,想减轻一下体重。
这样练了一阵子,他突然明白过来,根本没有人在意。于是,他不再举重了,而是躺在沙发上喝啤酒,借以消磨时光。但即使晚上没有喝醉,早上摸黑起来也很困难,而且牧场上的体力活需要一定程度的力量和健康。因此,他不得不克制一些。他放下啤酒瓶,时断时续地练练举重,设法做到了平衡。只是,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状态了。
内森俯视着自己的衬衫,上面仍沾着红色的尘土。就在此时,一个影子从窗边闪过。暮光映出了她的轮廓。她正在从晾衣绳上摘床单。床单在风中波浪一样翻滚,拍打着她的身体,就像有人正从它们中间穿过。内森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把他弟弟的衣服扔在沙发上,走到外面,去和他弟弟的妻子说话。
伊尔莎的视线立即落在了他衣服所沾的红色尘土上。与在厨房时相比,它们似乎更明显了。内森能看得出,她在思考它们的来源。她的一只手仍放在衣夹上。
“我回头就洗。”内森说。
伊尔莎一言不发,身体重新转向了那些床单。
“听着,伊尔莎,很抱歉我在晚餐时讲了那个愚蠢的牧人的故事。我没想惹你烦。”
她把一条床单推到一边,以便能看见他。“我没有因为故事而心烦,内森。”她说。
“不,我觉得你是。”
她直起身体,去够一个枕套。从图案上判断,那些床上用品是女孩们的。
“别管它们,”内森说,“你现在犯不着做这个。”
“犯得着。那是洛的,昨天就挂在这儿了。”
“那也太久了吧?”
这个季节,亚麻床单晒上五分钟就干,棉布床单现在已经蒙上两天的沙尘了。
“反正都得重洗,别管它们了。”
“不。”
“那我帮忙吧。”
伊尔莎张开嘴,像是要抗议,但又耸耸肩,表示服输。“谢谢。”她用手指扭着一个衣夹,“内森,你觉得卡姆遇到了什么?”
内森从绳子上取下一条床单,没有马上回答。
“他和他的车分开,这是意外……”她定定地盯着她手里的衣夹,“还是刻意?”
“我不知道。”
“你去了那儿。你看见什么了?”
“有个圣海伦斯的警官,他能把事情都讲清楚……”
“我知道,”伊尔莎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你说。”
内森叹了口气。床单沙沙作响。他尽可能地给她讲了讲。他看见她两眼之间的小褶皱变深了。她主要是听,几乎没说话。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嘴抿得紧紧的。她只打断了他两次,一次是他讲到墓碑底部那个浅浅的坑,一次是他提到丢在卡梅伦的四轮驱动车后面的水和补给品。她又让他说了一遍,不过没多大意义。
内森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伊尔莎。十年过去了,可有时候,假如光线适宜,她看起来还像是他在吧台后面遇到的那个女孩。
内森和过去不一样了。镇上只有一家酒馆,而当年,他可以说是那里的常客。老实说,当时他刚离婚,忍受着强烈的痛苦,开车跑那么远去喝酒,确实过于频繁了。
就在那一年前,他的妻子(准确地说是前妻,因为文件签署流程终于走完了)头也不回地开车驶上巴拉马拉大道,车里载着五岁的艾克桑德。他们当时没太在意孩子的探望安排,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内森曾答应艾克桑德每天都会打电话,但电话总是被挂断,次数实在太多了,这不可能是巧合。有时电话好不容易通了,没聊上几句,艾克桑德就被叫走了,留下内森听着拨号音。雅基完全无视约定的探望日期。内森给了她足够长的时间,让她适应她的新生活,又忍受了更长的时间,但他还是在那个特殊的夜晚走进了巴拉马拉的酒馆,转了一笔高得令人落泪的款子,以聘请一位家庭律师。
他与儿子遥遥相隔,这使他悲伤,而高昂的律师费使他贫穷。那晚,他出现在酒馆里,当时并没期待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在那个空荡荡的酒馆里啜饮着啤酒,只是因为那样能让一个男人感觉好些。
伊尔莎在那里。
她是唯一一个在吧台后面的人,而他是唯一一个在吧台前面的人。她微笑着为他服务,他做了自我介绍。他们闲聊时,她坐在他对面。她告诉他,她在酒馆只工作了三个星期零一天,她背着背包来到镇上也只有三个星期零两天。她是荷兰人,但一直在加拿大学习环境科学。她把身体探出吧台,教他怎样用柔和、优美的语调发她的名字的音。
“艾尔—莎。”他试了一下。
她笑了。
“很接近了。”
内森一直试,直到他发对了音。
伊尔莎的父母离婚了。她母亲一年前死于乳腺癌。她不再说话,低头盯着吧台看了很久。最终,内森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她莞尔一笑,这使他有点儿魂不守舍。她笑着说,以前发生的事给了她旅行的动机,让她想冒一下险,看一眼世界。
“你觉得内地怎么样?”他问道。
她哈哈大笑。“挺酷的。就像世界边缘。”
内森给自己和伊尔莎都买了酒。他们坐在空荡荡的酒馆里,他给她讲了很多当地的八卦。他车里有原声吉他,他拿过来,给她弹了弹(他后来不太敢弹了)。他给她弹她从没听过的澳大利亚歌曲,她大声要求他弹他闻所未闻的荷兰歌曲。两人都笑了。
“为了找乐子,这一带的人们还会做什么?”伊尔莎问道。
她说话的口吻让内森想起了雅基过去对他说话的口吻。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当时两人情投意合。
“除了来这儿?”内森说,“让我想想。有时候人们会打架。”
伊尔莎翻起了白眼。
“真的,去年,阿瑟顿的一对堂兄弟在街上打了四个小时。人们搬出椅子看他们打。”内森话里带着笑意。
“四个小时?”她哈哈大笑,“就算那是真的,我也不信。顺便说一句,要么他们打架水平很高,要么打架水平很差。”
内森也咧开嘴,笑了。
在这一带,人们为了找乐子,当然还做别的事情。例如,把车开到沙丘上,喝着酒看日落。只要与合适的人一起去,乐趣还真不少呢。
他看着她。从她微微倾斜的脑袋和唇角的微笑判断,如果他发出邀请,她会同意的。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上帝知道,他没打算再婚。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正式重回单身并且自由了。不过是开车和一个背包客去趟沙丘而已,这与把戒指戴在某个人手上,中间可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但是,从一枚戒指到律师发来四位数的账单,中间可没那么远。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痛苦就袭来啦。
内森闭了嘴,任由那一刻的冲动飘散。
他们又喝了一杯,又笑了几次。酒馆打烊时,她要关门,他们面对面站在门口,突然有些尴尬。他问了她下个星期什么时候上班。他一如既往地睡在车的后车厢里,点点星光从挡风玻璃中透进来。他驱车回家时,脸上带着笑。这段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
内森下一个周末去了酒馆,再下个周末又去了,但之后的周末没有去。他发现自己被禁止进入酒馆、商店,甚至在六个小时车程的半径之内所有值得光顾的地方,他都不得进入。禁令的期限不明确。后来,他尝试做了一些违反禁令的事,但仍被告知禁令依然有效。因此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有九年零四个月没去过酒馆了。
“卡姆在他身上留便条了吗?”伊尔莎在晾衣绳下问道,把他的思绪带回了当下,“或者在他车里?”
