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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人鬼 ...
一
武定七年,东柏堂。
一个高大的身躯倒下。高澄,中原大地最有实力的男人,倒下了。
当兰京的刀,刺入他的胸口,很痛很冷,然后渐渐麻木,渐渐恍惚,身边刺客和侍卫的打斗声音变得空洞,变得飘渺,褪去,消散。
幻觉吧,他听到牛车的铃声,清脆;他看到一张脸,沧桑老者的脸,是父亲,是最后一面时的样子,那时,父亲把整个国家交给自己。
但是,只见父亲搭箭引弓,射向自己,瑟缩在牛车畔的模糊的影子……
这一幕在他幼年时,真真切切地发生了,逃难时,他屡屡落车,父亲为了不让他拖后腿,又怕他落到仇家手里,决心亲手射杀他。但他一点也不记得。在长辈忆苦思甜,缅怀创业艰难时,他屡屡听到这件事,也不曾往心里去。直到那一天,他和庶母的私情事发,被愤怒的父亲打得遍体鳞伤,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很清晰地映在眼帘前……那迟迟未发的箭。
现在,这一幕回放于眼前,但这一次,父亲的箭,终于射了过来……
他晕厥过去。
好久好久。
“大哥……”
“……”身体无力,他恢复了意识,随之复苏的是无数啮心的痛感。
“大哥,你总算醒了。”
这是他的二弟高洋,那张醒目而丑陋的脸庞。
他曾经是自己最爱的小弟弟,可某一天自己长大了,发现弟弟不好玩。世界很大,庙堂风云,欢场云雨,刺激好玩的事情很多。
弟弟长大了,不再可爱。弟弟是他不喜欢的典型。
他喜欢漂亮的人,弟弟丑陋。
他喜欢干净的人,弟弟邋遢。
他喜欢聪明的人,弟弟迟钝。
他喜欢刚强的人,弟弟懦弱。
他喜欢快乐的人,弟弟阴沉。
他喜欢被人艳羡的人,弟弟总被人欺负。
可他毕竟是他的弟弟,论亲论长,他是目前最有资格继承自己的人。
“子进,我还活着吗?”
“快死了。”高洋说,语气平静。高澄知道他没说谎。
“我不想死。”
战胜了侯景,战胜了萧衍,战胜了宇文泰,战胜了所有强敌,然后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子刀下。
不愿意辉煌过并且应该更灿烂的人生以如斯败笔终结。
“哥,让我替你去死。”
“别说废话,我知道你恨我。”
“是的,我恨你。但这不是废话,我代替你去死。天下可以没我,但不能没有你。”
高洋向高澄伸出了手,不容拒绝地,握住哥哥的手,重重地,牢牢地,死死地,疼得高澄再一次晕厥过去。
意识又一点一点回归,高澄醒过来。
“太原公,快醒醒,大将军不行了,快来。”
高澄跳起来,身体不再衰弱,充满了力量,不可置信。他所见的更是难以置信,眼前是自己的躯体,躺在那里,奄奄一息。
而自己,却脱离身体而存在:难道我已经死了?
望向床边的五尺菱花镜,他明白了。镜中的自己是弟弟那矮胖的身材,那张被诅咒的丑陋脸庞。
他和弟弟交换了身体,他的灵魂被转移到弟弟的身体里。
他望向原本属于自己的身躯。
那陌生而熟悉的人对自己说:“我要去了,你好好作。”
那张依旧漂亮的脸已不再属于自己了,那张脸冲着自己绽放一个诡异的笑容,似恶作剧般,但就一瞬间,笑容随着死亡降临而僵硬。
2
高澄生存下来,活在弟弟高洋的皮囊里。弟弟死了,他顶替弟弟的身份活下来。
变了,自身变了,变成另一个人。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丑陋的脸。
他曾以为丑陋是因为不知清洁,不知修饰。可是,清洁之后,只是让脸上瑕疵更清晰。涂脂抹粉,让这张脸更诡异。
扬眉微笑,嘴角轻翘,是他旧日最迷人的表情,然而同样的神情,换一张脸,却惨不忍睹,如东施效颦。
