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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弦断秋风 当前章节:14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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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沦落 ...

兰京被带到正房里时,这座宅子的主人,正半躺在一张庞大而华丽的床上,手里楼了一名柔柔弱弱的女子。

他仰着脸,笑吟吟地望着她,看着女子用纤纤玉指剥了葡萄,一颗颗地喂他。两人的衣袂交叠纠缠在一起,胸前的襟带也松松垮垮的,周围荡漾着一种说不清的暧昧,以及若有若无的,放荡气息。

旁若无人了良久,终于,坐在几案另一侧的一名男子,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抬起头来,幽深漆黑的眸子,望向了那个正在和女子一门心思厮混的人。

“这就是从寒山前线带回来的俘虏?”他看都没看兰京一眼,慢悠悠地问道。说话间,将面孔凑到女子的脖颈间,深深嗅了嗅,轻笑道:“真香……”

女子有点不自然地朝兰京这里瞥了一眼,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一手推挡着他的轻薄举止,一面小声道:“行了,这么多人瞧着,大王怎么好意思这样……”

带兰京来的那名侍卫头领模样的人,对眼前的景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睛盯着地面,拱手回答:“正是。慕容行台说,他和他弟弟是一起被我军俘获的,身份有些特别。”

“有什么特别?”

“梁国徐州刺史兰钦,据说是他们的父亲,现在还未证实。行台令小人带他来,请大王处置。”

宅子的主人,终于离开了女子的臂弯,从大床上直起身,神情慵懒地朝兰京瞥了一眼。

兰京注意到,他的眸色有些奇怪,和南朝人完全不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眸子,仿若午夜时分的夜幕,苍蓝清远,有一种令人不可接近的冷漠和倨傲。

兰京能够清晰地感觉,来自这个敌国最高统帅眼里的,悄无声息的鄙夷,蔑视。

他不由得抬起头,迎上那人的目光,努力撑着自己的尊严,做到最大程度的凛然。

男人注意到他的态度,并没有生气,嘴角隐隐有一丝颇具玩味的笑意。

“这细皮嫩肉的,倒也真像个官宦子弟。就留下来吧,正好薛丰洛昨天说厨房里缺个苍头,带他过去就是。”

“诺。”

“至于他弟弟,给太原公好了。”说罢,他的视线转向了旁边那个,看起来似乎比他小了六七岁的年轻人。

这个肤色微黑的年轻人,举止木讷,眼神里总是闪烁着小心翼翼的惶恐,甚至,有那么一点滑稽的笨拙。

“这……我不敢要。”

男子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烦,“给你的东西,你就拿着。省得外人瞧在眼里,又议论我抢夺你给妻子买的那点小玩意儿,盛气凌人。”

说罢,随手一拂,桌案上的银碗,顿时翻落在年轻人的怀里。残余的一点乳白色酪浆,也沾污了他身上精致而昂贵的锦衣。

他顾不得这些,哆哆嗦嗦地跪下,叩头,“哥哥勿恼,我知错了。”

兰京有些吃惊,难道这个丑陋而窝囊的人,真是这位齐王的弟弟?

齐王冷哼一声,重新躺下,“你这蠢物,总不叫我省心。不过这样也好,总赛过太聪明的,反而麻烦。”

被他唤作太原公的人,也就是他的弟弟,并不反驳,只是把脸埋入袖中,伏地不语。但是能看得出,他在微微发抖。

“瞧你吓的,没出息……算了,你走吧。”齐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不说话了。

监厨薛丰洛站在门口,嘴里叼了一根牙签,双手抱胸,意味深长地盯着兰京。也不说话,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已经良久了。

他忍了又忍,终于开口询问:“何事?”

“你的好运要来了。你那个刺史爹,派人携带重金入京来赎你们兄弟。昨日大王已见了来人,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叫你过去的。”

他大喜过望,一把扔下手里的柴禾,站了起来,高兴得不知所措——在屈辱和压迫之下,他默默忍耐,在这里做了三个多月的苦役,日夜盼着家人来赎他。随着时间推移,迟迟没有消息,他甚至怀疑,父亲早已把他和弟弟忘在脑后了。

现在得到这样的消息,他怎能不欣喜过望?