“没有。”内森说,“这里也什么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说:“他口袋就没有东西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在那儿,而没有在莱曼山?”
“没有。无线电上呢?他究竟呼救了没有?”
“我一整天都在办公室,什么也没传进来。如果有东西传进来,我会听到的。”
内森想起了那间大书房,保持牧场运转的案头工作就在那里进行。订购补给品、预约承包商、检查工资表和供应商发货单是一周七天都要做的工作。内森小时候,这是丽兹的工作,现在落到了伊尔莎头上。
“巴布和哈里说,卡姆最近似乎有些压力。”他说。
“什么?只是最近?”伊尔莎的声音有些气恼。
“时间更长吗?”
“你知道这个地方是如何经营的。他们知道实情。他一直都有压力,即使是在效益不错的时候。”她从绳子上拽下一个枕套,草草地折叠成方块,显得皱巴巴的。她吸了一口气,打开重新折叠,这次比较认真。“不过,我觉得哪里不对劲。哈里说得对。卡姆有压力,他情绪不佳好一阵子了。他有些魂不守舍,不太像他。我希望这种情况赶紧过去,可至少持续了六个星期,说不定更长。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情况越来越糟。”伊尔莎说。
“你问他原因了吗?”
“那还用说?”她开始下意识地辩解,“他对我说他很好。这里有操不完的心。正是因为卡姆工作努力,所以那才不意味着……”
伊尔莎停下来。
院子里有动静,两人转过身去。光线正在变得暗淡。他们看见巴布在栅栏最远的角落附近,那里的地势较高。巴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一片泥土。即使在远处,内森也知道他站在哪儿。巴布没有朝晾衣绳这里观望,内森拿不准他是否看见他们站在床单中间。
“他在那里干什么?”伊尔莎问道。
“鬼才知道。”
巴布站在他们爸爸的墓前。在坟墓的上方,内森可以看到一棵桉树的轮廓。那是二十年前他父亲下葬后,他和他的弟弟们栽的。那天很热,干起活来很费劲,可那是丽兹的主意,他们只好照做,在那块地的前面挖了个坑。那棵树现在长得相当不错了,枝条摇曳,黑乎乎的,映衬着天空。
卡尔·布莱特的坟墓左边是给一家人预留出来的坟地。等他们死了就会葬在那里。正常情况下,紧挨着他的坟墓的那片地应该是丽兹的,但是现在,内森意识到,它应该是卡梅伦的了。内森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我该进去了。”伊尔莎突然站直了身体。从她的表情看,他怀疑她跟自己想的一样。“我想在关发电机前再看看女孩们。”伊尔莎说。
发电机每晚都会被关掉,以节省燃料和金钱。切断电源,院落整晚都会漆黑一片。内森已经习惯了。这些天来,他关掉他自己的发电机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独自躺在无边的黑暗里,从日落到日出。
“去吧,”内森冲晾衣绳点点头,“我会把这些收进去。”
“谢谢你。”她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改变了主意。
一条床单被吹到内森面前,因此,伊尔莎离开时,内森没能看见她。他把床单推到一边,刚好看到她消失在屋里。他又把身体转向了晾衣绳。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白亚麻床单显得幽暗,有些发红,又有些发灰。
在院子对面,巴布仍站在墓地旁,他的背影隐约可见。内森伸手去够下一条床单,但停住了。他看到巴布就着手里的瓶子又是猛饮一通,而后把瓶子放在地上,把手伸向裤子的前裆开口。一秒钟后,就传来了绵长的哗哗声。巴布在撒尿,错不了。那种声响不间断地持续着,然后终于有了间隔,直至无声无息。巴布终于尿完了。他拉上拉链,慢悠悠地朝房子走去,没有朝内森的方向瞅一眼。空气中飘荡着微茫的曲调,他在吹口哨。
内森一直没动,直到巴布离开。家庭坟地影影绰绰。他走了过去。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他时刻小心着落脚的地方。他看着他爸爸的坟墓和巴布不久前待过的地方,然后蹲下来,用指尖碰碰土壤。土壤已干。干渴的土地把湿气吸了进去。巴布撒尿的地方已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