绫罗绸缎,华服云裳,只衬得这张脸更加怪异滑稽。
无可救药。
与之伴随是病痛。鱼鳞病让身体又痛又痒。人们说,这是金鳞,是帝王之相,不,这是黑鳞,诅咒之麟。
不时来袭的疼痛和奇痒,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所措,失态丢脸。他无法预料,病痛会不会在关键时期,坏他大事。
还有世人的成见,如鬼魅雾霭,萦绕身旁。
在世的二十年,这个身躯一直被人当傻瓜,被人孤立,被人轻贱。但世人说,哥哥死后,这个大傻瓜奋起了。精明果断,如神鬼附体。
他不是傻瓜。
但世人没有接纳他为一个快乐健全的人。他们顺服他,恐惧他,试探他,依然把他当异类。
是的,他变成了一个异类。然而,变成另一个人,才看清楚原来的自己。
他曾信以为真的赞美,全是阿谀,如此变本加厉地投向那被他鄙视的二弟身上。慧眼识才,推心置腹而建立的君臣之情,他以为是风云际会的佳话,现在,他们一律匍匐于新当权者脚下,他们曾经对自己大讲这傻瓜的传闻,博他一笑。
他引以为荣的功绩才华,原来都是建立在沙子般流走的阿谀奉承上,现在那些献媚者,用更巧妙的词汇来中伤旧日的日子,来讨好新主子。
他辛苦经营的政策律令,被斥为恶政弊端,那些佞臣将旧政策改头换面,换汤不换药,另行颁布推行,然后歌颂今日的自己从谏如流,扫除前人多年积弊,推行善政,天下归心。
可笑。
世界变了。
自身变得丑陋,他本以为没有什么,你又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是,丑陋如一重魔咒,让视线所及的世界也变得丑陋。
为什么你看不见的容颜,决定了你所能看到的世界的颜色呢?
为什么换了一副躯体,世界就变了一个样子?
为什么呢?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女人爱自己,逢迎自己,多半是贪图权势,贪图财富,并不真爱自己。他一向很清楚。
当自己拥有青春靓丽的外表时,欢场交接时,一切都像是真的,就算逢场作戏,也是水到渠成,本色演出,无论是女人,还是自己。快乐时,觉得非他不可,非她不可,忘记身外的功利世界,只想彼此拥有,厮守一生。
可现在不同了。
自己的丑陋影响了她们发挥演技,所以,直接感觉她们强颜欢笑,别有所图。
女人见到他一身黑鳞,露出嫌恶的表情。虽然她们皱皱眉头后,马上笑容可掬,能挤得出水。欢爱之际,她们依然装得欢畅无比。
他自以为自己最爱的女人,也是最爱自己的女人,也赶紧来向新王者献媚。
她最诱人的天真变成世故,她最亮眼的大胆变成屈辱。
在他心目中,脱俗出尘的她,原来如此庸俗,如此卑微。高贵如女神是假象,投其所好的假装,如果可以,如果无别法可想,她可以变得妓/女般下/贱,满足他所有罪恶淫/荡的奇思妙想。
她只匍匐在权势身下辗转承欢,不管身上的男子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是哥哥是弟弟。
她们依然殷勤,依然顺服,依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但是她们不再可爱。
也许她们一如既往是假装,但换了躯体,换了眼睛的他,发现了。
或许,是无法再欺骗自己,无法不在乎这些真真假假。
唉,旧日之我被背叛,今日之我被蒙蔽。
局势也变了。
他曾坚信,自己身负一统天下之使命。统一后,他将取代后魏,开创新朝,君临天下。
现在,失去旧身份的他,难以号令天下。
高洋一直被认为是傻子,虽然,现在他事事当机立断,精明干练,但是长久形成的偏见依然强大。国内的,国外的,不稳因素蠢蠢欲动。
有什么可以昭告天下,不要轻视自己呢?