果然,薛丰洛走了没一会儿,有人来了,传话说,大王要见他。

他赶忙洗了手脸,换上唯一一件干净衣裳,跟着那人去了。

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齐王时的地方,室内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和冬天时候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木樨香不同。他不知道这空气中浮动的暗香是从哪里来的,只能看到一片珠光璀璨的明珠帘后,一人斜倚床栏,似乎在等着他的到来。

“郎主。”他跪在地上。

因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所以心中的那份积累了几个月的耻辱和委屈,此时也一扫而空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原本侍立在旁边的两名侍女,已经随着他的到来,各自垂了头,悄然退去了。室内,仅剩下了他,和齐王高澄,这两个人了。

“你进来。”

兰京起身,走了几步,分开珠帘,有些犹豫,有些迟疑,站住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高澄转过身来,眯缝着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再近一点,不要怕。”

高澄似乎刚刚沐浴过,宽松单薄的寝衣,略显凌乱地罩在身上。热气的熏蒸似乎尚未彻底褪去,洁白胜雪的肌肤间,隐隐透着一点淡淡的粉红。就像,此时窗棂上刚刚飘落的那一片桃花瓣。

那若有若无,悄然浮动的暗香,似乎是从他身上氤氲而出的。

只不过,沾染了□的诱惑,不再那般纯净美好了。

他不敢正视齐王的目光,微微低头,向前走了几步,直到床前。即使没有抬头,眼角的余光,依然能注意到,锦绣坐垫与宽大衣袖之间,所露出的那一点点手指。

这个养尊处优的男人,手指修长、秀美,指尖的肌肤很薄,微微透明,带着贵不可言的凉意。

即使不去触碰,他也能猜到,这人的手,必定是寒冷如冰的。

兰京为自己的臆想开始隐隐恐惧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目光和精力集中在齐王的外表上,甚至会下意识地去探究对方的真实心态。

好像那双深邃苍蓝的眼睛里,有一种虽无形,却力量强大的风。它盘旋在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徐徐上升,最后,将站立在悬崖边缘的他包裹住,挟卷下去。让他跌个粉身碎骨。

“大王……”

他想要问,关于家里派人来给他赎身的事情。可是,眼下的高澄,似乎并没有和他谈这件事的意思。倒是,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兴致。

话音刚落,腰间突然被揽住,强有力地回带。他失去平衡,倒在一片奇异的温暖之中。身下,不软不硬,微微有些弹性,那是另一个人的躯体,也是男人的躯体。

他惊慌了,想要从高澄怀中挣脱。然而后者看起来并不放弃,坚实有力的手臂,将他紧紧箍住。很快,轻车熟路地,将他身上的装裹,大半扯落。

兰京终于确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强烈的屈辱令他又惊又怒,下意识地一挥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放开我!”

高澄眼中的戾色,一闪即逝。嘴角处,有一缕细细的血迹,鲜红。

他抓住兰京的双臂,制止住他的激烈抵抗。用沾着血的唇,在后者的唇上轻轻蹭了几下。一种古怪的腥咸,也在轻薄引逗间,一点点渗进了他的口腔。

他快要喘不过气,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想要在这个恶人的唇舌间狠狠噬下,然而那不过是女人才会采取的反抗。他该怎么办?

指甲深深掐入齐王的脊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有少许粘稠湿滑的液体渗出,在他的指缝间盈满。

他奇怪的是,高澄好像是个不知道疼痛的人。无论他掐得多狠,都没有半点放弃。反而,在他的唇间吻得愈加猛烈,毫不留情地夺走他喉间的最后一点呼吸,残忍掠夺掉他对生存的最近一点希冀。

这世间最大的强盗,并不是啸聚山林,杀人如麻的草寇,而是手握一国权柄的实际统治者,他可以随心所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凭自己的喜好,任意主宰所有臣民的命运。

更何况,眼□为奴隶的他。

双手手腕被紧紧箍住,骨头快要被他捏得粉碎。兰京拼尽所有的力气来抵抗,仿佛当初在战场上的生死瞬间,也没有用到如此歇斯底里的力量。

高澄冷笑一声,松了手。

然而,不等他刚刚获得自由的手进行任何推搡,他已经一手扼住他的喉咙,一手摸索向下,去除了他身上的最后一处遮掩。随后,膝盖挤入,分开一条通路。

强烈窒息之下,兰京不由得张了口,却无法吸入任何空气。恐惧和愤怒席卷而来,洪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无法呼吸,落水人连稻草都抓不住一般地,绝望。

“你听我的,我高兴了,就放你回去。”

动听的嗓音,在他耳畔响着。很诱人,像化成美丽人形的鬼魅,在袅袅轻烟之中,蹁跹而舞。

一瞬间,他有些迷失,脑子里一片空灵。

于是,闭了眼睛,当它只是一场残酷的,春梦。

2

2、抛弃 ...

