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立即得到曾晓文的回应,夏明晗多少有些尴尬,抓着头发嚷嚷肚子饿,抬脚就走。曾晓文跟在他身后,什么都不说。两人进了电梯,电梯里职员同曾晓文打招呼,他这时却对夏明晗开口说,“明天去办签证吧,今年家里的年夜饭在那边吃。”
电梯里瞬间死寂,夏明晗往边上挪,曾晓文硬挤过来问他,“你想吃什么?”
夏明晗说想吃华星下面的鸭血粉丝汤。曾晓文说现在过去,估计没位置,问他饺子吃不吃。夏明晗点了点头,反正不用他掏钱,填饱肚子就行。
电梯一连爬了四个楼层都没有人下去,到了底楼,夏明晗走出电梯,他们依旧守着自己位置不动。直到曾晓文跟着出来,拖住夏明晗手,电梯里传来短促的叹息声,才又重新热闹起来。
夏明晗还不习惯他手掌的触感,慢慢抽出手,笑着看曾晓文,“老板,你这样我不习惯。”
曾晓文也没再强求,与他并肩走出华星。吃饺子的地方离开华星有一条街,夏明晗刚才从录音室出来时忘记拿外套,缩着脖子走得飞快。曾晓文脱下外套让他穿上,衣服不合身,大得离谱,肩膀那里塌着,衣袖也长出一小截。夏明晗竖起衣领,拧上纽扣,这才觉得暖和些。
曾晓文的味道贴着他背,他脖子,他胳膊,将他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夏明晗侧过脸对曾晓文笑弯了眼,曾晓文以为他要同他讲什么,便凑近了作势去听。
夏明晗的手使劲往外伸,好不容易探出两根手指,在冷风中晃荡两下,勾住了曾晓文的小指,慢慢攀上无名指与食指。衣袖滑落,恰好遮住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夏明晗一人吃了三大盘饺子,曾晓文看他狼吞虎咽地就皱眉,夏明晗抹把嘴对他讲,“老板你别介意啊,我这人吃起东西来就是………”
“饿死鬼投胎一样。”曾晓文喝着酸辣汤接下他话茬,夏明晗傻笑,“老板你最了解我。”
曾晓文眼里显露鄙夷,递张纸巾给他,“嘴上有脏东西,擦擦干净。”
饺子店角落摆着的小电视上播报娱乐新闻,提到因为合约到期的关系,7girls组合中三名发展较好的成员有意单飞。夏明晗竖起耳朵听,其中就有阿宝。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试探性地问曾晓文,”老板,阿宝的事啊……”
曾晓文抬眼扬眉,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夏明晗看四周没眼熟的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老板,你和阿宝……到底……有没有……”
曾晓文放下汤勺与他对视,夏明晗被他瞧得慌张,下意识往墙边靠,整个人都歪着。曾晓文好不容易才挤出句,“我身边那么多人,你怎么就想打听她的?你看上她了?”
夏明晗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往嘴里塞,曾晓文接着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夏明晗嚼了两下便囫囵吞下,光吃到陈醋的酸味,饺子馅儿里的鲜却没尝着。他喝口水,托着下巴看电视,“就是想知道。”
“八卦杂志给你钱?”
夏明晗撇嘴,“我就是好奇。”
“你介意?”
夏明晗的眼神在小店里四处飘,手指来回敲着桌子,又说要再来盘饺子。曾晓文气定神闲看他不安分地动着,夏明晗坐不住,摆弄起挂在椅子上的曾晓文的大衣,有心要扯到别的话题上。曾晓文却不搭理他,夏明晗独自滔滔不绝地说,说着说着又绕回到阿宝那事上。曾晓文被惹笑了,这才说,“没有,我就找她谈事,什么都没做。”
他突然来这么一下,把夏明晗给敲懵了,微张的嘴好一会儿才合上。
“我和你说,你要卖给八卦杂志也行,正好赚钱零花钱。”曾晓文抬手叫买单,他同夏明晗话,“听说她们合约到期,我有意想让他们来华星,我们正好缺这么个人气旺有基础,发展前景也不错的少女组合。”
夏明晗吃饱喝足的靠在椅背上,没再多问多讲什么。他问曾晓文能不能借他办公室睡会儿,曾晓文提起他最近都睡哪里。夏明晗掰着手指算,“出租车上,录音室里,化妆间里,最近一直不是在摄影棚就是在公司,刷牙洗脸全在舞蹈教室那边。”
“怎么不去我办公室睡?”
“有密码锁啊,我都不知道密码。”夏明晗摊手。
“你不知道自己生日?”