改朝换代,君临天下,可以让轻视自己的人傻眼。但是,改朝换代,也付出很大的代价。
与西魏原本很薄弱的停战约定作废,北胡也斥责自己以下克上的恶行。南方战局胶着,北方烽烟再起。他将亲征北胡。
“陛下,南方争夺关乎国运,御驾亲征的话,当以南国为目标。”
他也知道,南方将领兵精人凡,又各自为政,自己不亲临节度,恐怕会功亏一篑。但是,南方的天气,会恶化自己的病痛,到时,自己行动不便,病体沉疴,更是累赘,动摇军心。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可以预料自己离一统天下的梦想越来越远。
三
“陛下,崔暹大人上书。”
故人来信,高澄拆开了端详。看罢,他大怒。
信中说:“文襄疑陛下佯愚,虑其有后变,将阴图之,以问暹。暹曰:‘尝与二郎俱在行位,试以手板拍其背而不瞋,乃将犀手板换暹竹者,自揩拭而玩视之。以是知其实痴,不足虑也。’”
子虚乌有。
他知道弟弟疯疯傻傻不是因为智力低下,也不曾和崔暹讨论此事,更不曾起加害之心。
一个他曾深深信任的人,现在用无耻谰言中伤他,来换取新主子的谅解,来重新开启功名利禄之途。
“叫崔暹来见我。”
他要质问他,让这撒谎者无地自容,身败名裂,从此远遁。
但当崔暹走到他面前,他怆然欷歔。多年不见,崔暹老得很快,长年劳役和流放让他不堪重负,白发斑斑,枯瘦如柴。
崔暹,他曾经的朋友,曾经为他的事业立下汗马功劳的同志,可他曾经不止一次考虑出卖崔暹来挽回人心。后来终于做了,让崔暹无辜受了多年的折磨。
在困厄中,崔暹依然没有放弃,依然关心时局,他的上书中,针砭时政,言之侃侃。
当年,他没有看错这个人。当下,国运多艰,正是用人之际。
“崔爱卿,国是未明,赖卿辅佐。听旨,崔暹官复原职,入参机务。”
自己似乎变优柔了,变仁慈了?
身处这多病的躯壳,他开始不会把人生想当然,从自己深深感受的痛苦和局限中,慢慢学会体会别人的苦衷。
这是可喜的向善,还是可悲的堕落?
2
2、赌局 ...
四
昭信宫,烛影摇红,馨香缭绕。
“陛下说不来了。”
李祖娥愣了,但这不是意料中事吗?多少次邀请,多少种理由,都是一样的结局。为什么还如同当头一棒,那么痛呢?
从武定七年开始,丈夫变了一个人,从软弱迟钝的大孩子变成君临天下的皇帝。虽然,很多人向他施压,希望他结好鲜卑勋贵,娶段昭仪为后,但他拒绝了,让她一个汉女母仪天下,立他的儿子为皇太子。对她的赏赐,也总是最优厚的。
但是,从那时起,他就不曾碰过她。
“去段昭仪那里了?”
“不是。”
“颜夫人?”
“不是。”
“潘贵嫔?”
“不是。”
“李嫔?”
“不是。”
“究竟去哪里了?”
“静德宫。”
“什么?”
“听人说,陛下说‘大兄昔奸吾妇,今须报之’……”
狠狠一巴掌,“叫你乱说!”
静德宫。
一个暴跳如雷的男子。
一个战战兢兢的女人。
“延宗的母亲,是你逼她出家的?”
“长恭的母亲,是你买通和尚,说她不吉利,逼走她?”
变成另一个人,才听到了自己该听到的“流言”,知道自己早该知道的事情。
“你还和族弟……这可真是你们元家的好家风。”
女人跪在地上,害怕而羞愧,但她直觉诡异,小叔子愤怒和追问,像丈夫面对不贞的妻子,逾越了叔嫂间的本分。
隐隐约约,她有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她被他粗暴地拖到床上……
天亮了,他醒了。镜中仍是那张不可爱的脸。
他自己妃嫔寝宫的镜子,都被他勒令撤下,但静德宫里,长镜七尺,晨曦流光,令人炫目。
昨夜,他粗暴之极,他知道,这于她而言,比她把身体奉献给他的初夜,还要痛苦。
她七岁嫁给他,十六岁圆房,自己看着她长大,其实却一点不了解她,直到自己变成另一个身份,才慢慢发现她的真面目,她不单纯,也不宽厚,他嫌她傻,嫌她迟钝,嫌她恬淡寡欲无情趣,事实上,这无非保全自我的假象。
他曾经为自己想废黜这个善良天真的女人而愧疚,事实上,她很精明。
他曾想小心翼翼呵护她,也曾为自己耽于欢爱,冷遇她而心生内疚。
可原来她不是那精致易碎的瓷器,她是波诡云谲刀光剑影中也能幸存发展的不倒翁。
可笑,她跪在床前。
“静德皇后,跪了一整夜了。”侍从说。
为什么跪呢?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愧疚。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是她们逼你黯然下场,就是你逼她们骨肉离散,因为自保,因为儿子,所以斗个你死我活。
那个流连于红袖绿竹间的男人,也根本不值得你守节。
你没有错,你也根本没有忏悔。
你跪下,只是害怕,害怕那个丑男人生杀予夺的权柄。
你曾经贵为公主,现在贵为皇后,可到底你只是个生死由人的玩物。
高澄,整下衣裳,下床,看都不看静德一眼,扬长而去。
宫外,长阶上,跪着另一个女人。李祖娥,脱簪散发,跣足布衣,神情憔悴。
在他经过她身边时,她说:“陛下,废了我吧,让我出宫吧。废了我吧,放过我吧。”