兰京呆呆地坐在东柏堂内的一处水榭中,望着栏杆外的荷塘,已经枯坐了不知道多久。

他的脖颈上,手背上,多出了几处新新旧旧的疤痕,有咬痕,有掐痕。

床第之间的齐王,一反衣冠楚楚之时的矜持高贵,简直化身一头最凶悍的野兽,贪婪而残忍,好像在撕咬刚刚狩猎到的猎物,饥渴异常。每一次从他的榻上下来,身上都差不多破败了,走路都有几分困难。要休养上几日,才能彻底复原。可皮肤上的痕迹,却再也无法平复了。

高澄食言了,他骗了他,并没有放他走。

他记得异常清晰,当时他侧躺在他身边,将他的一缕黑发,缠绕于指间,细细玩弄。

“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你走?我富有四海,不缺你家那点钱财,想赎身?下辈子吧。”

“这么说,你终究是不肯放我走了?”

他轻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长发一路滑下,在他的胸口,腹部之间,灵巧抚弄。

“呵,会的。我这人向来喜新厌旧,等我玩腻了你,你爱去哪就去哪,我才懒得理睬。”

这个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恶人。

堂堂刺史之子,也曾风光体面,也曾锦衣玉食。可是现在,他却沦为敌国权臣的身下玩物,一个可笑,可鄙,可耻的恩幸男宠。令家族蒙羞,令外人耻笑,连这个宅子里最下等的奴仆都可以毫无忌惮地非议他,就连这脚下最渺小的蝼蚁,仿佛都比他高贵。

他深深痛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要明知自由无望,还要如此卑躬屈膝,苟活于世,辗转于高澄的床榻之间,逆来顺受。

可是,当他下定决心,用刀刃抵住喉咙时,再听到那人的传召,却抵制不了那个诱惑,终于丢弃了自尽的念头。

更可怕的是,兰京最近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但不是真的憎恶高澄,反而对这个风流薄幸的男人产生的一种无法言喻的关注。观察他的一言一行,甚至于每一个细微举动。即使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会让他回味上良久。

高澄虽然对他没有半点真情实意,但是在习惯性的粗暴同时,间或给他一点点温柔和安抚,哪怕一个温暖的目光,都会让他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种趋势,很可怕。决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假山,他听到了两个女人的对话。一个熟悉,一个陌生。熟悉的声音是高澄的新宠,琅琊公主元玉仪的。

她在上个月被齐王带了进来,从此就住在最漂亮的那间楼阁里,有大批奴仆伺候,过着最舒适惬意的奢华生活。每次他去给齐王送餐,都能见到她依偎在他身边,或者坐在不远处,为他弹他最喜欢的胡琵琶。

元玉仪并非绝色。他怀疑,她的年龄兴许和齐王相仿。齐王似乎不喜欢少女,只喜欢有成熟风韵,善解人意,体态丰盈的妇人。她能够博得他的宠爱,也许靠的就是那柔媚入骨的异性诱惑了。

“阿姊明天傍晚再来这里,我已对齐王讲好,在这里寂寞,请你来陪伴。”

“那就多谢妹妹费心了。”

“阿姊不必见外。你我姐妹情深,遇到这么好的金龟婿,自然也要和阿姊一起分享。那人一贯慷慨大方,只要哄得他开心,就算金山银山也要得来,更何况区区几个官职了。姊夫和正儿,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升迁了。”

果然,半个月以后,他听人说,琅琊公主的姐姐元静仪,也时常来这里和齐王幽会。齐王奏请天子,也给她封了公主,包括她的丈夫和儿子,也破格授官,全家人都风光得意得很。

“无耻。”

在得知这些传言之后,他恨恨想着。

难怪齐王这段时间再也没有找过他,原来已经被这两姐妹牢牢占住了。本来就日理万机,好不容易下午回这里,又要继续召见大臣处理政务,每天入夜才有闲暇时间,却被她们一左一右地缠住。再这样折腾下去,只怕要累散架了。

傍晚时分,薛丰洛要他去给公主送新进的河豚鱼脍。他虽不情愿,却也没说什么,端起托盘,去了。

“啪嗒”一声,一只精美的琉璃盏,从桌案边缘翻落,摔个粉碎。

正准备退下的兰京,愣了一下。他恰好看到,元玉仪的袖口,颇为隐蔽地碰到了那件名贵器具,她是故意的。

“你这贱奴,竟然敢打碎齐王赏赐的琉璃盏,不想活了!”