夏明晗被他问住,他自己生日当然知道,他不知道的是这被曾晓文拿来当密码,顿时有些受宠若惊,捂着心口惊恐地看曾晓文,“老板,你别开玩笑了。”
曾晓文带他回到华星,在他面前按了密码,这下夏明晗更紧张了,他对着曾晓文说不出话,忍不住去咬手指甲。
曾晓文指着沙发让他睡会儿,说是一个小时后叫他。夏明晗坐到沙发上躺下,翻身背向外面,面朝沙发背,抱着软垫打瞌睡。他睡下没多久,齐林就找上门,曾晓文没让他进来,出去同他在外面说话。齐林说就让他起来录好这首就行,曾晓文有意拦着,拍拍齐林肩膀道:“让他歇会儿,六首歌的唱片而已,不用这么着急。”
齐林还是担心宣传档期,要是碰上扎堆出碟的年底,谈不上给电影作宣传不说,还得赔本。
曾晓文却不担心,“赔也赔不了多少,我也没指望他来赚钱。”
齐林觉得这话不对劲,便问道:“不打算继续包装?出一张就算了?”
曾晓文笑而不语,齐林算是从他这笑里琢磨出了些意思,摆摆手说,“等他醒了再说吧。”
夏明晗这一觉睡到天黑,他醒来时曾晓文还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窗户外面是点缀着灯火的黑夜。夏明晗拍了记脑袋,揉着脸问曾晓文,“齐老师有没有来找过我?”
曾晓文点了点头,“他说等你醒了再去找他。”
夏明晗作了个深呼吸,下了很大决心似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曾晓文让他录完就回平湖湾,夏明晗嘴上答应下来,心下却想,也不知要录到几时几点,到时随便找个地方趴一会儿就行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心思被曾晓文看穿。他凌晨三点从录音室里出来,曾晓文已经等在门口,二话不说就把他带到停车场,塞进车里,往平湖湾开去。
“齐林好像有继续给你作唱片的意思。”曾晓文在车上催人入睡的音乐,夏明晗头歪在一边,哈欠连连。
“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夏明晗半闭着眼说,“我明天和齐老师说说,让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你不想唱?”
“我想唱啊,想唱也不一定要出唱片啊,我冲凉的时候就能唱。”夏明晗抿着嘴笑。
回到平湖湾,他澡都没洗就瘫在了床上,曾晓文赶了他两下,他还是直挺挺地在床上躺尸。曾晓文帮他脱了衣服,他一骨碌卷起被子滚到大床边沿。曾晓文冲凉出来,看他手和脚都要碰到地板,掀开被子把他往床上拉,拉到自己怀里,闻到他身上混沌气味,念了句“臭”却还是揽住他腰规规矩矩地睡了一夜。
夏明晗被summer的电话叫醒时曾晓文还睡着,他移开曾晓文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蹑手蹑脚下床,抱着自己衣服跑到楼下客房去冲凉。
summer让他去《音乐盒》杂志社找阿威,他们约了早上九点。夏明晗拿了片面包就冲出门,的士司机是个新手,绕了好几圈才把他带到大厦门口。人倒爽快,主动认错,没收夏明晗车钱就放他下去。夏明晗到杂志社前台时已是九点半,他们杂志社正在开会,夏明晗就在门口等着,直到十点半,阿威才从里面出来领他进去。
“不好意思啊,开会耽误了时间。”阿威对他笑笑。
“该道歉的是我,我自己迟到了。”
夏明晗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还有录音笔。阿威说不会问太多,就几个简单的问题,让他别紧张。
夏明晗哈哈笑,坐下便说,“当然要紧张,我第一次接受杂志采访,还是这种音乐杂志。”
“你本来就是作音乐的啊。”阿威按下录音笔,“那我们开始吧。”
夏明晗稍稍往前挪了挪,双手撑在桌面上,听到他问第一个问题,“听说你作怪物主唱的时候才十七岁?是在学校里就当乐队主唱?”
“十七八岁吧,我高中没有念完,家里没钱,到处乱混。”夏明晗手痒,玩起了桌上多余的笔。
“当初是怎么想到唱歌当主唱的?”
“噢,阿觉,就是我们的贝斯手当时租了我们隔壁,他觉得我嗓门大,他们那时候正好在找主唱,他觉得我合适就拉我进去。我反正无所谓,到哪里不是混日子,听说唱歌有钱拿就去了。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主唱是干吗用的,不过我会唱歌就是了,我头一回见老猫他们,唱得是《一闪一闪亮晶晶》,他们都听傻了,说我把这儿童歌曲唱成恐怖故事了。”夏明晗说着说着笑了出来,阿威继续问道:“第一次登台还有印象吗?”