不理她,他想离开,却被她如了发狂般抱住了双脚,她大叫:“陛下,废了我吧。”声音凄惨,身边侍从都为之动容。
他语气淡淡地说:“皇后回宫去吧,你得想想道人和绍德。”说完,移步而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冷淡。今天她以为找到原因了,是他从未对她和大伯的奸情传言释怀。
不是,他很清楚,他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可是他故意让弟弟误会,也故意让世人误会,从而让弟弟被世人耻笑。而他自己,因为不曾做过,是无辜的,逃脱了良心的责备,但却轻易地让弟弟陷入屈辱之中。
然后,在那一天之后,面对他神往已久的美丽身躯,他看到另一个人,旧日的弟弟,也就是镜中的自己。
心痛随之而来,近乎崩溃,他仓皇而去。
五
密室中,高澄冷冷看着面前的水晶棺材。
水晶棺中,保存着自己旧日的躯体,身体中保存着高洋的灵魂。在名贵香料的作用下,那躯体依旧如生。
拿三分之一国库的财富,礼佛,念经,召唤亡灵,并发布不近人情的禁杀生令,奇迹发生了。
那身体终于复苏了,睁开了眼睛。
高洋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听不到的第一句话,不是也殷殷切切的呼唤,不是喜极而泣的嗟叹,那声音冷得像刀子。
“我调查过了,原来策划刺杀我的主谋是你。”
“不错。”
“为什么,要救我,要牺牲自己?”
“过了太久,忘了原因。”
“回答我。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下地狱?”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让你下地狱,但不想太便宜你,也不想太委屈自己。”
“委屈自己?”
“你若死了,一切的重担都归我扛,一个人人认为是傻子的我,出来收拾残局,想必你也深有体会,很是辛苦。”
高澄知道,的确,就算自己掌握大量机密,有丰富的从政经验,但对付时局依然力不从心,何况一向不留心政局人事的高洋呢?
“原来你是在逃避。可你难道不想向世人证明,你是能人,比我强!”
“你已经帮我证明了。”的确,世人在传诵高洋的英名,而高澄已经沦为一个死得糊里糊涂的可怜人。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救我?”
“有什么不明白,你这么追问,难道希望我说是出于兄弟手足情深吗?”
“为什么?”
“让你下地狱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陷入另一种监狱,我生存的监狱,丑陋,病痛,世人的轻贱,棘手的局面……我要让你感受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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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在这之前,一直是面无表情的,如他已经习惯了帝王生活一样,他已渐渐习惯了这种冷漠的威严。
可是,现在的他,终于出现了很明显地反应。他的胸腔里,好像芒刺在一下一下,尖锐而狠毒地扎着,令他难以忍受。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捂住胸口。
看到高洋那志得意满的眼神,他很快改变了举动,两手移到了自己眼前,狠狠地,抠住了原本属于高洋的那张,丑陋的,令他非常厌恶,即使六年过去仍然无法适应的面庞。
是的,他早已厌倦了这种可以看透人间真伪,人性两面,丑陋不堪的的世界。看着此时的高洋,曾经又黑又丑,让自己经常唾弃嘲讽的高洋,居然大模大样地霸占着他那具光鲜的躯壳,用他曾经拥有了二十九年的,让无数女人神魂颠倒的漂亮眼睛,得意地瞥着他时,他彻底愤怒了。
就像他最喜欢的那件衣裳,被一个连他脚趾都比不上的丑人得了去,不但将它穿得颇为可笑,还毫不怜惜地往上面抹污泥……如此,他绝对不能容忍。
他怎么配拥有他的身体,他的容貌?即使这仅仅是一具早已失去了生命的皮囊,可他仍然日思夜想,希望将它重新拿回。
其实,九五至尊的天子,未必如他做一个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快乐。起码,那时候他曾经拥有过这样那样的爱情,即使是见异思迁,朝三暮四,可每当一个他所喜欢的女子温柔似水地依偎在他怀里时,他总是很坚定地认为,这的确是一段爱情。
他的爱情,可以像大海,一生一世,长久不息地澎湃在他的血液中;他的爱情,也可以像小溪,蜿蜒地流过大地的每一寸土地,脚步却从不为哪个停驻。