脸上随即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他跪在地上,被元玉仪指使小厮一顿拳打脚踢,终于忍不住了:“那明明是你自己碰掉的。”

“好大的胆子,还敢污蔑我?你这卑微东西,不过是大王玩过扔掉的一件烂货,竟敢同我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这时候,兰京听到窗外隐隐有熟悉的声音,在询问室内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有公主身边的奴仆,在和对方小声禀告着什么。

终于,那人的声音,冷漠响起,“叫薛丰洛领他回去,打上五十板子,给公主出气。”

他顿时跌入了冰窖一般,一颗心都凉透了。

鬼使神差地,他跑了几步,高呼道:“大王!”

可是,高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之外。走之前,连看他一眼都懒得,仿佛他就真是元玉仪口中的,玩腻的废物,不值一文。

当晚,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五十大板,晕厥过去。

浑浑噩噩之中,他被人拖回去,扔到坚硬的床板上,破烂的皮肉上草草撒了点药粉,就任他自生自灭了。

“水……”他的下唇咬得破败不堪,艰难地翕动着。

“还想要人伺候啊,瞧你美的,以为什么呢?等大王再赏脸临幸你了,你再回来摆谱吧。”

……

弟弟兰改,在太原公高洋面前颇得信任,混得不错。从一个普通随从,很快混到了他身边的带刀侍卫。有时候,兰改会来东柏堂,给他带来点钱,托人关照他,这样才使他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哥,他既然言而无信,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把你打成这样,索性咱们一不做二不休……”说着,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

兰京捏着被角,冷冷地望着窗外,想了一阵子,回答:“他要还是不给我活路,我也不让他活。”

“这就对了。太原公说了,只要齐王一死,京城会立即混乱。到时候他给咱们一笔盘缠,咱们就可以趁乱逃回梁国了。”

“他真这么说?”

兰京有点愕然。他虽见过高洋三五次,但是这个沉默寡言,甚至看起来窝窝囊囊,只知道对哥哥唯唯诺诺的男人,竟然暗怀了这样的歹毒心思?

“当然,否则,他凭什么让我一个敌国大将之子在他身边做带刀侍卫,不怕我怕刺杀他?其实我才不想拼命,只要你杀了高澄,咱们就一起逃回去。回家多好,在兄兄家家面前侍奉,远赛过在这里被人奴役驱使。”

眼下已经六月。就在半个月前,高澄带着高洋,率领二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出征河南,打算一举清除西魏在颍川一带的最后一点势力,彻底收复河南全境。等他凯旋归来,恐怕要两个月后了。

他沉吟良久,终于说道:“你且回去等待,等他回来,我动手之前,会告诉你的。”

3

3、决裂 ...

从那天开始之后,兰京每天闲暇无事时,就总是独自呆在自己的小屋里,琢磨着用什么办法杀掉高澄。不但能杀掉他,最好还能让自己全身而退,顺利逃出去。

投毒?

这个方法他想了很久。每次送餐的之前,厨房里有专门的人手试吃菜肴;送到门前时,也要有专人试毒。如果是砒霜一类的常见毒药,试毒的人很快毒发身亡,结果完全可以预料,整个厨房的人都会被处死。他只是为了报私仇而已,并不想连累其他无辜者送命。

可惜其他毒药,又没那么容易弄到。看来只有用砒霜,每次在食物里放一点点,这样不会被当场查出。不过他猜想着,虽然高澄不会立即死亡,但是肯定会慢慢衰弱,渐渐病入膏肓。等他生病的时候医官一检查,自然知道是砒霜中毒。到时候,整个厨房的人还是要死。

“拿起你的刀子,在他身上捅几个透明窟窿,不就成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和他一起在厨房里负责劈柴烧火的苍头,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晃了晃,对他这样说道。

兰京大吃一惊。他的想法除了弟弟,没有告诉任何人,别人怎么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那人冷笑,“你整天心事重重,无非就是在盘算如何刺杀齐王,还以为别人瞧不出?”

