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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距离老板娘的那个所谓男朋友死後半年，警察终於上门调查，拿著一张照片问我认不认识他，我摇头，说不认识。

警察又拿出两张照片推到我面前，问我认不认识。

我看了照片一眼，点点头，我当然认识，这是我的老板跟我的同事，我已经半年没有见到他们了。

“那他们两个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两指按了按鼻梁，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心里揣著噩耗，许久後问，“怎麽死的？”　警察便将一份资料推过来。　

是车祸，老板娘跟小丁死於半年前回乡下的那趟公共汽车，汽车出了故障，坠崖，全车四十三人无一幸免。　　

我看著被摔的不成人形的那一团，合上档案，无比的镇静。

警察冷笑一声，把那个死鬼的照片推过来，“那这人是你老板的男朋友，你会不认识？”　　

我点了点头，“认识，这个人是我老板杀的。”

疯子抱著一只大熊，坐在下午的太阳之中，古怪的笑了几声，细声哼唱著什麽，反反复复的几个调子，我听了好久，才听清：

雪是冷的，血是暖的

雪是白色，血是红色

吾爱，你是否聆听我的血液在地下流淌的隐秘声响

吾爱，你是否望见我活泼泼的心裹满了蔷薇的荆棘

愿我之鲜血温暖你冰冷的面庞

愿我之鲜血洗涤你罪恶的灵魂

愿我之鲜血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

愿我之血河载你去往三途河的彼岸

彼岸花散发著浓郁的幽香

花叶两不相见 生生相错

吾爱，你该知道我的哀伤

你漂浮在虚空中的亡魂冷眼旁观

吾爱，我已不想再听你的虚妄之言

我发誓我要做个聋子，以血为证

愿你迷失在我红色的血河

愿你的罪魂永堕无间地狱

愿你的罪魂永世不得往生

让我再看一眼你年轻的朱颜

好让我下一世记得避开

这是魔鬼之音吗？疯子在哼唱著恶魂的诅咒之歌。

房间里的光线慢慢昏下去，太阳的影子慢慢西斜，白色慢慢变成沈金色，这是太阳最後一刻挣扎的灿烂，色彩极浓重极丰盛。

最後的挣扎终於慢慢消逝，最後一线光亮沈落大海深处，然後是彻底的昏暗，月亮慢慢升起，一拨一拨赶海的人潮汹涌，喜乐啼哭，每天都在上演眼泪与欢笑的戏剧，一日一日大同小异。

疯子坐在黑暗中诡异的微笑，他的笑容太过於诱惑，我都要忍不住了啊。　　

警察手里多了个明晃晃的东西，“包庇罪犯，您犯了包庇罪，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无言，转身将店里所有的钞票塞到警察手里，低声说，“给我点时间。”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一笑，“一个小时。”

“给我一点私人空间。”

“可以，但是别跟我耍花样。”

我点头，“那是当然。”

我把警察关在门外，转身拉著疯子打开了窗子，然後跳下去。双脚被震得麻痛不已。

疯子又见到了沙子，要欢呼，我捂住了疯子的嘴，“别叫！”

不知道疯子听到了没有，他又笑了。

我拉著他，悄无声息的走上海岸，解开了我们睡觉的气垫船绳索。

海上有风，黑色的铅块的大朵积云暗沈沈的压在头顶上，像是要掉下来，我闻到了雨前空气潮湿的气味，通常海上下雨的同时会有暴风。

不过我只能向前了。　　

路这麽宽，被我越走越窄，最後仅剩这一条，还是一条死路。我也无奈，但是我别无选择。

在海面上飘了很久，漆黑的天际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天明一样，没飘多久，疯子就睡了过去，他肯定还以为这还是一次普通的睡眠呢。

气垫船太小，我要坐著，不得不抱紧他，他冻得在发抖。

海面的一切只有哗哗的水声，什麽都看不见。我只好用手指感受疯子面颊的轮廓，细细回忆见他第一面时，是如何的倾慕。哦，原来他也是一个普通人呢，而且还是很可怜的普通人，原来他跟我并没有什麽不同，原来他也只是一副人类的皮囊，原来如此。　　　　　　　　

不知道会不会有天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一眼初生的太阳，仿佛很久，也许时间不长，海上落了雨。

起先我还以为是海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是无味的，这才知道是冬雨。

然後就是雨夹雪，冰雹，劈里啪啦。

最後是风暴，一个浪头一个浪头的冲过来。

我努力维持著气垫船的平衡，在风浪中支持了很久，疯子始终没有醒来。

他的梦很香甜，我摸到了他嘴角的微笑。

被海水卷裹著冲走时，我松开疯子，看著他，看著我自己慢慢与他远离。

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他。

──剧终──

2010-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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