午夜梦回之时,他会梦见自己回到从前,带领着一群狐朋狗友,家奴苍头,大摇大摆,威风八面地上街,去调戏良家妇女、大家闺秀、名门贵妇。那样的日子,当时不觉得有多么的幸福;现在对他来说,却是再遥远不过的珍贵。
人生若没有了情爱,眼睛里再看不到美好,那就彻底失去了颜色,暗淡无光了。
高澄终于决定,用皇位,换回自己的躯壳。
他哈哈大笑,手下用足了力气,指甲深深地掐入了皮肤。
虽然他一直把这具原本属于高洋的躯壳当初一个陌生人,鄙夷而厌恶。但是真的伤害它时,那种痛苦,还是清晰而正常的。火辣辣的痛,之后,有殷红的血,滴落到高洋,不,是他原本身体的那张脸上。
他第一次地发现,原来他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孔,沾血之后,竟格外妖娆,好像腊月的皑皑雪地里,绽放了红梅。
高洋的眼神,终于敛了得意,锋芒毕露。
高澄俯身下来,凑近看了看自己那张曾经的脸。真美,难怪当年那么多女人,一眼看到他,就会流露出情不自禁的迷醉。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说话间,他捧住了那张脸,用粗糙黝黑的拇指,缓缓摩挲着,将原本的血滴一点点蹭去。很快,指尖就染了血。这是高洋的血,不是他的,一点也不用怜惜。
“什么交易?”
高洋的眼神,是咄咄逼人的。不过,因为占用着那张面孔,竟有几分妖冶的,耀眼的美,几乎迷人心智。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
“你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拿到你当年就想得到的东西,也就是,成为九五至尊吧。”高澄微笑着,慢悠悠地说道:“你为此付出了那么多,蛰伏那么多年,应该不仅仅是希望我得到教训,饱尝你经历多年的痛苦。现在,桃子熟了,你可以回来摘取了。”
“没错,不愧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只不过,你舍得给吗?”高洋冷笑道。
“当然舍得。在你这个丑陋的身体里活着,就算再多锦衣玉食,再多美女佳人,再多生杀予夺,也从未让我快活过。”
“可笑,世间会有比权利更美好的东西?你当年欺凌我,侮辱我,也不过是靠着权势。你以为,你是靠你的魅力,靠你这张脸?”
“你既然喜欢,那么,你就出来,把它拿去了吧。”
“那么你呢?”
“我拿回我的身体,去南方,去陈国。游山玩水,继续玩女人,结交文人;附庸风雅,吟诗作赋,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再不回来。”
“你要我如何信你?”
“不信也罢,这是给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你不要的话,我再不会来。”说罢,高澄转身欲走。
高洋在瞬间就决定了,高声叫住了他,“好,你回来。”
在两人的手即将握在一起之前,高澄突然提醒道:“子进,我跟你打个赌。”
“哦?”
“我赌你不出五年,就会彻底厌倦天子生活;就会知道,你就算如何努力,都赶超不了我的功绩。到时候,你要是后悔了,就把皇位让给别人,去南方找我。”
高洋用像看着痴人一样的眼神盯着兄长,半晌,嗤笑道:“好,我跟你赌。如果我没有后悔,我超过了你,我就去派人去南方,杀了你。”
两人约定好了之后,终于握手到了一起。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高洋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可以动了,抬手看看,果然恢复到了从前,重新拥有了那只陪伴了他二十一年的手,当然,还有整具躯壳。
当年无比熟悉的身体,当他的灵魂回到这里时,反而有些不适应了,陌生了。他活动活动手脚,脖颈,长长地深呼吸一口,确认这具躯壳没有被高澄故意损坏过,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习惯冷静,当然不会乐极忘形。随后,他转头望了望兄长的尸体。虽然六年过去,但是由于特殊的保护方法,它仍旧和当年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除了肤色苍白没有血色,身体冰冷没有温度之外,没有区别。
高澄闭着双眼,一点生气也没有地躺在水晶棺里,容貌宛如生时。他忍不住地,低头凝视起来。
周围注满了水银,亮闪闪的,好像银色月光洒落在湖面,波光潋滟。他的表情很宁静,很安详,似乎一点也没有经历死前那利刃穿胸断骨的痛苦,只像是在一个仲夏的夜晚,枕着湖畔的习习凉风,听着岸边的落花窣窣,悄无声息地睡去了一样。
难怪兄长如此急切地想要索回这具早已没了生命的躯体,甚至不惜拿天底下最为贵重的皇位来交换。眼下连他看来,都觉得它格外迷人呢。
“哥,哥?”