说罢,将菜刀抡了几圈,舞了一个漂亮的招式,随后一松手,菜刀重重落在案板上,刀刃入木三分。

他看明白了,此人会武。来得比他早,却一直默默在厨房里干粗活,一直不显山漏水。猜到他的意图却不去举报,也许也是潜伏着想要杀掉高澄的人。

高澄飞扬跋扈了这么多年,想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犹疑未定之时,门外的几个人,也走了进来,都是平日里一起在厨房里干粗活打下手的苍头,一个个面目普通,神情木然。然而此时,这些人将他围住,目光齐齐盯着他,沉默得有些恐怕。

“你不用想太多,我们六个,都是准备将来干‘大事’的。包括你,是同路人。”

一股阴谋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令人窒息,令人恐惧。

“你们都是太原公的人?”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只要你决意动手,我们都会帮忙的。”

“你们人多势众,为何不自己动手?”

“主人说了,他需要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动手,才方便善后。”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屏了一会儿,呼出,“我杀人之后,你们杀我灭口吗?”

“主人没有这个吩咐,只是令我等协助你。你要想干,就拿起刀子,齐王只娴熟骑射,近身格斗的功夫,却是没有的。”

兰京知道,高澄住在东柏堂一是为了方便与情人厮混,二是这里不像他的大将军府里那样人多眼杂,适合与心腹近臣商议机密。所以,大多数侍卫都被派遣到外头,内宅里几乎没有人贴身护卫,这里是个很不错的下手地点。

“还犹豫什么?要报仇雪恨,就光明正大地来。背地里偷偷摸摸玩暗算,就算真成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的血性终于被对方激起,终于,他点了点头,坚定了这个意念。

两个月后,果然如他所料,高澄回来了。

据说,高澄这一次在河南大胜,水淹颍川,生擒王思政。一时之间威震华夏,风头无两。而东魏的国势,也日臻顶峰。据说,他这次回来,要不了多久,就要篡位自立,面南而坐了。

兰京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班师回朝之后的齐王,倨傲更甚,眼睛里闪耀着锐意进取的光芒。的确,二十九岁的年纪,正是人生中的大好年华,有太多的雄心,太多的远志,勃勃野心如脱颖而出的锥子一般,锋芒毕露。

等高澄当了天子,深居禁宫,他再想行刺,就难如登天了。现在,是最后的时机。人最得意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大意的。

“你的死期快到了。”他心中如是想着。

因为快要动手,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兰京突然有点最后的不舍,借着每一次明里暗里的机会,都要悄悄地窥视着那个曾经折磨他,侮辱他的恶人。想看看这个恶人在最后的一点时间里,懵然不觉地做着什么。

万籁俱静的夜里,他又一次伏在他窗外的树林里,静静地潜伏着。

初秋的晚风颇有几分凄清,就像眼下的月色。清风徐徐,将室内的琵琶曲声送出,透过竹帘,落入他的耳中。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琵琶曲,绝无半点寻常的缠绵悱恻,倒像是将听者带去了梦境之中的万古荒原,北风呼啸,冻土之上的浮雪层层叠叠,随风流转。大弦嘈嘈小弦错错,流淌出飞扬的旋律,漫无目的,游游荡荡,只在静默的拨弹之中,流转着尘世的苍凉。

他听得有些痴了。

在南方时,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也许这就是南北差异。南梁的乐师们,只会缠绵婉转的曲子。泼墨汉家子,走马鲜卑儿。如此苍凉寂远,有如雪落寒梅的意境,也只有马上胡儿,才能弹得出吧。

三更鼓敲过时,琵琶音彻底消失了,室内一片安静。只有西窗处的一盏灯烛,映照在窗纸上,橘黄一片。他能看得到,那人的影子,淡淡的,被拉得长长的,随着微微摇曳的灯光,忽明忽暗。

透过窗缝,兰京看到,不远处的桌子上横放了一把胡琵琶,高澄,应该就是刚才弹琵琶的那个人了。他伏在桌沿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灯烛,白皙纤长的手指间,捏了一根烛钎子,正一点一点地,慢慢挑动着烛心。

烛光倒映在他的眸海之中,亮亮的,仿佛有无数盏河灯,在水面上缓缓漂浮,流光溢彩。

他突然觉得,这鲜卑胡儿的蓝眸,不那么难看了。

汉人见惯了黑眸,很看不惯胡人特征的相貌。高澄的眸色很奇异,深蓝之中隐隐泛着一点形容不出的色泽,有点像阴霾满天之时,崖壁下汹涌澎湃的海水。让人不敢直视。若是盯了去瞧,就会有一种寒彻全身的,几乎要坠落溺毙的恐惧。