“那时候流行组乐队,圈子里乐队特别多,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全天下最棒,也确实有很多实力特比强的。我们那时多亏乐队皮相好,跑得第一家就让我们上了,那间live house现在已经没了,老板说我们看上去都挺阳光健康积极向上,比那些个整天要死要活的看上去舒服。第一次上台没什么印象了,就记得下面人不多,还都在各说各的,完成任务一样唱完就行了。
一开始唱得都是挺轻快,那时候老猫和Tim写得多,他们两人都是好人,打心底里的好人。”夏明晗顿了会儿又补充道:“生活特别健康那种,身体心理都健康。”
“你这是在暗示自己不健康?”
“我不健康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吗?”夏明晗翘起二郎腿仰脸笑,“这要具体说下去就不能登上杂志了,反正那时候圈子里风气就是这样,尝个鲜也没什么大不了。”
“都说怪物是因为你打架打红的。”阿威翻着笔记本说,“我有访问过和你们同期的几个乐队,都说对你们有印象,特别对你。”
夏明晗拍着大腿说,“那一定都和我干过架,”他回忆道:“同期的,我记得叫什么坟场什么东西的吉他手和我打过。记不清为什么了,反正他手被我打断了,两个月不能碰吉他。我鼻梁也歪了,唱歌发声很奇怪,那段时间没地方唱,我开始自己写些东西。”
“有烟吗?”夏明晗看着阿威问他,阿威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推到他面前。
他点了根烟,接着道:“那时候阿觉他们在联系其他表演的场子,听说是怪物都不肯让我们去唱,说是不想找人来砸场子。我记得后来是弄影的鼓手自己搞的live house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我知道那一场,弄影他们和我提过,原本他们也是抱着好玩的心态,看你能闹出什么事来,没想到你唱得还不错。”阿威说完又自己纠正道:“不,是说你唱得很棒。”
“我第一次唱自己写的歌,我们上台时台下还有人嘘我们,”夏明晗吐出青烟,“那晚唱完我们就留下来了,每周三就是怪物专场。”
“那时候写了多少歌?”
“不知道,出了车祸之后就给阿觉他们陪葬了,能记得的还记得,不记得就都留在地下了。”夏明晗拿了桌子上的烟灰缸用,阿威问道车祸的事,“如果没出车祸,你觉得怪物现在会在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估计早解散了吧,TIM一定是被他爸叫回去继承家业,老猫估计考了个公务员,老婆孩子都该有了。”夏明晗抖落烟灰,沉默片刻才谈及自己,“我嘛,大概和阿觉一起在地下道里卖唱吧。”
“这么悲观?”
“也不是悲观,现实就是这样。我很佩服那些坚持下来并且一直为梦想而活而努力的人,我就不行,我撑不过去,败得很惨。”
“那当时为什么签华星,这么有名的唱片公司,有没有觉得运气迟来了些,要是其他成员还在的话……”
夏明晗抱着胳膊笑,掐灭了烟头很快又点上一根。
“签华星是因为有人说这样他就养我,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夏明晗舔着唇角,“这种天下掉馅饼一样的事,我当然愿意。”
“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华星的曾晓文?”
“我说是,你们的销量就会翻倍吗?”
“这倒不会。”阿威尴尬笑了笑,终于是言归正传,“我听过你们的现场还有些demo,多数歌都很压抑很悲,像是把不良的情绪全都倾泻给听众,让他们去消化。”
“我小时候生活不太顺利,把这种情绪写进歌里让听得人也一起跟着暴躁了,真是对不起。要是现在的话我不会写这样的歌,”夏明晗忙又否认,“不,也不一定,总有很多东西让人觉得讨厌恶心,想吐,想抗议。”
“现在还在创作?”
夏明晗摇头,阿威问他在华星那么多年都没有出过半张单曲,有没有觉得自己的才华被埋没了。
“没有,我没有什么才华,只是声音比较有特色吧,不过我挺喜欢唱歌。”
“这么久没唱,想不想再站上舞台?”
“想唱就可以唱,不用舞台都可以,我现在就可以唱给你听。”夏明晗笑得调皮,阿威顺着问下去,“现在让你唱你会唱什么?”
夏明晗清清嗓子,把烟夹在手里唱起了《春天在哪里》。唱完他还说,“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我把自己唱给你听。”
阿威在纸上唰唰写着,夏明晗接连抽了两根烟,他问阿威,“你会用什么样的标题讲怪物?”
“昙花一现。”
夏明晗觉得合理,“谢谢你还记得我们。”
“你们有过很好的歌,”阿威停下记录,抬眼看夏明晗,“如果可以的话,我是说如果,我们正在组织一个音乐节,你愿意来吗?”
夏明晗托腮笑,“如果你们不怕被观众投诉要求退票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唱《春天在哪里》。”