高洋从迷醉中清醒过来,突然想到了一桩紧要事,于是趴在棺沿上,呼唤了几声。
奇怪的是,高澄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没有半点动静,整个人都是死寂的,没有半点活力。
这究竟是出了偏差,还是他故意装作没有回到躯壳,以避免遭遇到他接下来的伤害?
高洋从腰间抽出环首刀,比量了几下,犹豫了。最终,他还是收刀入鞘,保留了兄长的尸体。因为,他真想知道,这一场赌局,谁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3
3、暴君 ...
六
高洋回到了皇宫,回到了昭阳殿。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他独自提着灯笼,推开巨大而厚重的殿门,进入了久违的大殿。
当年,他曾穿着宰相的服饰,戴着三梁进贤冠,手持犀角笏板,在这里,和他的哥哥,同朝为臣过。只不过,他永远都是排在哥哥后头,永远都无法向前逾越一步。一步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如今,他回来了,以天子的身份,以整个国家的主宰身份,回到早该属于他的大殿,走上了御阶,坐到了早该轮到他坐的宝座上。
这六年来,兄长坐在这里,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一点也不痛快吗?他想,那一定是骗人的。
他很小的时候起,哥哥就喜欢骗他。譬如,当他饥肠辘辘,饿得哭闹不止的时候,哥哥就将他抱到膝盖上,安慰他说,不要哭了,明天就有肉粥喝了。可是,同样的谎言重复了不五六次,他也仍旧没有吃到半点荤腥。从此,他再也不信任哥哥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了。
高洋坐在宽阔庞大的御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空荡荡大殿,蟠龙巨柱,九龙权杖。视线收回,桌案上,摆放着只有天子才能用的,玉玺。
他摸着玉玺,嘴角渐渐浮出笑容,越来越明显。直到后来,放声大笑,酣畅淋漓。笑声在殿内回响着,一阵阵奇异的回音,好似闪电过后姗姗而来的雷声。在这时候,他感觉自己当真不是凡人,而是一位,真命天子。
殿门缓缓开启,一位盛装华服的贵妇,出现在门口。
他中断了笑声,朝她瞥去。那是他的妻子,当今的皇后,李祖娥。
曾经,他是多么的爱她;曾经,他是多么的依赖她。她是点亮他黑暗生涯中的唯一一束焰火,她是温暖他冰冷心灵的唯一一缕阳光。六年不见,她一如当年美貌,美得无与伦比,美得倾国倾城。
只不过,高洋看得出,她并不快乐。眉间似有淡淡的哀愁,望向他的眼神里,有几分幽怨,几分惧怕,几分疏离。
“皇后,朕的皇后。”
他站起身,冲她张开双臂,对她报以最温柔的笑意,那是一个丈夫对他最爱重的妻子,所发自内心的,爱意。
李祖娥微微低着头,一步步走向御阶,登上御阶。长长的锦绣裙袂拖曳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随着她的脚步,徐徐移动。而她高耸的云鬓之间,插着金凤还巢的发钗,明珠步摇在微微摇曳,折射着殿上的灯光,辉煌耀眼。
一切美好,一切早就应该属于他的东西。现在,全部回来了。他现在,要好好享受。
妻子在他的身下,一动不动地躺着,似乎很僵硬,完全放不开。
“阿奴,为何如此不快?是朕,对你不够体贴吗?”
李祖娥有些紧张,局促,将双腿并拢,摇头,否认道:“没,没有。”
其实,她是无法想象,皇帝为何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柔情,眼睛里的爱意,也是如此真实,诚恳,一点也不像以前那般浮华。
又或者说,此时的皇帝,好像回到了六年前,也就是武定七年的那个秋天之前。那时候的他,才是她真正的丈夫。虽然憨厚内向,不善言辞,却一门心思对她好。经常精心准备各种各样的小礼物,或者给她买一些好看的绸缎、首饰、胭脂之类的,送到她的面前,讨她的欢心。
可他登基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看着她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冷漠和鄙视,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那种高傲和矜持,像极了他的哥哥,那个在东柏堂里,据说被厨子们砍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的高澄。
在葬礼上,巨大的棺椁盖子合得严严实实的,丈夫不让她看到尸体,生怕吓到了她。
只不过,高澄在早年的时候,也曾用欣赏甚至迷恋的目光注视过她。他甚至用可笑的,幼稚的手段,拦路抢劫高洋给她买的小礼物,用来吸引她的注意力,试图戏弄她,好让他有方便下手的机会。
她并不上当,每一次都忿然地瞪视着他,不给他任何幻想。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来招惹他了。因为,有都是名门贵妇,公主王妃等着他招惹,他忙不过来。
可是,当她的天子丈夫不再宠爱她,将她彻底冷落之后,她总是在清冷的宫殿里,独自拥着锦衾,回忆着高澄的模样。曾经她认为他那痞痞的,故作风流的微笑是那样可恶,可现在,她突然觉得,那个俊俏的男人,其实也是招人喜欢的。
只可惜,斯人已逝,阴阳相隔,再也看不到了。
……
高洋在运动得差不多之后,满意地释放了。喘息稍定,却意外地发现,身下的她,姣美的面庞上,居然隐隐闪着泪光。
“你哭什么,不喜欢朕?”