因此,每每在床榻之间,耳厮鬓摩之际,他经常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对方的眸子。

现在,那双被烛光映亮的眼睛,似乎好看了许多。

而那人,也有这样忧郁的时候,倒是颇有几分动人。

兰京张开双手,遮挡在眼前,似看,非看。

有些东西,存在的时候很厌恶;可是,真的准备抛弃,或者毁掉时,又会发现,确有那么点可惜。

本来美好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属于他。更可怕的是,一旦接近,就会将他灼得遍体鳞伤,就像那燃烧着的日头。它的万丈光芒,一齐穿透他的躯体,直直刺入他的内心,残忍至极。

……

一叶知秋。

兰京在等待着进入房门之前,初秋的第一片落叶,在他脚前盘旋翻转,终于静止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决定了,只要那人放他回去,他就罢手。

“你又来做什么?”

高澄正携着一名官员的手,朝大床前走来。半路上遇到他的阻拦,随即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大王已经不需要小人了,小人恳请大王开恩,放小人回去。”他叩着头,努力做到最大程度的恭敬,恳求着。

周围一片寂静。

高澄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即一口回绝,只是望着他,不说话。

坐在附近的太原公高洋,依旧像以前一样,默不作声,眼睛却是在瞧着兄长的。

有时候他会专心致志地瞧着哥哥的衣袖,有时候又会聚精会神地望着哥哥的背影,表情痴痴呆呆的,眼神也傻傻的,像个智力低下的孩童。也难怪每次高澄突然问话时,他都好像吓了一跳似的。

因此,高澄经常对外人说,他弟弟是个痴人,天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兰京以前不能理解,齐王为什么会让这个看起来总是冒着一股傻气的弟弟当宰相,身兼要职,手握京畿兵权,甚至代替他在朝辅政。

沉寂之中,他注意到了高洋望向高澄的目光,突然想到,兰改的那些话,顿时不寒而栗。

对齐王说,您的二弟,想要杀您——这样无稽的笑话,鬼才信。

“你就死了这条心,这辈子休想从这里出去。下去,以后少来烦我。”

音色很动听,可内容却寒冷如冰凌,一下下刺在他的心头,鲜血淋漓。

眼见着那双穿着锦履的脚,就要离开他的视线了。他赶忙向前匍匐几步,竟然当着高洋和陈元康的面,伸手抓住了高澄的脚踝。

“大王,求您了……”

距离很近,他甚至能看到,洁白的罗袜与袍角之间,露出一指宽的缝隙,里面是白皙的肌肤,凝脂般细腻。

他残破不堪的心中,竟然还存着最后一点点妄想。妄想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能够顾念哪怕一点点的旧情,放他走,给他自由。

肩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头顶,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说:“滚,再来就杀你。”

那一刻,似乎全身的血液都一下子冲到头顶,他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红,满脑子都是最狠毒最疯狂的念头。

他缓了缓神,不再纠缠,倒退着爬了几步,退了出去。

4

4、刺心 ...

陈元康有点走神,并没有注意坐在对面的高澄都讲了些什么。

“长猷,你怎么了,没听我说话?”

“哦,”他回过神,犹豫着说道:“下官以为,大王如此对待下人,似有不妥。他可是厨房里的人?”

“怎么,你怕他给我下一把毒药?”

旁边的高洋听到,正端着的银碗里,酪浆晃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也微微眨了眨。

“大王也是凡胎肉体,不得不防……敢问大王,为何不索性放了他?”

“我不舍得。”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陈元康突然明白兰京和齐王之间的关系了。

出于关心,他忍不住劝谏道:“大王想要个这样用处的人,容易得很,不如重新挑选一些合意的。此人对大王心怀怨恨,难保不会报复。”

“暖床的人容易找,可都是些谄媚之徒。像这样倔强又有性子,怎么也磨不去棱角的,只这一个,不愧是兰钦的儿子……他在这里这么久,多半听去了些军国秘事,若放了他,只怕会泄露给梁国知道,对我国不利。明年我将领兵南下,直指建康,不能因为一人,就坏了统一大业。”

陈元康很无奈。既然连放都不舍得,就更别说杀了。他只是不明白,齐王为何是这样的性子,明明并非心怀歹毒,甚至是对一个人好的,表面上却要恶声恶气,冷酷无情。

眼神飘忽了一会儿,他微笑着,向陈元康说道:“你为我好,我是知道的,以后,我会防着他的。”

