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他早已不爱他的妻子，他对他的儿子也完全失望。吃喝玩乐，纵欲杀戮，倒行逆施了四年，再没有什么能激发他的欲/望了。死亡对他来说，再不可怕；生存对他来说，也毫无留恋。
只不过，他不甘心就此西去，因为他心心念念着那个赌局。他怕他下了阿鼻地狱，永不超生，永远见不到他的哥哥了。
他的哥哥，说不定要对其他的游魂野鬼们讲述他们的故事，顺便嘲笑他是个输不起只知道逃避的胆小鬼，让他一辈子瞧不起。
他决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愿赌服输，无论如何，他都要和哥哥来个最终的了断。
这一天，阴沉夜幕中，扑簌簌地飘落着鹅毛大雪，看不到星辰，更看不到月亮。
他独自提着灯笼，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去了那座神秘的宫殿，进入了那间最隐蔽的密室。
他的体力恢复了不少，身上也没有什么病痛了，很轻松。他清楚，这是回光返照。必须要在自己倒下之前，找到高澄的灵魂。
来到水晶棺前，他朝里望了望。一如以往，兄长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仍旧在无声无息地睡着。
“哥，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高澄没有任何反应，面容安详，恬淡，还像当年活着的时候，那样姿容美好。洁白如雪的肌肤，没有半点瑕疵。简直，不像一个真人。或者，这样的人，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看着看着，高洋突然伏在棺前，双肩颤抖几下，大哭起来。
从记事起，他都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哭过。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他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哭，是真的悲伤吗？为他，还是为他自己？
他哭了很久很久，声音嘶哑。
透过朦胧的水色，他感觉棺中的那个人，距离他似乎越来越远。仿若远望巫山时，缭绕周围的朝云，被初升的旭日染得绯红，红得像淡淡的血雾。虚无缥缈，短暂异常。他想要伸手去碰，却遥不可及。
容光既艳复还没。
他渐渐有了主意。开启棺盖之后，他将那具冷冰冰的尸体，从里面抱出，放在旁边的大床上。随后，一件一件地，解开，剥落了衣衫。
“你再不出现，就别怪朕无情了。”
对着兄长的尸体，说出这个“朕”字，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滑稽。如果给哥哥的灵魂听到，哥哥一定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笑得乐不可支吧。
是啊，是很好笑的。
此时，高洋突然觉得，被高澄嘲笑，也是一件颇为惬意的事情。他早已习惯了，现在没有人敢来嘲笑他，反而令他孤寂无比。
其实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的兄长，眼下正第一次这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很宁静，很顺从，像个最听话的孩子。
他的手从他的头发一直摸到脚，他都毫不反抗，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鄙视而不屑地睨着他，再也不会一脸厌恶地，冷冷地推开她。现在，他整个人，终于完完整整地是他一个人的了。
如今，他的生命即将要终结，他不想，再留着这具躯壳在这个世上，再有除了他之外的人，发现它。
在告别之前，高洋前所未有地兴奋，心头居然带了那么一点点奇异的虔诚，在感谢了神灵之后，终于脱衣上阵，将他惦记了多年的，兄长的身体，彻彻底底地摆弄了个遍，又完完全全地侵略、征服、占有了。
当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之后，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死神的降临时，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半空中传来，仿佛进入了他的脑海，进入了他的心房。
“子进，你这般执著，还如当年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痴人。你到底，还是没有变。”音色很美，很动听，和当年一样。只不过，有点轻灵缥缈。
高洋睁开眼睛，猛地翻身坐起，朝声音的方向张望着。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看不到任何影像。
难道说，他现在只不过是个肉胎凡体的人，根本看不到鬼魂的存在？可是，他又如何听到哥哥说话的声音？
“你在哪，你在哪？”
他从床上跳下，提着刀，到处寻觅。
可是，他寻寻觅觅了良久，仍然捕捉不到灵魂的影子，再也听不到哥哥的声音。
“哥，哥！你不是要我找你吗，你明明在的，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回答？我赌输了，我输了啊，我承认，行不行？你出来，出来啊！”
高洋的神智渐渐混乱，开始了歇斯底里的癫狂。
他在密室内兜兜转转，百回千回，就像小时候和兄长捉迷藏一样。因为怎么也找不到高澄的人影，他的心中充满孤单，充满惧怕。仿佛整个世上的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他只能一点点地消耗掉自己，一步步走向灭亡。
魔鬼的声音在他的胸腔内回荡着，他两眼充血，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切拦着他，阻挡他寻找兄长灵魂的物体，都成了拦路石，被他挥舞着佩刀，凶暴狠戾地劈开，斩断……所有的东西，全部毁坏。
最后，高洋终于在一片狼藉中，倒下了。
即使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他仍旧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上方的虚无。仿佛，他已经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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