“不,没有……”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神,连忙抹掉眼泪,否认道。
高洋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忽然想起,刚才,她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种异样的情愫,那情愫不是对他的,好像是飘忽渺茫地,给另外一个人的。
他的手,慢慢地摆弄着她的胸部,突然,问道:“你是喜欢以前的朕,还是现在的朕?”
她回避着他的视线。他不容她回避,一把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正对他的逼视。
她嗫喏着,回答:“是……都喜欢,以前的,现在的,都喜欢。”
“以前的朕,功夫有现在好吗?这里,还有这里,都能照顾到,给你弄得,舒舒坦坦的吗?”他的手,在妻子的几处敏感部位上,游走着。
李祖娥只能点头,半点也不敢否认。
终于,他的目光冷厉起来,随后穿衣坐起,指着大殿门口,“你,给朕出去。”
她慌忙穿好自己的衣裳,给他行了个礼,小心翼翼地退去了。
更深露重,他在广阔的庭院里慢慢地走着,仰望着天幕中的明月,忽然在想,也许,那个女人变心了,喜欢上了他的哥哥,不再爱他了。
为什么会如此?是因为他离开得太久,她见异思迁?还是,高澄对他,甚至比他对她还要好?这不可能,绝不可能。他那位高傲的兄长,是不是对女人如何细心,如何用心的。
可是,她终究还是变心了。高澄究竟有什么本事,居然能用他这张丑陋的脸,骗取了他妻子的芳心。
高洋无论如何,仍然不敢面对这个事实,更不愿去相信。他决定,要履行那个赌局,做一位天下人都敬畏的英雄天子,一统山河,让他的哥哥,彻底失败,败得心服口服。
七
四年后,天保十年。
高洋坐在金凤台上,看着一名名身穿囚服的犯人,背上插着巨大的纸扎翅膀,被卫兵们呵斥着,用刀刃威胁着,战战兢兢地走到高台边缘,被驱赶着,一个接一个地,向下跳去。
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以及扑通扑通的闷响,这些人毫无意外地,摔死在数十丈高的金凤台下。不过是小半个时辰功夫,已经去了四百余人。
多么有趣的游戏,多么新奇的娱乐,他端着黄金酒樽,一杯接一杯,将烈酒饮下,喝得干干净净。
正看得兴致盎然之时,他突然注意到,其中一人背着翅膀,跳下高台之后,居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很快坠地摔成肉饼,反而顺着风势飞出去了好远。大约超过了最强弩的射程距离,这才慢慢落地。
周围和他一起饮宴的大臣和他们的女眷在惊愕之后,一齐朝他望来。
他说过,只要飞起来,不摔死,就赦免死罪,直接释放。因此,这些人的目光里,似乎有些庆幸,希望那个幸运儿可以得到一条生路。
高洋没有说话,轻轻地抿起嘴唇,沉吟着。
过了一阵子,前去察看的刘桃枝回来了,对他禀告道:“至尊,那个没摔死的是元氏余孽,叫做元黄头。”
一年前,也就是天保九年,他杀掉了他的三弟高浚,七弟高涣;又杀掉了几乎所有元氏的男子。连他曾经一度宠爱的元韶,都被他丢进地牢,活活饿死。眼下,这个幸运儿,应该就是硕果仅存的元氏之一了。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略顿了顿,随后四指握起,拇指朝下,做了一个习惯性的手势。
刘桃枝知道,这个手势,表示杀人。因此不再询问,直接下去传令了。
天子无戏言。不错,是有这句话。只不过,斩草除根,比这个有真理得多。
酒醉之后,他脱去身上繁琐的龙袍,脱去靴子,最后,竟然连贴身的亵裤也脱下,扔掉了。
众臣一齐目瞪口呆了,女眷们惊诧之后,纷纷低头不敢再看。
高洋站起身,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下/体展现于满朝文武之前,还颇为得意地,朝他们晃了晃。
群臣哗然。却终究没有一个人胆敢站起劝谏。因为他们很清楚,劝阻天子的荒唐行径,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他忽然疑惑了,他的兄长,为何宁可变成一具体面光鲜的尸体,也不要做一个丑陋健康的人。
这四年来,他不记得去看过兄长多少次。兄长仍旧一如既往地,睡在晶莹透明的水晶棺里,没有半点声息,更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难道,他的灵魂,再也没有回转的可能,他真的死了?