他注意到,高洋在看他,于是,转向弟弟,继续道:“当年先王经常在内院里责骂殴打我,一次给长猷见到了,心疼得直哭,伏地流泪劝父王不要再打我。父王背地里对从人说,‘陈元康用心实诚,将来必与我儿相抱死。’每每再打骂我时,都特意叮嘱在场的人,不要给元康知晓。”

陈元康的脸红了。而高洋的眼中,浮现了一点隐约的羡慕。

高澄的手指摩挲着额头靠近帽檐处的地方,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陈元康。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正是当年被父亲高欢用刀环砸出来的。当时血流如注,他险些昏死过去。

陈元康闻声赶来,只看了一眼,就涌出泪来,将他抱在怀里,连声呼唤。

过去了近十年,疤痕已经很浅了。但是这桩事,他记得,他也记得,谁都不曾忘记。

他没有妄想,没有执念,只有默默守护,尽忠辅佐,为他殚精竭虑。不求做千古君臣知遇的榜样,不求配享太庙的身后殊荣,只要看着他好,就足够了。

高洋依旧默不作声,静静地凝望着眼前的两人。

武定七年秋,八月初八日。

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了两日,室内室外,都是潮湿阴冷的。阴霾的天色,很容易令人心情压抑,令心情抑郁的人,生出一些关于生命消亡的奇异幻想。

生既无趣,何必留恋。

兰京早已在三天前,就选择好了一柄,长短合适的剔骨刀。在夜深人际之时,独自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将它磨得雪亮,几乎可以吹毛断发。

五寸长的刀身,不至于将那人的身体刺个对穿。可如果再长一点,他就无法带进去了。

将刀子藏在托盘之下,在进门之前,兰京听到,高澄对几个大臣说道:“昨晚我梦见那个厨奴以刀斫我,看来此人再不能留……”

他狞笑一声,走了进去。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挺直腰身,迎视着那人的目光,高声道:“我这就来杀你!”

罪恶的意念积蓄许久,突然得到释放时,破坏性是惊人的,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一连串的动作,好像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上,砍倒一个又一个敌人,将兵刃刺进他们的胸膛,挥过他们的脖颈。杀人的感觉,如此亢奋,酣畅淋漓。

他也记不清他都做了些什么,眼前又具体发生了些什么。

一阵叮叮当当之后,两名官员惊叫着逃了出去,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早已被他的突袭吓破了胆,发疯一般地逃掉了。

“来人哪,来人哪,有刺客!”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手,那是陈元康的血。陈元康护着受了伤的高澄步步后退,却被兰京和其他六名手持利刃的刺客包围住,再也没有半点逃离的希望。

他被兰京一刀刺中腹部,倒下了。

众刺客抓住面色苍白的高澄,反剪了双手,推到兰京面前。

他衣衫凌乱,前所未有地狼狈,被扯开的领口处,露出一点点形状优美的锁骨。两人在床底间厮混时,他曾深深迷恋过这个位置。

面对着兰京手里的尖刀,高澄的身体微微颤抖,不过,眼睛里似乎没有恐惧的色彩,也没有任何丢面子的乞求,好像懵了,像是看到了很不可思议的奇景一样。

“快,杀了他,别磨蹭了!”

他咬着牙,紧紧攥住刀柄,向前捅了一刀下去,直至刀身全部没入。

随着刀子的拔出,他的身子颤了颤,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声音进入他的耳畔,意外地,有点形容不出的悦耳,很动听。他还想再多听听,就像那一晚,他隐藏在他的窗外,听他抚弄琵琶弦时一样。

又是一刀下去。

高澄的脸色,越发惨白了。他抽搐着,急促地喘着,想要蜷缩起身体,勉强消解这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可是,几个刺客将他牢牢抓紧,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这种无助,落入兰京眼里,很解恨——他被他按压在被褥之间,粗暴蹂躏之时,他何尝不是如此痛苦?

再一次拔出,鲜血喷洒在他手上,很烫。它洒了一地,蔓延开去,将名贵厚重的波斯地毯,染得艳红,好像正在绘制一幅奇谲瑰美的落霞图。

兰京的手,被他的血烫得颤抖。

将刀子捅进仇人的躯体里时,那种奇异的手感,很新鲜,很刺激,他想再多几次尝试,慢慢体会。他也想看看,究竟多少刀,他才能死。

他掉转刀锋,将薄薄的刀刃,从他肋骨的缝隙横着切入。

这样,不需要很大力气,可以慢慢进入,通过刀柄的震颤,感受着他的躯体,在他的刀锋下一点点破败,就好像,亲手撕裂最精美的丝绸。这个毁灭的过程,很奇异。

当他第六次将刀子拔出时,领头的那人说,“行了,活不成了。”