初秋的风,很凉爽,很惬意,尤其是在赤身裸/体的情况下。他不知不觉地,走上了高台,攀上了殿宇的屋顶;最后,在窄窄的屋脊上,迈开大步,飞奔起来。
“陛下,危险,危险啊!”
“陛下快下来,龙体安危要紧哪!”
……
脚下聚集了黑压压的人,人人都仰头盯着他,吓得面如土色,生怕他一个失足掉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高洋的心中在狂笑,笑得面部都狰狞起来——其实不少人都巴不得他死,最好突然暴毙。这样,一个残暴绝伦的君主就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这些人就不必担惊受怕,唯恐有一日被他一刀削去了脑袋。
他从一座殿宇的屋脊上跑到尽头,紧接着又跳跃到另外一座相邻殿宇的屋脊上,继续疾步飞奔。
此时的他,就好像自由自在,翱翔在蓝天上的雄鹰,豪情万丈。可他也免不了疑惑,为什么他根本不看脚底下,却半点闪失都没有,敏捷得好似猿猴?是不是,冥冥之中有神灵在庇佑他?
笑话,除非神灵也是恶人,才会帮他。他很清楚,自己就是天底下,第一大恶人,恶贯满盈。
这四年来,他当上了梦寐以求的天子,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宰。他雄心万丈,想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可是,真如高澄所预言的那样,无论他如何励精图治,如何殚精竭虑,都无法达到他理想的目标;更无法,超越他的哥哥。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当初为了报复,为了减少麻烦,主动和兄长交换躯壳的缘故吗?因为他没有经过篡位前后的历练和考验,他没有任何掌握朝政和军事的经验,他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结果,真的失败了,还败得很难看。
小时候,他在父亲给他们兄弟各丢一团乱麻,考验他们的应对策略时,他独辟蹊径,挥刀斩断了乱麻,“乱者须斩”。
当时,人人都赞他有胆识有魄力,与众不同。可高澄却依旧一脸不屑和傲慢地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不是砍砍杀杀就能管用的。
现在看来,高澄的话才是真理;他的话,早已变成了笑话;谁更适合统治这个国家,弄潮于宦海,游刃有余,早已高下立判。
在明白他恐怕真的要赌输了之后,他终于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了。他想在生命终结之前,进行最大可能的,狂欢,和放纵。
人生苦短,他要将他当年失去的一切,全部都补回来,变本加厉地索还。
4
4、逆伦 ...
八
初冬的第一场雪过后,高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到了尽头,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只是一直在疑惑,高澄究竟去了哪里。当年谈条件的时候,他不是对自己说过,他要去南方,去陈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吗?
可是,他的躯体仍旧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没有任何改变。难道,他的灵魂没能进入那具躯壳,成了游魂野鬼,飘去了南方?
这样,就可笑了。
他心心念念着那个赌局,另一个当事人,却直接违约,飘飘然地逍遥去了。
为了寻回兄长的游魂,高洋用尽了各类手段,甚至不惜为此耗费了近半的国库财富,礼佛,念经,召唤亡灵,并发布不近人情的禁杀生令,连一天不杀人就手痒难耐的他,也足足忍耐了一个月没有杀人。
可是,奇迹到底还是没有发生。好像一切一切召唤亡灵的手段,全部失效了。
高洋的病越来越重,腹部肿胀起来,里面好像装满了水,走路的时候仿佛都在咣当着。而上腹越来越痛,肝脏好像完全失去了作用,坏死了。他已经吃不下任何食物,每天都在剧痛和呕吐中度过。
直到现在,他只能靠每日大量酗酒,来维持生命,苟延残喘了。他预计着,自己的寿命,再过个三五日,就差不多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