说罢,几人一齐松手,将不再出声,头已经垂下去的高澄扔在地上,“快走吧,再晚就逃不出去了。”

兰京跟在他们后头疾走了几步,突然提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身受重创的陈元康有了反应,正艰难地爬向躺在地上的高澄。

他将心一横,不再追随众人一起逃跑,转身返回。

“大王,大王……”

陈元康终于爬到近前,伸手抱住了他。

高澄慢慢睁开眼睛,视线从陈元康脸上,缓缓转移到兰京脸上。

似乎,他已不能说话。

兰京从地上捡起刀子,弯下腰。陈元康见状,极力用身体去遮挡高澄,却被兰京一把拉开。

他的眼睛瞪得血红,努力挣扎着,想要阻止他补刀。

他想要给这个碍事的家伙一刀抹了脖子。没想到,刚刚准备动作,他的袖子就被身下的人扯住了。

海蓝色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他,目不转视。光彩在一点点流失,随着生命气息逐渐消散,高澄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他久违了的温柔。

他蹲在他身边,握着刀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染着热血的手,总算有了那么一点温度,慢慢触到他的脖子,似乎想要揽住他。

可笑,到了这步田地,竟还不死心。

他握紧了刀柄,对自己说道,刺到最深,方能心死。

这一次,兰京对准他的心口,猛力刺入。随后,用尽最大的力气,旋转着刀刃。等拔出时,刀刃已然豁口。

鲜血迷离了他的视野,他只是奇怪,那人的心,似乎并不黑,完全不似他所想象。

高澄的手从他的脖颈上滑落,只留下几道血印。

他好像出了幻觉,听到他在说,“可惜……”

“可惜什么,没能早点杀了我吗?”兰京问道。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

兰京感觉自己疯了,报仇之后,他兴奋到发疯了。

他被绑在柱子上,看着眼前的另一个疯子,背对着他,在床前不知道忙活什么。忙活了很久,一直到夕阳落山,余晖漫洒了一地。

那个死人,倒是不像个死人,反而像宁静地睡了。之前一直大大睁着的眼睛,被高洋阖上了。脸上也擦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绯红色的衣衫,衬着雪白的肌肤,颇有几分养眼。

兰京在一遍遍念叨着,自言自语着,他临死前的那句话,“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他眼前好像出现了日出之时,流动萦绕在高山之巅的绯色朝云。

张乐阳台歌上谒,如寝如兴芳晻暧,容光既艳复还没。

容光既艳复还没。

薄薄的唇,血色尽失。看起来,应该是冰冷了。

可太原公,那个叫高洋的疯子,还俯□,抱住那具躯体,低头凑近,亲吻着,好像要将自己的温暖,过给那个早已没救了的死人一样。

疯了,两个凶手,都疯了。

兰京哈哈大笑,笑得满脸泪水,嘴巴里咸咸的。

高洋用一把钝刀,慢慢片下他身上的皮肉,一寸寸脔割着他的躯体。一面剐割,一面泪流满面地念叨着:“叫你杀我哥,叫你杀我哥……”

他起初还数着,到后来实在痛得神智模糊了,数不清了。只看着原本属于他的皮肉一片片离开躯体,在脚下堆积,血色妖冶,好像通向黄泉之路的,彼岸花。

最后他也不觉得痛了,麻木之后,渐渐地,竟然有几分温暖,几分惬意。好像,那人纤长秀美的手指,在他的肌肤上,温柔抚过。

生命即将终结,他努力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好悔恨的。眼前出现了美好的幻象,那人深蓝色的眸子,化作了大海,他从崖壁上,迎着海风,朝它走去。

“既然不舍,何必要杀?”

高洋割下第一百五十九刀时,分明听到兰京说出这样一句话。

抬头一看,他脸上挂着奇异的微笑,人已经断气了。

他补了一刀,刺进他的胸膛。

然后,说出了答案。

“只有死了的大哥,才是我的。”

尾声

时变起仓猝,内外震骇。太原公洋在城东双堂,闻之,神色不变,指挥部分,入讨群贼,斩而脔之,徐出,言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内外莫不惊异。洋秘不发丧。

戊午,齐王高洋即皇帝位于南郊,大赦,改元天保。追尊齐献武王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后改为高祖;文襄王高澄为文襄皇帝,庙号世宗。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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